【小歷史】關於《閲讀駘蕩誌》的由來。以及NO.9的7788...

prium

2009-09-01 21:50:36 来自: prium(只有貓知道)

标题:【小歷史】關於《閲讀駘蕩誌》的由來。以及NO.9的7788。(可以耐心地了解一下)

今朝都到眼前來——苦兒誕生記:《閲讀駘蕩誌》第九期刊印雜寫

◎菌檸 09-08-14

「我們在招惹復招惹中度過殘生。」
「字有字跡 心印心花 牽晴雨景美嗎」——《大光其火》
「我很想用一些什麽,來證明這不是一場虛妄、不是做一場夢、不是放一場煙火、不是大家青春一場而已。」——《朱天心訪談錄·沈芳序》

雨潤過後,清好晨早,我涉過水濕草地,來到約見的紅磚樓前。鞋划雙船此時也飽浸了雨露。仰望壁上青藤長長,披垂如髮。明闊玻璃門前,黑色虎斑貓蜷伏紅毯上,靜不理人。蹲下看牠,雙目眯成一線,竟是盹著了。每一分秒流渡而過的貓影,張張無有疊印。若有人來,玻璃門動,身形沈黯,漸漸迫近,似乎就在我側畔,駐足不前了。過得一會兒我才想起要擡頭,啊,是即溶顆粒老闆。老闆頭戴棒球帽,腳下帆布鞋雪白步步幾乎可以生蓮,深豆沙色外套掩住内裏條紋衫,神完氣足笑眯眯地,單肩揹黑包。

我忙跳起身立正,向老闆微笑問好,然後聼他說巴賛,說長鏡頭,說聶隱娘……眼見的老闆弘慈若老僧,全然隱沒了江湖氣和牡羊座的火衝,光澤柔靜仿似古早年代的銀器。

老闆嚇人於無形地鏢出一句:「你們寫的信我都看過了,寫得真好。」

我當場被擊扁,平平釘於壁上(周遭沒有墻,只有低矮灌木),應之以傻笑,不好意思直承又不能僞謙否認,一種少時作文遭貼堂宣讀的羞怯。

好貴重的奉使記,此頁當以金箔書寫。我從老闆手中接過天文託帶的一包字冊。老闆又說:「天文她們都很喜歡『駘蕩』這個字呢。」

這句話,兩個小時後,梧桐蔽天的紹興路上,我悄聲向身旁走著的小約轉述。當然其後,我聽到的是驚喜的:「啊?是麽?」

於是我們就有了那天伴遊(或者厚顔以爲,反過來?)侯孝賢導演的,咖啡時光。行路飲冰,食麵談笑,記憶永銘。老闆還說:「你們已經進入了一個美好的文字世界。」而這時日逐月飛,已然是2008年6月14日了。


初初,獨享命名喜悅的始作俑者是他,小約,一個嗜讀如命筆底生花的人,又偏生莊子護身,遂有這個刊名——《閲讀駘蕩誌》。語出《莊子·天下》,縮略為十六字真言:「駘蕩不得,逐物不反;窮響以聲,形影競走。」

每朵水仙都有它的回聲。

獨樂樂耶?眾樂樂耶?讀樂樂耶?種樂樂耶?慣於食字療飢之人,分餅之事原也做得熟稔,他最會知曉無可落肚的空寂淒涼,於是小小一角切下,遞到你手真是體貼暖心極了。躬耕字田之外的,祝汝滿盆花。第一期閲讀駘蕩誌,悄然匿躲博客上,假裝它就只不過是一則日誌而已。電子刊的下載鏈接,都隱藏字樣之下如同縫製精良的内襯貼袋。那時是2006年8月23日,我尚懵懂未知世有此人,且存此誌。驀然驚見,踏訪尋得,那盡皆為後來之事。趁芬芳記憶尚未苔化之前,我記得,哦我記得最初的創刊者自道中邪僻之句:「這邊,長一些怪草,挖幾個大腦的洞。」

好個犀利陰毒説法,此一世代,當下族於身體各個可能不可能部位,鑿孔穿洞掛環以爲識。大腦挖洞,呃,那是神經内科也診療不好的,字迷字傷呵。對,何時我醒轉已發現身在洞底,仰天,仿佛若有光,腦中也箍此環誌。

「星星與人,相逢要億萬年。」字與字,人與人,終要各自生長有年,然後猝然接通了那一個觸得最亮的點。罅隙之中好風光。宅人在E界相遇,彼此寫的講的用的,仍是古香泛醚味的倉頡文,繁密正體字,開綻蓮瓣千重:「風情色相,全部對焦。」博文則則攢聚為風格,洩露彼此行藏。彼時,我尚是小約博客的耐心潛在讀者,小心不吭聲,只讀不說,更不留言妄按爪印,就像趴在一處窗邊,向内偷看了好久好久,終於鼓起勇氣,屈指向門上剝啄。而那回訪部落格的屐痕,亦是知的,清新可喜:「我覺得你似乎是有詩性的。」

書齋蠹魚三岔尾:Blog,E-Mail ,MSN,放出引線來維繫著同外界的勾連,逐層愈加私密,最終演進為單綫接頭的交際。

2007年3月初,某個中午的MSN交談以後,我自告奮勇幫手打字,是當時追看的《巫言》選段,駘蕩誌第六期用。此為跣足踏入此一昏茫微小字海的起始。

4月18日,我急急火火從滬歸津,進屋踢掉鞋子,燃亮電腦,哇呀第六期,出刊了。

5月11日,我在北京優游,下午同朋友在網吧小駐,見得豆瓣舞鶴小組裏,臺灣小小書房貼來一則讀者見面會公告,便見獵心喜,當即留言,想要請託書房主人,代爲聯係採訪舞鶴的事宜。

忙忙亂亂,電郵紙信來去一番,第一期作家訪談,就這樣成了。

招惹一旦開始,便無法停止。林俊穎、董啓章、張大春、吳繼文……逐寫字人而居。收發郵就此變成一件開心到不得了的事情。寫博客的作者,那個起點,多半是先留言試問。以後,山來就穆罕默德,或者穆罕默德去拜山。

所以林俊穎會去到蘇州純屬慘遭拐帶,而香港書展後約到董啓章吃茶亦是了不起的得意事。去年七月,今年七月。已是天荒地老。要麽獨往,要麽伴同,我們仿若在各個看不見的城市,絡繹見到一些不可能的人,夢要變真,就果真。

張大春是那麽美好稀有的人,可是,昏暗斗室,狗狼暮色中,四隻眸子齊齊盯住,展讀他題寫的刊名,這種意義誕生的時刻,更爲舉世無匹。徐徐開展的字花卷軸,墨色微醺,朱印在側。這是我一生難以忘懷的神異時光。如同陳映真後來追憶的,《現代文學》草創時期,他往臺北市郊的那閒白漆木板屋中訪白先勇,都可能是石頭未變玉之前,叮叮對對的切磋琢磨,時時刻刻「寳麗金」(純用字面義)。也許未來不可測的雷雨歲月,植物分岔生長偏離了原先的航道,但是有過這般幽微青翠。

同日,我看見了求書的對聯,遂覺爲了張掛此聯,尚需覓華屋而居。「字的花,是世間全部、所有、一切一切花的抽象,意指,和符號。」爲了容納花開,我們需要自己的房間,不,自己的房子。不是找尋一閒玻璃屋子,而是建立一閒玻璃屋子。也許它是沒有浴缸的房子,但命運已然在其間埋下伏綫。篳路藍縷的清荒年月,我仍然歡喜不勝,明迷糊塗到遺落對聯與書袋(都是本應取囘的物事)在彼一斗室。回首猶重道。

「這個也不能掛在家裏,人家跑進來一看以爲是出版社呢。」
「以後總是會有天辦成的。」

《閲讀駘蕩誌》。就是這五個字了(有人說,五個字裏有三個不認識,令我好喪氣地想轉身落跑,由此也更加識得大春要寫《認得幾個字》這樣的書來教養讀者之苦心)。或許讀音略嫌拗口,下次請不要再唸成類似「一黨制」了。

《閲讀駘蕩誌》究竟是什麽?

「《閲讀駘蕩誌》,以介紹閲讀與書籍為其風貌,誠邀作家、愛書人談閲讀、藏書、書寫之所思所想。蓋設『作家專訪專題』、『閲讀私意調查』、『書店走拍實錄』、『詩說原創』、『書人陪聊讀』諸欄,風格相異成趣,彼此滴水入波,匯聚廣袤書海。雜誌乃大陸地區專門介紹臺港書籍、書人、作家新品佳作的惟一電子刊物,每逢雙月中旬出刊,值得您的期待。」
小約這樣寫。

我的補充是:「我們在招惹復招惹中度過殘生。萬念紛陳,顛倒夢想。與誌常在,與志長在。」

現在試行紙刊中。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我堅持中華書局的老規矩:八審八校。如此一來,戰綫拉得好長,自然不能連做八次,否則人會斃命,刊亦無效。一個人慢慢看下來,也有時看到竟覺天地不仁。

隔墻花影動,一種新生雛形的輪廓,漸漸鮮明起來。

字中有大信。我一時慨然,寫下這樣的句子。不料日後,天文在題贈的書扉頁,又打球般寫還來,令我著實驚喜了好一陣。字中,有大信。字外,有什麽?大概是小約罷。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做刊這囘事,也無非就是這樣了。


6月舞鶴,8月林俊穎。說遠猶近的07年,作家專訪開跑,我們似乎還維持著一份雙月刊應有的節律進度。然而第八期電子刊一做完(啊彼時我從津至滬。言在此而身在彼,看到成品,已換羽移宮),便仿佛進入了一個錯亂糾纏的時空場域,「如同取下了擺心的錶面,看不清時間的臉」,所行之事盡皆扭曲變形。這是因載體開始起跳轉換,古登堡保佑,第一次的紙本就此籌劃準備出世。這下可不再是網路上空投來去,「虛飃飃地踩不到花」,書紙的木香就要來侵佔鼻管。一部物質文化史固然令人心動不已,短命有絕衰,書(尤其是詩集)與刊的隨生隨滅,崩殂早夭,都是時間河岸邊的無定骨,來不及樹碑悼念。慎始慎終,實大不易。我是想,不登岸便不登岸,便如《愛在瘟疫蔓延時》收梢的那艘船,只顧全速前進就好。現下卻是「未知生,焉知死」,書刊成冊猶如人落於世,都是不容辯駁無法狡賴的事情,生命的重量沈沈掬在掌中,而此後,或者它就不由我們的意思生長。創生之後,必有別離。悲欣交集地,我們希望這個時刻來得早一點,也晚一點。

船側的口子修補過,塗了新漆,魚叉也擦光磨亮過,揚帆出海的捕鯨之旅,拖拖磨磨終於啓程:「在這牀沿的水榻上,鯨魚和我都為對方醒著」。恐怕有人實在撐不住,要先行告退去睡個好覺了。07年底為第九期做好的董啓章訪問,延至今日出刊,當時他提到的「即將出版」的一本香港小説,早就行世。可空有印刷朮是不成的,我們須得尋到一家合宜的印刷厰。出版計劃因之拿起又放下,成本、地域、負責人,不等邊三角形扭動來去,幾令人眼花心灰。一度我常常覺得被壓住了手腳,事情無法繼續開展,但亦只能隨時隨處刨刨挖挖,以求移開身上大石。

瘋魔時刻總是教人懷念,尋厰路漫漫。曾與朋友同往一位編輯家中便飯,男主人帶囘德州扒雞一隻佐餐,並言是當地印刷厰送的。我遂就棍打腿捨本逐末打聽起印刷厰的事情來。主人家中矮櫃上放置的合影,男子中山裝女子旗裝,頗爲老派委婉,兼之屋宇軒敞,桌上還有隻小巧無綫電,隔壁樂聲隱隱,愈發有舊年風習之感。我信手翻閲架中著名日刊《文藝春秋》,暗自豔羨其内裏有料,賣相體面。日後才聞道於達人,《文藝春秋》名實不符地是本綜合性刊物,並非主打文藝一路。而日本當代文學刊物,優秀者亦寥寥。可見純文學刊物生態,各國相去實不遠矣。我雖後來聯絡過德州的這家印刷厰,廣州的另一家,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到底兜兜轉,重再回到可有人監管照看的北京印厰。日後,自京往滬的運輸之路,必然又是牽記難免的千里長途。無論如何,這碼子事總算是有了初步的著落。

印事近。今年三月初,感慨系之,便寫下了這樣的致讀者函 :

致《閲讀駘蕩誌》讀者函


各位可愛的讀者們:

大家好!!在歷經大半年的冰封雪藏、遲疑跌宕之後,《閲讀駘蕩誌》第九期紙本(試行1號)終於即將付梓。久違了,朋友們。我們首先要惶愧地說,我們害大家等待得太長了,幾乎等得快要變成了鱷魚的眼睛,卻正堪作爲監督我們的信號燈。此間若干關心本刊命途的朋友私下裏打聼祂的狀況,閒中催促,閒中無奈。更有人埋怨說,已然為此縵立遠視有時,且延頸數吋。

我們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的記挂、牽念與厚愛。我們最大的悲願,就是要還贈大家一本扎實耐讀的字冊,擲地作金石聲。如今我們希望我們確是做到了。儘管中間或有延誤,然而一路跌撞,輾轉行來,我們都是不怕慢,未有站,力爭磨圓抛光每一可能的環節,堅持中華書局的老式校對標準,八審八校。「慢點穩點,穩點慢點」乃我們篤信的,童話中老破車的箴言。

春寒未褪,正單衣試酒。從電子刊變身為實體紙本,此中有名,此中有物,恍兮惚兮,皆待召喚。我們深信讀者們會喜愛一卷盈握的古樸和滿足,如果大家都是有刊物情結的食字獸,必非字冊在爪不足以饜。在燈下,在枕邊,倚窗畔,置囊中,處處生春草,《閲讀駘蕩誌》必然成爲新異可喜的存在。燈景舊情懷,收藏《閲讀駘蕩誌》也會是一種美德,出水妙善,有蓮浮昇,起字於心海,而後投諸大荒。

角落裏的光。一個初生的形體即將現身。

「在春夜裏,如果你仔細聼,會聽到紫藤花籽爆裂的聲音。一種生命的力。」

花苞踏對了時令來開拆,雖遲猶香。世緣深處仙緣新。

「我們是有了些年紀的,我們的結合本來是一種研究學問的性質。,不會像那些小孩子有糖吃的時候你親我愛,沒糖吃的時候你打我罵。我們這次可以說完全是爲了要努力而犧牲,犧牲金錢又犧牲時光。」

「我們想力求進展,想直上最高峰頂,所以不想中止辦《金屋》月刊。這最高峰頂又是在永不可達到的地方,所以,努力將是永久的辛勞。我們預備負擔這辛苦。雜誌銷場其實不大好。不過不足爲怪,銷路頂好的,該是鑼鼓打得頂閙的地方。我們的雜誌決不比別的坏!」

這是八十年前,上世紀遼遠的前輩同道之回聲,邵洵美辦《金屋》月刊時所撰,特此藉以抒懷。千古天真人,都是同一副爛漫無牙的嘴臉,一式一樣不會走板。
彼時薪傳,暖在當下。風吹書簽,意流無盡。我們難免要想起千百種雅正富麗的民國舊刊,以及本刊讀者定也神往過的《現代文學》、《三三集刊》。當今之世,可以仰而不止的,自然是《印刻文學生活誌》。我們的界限,尚無涯岸。

「也許 他們望不了多遠
也許 他們望不了多深
但誰能阻止
他們向滄海凝神?」

本次我們加重分量,味料俱足,用心精印。16開本,葉數百餘。祂不是被哀傷秘密發行的蝶影,而是墨痕深處刻寫給讀者的春日佳憶。這亦不會是船過水無痕的一場輕狂少年遊,而是對呈同嗜痂者的最高禮敬,文字秘儀。熏風駘蕩,長街十里,讓我們讀刊去。

即日起,《閲讀駘蕩誌》第九期開始接受徵訂!請各位在留印報名時也告知自己需要的編號數字,並加發豆郵給菌檸確定。有關具體定價、付款和寄送方式等等,將在此地隨時更新,請大家不懈關注。

請大家告訴大家,街貓行動即刻開始!

此外,若有甘願明珠暗投,協同幫忙我們的好人兒,無論意欲出錢出力,都在此先行謝過!也請投書與菌檸示知。這廂有禮了~

敬祝 春日和
無處不飛花


《閲讀駘蕩誌》全體編務人員
即日草成

真是堪稱:「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許是自認此生絕不會于歸湊仔,更無半分宜室宜家的天賦,天分中生就的一段癡心,便盡數撲投在最近似於子嗣的——刊物上。天啊我得時時小心縮起舌尖不和外人多提及它,自誡免作那些好炫愛秀自家麟兒的小孩媽媽,稍不留神便成了個咧口憨笑的粗蠢相,村婦一般可怎麽得了,沒來由惹厭。平日爲人最謙和素樸的好友N也難免一時愛子之心大起,要我看電腦桌面或手機存檔的孩子照片。根源是,此種經驗本來是無可分享的。好友說:「你就看到他(孩子)一個人在那裏跑,看不出別的來。」是的,只有從自身血肉分立出來的生命。纔有一牽即痛的連心之感。我所知的另一個鏡頭是:據另一位目擊友人的描述,N在辦公室裏接到家人報告孩子生病的電話,當即大顆淚珠自鼻側面頰骨碌碌滾落,一轉臉又收放自如聲綫低緩打起另一通工作電話來。現代OL變臉術。此情可憫啊,好大個的悲憫頂花帶刺滋滋生長。

對自己的文章,卻從無子女之感,也許因爲太切近,還是毋寧更像縧蟲脫落下來的段段節片罷(抱歉這個會引起讀者惡感,更可能是噁感的比方),自刮其骨,痛則痛矣,拉不開一些些憐愛的審視空隙,總想著這裡不滿那裏不對,鮮有尚可之時。但是刊,天知道我怎麽就反印隨地一手抱定蠟燭包(正向的程序是雛鴨以喙牽拉動物行爲學家的卡其布褲腳,死跟活跟這個爹這樣)生生把少時一段熱血情結變作了搖籃曲低唱的育兒心經。以至於心瓣塗油到某一種程度,看見天心在《土與火》序言裏寫說曾利用新生女兒每日午睡的兩個小時,五六個工作日寫就《我記得…》參評聯合文學獎,卻沒騙到奶粉錢的故事,也竟會覺得近及於身。

不過以印刷費而言,各人份子錢裏面我湊起的那一部分,亦有半數是煮字以易,且得之多少有意外之喜,所倖那是自打及格以上的一篇字,不然真是個馬扁兒的行徑了。另一半,在流氓無產者的學生生涯期間,自是只能從牙縫裏省儉出來,好在仙人辟穀方誰人都想尋得,克難歲月中衣帶漸寬,未嘗不有助於作成獨立小橋滿袖的灑然之姿呢。這種私心寶愛,如何說起,何從說起,無由説起。

於是無聊有情的莫名僞母親情懷作祟之下,第九期刊詞的原稿,本是這個樣子:
「 鬼嬰甦
  
  金綠紛濺三月頭,葉始花初。
  
  我從積塵累牘的桌面上發掘出第九期的校樣:淺碧無紡袋盛裝的一曡水仙花片。
  
  去年二二九,初初打印出來,白紙黑字抱滿懷,竟是傻笑了一路歸返的,若有光。
  
  彼時偷簪髮間的一枝早梅,今已骨化成植物標本,沉埋字冊深處。
  
  而那印滿指痕筆跡的樣稿,仿佛耗損得很陳舊的肉身,是鬆弛了也倦怠了。
  
  一如棺槨收殮起的小小嬰屍,我拎起它,想要燃一盞蓮燈,送焚,看它漂遠。
  
  明明滅滅的臉,千手千眼,春冰激蕩過河床,像是融沒於夜霧中的憂心。
  
  更向前推衍一年,也是三月,字敲玎玲,第六期的素材。
  
  跣足涉入昏茫字海之始。而無人能似你手種字花。
  
  三年培植草本,一團鬼胎即將落生明迷天光裏。
  
  骨弱身輕,教人如何不著意兒護惜?
  
  只願這個小鬼餐風飲露,亦能順當穩妥地長大,發展出獨立的齒牙,和自己的小脾氣來。
  
  從「共享」(share)到「創生」(create),這便是我們所希冀著的。 」

算起來,每次收到樣書(前後有過兩回)之前,我確乎有一段老神在在,近似於產前焦慮症的憂鬱時日。以至於收快遞簽單時,都不免手顫。生怕拆封驗身,會看到缺臂缺腳殘障兒,昏厥當地。全須全尾地出生、長大,在人在書,都是值得敬頌天地的吉事呵。就算它初生下來頭是歪的,會越長越美的。

其前正好印務預警說,封面極其模糊不清,效果粗糙,著實嚇得我手足無措,一張臉灰度驟增,只好打求救電話和小約商討換封面,或者提高圖片質素的兩套方案。夜深人皆眠,我拖了電話到衛生間裏低語切切,聼著漏水聲,肘彎觸碰到冰涼鐵管,感覺淒清無比。幸好不久發現原來是審美歧異,而非質地粗礪。

我見到封面即知,這不多不少恰好就是我們希冀的微粒衍射感,一如有塵埃在微光中被碾壓,大抵有幾分林布蘭風。那種淡紫彌散的幽微光色,委實是要讓人心醉神馳的。倘此花不入眼,便無法可想了。不久我實驗組對照組俱全地拿給一對上一個世代的夫妻朋友看過,男生的反應也是說,怎麽這麽不清楚啊。女生卻欣喜端詳,說覺得這個懷舊風(哦是麽,還是老靈魂的本色透底),不像出自八零後之手,倒像是六零後的針線。至此了然,一段公案不偵自破。

也是緣了這種實在的牽繫,此一囘,分外久長。電子刊時代,固然有過守夜熬綠豆沙一般上傳大隻文件的苦竹時光,到底不似如今的繁瑣細碎,動一動都粉末簌簌飛落。緊迫盯人拉鋸戰,也有過疲憊怨懟,人如同抻麵抻到彈性限度之盡頭,半點理論的氣力都無。排版修改來去,就七七八八帶出一些新生的小差池,次次翻新。有時害人神經綫軟垂到再也粘不起一粒錯字,更可能還弄是成非。預計的八審八校,後來做到十八審十八校也不止。在這件事上,我披金簡沙的極端完美主義全面爆發,恨不得拿了顯微鏡來將標點都不放過,不容有失。於字的潔癖與敬惜,遂成此時此地此身,也合該此生,最大的心魔秘魘,除了自己努力克服,亦殃及他人。大有白衣既染,不洗爛討還其本色誓不罷休的架勢。宇宙之大,不獨我瘋,偏生小約也是個以錯字為眼中釘的,這下可好,「難得一刻,准我將真相透露如同病發」,病發兼並發,到頭來就是兩個強迫症的人窮平生之力,點燈登閣各攻書,拼命把字碼和版面看了又看,看得眼珠子都要落出來還不放心。我嗟嘆說,照此下去,這一期的校書記,大可按精神分析病例的寫法出之。

其間尚有做過奔突至各個洞穴,意欲偷師編輯出版實戰經驗的救火演習功課。又豈能忘懷在小約筆電上所見第一版的全彩PDF刊樣,葳蕤自生光,以及他在一旁羞澀微笑的自矜低回神情。還有起初打開便笑出淚的斜睨長頸鹿封面,它一定是從山海經裏頭偷跑出來的(友人卻説,這頭鹿形貌很像TN,因牠頭髮濃密是個大鬍子,且是矮個子——啊,文藝復興時期的人,與鹿。何其美好的古典時代呵)。


「問誰可最幸運,碰上了,永不分?」此間又逢同路人。幾晚前還有一位朋友說,他平生至交,當初卻往往是由瞎瞎交的朋友引薦結識的。去歲仲夏,我和vigne就是如此網路偶識,難得這樣古道熱腸的好人兒,未談幾句即交淺言深地說讀過駘蕩誌,熱情滿滿說要加入做刊。真個見面傾談以後,才嘆果真是相見晚的以息相吹,性情脾氣都頗有相合之處。水相星座共有的癡心情熱,重友好義,戀字愛細節,夢幻欠現實,都是見人如對鏡的彼此觸點。

滬上夏與冬,兩個頽廢脫綫的人一起晃蕩浪遊過,櫥窗車窗齊齊映出兩張昏睡未醒的臉。今年初,vigne偷跑回國,便有一周多的廝混時日。二月上海細雨霏霏,連月不開,濕寒天候泥得人惘惘,我們有時不撐傘,衣沾不足惜竄行於闊街窄巷,吃吃談談。間中聽怪咖佛學男講古,觀其撒鹽驅邪;閒中書城偷拆某青春文學刊物塑封,各取一冊捧讀然後相對搖頭,將其匿於另架;間中對食全家桶,另一友到時已碗淨缽空;間中冒雨去聼克裏斯特瓦……不一而足。那時vigne並無手機隨身,我得等她打給我。一日我們約了在某車站碰面,誰知我尋路遲到,趕至卻不見人影。未幾接起電話,方知她酣眠晏起。又候得一會兒,車子駛來,背了黑書包欖綠棉服軟鼓鼓的vigne現身,二人惟有相視傻笑,到路旁小飯鋪坐下先打發肚腸了事。

好清簡爽氣的兄弟情誼,brotherhood,我心悅之。那短短幾天,我們以探討刊物為名糾集,實際卻不知摸摸弄弄做了些啥麽。每一日都興盡力竭,漏夜歸家,多半還須撇雨,可是不能再開心了。我最喜同性好友之間是這般的明潔開闊,略冷帶兵氣,指節一彈搖蕩起金屬回音顫顫。

去夏我同小約往南京看天文,正是到了vigne家地界,本欲借此時機三人開會略論刊事,怎奈vigne下午另有他事。她來接站,我們對坐KFC,一人面前一杯顔色毒艷凍飲,她自背包取出海外漢學叢書兩種,丟一冊與我。兩人默讀喝水,等小約到。豈知時間窄迫,這次會面在vigne以後的描述裏就是,她只來得及說:「小約你好,小約再見」,再想和我道別時發現我已神情茫然走出幾步開外,遂無言。匆匆得晤先憂別。

半月前我們再會金陵,情味卻又有不同,擕友幾人蕩槳玄武湖上,湖瀔著雨破,雲水蒼茫一時間活潤了少年熱血。連划兩日,大大饜足了我泛舟南國的久埋願心。當時第九期最後的開印、運輸等事宜仍在持續聯絡中。這趟體虛氣弱的恍神行旅,從玄武湖上到蘇州河畔再漫遊西湖邊,始終有件沉甸甸的水濕外套懸吊心頭未有晾乾。


第二次出樣,其實不是出樣,是幾天前,先遞來的幾冊成品,末頁偶見的一顆錯字,果使我頭腦開裂,仿佛懸鈴木的毛茸茸果實,漫天散飛得難收難管。這怎麽行,循蹤細查,又揀出字蝨若干,有些是重排之謬,有些是歷史遺留。整個進程就此再次給急急阻斷,一波數折,一周之内天與地都改換。雖則祖師奶奶有云,中國的天都是女媧補過的。幾粒錯字比照之下,應該不算得啥麽,事已至此,還是個蠻大的衝擊。馮内果愛說的:「我們所能做的,充其量不過是避免最壞的事情發生。」果然麽?那麽衣襟上著火燎出孔洞,至少也要綴一朵梅花填補罷。這塊補丁可也打得精心費工,來去商議往還,又勞動了數人一同做功課才算落定。

真像一條蜈蚣啊,每一對腳密密排佈下來,都不可有跌損,否則就不良於行。哭笑冤親的心緒起伏,只因此際太著緊。晨昏定省,這般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刊物情結,或許是同民國情結牢牢縛結一處的罷。想象中雕花鐵門内爬蔓牽藤,院落深深,應是個報館或書局、雜誌社之類的所在,一種長衫的步調,呼呼撥轉盤電話的氣勢,小楷八行書的往來酬答。落在紙面就是一脈脈洇開的骨血,字與字胎髮完好地生長出來,倚馬可就的時評,與乎席涼森細的小説,報同刊皆好。老年間的報人刊人,其生涯旋卷奇出,閲之使人驚。《現代》、《文學雜誌》、《金屋月刊》這樣的民國舊刊,氣韻豐足能量充沛,如今遍覽仍要讓人爲之跪倒下淚。怎麽可以有這麽美的物事扎扎實實地存在過,之後又亡失,實體雖在,已成絕響。

不慎一眼瞄到《金屋月刊》的書影,幾乎就要淚濺當場了:世上怎麽還可以有過這麽雍容雅正的刊面,絲毫不見其前身《黃面誌》的浮靡氣象,老舊黃,是木葉愛惜保存下來的光。就只是宋體字
  
  金屋月刊
  
  邵洵美 章克標 編輯
  
  第一卷 第七期
  
如此而已的啊。

《文學雜誌》書面浮一大白,圖紋乃地道的中國花色,鯉魚之屬,也是不可多得的。京派作者之大後方。《現代》在當年做的各國文學專號,其即時性和豐富性,現今亦無一本文學期刊可以上比。它們根本就是壓縮餅乾,掰一角堪延命一月啊。

時空跳接島上。軍中歲月,洛夫、痖弦、張默將餉資節儉下來用以辦刊:《創世紀》。天文天心則以家為出版社,至今床下貓咪的窩,還是當年三三的發票箱(所以三三集刊,才當得起真正的「文學生活誌」之名啊)。做這種事情,當然是要暗懷悲願的。而我心中最黃金最流麗的神話,一個人神盟誓未斷的夢幻年代,非白先勇與《現代文學》莫屬,其間經歷環節,但凡有案可查的,無不被我摩挲嘆賞無數次。松江路稻田油碧,鷺鷥飛綻如花,一個年輕人安安穩穩在他的小木板屋裏寫小説,辦刊物(啊院中還有夾竹桃與火雞)。怎人間天上四字了得?

他說,我們大家應該一起做一件事。他找父親支援了十萬元作爲本金,去伸鐵廠放高利貸(後來順理成章蝕掉了,他還跑去參加了討債的股東大會)。他爲了對付狡賴的印刷厰老闆,坐在厰裏一直監督他們將第一期天藍色封面的《現代文學》印了出來。他將父親留下的一處房產賣掉,所得用來辦刊物。(好帥的舉動,我轉述給朋友聼,得到的評語卻無一例外是——真敗家。)美新處支援過一年的紙張。老師們大力支持。同學拉訂戶。賣不掉的送給孤獨國王周夢蝶,他好挂在他的武昌街書攤,孤獨國界内。各路朋友輪流坐莊擔任主編。最後,2000年,在香港電臺的傑出華人系列紀錄片裏,他笑得紅彤彤地說:「辦這個刊物,我九死未悔——」長音一直拖到未來裏去,頑強地復刊,終究是停掉了。可是且慢,有二十大冊《現代文學》合訂本和一冊《現文因緣》留存,還要啥麽呢?

教人如何不拜倒——大美當前,開口夢發時節,害得我老是想回到彼時彼地去(邵洵美為辦《金屋月刊》私人購置的德國印刷機器都沒有那麽吸引,儘管我曾過分敏感衍生鏈條地幾乎要買下盛宣懷漢冶萍公司的歷年經營狀況——基本就是厚重賬本——來看個究竟),跟從他去辦《現代文學》,哪怕只做上一期,全盤打雜也好。

要是這樣的一起做事。
要找到能這樣一起做事的人。
「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

我傷心過,是因傾情以之的事情寂滅,同仁星散。秋窗風雨夕,似是故人來。幾日前,莫拉克蒞臨的滬上夜涼中,風尾磕絆著雨腳玎玲噹啷,我猶自伏案捫字蝨,為錯字修改之事懊惱傷神,忽收到當年一道做刊物(荒煙蔓草的大一年歲,叫做《在別處》的影視學院院刊,僅得一年功夫,三期而亡,其後易手後來新生,未知下落。我們亦校區兩隔)的老友短訊,而此人已經年未現身。他說下午在書店殺時間,偶得一試刊號,載有《臺灣文學地圖》專題(天,那一定是我上月手懶腳懶沒去買的《明日風尚》七月號),問我可有回家,想拿給我。

此言一出,我頓覺一時間舊事歷歷,湧心塞眼,無以應對。某一時一地失散於本來共同做的事情,豈料彼人記憶還是在的。此時也只有道謝,我且試圖向其約稿,但他說寫多了工作稿件,文字已經粗糙,還是偷懶做個讀者罷。至此已無言,我親眼見證一場流失亡故。去夏就發現的端倪是,老友藝術青年式的頭髮原本半長不長,到電視臺工作(攝製紀錄片,與他本來的導演夢想參差出入)後,給修剪枝葉成了略顯滑稽的小平頭,且從懶散恤衫變裝襯衫。要不是言談與吸煙的神情姿態依舊,我簡直要疑心這個人回爐重造過了。那些他人自以爲不經意的流年改換。落在書生倦眼中卻分外觸目驚痛,是以我每每聽説擱筆良久的某友,某天忽然發願打算寫點啥麽,都雀躍不已一再從旁側應,極盡慫恿鼓舞之能事。即使我早就做足了並無誰人可共我二人三足跑到最後,撞綫也不要停,繼續前衝的心理建設。有段時間我與vigne互約監督對方勤練筆,後來皆因懶筋太多宣告作罷,還好她興致在時,搖筆即來小片段,不似我手腕上像墜了千斤鐲,慢動作播放。和另一友Saturn交流過表達焦慮,她說習作應該如每天要刷牙一樣,成爲必行之事。之後我們還是罔顧無齒地抛荒字田。情何以堪。只好自我安慰說,不怕慢,只怕站。心頭一線時刻都是牽牢在此的。

寫字如此,那麽,做刊呢?
我好想有人可以清晰肯定地告訴我:這不是一場虛妄、不是做一場夢、不是放一場煙火、不是大家青春一場而已。

青春本身就不是一件適宜用來標擧的物事,你竭力揭扯此旗時,很可能身墮魔道而不自知:「當我發現時已腐老無所恃,種種不可信不可望不可愛。」那麽老朽有一天也可以拿來説道説道,完全是自甘墮落,坐到博愛座上就不肯再起身行路的行徑。

流水筵席散得各有因由,念書出國工作結婚,看似都是人生必經大有道理之事。萬人落入過的窠臼,捕鼠夾第一千零一次地張開咬合,且要被啃噬得心甘情願。在此之外,就果真沒有一樁出於本心,殞身就之的志業麽?大栽(跟頭)問。如果只是放鬆精神一時嬉戲,徒添老來回憶,小時候還做過這樣的營生,那與提籠架鳥,鬥雞走狗,下河摸魚打彈弓又有何異?

「青春是不頂用的東西」,縱然常給人講白目稚純,不識世務,我們自知早就是老靈魂,無日無月生已如斯的恆常狀態,超穩定結構,反而安心。離散亦是邈遠之事,我們本來就是遊逛在邊邊角角灰暗地帶偶遇的同類,你也在這裡。不怕老邁,不怨別離,已經勝出一大招。浮游群落,我們更像是孤島迢遙互望,偶或暖聚卻始終不是群島。在刊不在刊的文友,似乎都習於做個寂寞中的獨體。不朋不黨,非常清淨無礙。「科學是我,藝術是我們。」我們還是一個個相異之「我」。小圈子必然氣味往酸腐孤怪裏去,要大氣泱泱,互吹不如單打。幽人獨往來。

(忽然由衷感激那些文學供養人,朋友的媽媽們,朋友的朋友,捐贈錢款或者決意站臺,在父母往往只注目子婚女嫁,酒肉友惟在意混跡玩樂的此時當下,彌足珍貴。這已然是莫大的推手助力了。)


三月底姑蘇城中。平江路上明室咖啡(可與巴特有關?一幀幀天然沖曬於此悄然生成)。向晚,下午共坐漫談的兩友起身告辭囘滬。這時的小約才仿若從unplugged靜音狀態醒轉(啊剛剛三個女生嘰呱談笑時,原來他一直悉心竊聽並作分析),一發不可收拾地陳詞起來。小院落彌望,牆壁蒼涼斑駁,上覆青苔與爬藤,直覺要刻寫進記憶體的鮮明意象,也會有浮生悠悠,一寐千年恍惚感。我們棲身躲藏在一大朵白蕈似的傘蓋之下,怕不要像漫遊奇境記那樣,邂逅吸水煙袋的毛毛蟲。茶水在小巧玻璃壺中折射明黃,一切都漣漪漾漾,饒有風致。忽然之間,大雨驟降,本來我們覺得有傘在頂,當可無懼,豈料其勢洶洶飛濺上身,兜頭兜腦打將來,只好擕捲茶壺茶杯倉皇逃進屋内。話頭接續,無非是刊如何樂生安養共圓種智之事。我側轉身子額抵靠墊,仔細聆聽身旁人語,目光所及僅得深色衣袖與窗外白雨跳珠。這期怎麽弄,下期怎麽做,什麽欄目,何種專題,只覺得可以就此漫漫無盡聼將下去,偶或自己開口幾句,更像是分隔符。來日可追,前景幻美,觸手能及。雙份意式濃縮其時後效未現,甘美如眠懸浮感。

一語驚醒夢中人。忽地,我聼得身畔人悠悠説道:「一百年後,我們這個刊物也許已經沒有了。但是我希望到了那時,還能有研究我們刊物的人。」我登時直立起上半身,若給嚇到的眼鏡蛇,看定他,那是沉醉而飄揚的表情,顧盼神飛。千言萬語,何如莫言。我只說得出一句:「是啊。」恍若《京華煙雲》,木蘭和立夫在泰山頂看無字碑,少頃,木蘭說出謎一樣的話:「因爲石頭無情。」唯餘風吹松林的沙沙聲。這樣的時刻,就是有情的歷史罷。

這真是我聼過的最動人的句子了。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縱浪大化,未完的交給時間,且看看珠玉之語如是,能否在河水激蕩中保持清鮮不腐呢?於我,最最不希望要再度親嚐流變與背離:
「各各他我的叛徒
黃昏時我重囘此地
額抵窗口問著十字架上的你
美麗的你説謊的你告訴我
我們的優美如今淪落何方」

毋寧要像邁克在《「老來成爲漂亮的一對」》中那句——我素對其人其文無感,這一囘,卻破天荒地不能再贊同他了——「估計沒有錯誤,幾十年後仍然記得,在蘇州明媚的春天裏,引致眼淚決隄。」

那就那就,私心默祈我們的刊,老來成爲漂亮的一本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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