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匣记

唐棣

2009-08-28 16:22:49 来自: 唐棣

《提匣记》


小鲁打年轻就干上了这一行。街里人,尤其一些好蹲墙根的,闲事儿说到天暗下。提匣儿这会就从黄昏里一点点儿地亮了上来。小鲁都是准时提着灰银色的小木匣走了来的。提匣儿就是小鲁,“提匣儿”是口里人给他起的外号,他干的就是提着个匣沿街走的活儿。早晨早早出门去,天还黑着。
他挑着昨天没走过的街,就喊了进去。
“锔盆——锔碗儿——锔大缸喽——”
整街的人家大概都听得见脆生生的喊声。有要锔东西的,就急急找到,跑过院,到门口把头探出去看。看那个匣的黑影没有到哪儿了。近了,近了,往往是黑影上下一颤,就再没了。准是让人叫他进门干活去了。这人小脸一扭,看意思是来了气,“扑”地放下手。
口里的清晨总静悄悄的,像一碗水。
提匣儿锔东西过这里,你只要跟他晃晃手就可以,不消得你喊,好像街里街外就他能喊似的,大家也熟了这些小生意人的喊声。
有时候,小生意人们会在口里的剃头铺外坐会儿。里面的小伙计还会沏壶茶出来,跟大家撂个眼神,茶壶就放上了一块大石头。石头边上,原来五个石凳,小鲁在那里坐过。他坐在最后一个上喝起茶水。一次,大家看着他在那站着也没喝茶水,听大家说话,他头倒是点着的。剃头铺的学徒小镏子找提匣锔过缸,彼此相识。他拿茶出去,就看见他立着。那时候,提匣二十一,比小镏子大一岁。
“哥,咋站着?”
“瞧嘛,我座子谁给搬了?”
小镏子这次看到提匣,每天坐的那个石凳,从根上断了,许是昨儿的雨大,给冲跑了。他想,没及说。
提匣说话:“哪位有这号力气?”
一帮小生意人都笑他,笑着应:“肯定不是赚小钱的。”
大家散了之后,提匣还没有走,见小镏子在铺子里忙乎起来。他人又往远处看,刚走的几个人是拐弯的拐弯,远了的远了。就自己使劲扳了扳那几个石凳,他搬不动。歇了一会儿,把剩茶水喝了,又想使劲去扳。猛地,就刹住前倾的身子,“噗”一声放了个响屁。他自己笑,还不忘四下看,一看没人,提上匣儿急急地走了。
小镏子问窗边看了半晌的师傅:“提匣儿咋的了?”
师傅说:“吓跑了。”边顺着窗,斜着看出来,是提匣小跑的影子在亮亮的青石板上蹦蹦跳跳的,几乎要滑倒似的,却一次也滑不倒,很奇怪。
“谁吓他?”小镏子问。
师傅说话的时候可没有笑,他说:“他自己。”
以后,石凳就是四个。小镏子再看到提匣儿和一帮做小生意的在门口,他都一直是站着的。

他黄昏的时候回家来。到家是一言不发的,他最喜欢照着烛光看图儿。那本带图的《水浒》已经都烂掉了。提匣儿爹妈都是瞎子,他锔东西养家已经很多年了。冬天,提匣儿回来天就大黑了,他们有时摸索着生炉子。
玉黍皮烧了,旧报纸烧了,剩在家的烂鞋子烧了……他们愿意闻见火呼呼燃着的温暖。提匣儿的过去的很多东西,都让他们烧了,没救下来,剩的是一层一层的细灰。他把《水浒》藏在柜底下也是怕他们烧了,他们是摸到什么烧什么。提匣儿明白二老是好心,怕他回来,遇上个冷屋,心也凉。
他说过几次后,一闭眼,别把房子烧了就好,就好。
他爹妈烧火当废纸烧过他的《水浒》一回。《水浒》命大,剩下半本,从此第一页变成了写鲁智深拳打镇关西。
“啥有用玩意儿?”
“也不是。”
“没用不烧?暖和点有用。”
……
提匣儿没法跟爹妈解释这些自己都不懂的东西。比如,为个啥他打小就喜欢看书里的人打架?自己想:自己或许是个热闹人儿。回头看看爹妈,就又说,你哪儿长得像个热闹人儿?
自说自话时,看上去,提匣儿就很忧悒了。

提匣儿二十五岁那年,他师傅,口里活最好的锔公胡子爷,就这么去了。提匣给师傅守了三天的灵。胡子爷无儿无女。葬事也是口里人操持的。提匣儿在丧事结束后,就一个人推上那架独轮车,没跟任何人说话出去了。他拉着脸,哭着推上车围整个烟袋口,沟沟坎坎,每条街每块地的,都走了个遍。有人看见他,跟他说话,他也没有理会,推着车还是走。大家觉得很奇怪。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一个好脾气是最重要的。
这是咋了?
就有人说:“你不知道胡子爷死了?”
那人好像一下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就放下手上的盆子往街里跑。里面也探出了一个头,这人就朝那颗头晃手。好像在告诉他:提匣儿今天不做生意!那颗头左右看了看,兴许很奇怪,门一响,头就缩回去。
提匣儿走远。
然后,大家纷纷走出来,迎了几个一般大的,怯怯地就说,知道不?
“刚知道。”
“可不,难怪的。”
……
提匣儿把胡子爷的独轮车推回了家。静静的,在家一夜,月亮大大的,也像个盘子。第二天,照样见他提着他的木匣走出去。到天亮,他已经在几户里锔好几个小盆了。

街里的人都知道在提匣那儿,这是件大事。看他这样倒奇怪。提匣喊着又把整个接走了一遍,这次天早些,就往远走了走。没事人一样。经过墙根,蹲墙根的就叫他:
“提匣儿上哪去?”
他和过去一样,在大家面前总是人温温的,没大言语。
他说:“上那儿!”
然后,人就往那儿走。阳光在他背上,在他的木匣上,斑斑点点,没人觉得好看,但大家还是看——不是看木匣子,是看他一晃一晃的走了去。这才奇怪。刚提匣是一脸的笑,跟过去一副样子,东家进西家出,今天还要去那儿,镇上的生意会好些。

那儿有认识提匣儿的,也有认识他师傅胡子爷的。一般都是因为胡子爷,认识的提匣儿。镇上很多上岁数的人锔东西都认胡子爷的活儿,后来胡子爷不出烟袋口了,他们也便找到了胡子爷的徒弟。补补粘粘。别说这锔是自民间来,俗名“骨漏锅的”,手艺可是不一样。很多民间的东西都很高深的。你锔——可能使了浑身的力气也锔不上。与力气大小无关,也是巧劲。力大力小都不行。我们现在几乎是看不见这种活儿了。搞收藏的高人或许有机会见到锔着“疤”的罐子、碟子。这些物件其实是很民间的。说着说着就悲伤起来,不说了。
认识胡子爷的,后来就都认识提匣儿了。他们看了这天的提匣儿也奇怪,佯装着不知道胡子爷的事儿,问:“没啥大事吧?”
提匣儿跟每个人,都说,一句话:“没有,没啥事。”
人们就不说了,拿出要锔的玩意儿给递了去。提匣儿干活的时候,一些老主顾就聚上来,围着看。他干活的时候,和胡子爷一样,都不抬头,好像不好意思的大姑娘。他们钻东西又都眯着一只眼儿,这个“大姑娘”就难看了不少。搁每回,大家会笑出声的。这次没有,周围的人就那么看着他一手用东西顶住钻身和钻头,一手推动锯弓子,钻头慢慢地旋转。这次锔的是个瓷盆,他要在上面打两个向内侧斜的洞,铆上锔子,一般的锔匠到这里,活儿就差不多了。
胡子爷给提匣说过,咱为啥吃得开这口里口外的?就是多一点,凡事多一点,就满一点儿。提匣儿后来很久才明白师傅说的“满一点儿”,就是满意点儿,指着顾客说的。
这是他们师徒的生意经。
提匣儿每次都会多干一点,他眯着眼,把锔子一点、一点地挪正了再铆。最后还用石灰泥,给人家腻上几遍缝隙。他验活时,都把东西举在阳光里,往仔细里瞧,瞧得眼里漫出锔子上一条一条的光亮似的。提匣的活儿,口里口外多少年来都没什么人验了,(除了他自己)都信得过。
“您瞧——”提匣把东西,从阳光里,抻出来。
“给!”提匣收钱的时候也不抬头,总低低的。是给顾客的一份尊敬,小生意人在过去可是不如人的,要带点谦卑的好。胡子爷带提匣儿做生意的那一年间,除了学活儿,他干的最熟就是按脖子。在路上,他常给师傅按,师傅的脖子总是弯弯的。
“疼。”师傅拍了提匣一下。
提匣儿就轻一点,按着、按着师傅有好几次都不说话,抹眼睛。
他们师徒是口里人看着过日子的。镇上新顾客见得最多的还是提匣儿,一些老人都是口里搬出去的,他们更认胡子爷。胡子爷身体不好了,提匣就把胡子爷的老顾客和自己的顾客搅和到了一堆儿。每次十一样的锔锔补补。
有时候,老人们把一些老家伙拿出来,晾在提匣眼前,他还是发懵。
老人们都说::“还是不像他师傅!”
一些人就问:“他师傅啥样?”
又说:“也就这样——”
他师傅有个独轮车,独轮车上有个小匣,小匣里是金钢石的钻头、小钳子、小锤子、小铜锔、及石灰泥小包,好像就那钻头大一些。胡子爷是老了才开始推独轮车的,做生意就把车一放,小木匣一卸,在巷尾设个摊就做起来了。不仅,锔锅锔盆的他管,找他修修农具,他也高兴着呢。锔匠有时是半个小铁匠。提匣儿就修不太好。有时候送来,他也修,修半天,自己也在地上试,他走了,满口:“修得好,修得好!”的人就又摇摇头。
从人家院里出来,提匣儿要看看天,他看到天还很亮,怎么就不黑了?他在街边的一角上又支起小炉子,几块碳给它燃上。
他要歇会儿。他们使的铁锔子是自己打的,他们能一些铁匠的活倒不奇怪。粗点的废铁条打成片儿,就像小鱼的形状。没有生意的时候,提匣儿就这么休息,他打些锔子备下。他叮叮当当的敲打着那些年的下午里的宁静。
看见的人也说,这和他师傅多像!
胡子爷就这样在下午敲敲打打的,一直把自己敲老了。很多老人在中午的梦中都能听得见年轻的清脆的声音,回响不去。
镇上人又看着提匣儿提着木匣走进黄昏里。他们做生意是简单的,沿街串巷,有挑扁担的,推独轮车的。胡子爷年轻时也是提一个木匣跑生意。推独轮车是到后来上了岁数改的。老点的人看着提匣儿愈来愈小的身影,就像看了胡子爷,眼睛里涩涩的黏了。

提匣儿十七那年蹲墙根听别人说别人的事。还上胡子爷那儿,听他说自己的事。胡子爷都是推着一架独轮车从口外回来。一般都是黄昏刚来,就能听见木轮子在石板上“嘎嘎嗒嗒”一通响。提匣儿这时候准追上去,胡子爷刚开始故意拿车撞他,他就边躲边喊:“锯——大缸喽!”
后来,胡子爷让他推,一进口,他准坐在那里等着,提匣喜欢推独轮车,上手就一次都没推翻过。第一次,胡子爷担惊受怕的一路追着他跑。
小车上可都他吃饭的家伙!提匣儿跑着把车推进了他的家门,放那一放。胡子爷就进了门,呼呼地喘气。胡子爷有点口吃,尤其是着急的时候。
他跟提匣儿,坐门口,给他说:
“锔大缸——这行也当算道家的一支派的。”
说完觉的不对劲,瞪了几下眼,“不是,不是。”
提匣儿在一旁也跟着说:“不是,不是一支派。”
“是。”胡子爷着急地,又晃着脑袋,嘴上说,“那不——是。”
提匣儿懵了,再不敢说话,在门槛上往远了看,等胡子爷把话捋清了的时候,远处的小生意人带着自己的家伙,一个个的都回来了。
“不是——锯大缸这行当。”他说,“是锔。”
“哦。”
十七岁的提匣儿,第一次从胡子爷那里听来了,锔这行业的祖师爷和道家的鼻祖一样,都是太上老君。
他就觉得神。

提匣锔缸是口里口外都数得上的。他唯一一次被人说是那天夏天。提匣上镇里摆生意。镇上每个街,他都熟。夏天热的人蔫蔫,生意就差,他就走街串巷的找阴凉,嘴上的声音也放低了,他怕惹了人家的觉。那不好。
“锔——盆——锔——碗儿——锔——大缸。”
喊着喊着,身后的院里忽地热闹起来,叽叽喳喳一通的乱。提匣看见很多人往那里跑,他就也往那里跑。院里堆了很多人,人堆深处荡漾出来的是水哗啦哗啦的声音。
几个人猫腰往大缸里伸手去摸,一脑门儿亮晶晶的,是汗。
水声还是哗啦啦的响,声儿倒是大了。一回头,大家看见提匣在,就喊他上来。卖手艺的提匣儿,手上比一般人有劲。他蹲在缸沿上使劲拽住了一只手。手滑溜溜的。他头不一会儿也就粘上了毛毛的汗。
最后,他啊的一吼,顺着吼声出了一股劲,只听:“嘭——”
缸壁锔过的地方扒开了缝儿,水泄了下来。人光溜溜地滑到了地上,是个美美的女子呢。阳光照在女子的身上水珠,水珠玉珠子一样滚落开去。大家是看着大缸瞪着眼,提匣儿在大缸旁边朝女子瞪着眼,他看得水声停了,满院都是静静的。
大家把女子搭进屋,事情还真就过去了。
有的,就笑了,说:“多大的人了,提水都能提到缸里去也真是造化。”
“可不。”
“水缸要是不裂,命怕就没了。”
“那道缝可救了命了。”
说到那道缝儿,大家突然不再说话,四下里找提匣儿。
可哪儿找去!提匣儿早提着他的小木匣远了。那时,跑在亮亮的青石板上,他也蹦蹦跳跳的,只比过去看着更险了……

后来,镇上人找来,找到了提匣儿的瞎爹瞎妈那儿。那天,提匣儿回来的时候,黄昏已经很深。过墙根,就有人跟他说了。镇上来人找你哩。他就在街口,提着个木匣晃荡了好久,哪敢进门!他怕啊。你比他胆大吗?你赶紧进去找骂吗?他就是不敢,就在街口晃荡,晃荡到他们走了,才进家。进了家也不敢进门,他也怕爹妈。
“匣儿啊——来——”他妈说。
提匣儿走进门看着他们。
他妈问他:“镇上那家姑娘——你救的?”
提匣儿不敢说话。他爹的笑声吓了他一跳。爹有多久没笑了?胡子爷收他当徒弟的那天夜里,提匣儿记得爹给他笑了一回。那天夜里,他混浊的眼睛就和这次一样,跳着小朵、小朵的亮光亮。
“你个没用的!”
他妈说完,拍了拍他爹。
“这小子造化……”
那个滑溜溜的女子,那个在他梦里滑溜溜过很长时间的女子,在那年八月二十号的夜晚成了他提匣儿的女人。女人给提匣生了一个滑溜溜的娃之后,没几年就害病死了。提匣儿到死也能忘,他粗糙的手指按在自己女人滑溜溜的皮肤上的感觉。那真像敲着最软的铁!
他女人就说了:“疼死了。”
他就搬过女人的头,拿眼睛往女人的眼仁里使劲地看,女人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话:“你眼里有小火苗儿……”
然后女人掉过头,继续让他按。
“烧着你了?”
提匣儿看看熟睡的儿子。
他们俩的那几年也是“看”出来的。提匣儿“看”出了胡子爷的手艺(那时候带徒弟不兴教的,就凭你看,站一边跟着,有的人走下七八年来也是不行的,提匣儿的爹妈都是瞎的。他却眼睛好使。都是把心放眼里再去瞧。用上心,很快就学出来了。)“看”来了女人,“看”的日子也好了,“看”的感情都是热的。
娃儿他妈死的时候,大家想起了胡子爷死的时候,提匣儿推车走路。自己女人死,他哇哇得哭啊,直往儿子脸上打巴掌,他是让儿子使大劲哭。
他们鲁家哭了一整天。
哭得提匣儿想打架,却只打了自己的儿子。

孩子很苦,那么小就没了娘。提匣儿这回,每天到家就陪上他看《水浒》的图画。孩子和他当年一样的高兴。孩子跟提匣儿过这样的日子,瞎爷瞎奶总哭,哭得孩子渐渐发毛了,不愿在家呆着,非抱着他爹的大腿,要跟他出门走生意。他也想,早当点家也好。就把儿子给带上了。

“锔盆锔碗儿锔大缸喽。”
“锔盆——锔——碗儿——锔大缸——”
“锔大缸——”
他看了一眼儿子,儿子看到提匣儿,笑了笑,又喊:
“锔大缸——”
……
这架独轮车是胡子爷的全部家什。到这时也,成了提匣儿的家什。他按记忆中的模样,给独轮两侧,各装了一个多格的木匣。左侧的匣上贴一副老对联:“风吹炉中火,锤打金花开”。右侧的木匣贴上:“君子帮好话,小人莫开言”。独轮车的中间,竖一个木凳给儿子坐,后来怎么看,怎么觉得太“秃”,就贴个“开市大吉”上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远点看,近点看,可是好看多了!
这个时候,他孩子一路跟着他走路。每来了活,孩子站一边看。和他一样,也是“看”。提匣儿从不看他,不去告诉这个那个的,想让他用上心。看着看着,他们就到了很远的地方。回来时,蹲墙根的人,就看见孩子的腿在“吉”字上摆动着,独轮车走着,这对儿大小锔匠回了。黄昏也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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