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非》 系列短篇集 (16篇)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2 23:11:24 来自: 大象客栈老板(呢喃的火花)

1
那片宁静的湖
文/呢喃的火花

当我无意识地不停地在文档上打下“非非”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发现,这是堵不能翻越的墙。

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

乌鸦的个头要比我矮一点,但是很结实,比我大上两岁,是今年刚转到我们班的复读生。
他和我同村,相隔不远,而且开始在同一个画室里画画,很快就熟悉了,每天都是他和我一起上学放学,路上也不大说话,就是飚自行车。
我们对于这条路的熟悉程度,分别是六年和五年。因为这点小小的差距,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我会比他慢那么一点点。
在关于飚车的记忆里,阳光明媚的日子总是会多一些。
乡村的天空很蓝,白云像是浓厚的棉花,田野总是有着新鲜的色彩,大大小小的植物并没有经过人工刻意的规划,恣意生长而让人觉得自然亲切。很多小径分岔的地方,农舍大都安稳独立。在放学的时候,夕阳落到山的背后去,可以看到袅袅的炊烟合着朦朦黄昏,格外安宁。
弓着背把单肩书包甩在背后,或者直接离开坐垫用力蹬踏,在去上课的学生中穿梭前行,引面而来的空气是清新怡人的。路大多是沙石铺成的,有时因为速度快,会崩起一两块小石头掉进路边的水沟里惊起青蛙之类的小动物。
路上会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是条曲折的铺着长石条的幽深小巷,年代久湿气重的缘故,长着青苔,泛着或青或褐的光。
大多数人会下车牵行,而我和乌鸦却把这里当成了确保领先对方的必要站点,因为这里空间狭小,一旦落后基本就不能超越了,后面的人不敢骑太快,要注意前面那个的节奏变化,不然很容易会撞到一些牵行的学生,特别是女生,因为容易受惊吓,反应特别慢,很难猜到她会躲到哪一边。
而出了这条小巷,还要上一座小桥,然后就是很长的下坡路。
乌鸦和我练成的最耍酷的一招就是在接近校门口的时候才慢慢抓紧刹车,然后压一个很优美的弧度滑进学校的停车棚,双手一放,顺势往前一推,两辆车就乖乖地倒靠在我们固定的停车位上了。
乌鸦是学校有名的少年,所以,我们的车从来不上锁。
乌鸦是他的外号,因为他不爱说话,眼神很硬,容易让人感觉到害怕。
那时候,我们有着最简单的快乐。


小文是我们三个中身高最高的,也最瘦,也是学校有名的少年,据说在他的行李柜里放了好多件自制的兵器。他住校,虽然周末也是要骑车回家,但是和我们比,车技自然也会差很多。
三个人最后混在一起,还是因为那次打篮球。
小文和我从初一就在一个班了,我们都念文科,而乌鸦是复读生,又念理科,所以他们并不了解对方很多。
还是说到那次体育课前利用课间时间一起打球,乌鸦防守小文,在身高上吃了不少的亏,终于忍不住在小文的一次上篮中,把他整个人拉倒在地了。
小文站起来就冲到乌鸦面前,乌鸦也毫不畏惧地抬头瞪着他。
我赶紧插到他们的中间,用力把他们推开。我跟他们说保卫科和教务处的老师正在对面打球,现在打架肯定会被抓去训。
放学后,有种的就去后山水库。乌鸦说。
不去的死全家。小文毫不示弱。
我努力想给他们说和,但没有任何效果,只是让我别管,让他们自己解决。
放学后,我就尾随着他们去了学校后山的那个水库了。
学校的后门有一条小路,路边是一片死水潭,往上去就是一条很宽很陡很长的坡了,全部青石条砌成,我曾和乌鸦约好在高考前要来这里比赛看谁能骑到坡顶上去。
过了那个坡顶就能看到一个很大的水库和一片草地。
这里的环境很美,三面环山,基本上,男生们有什么仇恨,都会在这里以单挑的形式来解决。有早熟的男女生也会躲在这里的某一个小山坡里谈情说爱,当然,在我们这样的农村中学,这样的事还是很少见的,我甚至都没亲眼目睹,只是听小文说起过,有一次他假装成老师在晚上的时候拿着一只手电筒吓得一对恋人跑丢了一只拖鞋,被他抛到水库里去了。
我并没跟到草坪那里,而是站在一个山坡上观战并给他们放风,这里可以看到从校门口通到这里的一整条路,防止有老师会到这里来搞突击。
等他们走到草地上的时候,突然从一块大岩石后面冲出了几个人,围住了小文,其中一个还和乌鸦说着什么。
我远远的看去,以为是乌鸦叫了人来,大骂乌鸦阴险,说是单挑怎么可以叫人来。
这可是最让人鄙视的行为。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乌鸦居然一拳打倒了那个和他说话的人,并冲过去和小文与另几个人打在一起。等我冲下去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一起把那几个人打跑了。
原来,那几个人是这附近村子的社会青年,和小文因为玩游戏机闹过口角,今天刚好在这里碰上了,仗着人多想教训一下小文,那个被乌鸦一拳打倒的人是想让乌鸦不要多管闲事。
要不是他指着我的鼻子要挟我,我才不想插手你们的事呢。乌鸦虽然帮了小文的忙,但还是不承认自己是在帮他,只是自己看他们不爽而已。
我跟小文说,乌鸦怎么样也帮了你一个大忙,今天的事你就倒个歉,以后大家都是哥们。
小文拒绝道歉,但是他说自己欠乌鸦一个人情,架是打不起来了,以后有任何要求,只要乌鸦提出来,他一定做到。
话是这样,但是我们三个最后还是经常混在一起了。成了全校最有名的三人党,经常翘课一起出去玩游戏机,台球或者骑着自行车到处乱飚。
没有人考虑过考大学的事。乌鸦的复读,最大的原因是他家里有钱,不想让他太早进入社会,如此而已。
而去学画画,那是因为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不去上课。






非非是在期中考后从城里的重点中学转来我们学校念高一的女生。
对于她为什么要转到我们这个乡村中学来念书,没人知道真正的理由,只知道她们班主任是她的表叔之类的亲戚。
而与非非认识,仅仅是因为,她很快就成了我们学校里最有名的女生。
这和我们混了好几年才混出来的一点名气是不能成正比的。
首先,她会化妆,爱穿一些农村女学生不敢穿的衣服,而且对她吹口哨的男生通常会被她取笑得面红耳刺的。
更重要的是,她让一直和我们有积怨的保卫科科长出了大丑。
我们学校的保卫科没有女教师。因此每个晚上,那个满脸红疙瘩的保卫科科长就会提着手电筒从男生宿舍巡逻到女生宿舍。
几年来,所有女生暗自都对他的这种行为表示不满,但是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谁让他是校长的小舅子呢。
而非非住在学校的第三天就发生了那件震惊全校的事情。
当那个保卫科科长提着手电筒巡逻到她宿舍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掀开被子,然后在那边歇斯底里地大喊:非礼啊!非礼啊!
所有老师宿舍和学生宿舍的灯都亮了起来。
第二周的星期一,升完国旗做完早操之后,他站在平常耀武扬威批判我们这类坏学生的演讲台上向全校的女生道歉,并保证不会再进入女生宿舍楼。
那是我们三个第一次集体参加课间的活动,看到他那死猪一样的表情,我们鼓掌鼓得特别起劲,在我们的带领下,几乎所有的学生都鼓起掌来,弄得他更加难堪了。
估计全校近500名的学生和我们一样,把目光落在了这个叫非非的转校生身上。
小文对我们说,我要认识她。
过了几天之后,小文果然把她带到了我们的面前。
那时候我正和乌鸦在水库旁的草地上比谁骑得更慢。
小文带她来的时候,乌鸦的车头和我的车头碰到一起,我们都差点摔倒,紧抓着车把,单脚立地才算稳了下来。
非非很大方地和我们握手。
我紧张得手心一直冒汗,那可是我第一次碰到女孩子的手。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去想过男生和女生之间能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只是那轻轻的一握,我好像一下就明白了很多一样。



非非和我们很快就混熟了,她是第一个敢和我们一起翘课去学校旁边的甘蔗林里偷甘蔗,或者去地瓜地里偷地瓜的女生。
后来,她就变成了我们几个人中烤甘蔗烤地瓜烤得最好的人。自然,我们也各施所长带她融入我们这个集体。比如,小文负责教她玩游戏机,乌鸦教他打台球,我则教她骑自行车。
大家都心照不宣又各得其乐。老师都为我们感到头疼,她的亲戚班主任还找过我们谈话,说她只是过来借读,以后会回到城里去念书,她父母准备让她出国留学,让我们不要对她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等等。
越是这样,我们四个就玩得越热乎。
她有时候会和乌鸦一边打台球一边抽烟,打游戏机的时候会和小文一起大骂粗话。说实话,我不喜欢看她抽烟骂脏话的样子,并不是不好看或者不淑女,只是在内心里感觉到不喜欢。
我印象最深刻的,自然就是在水库旁边教她骑自行车,乌鸦和小文在一旁比水漂的场景了。
那时候,她给我的感觉是最天真可爱的。
不管是因为害怕摔倒而咬着下嘴唇,我扶着她紧紧握着车把能往前骑的时候的兴奋,还是骑了一大圈后突然发现我已经偷偷放开手后的摇摇晃晃和尖叫。
我以为我是最幸福的,我最近距离地感觉到她的柔软。
那种柔软就好像人一下掉在洁白的白云或者棉花上,一直一直陷进去,永远不会到底,或者是,根本就没有方向,四周都是白云和棉花。或者,你就变成了一朵云,一朵棉花。
不,那是一种我无法形容完整的柔软。
就好像我为什么和她说,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常常对着它发呆的地方。
那片宁静的湖。


后来,我和乌鸦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一起住,和家里说的借口当然是晚上要在画室学画画比较方便。
我们经常四个人一起在中午和黄昏的时候去水库边的草地上休息聊天。
非非没有和我们说起她为什么要转到这个学校来念书,也没像她的亲戚班主任那样说以后要去哪里哪里。
最关键的是,她很喜欢这里,学会了骑自行车,学会了打五个以上的水漂,分辨得出什么是真正的狗尾巴草,还知道哪些草上结的果子可以直接摘了吃。一起去钻山洞探险,她也喜欢跟我们一起平躺在草地上深呼吸,看着蓝天白云,偶尔说说话。
她经常会那样看着看着就睡着过去。我们三个就偷偷爬起来,用一根小草去弄得她打喷嚏,然后起来追打我们。
就像是童年玩过的“兵抓贼”的游戏。心里其实都希望她要追打的是自己。
其实,看天空看久了都会很想睡觉,我们三个也常常会睡过去。
后来有一次,他们三个都睡了过去,就我没睡着。爬起来,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她熟睡的样子。
她睡觉的样子很安宁,脸色在黄昏柔和的光线下显得特别红润,皮肤也更加白皙细腻。她的眼睫毛特别长,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抖动,就像含羞草。
我忍不住想去碰碰她的眼睫毛。
可能是我和她靠得太近了,她感觉到了我的动作,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我有点尴尬地收回手去。她轻轻笑着坐了起来,看到乌鸦正在小声地打着呼噜,腿还压在小文的身上,捂着嘴巴忍住笑,然后示意和我一起走到水库旁边去。
我们一起沿着水库旁边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看一两只白鹭飞过水面,滑出一些波纹。湖的中间有一个靠轮胎和海绵浮着的木头房子,是承包水库养鱼人住的地方,我跟她说,等到天气热的时候,就可以下水游到那里,趁养鱼人不在的时候。
于是她就很期盼夏天的到来。
可是我不会游泳呢。她说。
让乌鸦教你,他可是一条大乌鱼。我说。
你呢?
我,我有一次差点淹死在这里,就在开学后不久,天气有点凉了,我没做好热身就跳下去了,结果游到中间的时候开始抽筋。是乌鸦抱住我把我救了上来。
这么说,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算吧,虽然我们不计较这些。别看乌鸦平常很凶横的感觉,其实他人特好,他还救过其他人呢,只是没什么人知道,他也不爱说。因为学校是不允许学生来这里游泳的。听说以前有学生淹死在这里。
这水有多深?
不知道。那次我像被什么东西一直揪下去一样,沉了很久都没能到底。
看来,我是没机会到那小木屋上去了,我估计我不敢去游。
我也是,自从那次后,我就很怕这里。
太平静了,不觉得吗?
我去看这个大水库,白鹭已经飞走了,水面在夕阳中显得特别宁静,只有山的倒影,还有我们站立着的倒影。
后来,我跳上了用铁链拴在岸边的小船,然后一只手递过去,也把她扶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
可能她跳进来的时候太用力了,船摇晃得厉害,她吓得搂住了我。
我们面对面坐着,也说到了小文。
她跟我说小文真有意思,有一次她上晚自习的时候,他跑到教室里坐在她身边也假装看书,却是在给她写纸条。开始的时候她还不理他,觉得他写的东西酸溜溜的。可是后来觉得他是真心想认识自己,就慢慢开始和他接触,发现他是个很可以做朋友的人。
小文要是想做成一件事,就会很用心去达到的。我说。就是他不把心思放在念书上面,可能和他的性格有关吧。不喜欢按别人的要求去做事。
那么你呢,你是什么性格?她说。




快放假的时候,是非非的生日。我们买来一些饮料,弄来各种野生的水果,去挖了地瓜和芋头,还有我从自家抓来的鸭子,拨了毛,清空内脏,把苹果和香菇等塞进去,用荷叶包着,埋在沙地里,然后在上面生起了篝火。
乌鸦临时跑到山里去抓了一只野兔。
非非以为他要杀了它,觉得太残忍了。
乌鸦告诉她是是送给她的礼物,他和非非说,可以把它放养在这山里,她什么时候想和野兔玩了,他就会去给她抓一只来。
而我和小文则是去小溪里抓来了鱼,非非也跟了去了,我们让她拿一个捕鱼专用的大网堵住一个出口,然后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往她那边赶鱼,
非非因为太开心了,还滑倒在小溪里,大多数的鱼都跑了,还好,我们也吃不了太多。
抓完鱼后我们一起冻得围在篝火旁边烤火,迫不及待的挖出地瓜想吃,却都被烫得乱扔,吃烤鱼的时候还把一张小脸都磨黑了。
只剩下几副大白牙在闪闪发光。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近,浸在水库里,特别安宁。
非非问我们。
看到这么安静的水面,你们想起什么?
我们三个彼此互相看了看,没有回答。
只听得到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听到山里一些虫兽的叫声。
然后我们听到了她的歌声。她的歌声很轻,像拂过水面的微风,在心头起着一层一层的涟漪。又仿佛看到了山岚,我在那个时刻觉得,她的心里有很多少女的忧伤,我所不能了解的忧伤。
我不知道在见到她之前,她经历过什么。
我不知道以后,我们四个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她说,我给你们跳舞吧。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女孩子跳舞,很柔美,一点也不像她平常大大咧咧很开放的样子。
她就像是水光和月光中袅袅升腾不散的一股清风,我甚至看到了萤火虫从草间飞起,像波光荡漾一样飘浮在无尽的黑暗中。
这是我后来想起那个夜晚时的幻觉吧。
很美好的梦境。
最后,非非停下来,对着水库的山那边喊:“我好爱你们啊……”
山的回音把我们包容了进去。
我们也忍不住大声喊到:“我好爱你啊…………”
非非转过身来,看着我们笑,眼角里还折射着波光淋漓。




很快就放假了,春节的时候,只能和非非偶尔通过电话互相问好。
乌鸦还是会和我一起飚车去学校,然后在学校的操场上兜圈圈,或者一起跑到教学楼的天台上去。
乌鸦很喜欢张开双臂在天台的边缘走。有一次他和我说,要是非非下学期不来这里念书了,还是会感觉到失落的吧。会觉得生活失去平衡,像现在这样。
说着他就倒向天台外边掉了下去。
我升出头向下看,他正从下面的小阳台爬到教室里去。他在黑板上涂写着什么,一会后又跑到天台上来。
其实离开那教学楼的时候,我很想去教室里看看他写的是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开学后,非非如期前来报道,只是我和乌鸦都要到省城去画画,准备考试了。
临走的时候,我们四个又一起去水库边了,乌鸦把小文叫到一边去说了什么。
非非很疑问地看着我,我耸了耸肩膀,我也搞不懂他们两个在搞什么鬼。
我刚好看到那只小船,今天的水面不是很平静,也有点浑浊,可能是前几天刚下了雨的缘故。小船已经离开了岸边,但也漂不出那条铁链的长度。
我突然想,在我睡着的时候,非非和乌鸦以及小文中的一个,是否也曾坐在那上面,说着话,问起我。
转过脸看到她正看着我,笑得很平静。
后来,我和乌鸦一起去省城的路上,他跟我说,小文以前说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他答应了我,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不会独自和非非谈恋爱。
乌鸦的心思其实是不难看穿的,就好像我的心思,他也一定很明白。
只是我后来突然想,人情要是真的能还清的话,那真的一切都再无瓜葛了吧。
我想到非非和我说,那,他算你的救命恩人吧。
微微,觉得有些惆怅。
不仅仅是因为非非。或者我们四个人间的关系。
在省城的时候,我和乌鸦都特别怀念能够飚车的时光,和非非在一起的时光,根本就无心学习画画,自然是考得一塌糊涂。
一回到家,乌鸦就迫不及待得和我飚车去学校。
直接去了水库,小文和非非已经在那边等我们了。
非非看到我们也是开心得不得了,抱着我们又叫又跳的。乌鸦和小文间的眼神交流很微妙。
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的。我和乌鸦的美术专业考试不能通过。
小文正式开始和非非约会。
关于小文和非非的约会,还是小文被取消了住宿学校的资格后,我才知道的。
听说那天都很晚了,小文先爬围墙进来,然后在下面接非非。
就在非非跳到他怀里的时候,有人用手电筒照了过来,正是那个对非非一直怀恨在心的保安科科长。
那时候早恋在我们那个中学可是很严重的事情,何况半夜翻墙进来,小文就那样被要求回家住,每天都要骑上一个多小时的单车。
而后面的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因为保卫科科长执意要让非非转到另一个学校去。
小文甚至没和我们打招呼,就一个人在我和乌鸦经常骑过那的那条幽深小巷的一个拐处等他,等他骑着摩托车刚露面,就被小文用一跟木棍打得飞离了摩托车,倒在地上。
幸好他戴着头盔,才没捅下更大的祸。
但是小文还是被开除了。


小文被开除后,还过来找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拿来的钥匙,打开那小船的铁链,向水库中间划去。
在那之前,小文对我们说,肯定是有人向保卫科科长告的密。他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和他没完。小文还和乌鸦说,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没有违背诺言,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我们两个在草地上慢慢的骑着自行车绕圈圈,然后一只脚立着,看小文划着小船驰向水库中间的那坐小木头房子。
乌鸦问我,你敢不敢和我一起从这坡顶上骑下去?
我从乌鸦的眼睛里看到了决绝。好像,他终于什么都放开了一样。
我们一起放开双车刹,飞快地向坡下的水潭冲去。
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那种速度,车轮好像已经离开了地面,在急速下滑的时候,我听见乌鸦在大声叫着,我喜欢非非。
然后,我们都重重地摔倒在了水潭里。
在掉进水潭的一瞬间,我是感觉到恐惧的,我想到那次自己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揪着下沉,然后乌鸦过来,从下面把我托了起来……
水潭的水不深,我很幸运,陷在淤泥里,而乌鸦的车子撞在了一块石块上,整个人翻了一个跟头才背部向下摔在水潭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失去了知觉。
我在水中看到乌鸦的身体在我面前摊开慢慢沉了下去,我克服对水的恐惧,奋力挣扎着站起来,好不容易才把乌鸦和自行车拉上了坡,他的自行车前轮已经完全弯曲掉了。
再到后来。
小文和乌鸦还是在水库边打了一架。
结果没有人知道。包括我。那时候,我们三人已经不总是在一起了。
非非变得不再像之前那么开朗,她隐藏的忧郁和害怕伤痛的神情越来越明显了。
她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打架,但是她没有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过来找她。
或者,他们之间的这场架已经不关她什么事了。
她对我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她总是坐在我的车后座上在附近的村庄里乱逛。很多条陌生的小巷,很多个窗口里透出来的灯光,很多很多的电线杆……
那个黄昏,她坐在我的车后座上,用双手轻轻地拉着我的衣服下摆。
我带着她骑上那个小桥,骑过那条幽深的小巷,那座大桥,那条已经用水泥修建的路,路边的田野依然葱茏,炊烟袅袅,小径分岔如同迷宫。
有一个地方正在播放露天电影,非非让我停了下来,我们是在荧幕的背后看的电影,一切都是相反的,荧光反射在那些看电影的人的脸上,是一张张随着电影色彩起着各种变化的虚假的面孔。
那些表情又是最真实的。
我累了,你送我回学校吧。非非说。
后来她又说,让我来载你吧。
她晃晃悠悠地载着我回学校,路边的田野里有萤火虫,有蛙声。在桥上的时候,我们停下来,打了两个水漂,打碎了桥下月亮的影子。
幽深的小巷里只有轻微的反光,非非很努力地控制着车把,我跳下车,扶着车后座,就好像当初刚教她骑自行车的时候一样,摇摇摆摆地晃出了那条小巷。
骑上那座小桥,她甚至和我们一样,没有按住车刹就直冲了下去,当我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车滑出了一道弧线,撞在学校门口的那棵老榕树上,车倒下来,把我们的脚压在下面。


自行车的两条刹车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断掉了。
我只是皮肉伤,而非非却住进了城里的医院,是左脚踝粉碎性骨折。
医生说她再也不能跳舞了。
我和乌鸦还有小文一起去看她。
她很安静地躺在那里,睡着了。她的眼睫毛在阳光里轻轻地抖动着,很长,像含羞草。
她在那天曾和我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睡着的感觉了。
我们三个谁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拿一根草去弄得她打喷嚏。
只是站在床边这样看着她,睡得很安宁。
走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衣着干净面容清秀的少年来看她,并换掉了她床头玻璃瓶里的花。
后来再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们她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了。
她办了转学手续,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们三个也没再去学校。
几乎一年没有小文的消息,再次见到他是他考上了一个警官学校,家里宴客,请我和乌鸦过去。他毕业后,当了刑警,在重案组。
乌鸦考上了一个师范学校美术系,毕业后去一个大专当老师。
我又考了三年,一直在那个学校复读。后来我跟乌鸦打电话,我跟他说,我在那个学校已经呆了九年,现在和我飚车,我闭着眼睛都能赢他,他在那边笑,说已经几年没骑过自行车了。
我和乌鸦约好的比赛始终没有实现。只有我在最后一天离开那个学校的时候,第一次绕着S型路线骑上了那个坡顶,然后躺倒在了草地上,大口喘气,我觉得眼里有无限光芒,蓝天白云都在慢慢旋转。
醒来的时候,我侧过脸全看那片水库。
想起非非载着我冲下那个坡的时候和我说。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告诉我的那句话,那不是水库,是一片湖,一片宁静的湖。
水是有倒影的,山是有回音的。
我再也没有关于非非的消息,小文和乌鸦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她。
像一片突然消失的湖泊一样。渐渐的,就从来不存在过了。
想起来,其实记忆,就是一堵墙,永远立在身后,不可翻越,重新进入。

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2 23:12:06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2

    废墟①

    文/呢喃的火花

    有什么比废墟更沉默的呢?
    有什么比废墟更让人有倾诉欲呢?


    我们三个是这个城市里最无聊透顶的小青年,虽被各自的生活束缚,却总策划着如何逃离片刻,一起做一些被别人骂做神经病的无聊而荒唐的事情。
    比如半夜游荡在街头,对着测量汽车噪音的分贝器呐喊,比谁的嗓门大。②
    比如偷偷划走河道清洁工的小船。这个城市曾经有过49条内河,如今只剩下了两条,而且不如说是两条很大的臭水沟。各自拿着一大袋的洗衣粉,倒进河里,然后不停地用衣捶敲打河面。③
    ……
    其实我们和所有人并无不同,也已经成年了几年,标准东方人长相。因此有时候会对别人不满,觉得他们应该宽容而善意地对待我们的这些行为,而不是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认为我们的作为有反常理,这让我忧虑,因此会常常抬头看着天空,而这也被人看成是反常行为的一种。
    这个凌晨,我们再一次从各自的环境里逃离了出来。M拿开抱着他的女人的手从温暖的被窝里溜了出来。L住的是免费的职工宿舍,他起床的时候很轻,上铺的同志正在发出异样而熟悉的声音。而我已经在二楼的窗台上对着漆黑的夜空发了一个晚上的呆,差点睁着眼睛睡着了,听到他们在楼下学猫的叫春,就一下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我落地的时候像一只猫,轻巧稳健。其实在下坠的过程中我比较希望这黑暗其实就是永无止境像无底洞一样的空虚。


    在穿过一个建筑工地的时候,我们用弹弓打破了看守者床前那盏昏暗的灯,一人偷走了一桶油漆。
    然后在尚未被完全拉开的夜幕的掩护下,成功跑入对面的小巷里,如同跳进下水道的三只耗子。这个过程中,还闯了红灯,从一辆急驶而来的巨大卡车的强烈灯光中硬钻了过去。在超高分贝的紧急刹车和猛按喇叭的声音响彻之时,第一缕阳光降临大地,发出七彩的光芒,城市开始了新的一天。
    这次我们在河边发现了一块宽敞的土地,是块废墟,还立着一座三层楼的房子,有一整面的墙被敲掉了,像被盗墓者撬开了盖子的棺材立着,里面空无一物,尸骨不存。
    楼体暴露出来的钢筋弯曲着,像肆意滋长的野草。
    我们艰难地跋涉过那些已经倒塌的房子散落堆积的依然绞缠在一起的钢筋上还附着或大或小的水泥碎块。
    来到依然挺立的楼房下,发现这片废墟原本应该是一个老工厂,而这座楼房是办公楼的所在,在一楼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个已经被粉笔写成灰色的黑板,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所有的玻璃都已经碎裂了,呈现出各种形状的尖锐。从二楼的地板到楼顶都被敲得七零八落的,站在中间往上看到几个互相叠加的大窟窿,以及无规则形状的苍白的天空。
    楼梯还勉强可以往上走,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开裂了,水泥碎块吊在钢筋上看过去就像是掉下悬崖的人抓住了枯树,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M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把破扫帚和一些小刷子,他指着我们偷来的油漆说,既然来到这里了,总得留点纪念什么的,又不能写“XXX到此一游”这么俗的话,不如我们一人画一层,怎么样。
    我和L都很雀跃地对他这个想法表示赞同。
    我的是红色油漆,去了三楼。L是蓝色的,在二楼。M留在一楼,他是绿色的油漆。
    关于画什么我们并没有商量。
    我画的是无数的嘴,最大的整个大窗户就是一个嘴,最小的和我的指甲差不多。
    L画的是男性性器官。他甚至找来几根棍子和扫帚绑在一起,侵占了我和M的领地,从几根高的主体立柱上一直画下去成一根巨大的男性性器官,因为绑得不牢固,力量也不够,所以画出来的都是软绵绵的样子。
    M扔掉了扫帚,他直接把一只手掌按在墙壁上或者各块碎石块上,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蘸了油漆沿着形状画出手来。
    我们都闷着头画画,完全投入在自我的慰籍或者发泄之中。而这个活整整耗费了我们一个早上的时间,画完之后,我们都坐在离楼房几十米开外的废墟上休息。
    这样看过去,阳光刚好从楼顶的大窟窿里射下来,有些油漆还在流淌,稠密得像某种喜欢横冲直撞的液体,热情的,冰冷的。
    远处的大烟囱在喷着乌黑的烟雾,中午的阳光很晃眼,无数的汽车喇叭和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汇集在一起朝我们这里急速地掠过来,我捂住耳朵,低头看到很多缝隙中间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叫非非过来一起玩吧。”不知道是谁开的口,并不排除我自己。
    非非很快就来了。那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在离废墟不远处停了下来,她下了车之后,先是回头看看身后的高楼大厦,又看看面对的这片废墟。
    她所站立的河边一直是杂草丛生的地方。她四处张望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谨小慎微的小白兔,虽然,那反而会越来越让她担心各种潜在的不安全感。
    她穿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艰难地朝我们走过来。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下,没有一个人过去把她牵过来,有可能,更愿意是抱或者背过来。因为非非对我们三个来说,是共同拥有的。三个人都在的时候,我们必须公平地处理和她之间的关系,不能有谁和她有更亲近的接触。
    她每走一步总会停下一会,像是在思考下一个脚步应该落在哪里,又像是想看清楚要落脚的地方是否安全。
    阳光越来越强,几乎什么都变成半透明的了。非非,以及她背后的城市。
    她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地,小心地蹲下去,一只手撑着,在一块相对比较平整的水泥块上坐了下来,脱下高跟鞋,又慢慢地,小心地站起来,过程有点摇晃,好像我一直对着她的DV机突然摇晃了一下。我们三个都显得有点担心,但是因为某种不约而成的心理束缚,又不能过去帮她。
    她还是站稳了,然后把高跟鞋提在手里,继续朝我们走来。
    “我们是怎么认识非非的呢。”





    我和非非。
    我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遇见非非的。是期末考试就要到来的那几天,图书馆里坐无虚席,每个人都捧着一本英语书或者马克思主义哲学邓小平理论之类的复习资料(学校的每个打印店都有卖的那种,一份两块,考题全集中在那十几页里。据说全省就我们这个学校考政治类科目要闭卷考。)。
    我跑到期刊阅览室里,坐在最后面一排的书假前的地上,反复反复反复再反复地背着“三个代表”相关的题目,谁都知道这肯定会做为最大的一个题目出现在考卷上。
    就在我念到眼花的时候,非非出现了。
    她的出现就像是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那种初恋的场景,感动得让我窒息。
    自从我大学毕业后,我就不愿意写校园爱情故事了。所以,我只能简单地描述一下过程。
    她穿着简洁大方,温柔中带着好奇的眼神(我弯曲的双腿挡住了她的路)。她的头发很顺长,像电视广告里的那样;她的皮肤很好,像电视广告里的那样;她的身材很好,像电视广告里的那样……
    我有点尴尬地站了起来,刚好和她面对面站着,我动了动嘴巴,确定不是很苦涩没有异味之后,才敢微微张开嘴巴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她微微笑了一下,“没关系,打扰你了。”
    她的牙齿很白,像电视广告里的那样。
    后来,她就站在书架的那头看自己的那份考试材料,累了,就慢慢地坐下来,和我对面。刚好在窗口的位置,阳光照下来,有很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我的面前,淡淡的,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刚好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
    很校园。



    L和非非。
    我在大学毕业聚会的那天,大家喝多了点酒,和同宿舍的另外3个兄弟一起去洗桑拿,其实是去找小姐,庆祝我们真正步入社会的成年礼物。其中,我在此之前还未亲吻过一个女孩子,另外三个也没有过这种经验。
    其实,被水蒸气一蒸,酒气早就过了,但是既然来了,又不好一个人率先退出这次对整个人生来说算是最有意义的团体活动。
    于是就穿着桑拿服装跟着带路的服务生去了四楼的一个小隔间,每一个台阶都踩得小心翼翼,一直低着头,就怕在这里遇见熟人,比如老师辅导员之类的。
    后来,叫来了一排小姐让我们自己挑。
    旁边的隔间里有个大胖子一直在那边大声嚷嚷,“这些我全干过了,不是说有新人来吗?”
    那场面真让人面红耳赤,她们都穿得很暴露,个个丰胸肥臀的,压都能把我们这几个压死。
    我找了一个年纪比较小点的,跟在她背后去了一个小房间。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你怎么这么害羞,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对,你躺下来。什么,你还是个处男,这么说,我还得给你红包。我啊,我叫非非。你的手都是汗,真是的。是真名。你别这么紧张啊,这么紧张我怎么帮你脱啊,这是什么皮带,卡这么紧。我十七岁。犯什么法。你看,这样子,倒像是我在强奸你。算了,我不管你了,反正就一个小时,过了你就得付钱走人,每加半小时就多付100。对,就把手放这里,轻一点,很疼的。聊天,好啊,要聊什么?
    于是我坐了起来,我想了好一会,然后说我给你说佛经里的故事吧。我大学选修课上得最好的就是佛经了。
    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问一些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比如,佛经强调戒色,那和尚是怎么来的之类的。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20分钟,要不要再试一次,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什么都能亏可不能亏了钱,我帮你。怎么搞的,还是这么紧张。你冷淡啊你,我见过那么多性子急的,速度快的,就是没遇见过你这种的,是不是无能啊?算了算了。以后你先找个女朋友,练得差不多再来找我吧,我给你打折。我给你我的电话号码。
    临走的时候,我向她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要亲她一下,结果被她拒绝了,她说任何要求都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答应,就是不能接吻。
    她说,要把亲吻留给自己爱的男人。
    这句话一直让我念念不忘。


    M和非非。
    去年,我想招个新秘书,有很多女孩子来应聘,都长得不错,但是我一眼就看中了非非,她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很吸引我。当然,她的学历也很不错,虽然没有经验。
    在我没结婚以前,我曾想像过的妻子的感觉就应该是她这样的。当然,我现在的妻子也不错,相亲的时候在那一堆人里,我也是一眼就看中了她。我看中的人一般都先看中了我,因为我赚的钱不少啊。
    她是个好秘书,做事认真本分。就是有点保守,不大会开玩笑,少了点情调。
    要知道,办公室的情调可是很重要的。
    暧昧,懂吧。大大的办公桌,宽敞柔软舒适的老板椅,阳光从落地窗的百叶窗照进来,她就在你触目能及的地方。
    叫她送杯咖啡进来,看看她走路的样子,微笑的样子。
    你尽可以去猜测她的眼神里隐藏着什么,你可以想象整个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呼吸是共同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气息是互相交融的……
    开会的时候,她很认真地听着你说的每一句话。
    带她去见客户,她就坐在你副座上,听你喜欢听的歌……
    我妻子自然是侦察过的,但是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靠想象存在的,是隐秘的心思。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一样是忙碌的。我要不停地接听电话,手忙脚乱地签各种合同单据,喝很浓的咖啡,抽很多的烟。开会的时候扯着领带骂人。不停地见各种客户,等红灯,按喇叭,陪笑脸,喝得烂成一摊泥。
    非非当了我两个月的秘书,就调走了,是被下来视察的总公司的副总看中了,我不能不放人啊。
    后来就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听她喜欢的音乐,跟她汇报业绩。我总是保持着微笑的,随叫随到……
    不过,私底下,我们还是偶尔以朋友的身份联系的。跟她去酒吧,看她怎么和帅哥调情,然后送喝得烂醉的她回家。




    后来有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坐一辆巴士,从起点坐到终点,从那个终点(其实也是起点)再坐回起点(其实是终点)。反正就是一个线路的巴士,来来回回,都是挺直身子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
    然后我们就看到非非上车了,最后就跟着她下车了。
    她在一个商场门口打电话,一会之后来了一个男人,角度的关系,我们一直只能看到背影。
    他们在一起很亲密。
    我们开始打赌。
    是她爸爸。老公。男朋友。情人。


    非非终于来到我们面前了。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这里,以及我们的那些画。
    她决定参与到我们的这个行为中来,为了表示对我们这次的邀请真心感谢,于是她脱光了衣服,或躺着,或贴在墙壁上,或抱着柱子,让我们用不同的颜色沿着她的身体曲线画出她的人体轮廓来。
    我们一直讲究公平原则,每个人都要画上一遍。
    这样,又过了两个多小时,这座楼房到处都有她成熟的人体轮廓了。覆盖了M的手,L的男性性器官以及我的嘴唇。
    楼顶的大窟窿不时有一些云朵飘过,光线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她就像是一个贪玩的小孩子那样跑来跑去,还怕痒,一碰,就咯咯乱笑。
    她玩得很开心,最后还掏出了相机,也让我们三个全脱光了,弯下身去,屁股对着镜头。
    她笑起来牙齿很白,M弯着身子悄悄问我们,你说,她有没有咀嚼过牛排和内脏,啃过鸡爪,甚至咬过男人的耳朵嘴唇和更为隐秘的部位?你们看她多美啊。
    M问完这个问题的时候,非非的电话就响了,她接完电话之后,就穿好衣服离开了我们。
    她像来的时候那样,提着高跟鞋,小心翼翼、艰难地走过这片废墟,走到河边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坐下,穿好高跟鞋。
    站起来,很有气质地拦下一辆出租车。
    消息在通往那些高楼大厦的路上。


    我终于看清楚那些两晶晶的东西是小时候组喜欢的全透明的玻璃珠了,原来以前这里是个玻璃场,拆迁的时候,有成千上万颗的玻璃珠撒落在这片废墟上。
    我弯身去掏这些玻璃珠,里面折射出我的脸,还有L和M走过来的影子。
    拆迁队来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我回头看到几辆大型的怪手车翻越过废墟向这边开过来了。
    我们退到了几十米开外的地方。那几辆车在不同的位置只是推拉几下,整座楼房便轰然倒塌,发出巨大的声响,尘土像是爆炸一样向上翻滚着升腾而起。
    整座楼房成为了这大片碎块中的一部分,那个地方,仿佛也没存在过一般。
    我说,要是非非没有离开,看到这种场景,会怎么想呢?
    L和M很奇怪地看着我。非非?非非是谁?


    废墟是没有记忆的,一阵尘土飞扬之后,很快,又有新的楼房会在这里拔地而起,一切又从头再来。
    我的两个裤兜里装满了晶莹的玻璃珠。
    我突然想,下一个行为,我要把玻璃珠撒在这个灰暗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珠,一颗一颗滚落在马路上,然后很认真地跟着它们走,我总想,那能带我进入一个很奇妙的世界,一个水晶球的世界,每个人都被包容,无法触摸,彼此无语相望。
    和L及M分开以后,在过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的时候,口袋突然破了。冰冷珠子顺着我的大腿滚下去,洒落一地,滚向各处。里面折射出无数的人的影子。每颗珠子里,我都看到了非非。在不同的人身边,拥有不同的表情。




    参考资料:
    ①《废墟》 行为摄影 梁峰 林枞
    ②《呐喊者》 无记录行为艺术 陈晓明
    ③《洗河》 行为艺术 陈晓明 梁峰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2 23:13:01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隐形人
    文/呢喃的火花

    现在的我一个人居住,在原来大学的旁边,同学们大都已经找到并适应了新的生活。
    我靠写作和画插画为生,我的房间很小,隐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居民区里,三楼。窗户和其他家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装防盗网,我不喜欢那东西,觉得像是一个个笼子。
    我的书桌就在窗台下,好空气的凌晨,我不想写字了,就会坐在那上面,可以看到以前大学的校门口和旁边那条白天无比繁华的学生街,那里安静的很,仿佛世界原本就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那苍白的路灯下走过,抬起头来,可能也会看到这个在恍惚间存在的窗口,如同一只惺忪的眼,而我坐在中间,像是瞳孔那样。
    每个天气晴好的午后,我会靠在书架上,头微微地歪着,很舒服。
    我可能会想到一些事情,想到一些人。我不知道,自己会享受多久这样的安宁。我想,每一本书都能体察到我现在的心情。是沉默的,安静的。窗外的阳光很好,风也很大,树在摇晃,大大小小的鸟在叫着、跳着。
    黄昏的时候,我会走很久的路,很慢,听着歌,似乎,我是一个隐形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隐形人呢,做隐形人该是幸福的吧。特别是可以听着歌走很久的路的隐形人。
    我总是会在学生街对面的路口停下来,那边人头攒动,如潮。
    我会站上很久。
    我要去哪里,我能去哪里。
    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一直是他们的观众,站在台下的某一处,没人会在意到我,像个隐形人。
    那个时候,我大三。
    他们中的两个比我还小,是这个大学附中的学生。
    他们的乐队叫《隐形人》。
    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了这个地下的演出场所。那是一次涂鸦比赛,朋友拉我一起来参加,奖品是一打啤酒,其实主要就是大家一起玩儿,顺便给这个空间装饰装饰。
    涂鸦完了有一些乐队即兴演出。乐队成员大都是这条街附近大小学校的学生。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条街里隐藏着这么多活色生香的人。
    这条街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一条街,就叫学生街,黄金时间段这里几乎就是处于饱满状态,有个比喻是,只要你往上一跳,你就会被挤在半空中了。
    这条街主要卖一些廉价的又讨学生喜欢的东西,吃的,穿的,还有很多小饰品,理发店和文身贴纸、美容指甲的小摊以及花店等等……
    很符合现在学生们的消费能力和品位,是这个城市学生文化的标志性地域,有时候也能引导起这个城市的某种潮流。
    比如,有一段时间突然流行起两条白色杠、色彩单纯鲜艳的光滑面料的运动裤,让我不禁联想起小学时代最风靡的红绿蓝运动套装以及后来的踩脚健美裤。流行总是在不断反复着的。
    非非有一次站在街口处和我说,你看,这就是学生街的街裤。
    她也穿着一条,是最常见的粉红色。
    白色帆布鞋,金色大挎包,紫色低胸小背心,蓬松的头发,叮叮当当响的饰品,妆化得就像是一个芭比娃娃。
    要不是那天我看到她站在台上。即使像现在这样并排在街上走着,我也绝不敢相信她就是我的学生。
    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笑未满16岁的高二女生。


    浓密的假发,黑色紧身的超短连衣裙,粉红色裤袜和金色高跟鞋。她站在麦克风前,低着头,脸隐藏在阴影里。
    她是乐队的贝司手兼二主唱,浓艳的嘴唇里发出清澈的声音,整个乐队的基底也因此是透着天真单纯的清澈。
    鼓手阿德,是乐队里年纪最大的,大胖子,长头发。已经大学毕业了好几年,他是乐队组建者,也是整个乐队的框架。
    吉他手亮子,大一的时候辍学回来,这个地下演出场所就是他家自己的老仓库。
    主唱迷佳。一个清秀的男孩子,很瘦很瘦,高三的学生。
    演出结束后他们找到我,说喜欢我涂鸦的风格和感觉,说想自己去录一张唱片,到时候请我来设计封面和CD内页。
    一起在学生街口的大排挡上吃烧烤喝啤酒。阿德搭着我的肩膀满口烟草味地介绍他们给我认识,他脸上的青春豆就像晴朗的夜空缀满了星星。
    非非。
    她举了举手中的酒瓶子,老师好。
    他们几个对她的称呼都很惊讶。我也才敢确认她真的是我的家教学生。
    后来,阿德给我指了很多摊人,那些是玩街舞的。那些人每天晚上在黑暗的地方亮一盏小灯卖几件真假参半的外贸衣外贸鞋。那边的几辆车是那几个人的,身边的女孩是附近的大学生,外语系或者舞蹈系的。那些最花哨的是理发店的伙计……
    亮子滴酒不占,偶尔和我们说说话。
    迷佳不爱说话,不吃东西只喝酒。
    说到很冷的笑话的时候,非非会大声地笑,看到我在看她的时候就和我碰杯,她戴着紫色的隐形眼镜,看不到真实。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她用的是我送给她的打火机。
    午夜的时候大家才散伙,迷佳开电动车送非非回家,她坐在车后座上,用手指转着假发和我告别。
    马路上的路灯显得有些困倦了,一批批的人慢慢地隐入到黑暗之中去。
    学校已经关门了,亮子邀请我可以和他一起睡一个晚上。我以要回去洗澡换衣服为由谢绝了他的好意。
    想要爬上围墙的时候,我看见了四只小猫,它们沿着墙头慢慢往前走,一样的步伐,保持一样的距离。前面三只都无声无息地跳入围墙那头的黑暗之中去了,只有最后那只停了下来,蹲着看了我好久才站起来,轻轻地叫了一声,走了几步之后也跳到那黑暗之中去了。
    我爬上围墙,回头看到对面居民区还有一个窗户亮着灯,似乎有一个人坐在窗户的中间。
    我也跳进那黑暗之中去。
    它们早已经消失了。



    是我的第一份家教。
    基础绘画。中介跟我说那个学生比较难教,不爱说话,有点孤僻。已经换了几个老师了,很喜欢画画,却不喜欢按那些老师的指导去画画。
    中介给我介绍过她的家长,妈妈以前是个空姐,现在自己开了一个女子美容美体会所。继父是本土一个DM时尚杂志的老总。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家里,还穿着黑色的校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用油画棒在一张黑色卡纸上画画。
    她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甚至不抬头看我一眼。
    她的妈妈给我拿来一听可乐就到客厅去了。
    我也不说话,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画画的时候很用力,小小的肩膀会微微地颤抖。油画棒颜色很难融合在一起,她就用指甲把那些脏掉的颜色刮掉,重新画,再刮,再画,很快,她原本粉红透明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颜料。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摘掉右边的耳机,依然没有抬头。她把音乐开得很大,我能听到H•I•M的歌。
    有打火机吗?我说。
    我这里不准抽烟。她依然不抬头看我。
    我不是想抽烟,我给你变个小魔术。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很大,眼睫毛也很长,一副稚气未脱的容貌。你靠这个骗小朋友?
    试试,怎么样。
    她把曲起的双腿放平,从阳台上轻轻地跳下来,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火柴给我。
    红色的火柴头,很长的柄。
    火柴行不行?
    都可以。我说,并让她拿着那张卡纸,然后划着火柴,我看到她的黑瞳孔里闪出蓝色的火焰。
    我把燃着的火柴靠近那张卡纸的底部,慢慢移动地烤着。渐渐的,卡纸上原本粗糙生硬的颜料笔触变得柔和了很多,我让她继续在上面画画,颜料比之前能更容易地融合在一起。
    我捕捉到她脸上轻微变化的表情,很天真很好奇,但是也很细微。
    那个下午,她就一直画着那张画,让我不时帮她烤一烤。
    她画的是一条幽深的小巷,紫色的路,高大的墙壁,小小的窗口,还有一个没有五官的女孩站在巷口,穿白色的连衣裙,赤脚。
    我们很少说话,即使在后来的几次家教课上。我只是从她的画面上捕捉她心理上的一些变化。
    我没让她画那些静物石膏,没让她练习用铅笔打出一排排整齐的线条。全中国有几十万的人每天都在用铅笔在纸上打着线条,想想那些声音如果集合在一起……
    在第二次上课的时候,我送了一个小小的打火机给她,铜制的,在一次旅行的途中买到,上面的花纹已经被我用磨砂纸磨掉了。我自己不抽烟,只是因为没有那种习惯。
    不管她想用什么东西画画,不管她想画什么,我都不会提出任何意见。她依然塞着耳机,但是她开始会轻轻地哼着歌,好像我并不存在在她的身边一样。
    她妈妈和我说,我是能和她相处最久的一个老师。







    我们的课程一直都很松,有同学形容说是“放养”。每周一上午专业老师会进来和同学喝茶抽烟,聊聊天,布置作业让学生去画,说有什么事直接打他电话,然后就要等到作业评分或者应付学校领导检查的时候才会再次出现。这种方式也是两大欢喜,学生们反正都不用担心专业挂科,乐得自在。老师也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在搞他的创作或者是赚钱的活。
    白天的时候,我经常会去学校对面小山坡那里一个废弃的老教堂那里看书,画点风景油画和速写,经过学生街的时候会去亮子的小店坐坐,专门卖盗版CD或者一些走私碟。
    亮子很健谈,不见外,天南地北都能乱扯一通,人又很幽默,很讨小女生的喜欢,不时都有女生进来和他打打招呼,开一些小玩笑。
    从他那里我知道了关于迷佳的一些事。
    迷佳和我是邻居,小我6岁,是跟在我屁股后长大的,第一次翘课,抽第一口烟,交第一个女朋友都是在我的指导下完成的。还有,迷佳是学生街玩97拳皇玩得最好的两个中的一个,熟练掌握所有的简招,一只手能放倒半条街。我就是他的唯一对手,哈哈。亮子冲着一个露出股沟蹲在地上挑碟片的女孩挤眉弄眼。
    迷佳和她妈妈是死对头,她妈妈是音乐学院古典民间音乐的博士生导师,他偏要在家里整天用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套音响听摇滚,只听外文歌也只唱外文歌。两母子天天吵架。
    其实,那是他们之间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亮子说。他们只能通过极端的矛盾和争吵来证明彼此的存在。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相依为命,他妈妈把所有一切都压赌注一样压在了他身上,而他内心里除了他妈妈,一切都不重要。
    那么非非呢?我问。
    非非,你不会以为这两个小家伙在谈恋爱吧?亮子笑着说。那个小女孩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不懂男女之事吧。你知道迷佳有多讨女孩子喜欢吗?他的姐姐足足有几十个,他在去年还抢走了我的女朋友,哈哈,你不信吧。这家伙,后来跟我说,是为了报复在三年前,我摔坏了他很喜欢的一张唱片。
    或者,迷佳和非非在一起,所有人会觉得那是最合理最正常的吧。迷佳甚至说,以后就找非非结婚,这样,他妈妈会放心点。而他和非非结婚后,依然可以两个人各自玩自己的去。
    他们两个人谈恋爱也是老师跟家长都能接受的。现在的中学生要是没有那么一点感情事,反而会被认为是性格有问题什么的。甚至有断臂倾向什么的,比如天天和我在一起。所以他们就干脆走得近点,反正也在同一个乐队,做事情什么的也比较方便。话说回来,要是两个人真发生点什么了,也很正常,是不是?




    我从来没见过非非的继父,而她妈妈也只见过那一面,后来都是通过电话联系。似乎他们并不在乎我能不能教非非什么,只是觉得我挺可靠,而非非也不讨厌我。说白一点,我更像个周末下午的保姆,以老师的身份替他们陪她。
    第二次过去,从小区的小花园里就能看到她坐在窗户上。门铃按了很久,我甚至都放弃了,坐在楼梯上发呆,她才慢吞吞地过来开门,不再穿着黑色的校服,而是一件很大的白色T恤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带着大大的耳机,赤着脚。
    再后来我甚至会带一些电影碟片过去和她一起看,她有很多布偶,有时候也会很大方地分我一只。渐渐,她不再那样面无表情,她很喜欢看恐怖片冒险类的电影,整个人躲在沙发里,拥着布偶们,只露出一张小脸。看完之后她就会打开冰箱然后坐在地板上吃掉一大盒的冰激凌,吃得像一只小老鼠。
    那些时候,我都感觉到自己是隐形人一样存在在她的世界里。那种感觉很奇怪,即有觉得自己被冷落的不甘,又有那种可以光明正大偷窥她的日常生活的欲罢不能。
    我心里是有感觉到轻微的悲哀,即使我可以如此亲近地坐在沙发的这边,可以毫不掩饰地直接转过头去长时间看她,她的表情随着荧光变幻,那么天真又那么复杂。
    我却永远猜不透是不是我自己想得太多。我却永远无法得知她的内心。
    我很奇怪,在她家里基本看不到照片,客厅里没有她父母的结婚照,她自己的房间里也没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也没有任何的海报。除了大大小小的布偶,她的房间实在是简洁干净得很。她的画具和画好的画也都收藏在一个大塑料箱子里。
    似乎,她是把自己和心里的一切也都隐藏起来了。
    认识他们乐队之后,我就开始征得她妈妈的同意,带她去小教堂那里跟我一起画画。从她家出来,要坐很久的巴士。是新换的车,异常干净,窗户明亮,空调也够冷。我们一起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路很陡,坡路也多,不时会紧急刹车,她便歪倒在我的肩膀上,或者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像个真真正正的小女孩,软弱,需要依靠。
    她很喜欢这里。
    她难得会主动告诉我自己的想法。从走过那条狭窄却落满阳光的小巷,一推开那个生绣的大铁门开始,她就爱上了这里,或者,那个时间,阳光刚刚好,落叶也刚刚好。她听着的歌也刚刚好。
    教堂是歌特式建筑,尖顶,有阁楼,窗户坏了,斜斜地挂在屋顶上。大红的木门被锁上了,玻璃上的色彩已经剥落,她垫起脚尖刚好可以看到里面,所有的桌椅都已经不见了,空空旷矿的大厅里铺着的是木地板,阳光透过天窗,刚好落在对面墙壁上的那张破旧的圣母像上。
    院子里有一棵香樟树,树上缠绕很多青藤和苔藓植物,不时会有树叶飘落下来,踩上去会发出生脆的声响。也有一些果子掉下来,发出“啪嗒”的声音。我们就在班驳的阳光里支起画架开始画想画的一切。
    有时候不想画了,她就在这个院子四周慢慢地走,唱歌或者站在我的背后很认真地看我画画。
    有时候,她跳到铁门上,双手抓着铁条,让我推铁门,铁门的轴还很灵,很好推。
    那样,她就像是在荡秋千。
    黄昏的时候,我们离开这里。在小巷的尽头给她买一杯奶茶,然后和她一起等巴士,她会在车后座上透过窗户对我招手,用口型说,老师再见。
    后来的每个星期,她都会带一只不同的小布偶来这里。


    他们的排练不定时,每次亮子都会打电话给我。
    我会和一些女孩子一起坐在台下看他们。或者充当唯一的观众。
    阿德有一个女朋友,有来这里,总是一个人呆在一个角落里,照镜子,或者涂指甲油,不停地打电话,不时把阿德拉到一边对他撒娇。
    女孩们多为迷佳而来,但他并不领会她们,只是闭着眼睛握着话筒唱歌,很沉溺在自我的世界里。在休息的时候干脆躲在一边看美国小说或者日本的H漫画。倒是亮子每个休息的空挡都会挤到她们中间去,不时发出一些笑声,不时占了哪个人的便宜被笑着追打。
    亮子换女朋友的速度快得惊人。
    非非要戴着假发才能站在台上,即使是练习。
    这些都只是日常生活而已。
    没女孩在的时候,亮子就和我侃,言语间充满了对阿德女朋友的鄙视,说那女的太不上道了,除了长得好看点,其他的一无是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纯粹就是势利女,大家玩玩就算了,也真不知道阿德是被她什么给迷住了,好像还真的动了真格。
    或者,阿德就是爱她吧,有时候这东西是说不清楚的,突然就爱上了,其他的就看不到了。我说。
    切。亮子很不屑。他还真的是爱上了。爱啊,爱个妖精啊,爱个骨头啊。
    他这样唱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和阿德女朋友的眼睛对上了,两个人都带着挑衅的意味。
    非非用我送她的打火机坐在台阶上抽烟,有时候招手让我过去,教她变一些简单的扑克魔术。
    在我大一的时候,曾经为了追求一个中文系的女生,学过跳街舞,也学过滑滑轮,但是最后还是通过视频学了不少小魔术,我手上的感觉比全身的协调性要好很多。可是当我能变出玫瑰花的时候,那女生已经和他们的团委书记或者学生会主席在一起了,据说那人会写诗,经常把写给她的诗歌发表在校报上。
    我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去写诗,虽然那是很过时的手段,但是也会显得我更有忧郁的气质。
    非非在变魔术这方面是属于天分奇差的那种,所以我总是很容易看到她睁大的双眼。“为什么会这样”变成了她的口头禅。
    排练完大家就各自散了,阿德率先开着大雅玛哈带女朋友飚了出去。迷佳则开着电动车送穿回校服的非非回家。
    有时候亮子会和新认识的女朋友留下来。
    有时候跟我去打篮球,在一个很偏僻的小球场,几乎没有其他人,篮板固定在一棵大榕树的树干上,破裂的水泥地上总是有很多落叶。亮子说自己是中学时校篮球队的后卫,可是现在他和我单挑上一会就喘得跟一条狗似的,坐在树下大口喝水去了。
    亮子说小时候经常带迷佳到这里来玩,那时候小迷佳的爸爸妈妈刚离婚,变得很孤僻,只跟他一个人玩,晚上也不大肯回家,他妈妈总会找上半天才发现他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我不知道,我带他一起玩音乐,是对还是错。那时候他才念初一,我们一起玩的几个都觉得他声音很有感染力,说让他试试,结果就玩上瘾了,更有了和他妈妈对抗的方式。
    而关于乐队的组建,很简单的关系是,阿德是亮子最初学吉他时那个老师的哥们,而非非是阿德当时开办的乐器培训班上的学生。阿德一直靠卖乐器和教小孩子赚钱。




    我没想到的是。
    非非的学习成绩非常好,她的妈妈后来有在电话里问过她的一些情况。
    她说。你是老师,也比较年轻,跟她之间可能会比我们做父母的有多点的沟通,她好像很喜欢你。非非的成绩很好,班主任说以她的成绩考上一个名牌大学没问题。我让她学画画,其实就是怕她念书念得太死板了,要调剂一下,你也知道的,现在这个社会,只会念书是没用的。不过说回来,我不喜欢她在外面玩七玩八的,和一些杂人呆在一起,怕她容易变心。比如以前教她音乐的那个老师,就曾经和我提过要带她加入乐队什么的,说可以推荐她当个签约歌手,很有前途的,他说她不玩音乐太可惜了。话说得好听,也想得很好,可是谁不知道那东西会害死人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认识不少搞音乐的,哪个不是觉得自己是最有前途的,最后还不都是被音乐玩了,做明星那都是骗人的话,不适合我们家非非。我可不想让她沉迷,还是希望她能顺利考上一个名牌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嫁个好老公就好了。说到让她学画画,我是想这东西比较安静,能转移她的兴趣,收收心。你要多帮我看着她,她如果还有跟那些乐队啊什么的混在一起,你一定要告诉我。当然了,如果非非她能顺利考上大学的话,我一定要给你包个大红包的。
    我跟非非说到她妈妈跟我说,要是她能考上好的大学的话就会给我包一个大红包。非非笑着问我想要那个大红包不,想要的话她就会考上个名牌。
    那个时候,非非已经很喜欢我给她看的一些画册了,对当代艺术里的一些影像和行为感到好奇并着迷。而且会冒出很多有意思的想法。
    比如她每次都会拿一只她的布偶到那个废弃的教堂那边,让我用DV拍。
    她把布偶扔向天空,接住,再扔……一次比一次用力,却一次比一次缓慢。小布偶在空中旋转着,掉下来。天很蓝,云很白,屋顶是尖的。
    在镜头里,她在扔的时候是开心的,接住之后看着镜头的脸却是没有表情的。
    她给这一个系列起名叫《谋杀与拯救》。
    而在和她相处的接近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在这个城市的很多地方拍过照,最繁华的街道、城市的屋顶、广场、公交车站、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坊巷、公厕、城郊的田野……
    她总是用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很大,盯着镜头。每一张的照片后面都写着:“我是一棵树”。
    非非和日常我所见到的那些女孩子们没有什么区别,喜欢好看的小东西,有自己经常光顾的店,只吃某一家的冰沙,知道哪里的卤肉饭最好吃……
    有时候我也去她的学校门口接她,在成群结队的穿着黑色校服的女生中,她一点也不起眼,甚至是因为她的校服一直没有自己动手改过,而让我比较容易看到她。在匆匆忙忙奔出校门的学生个,她保持着一幅乖巧安静不爱和人打交道的样子。
    她的老师会把她叫住,说几句话,是微笑温柔又充满爱意的眼神。看到我,以为我是她的堂哥,会用本地话向我打招呼,并告诉我她的成绩一直很好,不用担心。我并不是很听得懂本地话,大多以微笑应付,而她也会微笑着抬头看我,不怀好意的样子。
    非非很少和我说起过她的家庭的事。
    我只是很奇怪她们家为什么看不到照片。她不在意地说,全家人都不喜欢。
    其实,非非经常带我去吃凉茶的地方,东西做得并不好吃。但是她会不经意地去看对面的写字楼,下班的时候会有很多人走出来,也有很多车。
    我在想,那里,一定有她期待看到的人吧。




    时间过得很快。我在学生街附近的小区租了房子,居住和工作室,我越来越过不惯群居的生活。
    迷佳也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
    越是这样,他跑到亮子仓库这边的次数就越多。仓库没有人整理,因为空荡荡的,到了晚上反而变得异常压抑,他经常晚上一个人躲在那里,也不开灯,黑乎乎的,戴着大大的耳机一个人拿着一瓶洋酒在那里唱歌。
    高考前两天,迷佳跑到这边排练已经一整天了。那天就我一个观众,坐在下面用蜡笔在速写本上画他们。
    有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我的身边,穿着朴素,有点肥胖有点高大。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想不到她就是迷佳的妈妈。
    她不动声色地站了好一会,亮子发现了她,噶然而止,其他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迷佳还有点恼怒地看着亮子,以为他又像往日里那样,看到美女丢了魂。
    亮子对他抛了好几个眼神,迷佳才发现他妈妈就站在下面。
    迷佳跳下台来,妈,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抬头看了看她,看不透她脸上的表情。我有点尴尬地站起来,嘴里嘟喃着,阿姨好,您请坐。然后很自觉地离开。
    他们先是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开始在那里激烈地争吵。一会之后,迷佳转身就走,并很用力地甩上了仓库的门。
    阿姨颓然地坐在我刚才坐着的椅子上,
    台上的三个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非非脱掉假发,来到阿姨的身边,和她轻声说着话,并递给了她一张纸巾。
    那天晚上,阿姨把我们几个都请回了家,亲自下厨作饭给我们吃。
    迷佳始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子。
    是学校早期分配的单元房,每个房间都很小,就书房特别大,像个图书室,放了好几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除了客厅里的那架钢琴,看不出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要算的话,就是沙发的一边摆了很多学生寄给她的卡片。
    非非后来跟我说,她非常喜欢这里。她也很喜欢迷佳的妈妈。
    嗯。我也很喜欢阿姨,是个很有修养的人,是我在这个大学里遇见过的真正的教授,就是我没上大学之前曾经想象过的那种。热衷于专业研究与教学。
    但她依然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和为儿子操尽了心的妈妈。
    她也非常地喜欢非非,那天,我见到了非非做为一个小女孩的羞涩与乖巧,在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互相夹菜,像是真正的母女。
    后来,她真的认非非做了干女儿。
    那顿饭大家吃得也不尴尬,她几乎没用任何谴责的语气和我们说话,只是问了大家一些简单的问题,平常的工作和学习等,以及一些音乐方面的讨论,她说她有一些学生现在都在音乐公司啊什么的工作,可以推荐他们参加一些演出,看有没有机会出专辑。
    迷佳高考的时候,我们都去了,陪着她和无数的家长一起站在铁门口,伸长了脖子等。


    你说,我以后真的嫁给迷佳好不好?非非在那边咯咯地笑着。
    非非趴在我工作室的沙发上翻一本画册,戴着一幅宽大的太阳镜,两腿有节奏地翘起来敲下去。
    自从认识了迷佳的妈妈以后,她变开朗了不少。
    她已经放假了,因为迷佳要高考,大家暂时不再排练,她几乎每天都和我呆在一起。
    坐在窗台上大声的唱歌,和外面那棵大树上的小鸟打招呼。
    在我的背后看我画大油画,偶尔也过来涂上几笔。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和迷佳的妈妈通电话。
    自己一个人趴在沙发上看书,等我画完画回过身去看她,她已经那样睡了过去。
    夏天,她的鼻尖很容易冒汗。我轻轻地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悄悄地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眼睫毛微微地颤抖,皮肤细腻透着少女的红晕。有时候帮她把几根湿了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有时候拿起一本薄一点的书轻轻地给她扇扇风,她会很舒服地动动柔嫩的嘴唇,像婴儿。
    有一次,我正看着她发呆的时候,她突然醒了过来,张开大眼睛,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彼此对视了很久,她突然脸红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又马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在那边看着不知所措的我哈哈大笑,我要告诉我妈妈,你是个色狼老师。
    后来,我让她坐在窗前给我做模特。
    她开玩笑地问我是不是要画人体,我亦开玩笑地说,我不画还没发育成熟的人体。
    她假装恼怒,还说要脱了让我看看是否已经发育成熟。
    当然,一切都只是在说着玩笑话。有时候,她看到一些时尚杂志里的人体也会惊叹,说要让我在她身上画一样的图案,说要让我给她也拍一组更美的照片。
    我答应着,说等我有了自己的摄影棚,等她完全成熟了,就让她做我的专职模特。
    她做模特的时候还是很敬业的,或者她早已经习惯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发上半天的呆。
    有一次,她听着歌,脸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的身上。在安静了很久之后,她突然转过脸来问我。
    你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
    我正在画她光滑的额头,愣了一下,并没有做出回答。
    可惜我已经跟干妈说要嫁给迷佳了,不然可以考虑以后嫁给你。她在那边自言自语。
    有些晚上,她也住在这里。
    这栋楼房的旁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庙,屋顶就靠在我的阳台边上,乌黑的瓦片,用砖块和水泥固定在那里。
    我们会在半夜的时候轻轻地爬到那屋顶上去,坐在屋脊上聊天。四周都是高大的楼房,难得会看到星星或者月亮。
    偶尔有猫闯上屋顶,开始的时候还不敢靠近我们,时间久了,也能放松地悄无声息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跳进下面那条幽黑的小巷。
    她也张开手臂跟在它们的后面摇晃着在屋脊上走来走去。



    十一
    迷佳还是高考落榜了。他不想再念书了,妈妈也不再说什么,放他去玩自己的音乐。
    趁着暑假,阿德跟他们提出去酒吧驻场,赚一些外快的时候,大家都同意了。非非以要陪爷爷奶奶住一个月为名,从家里溜了出来,而我也和她妈妈说过,暑假可以让非非去我的工作室念书,画画。那里很安静,她一个人老在家里呆着也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妈妈特别信任我。
    没两天就开始正式的驻场演出了,原来,阿德早已经联系好了酒吧。
    没什么事的时候,我就以乐队助理的身份过去,帮他们打理一些东西,其实大多时间就是坐在旁边,拿着一支小啤酒混过一个夜晚。
    这是一次彻底失败的实践演出。不是在自己的音乐上,而是在观众上。
    阿德的女朋友总喜欢带一些她的女伴来,偶尔还有几个学生街小男孩,大声说笑,常常惹得旁人侧目。他们的消费自然还是要花钱的,这些都要阿德来付帐,和当初的赚钱计划相去甚远。
    亮子对她越来越不爽,有几次都忍着,才没和她闹起来。阿德也感觉到了他们间的不愉快,其实他也不满意自己女友的做法,但是又没有什么合适的解决办法,他和她说起不要老带人来玩的时候,她就说,我这还不是为你们来捧场啊,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我自己买单。最后还要说,这里愿意给我买单的人多了去了,信不信?
    他无法改变她,却又离不开她。
    酒吧里想搭讪迷亮子、佳和非非的人有很多,形形色色,有时候推脱不过,总得过去喝杯酒,陪个笑。遇上醉鬼了,还要被缠上半天。
    亮子不能喝酒,一碰杯子就脸红脖子粗,但是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倒还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只是迷佳和非非很快就开始厌倦了,毕竟他们并不想以此为生,而且讨厌这些类地下美人鱼似的人类蛆虫。可是他们已经和酒吧签了一个月的合同,又不能说不演出就不演出了。
    只好将就着。
    每次演出完毕之后,我们都会去附近的大排挡吃宵夜。迷佳不再送非非回她爷爷奶奶那里,而是由我来送,因为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近。有时候实在晚了,非非干脆就住在我那里,她睡我卧室的单人小床,我睡在工作室的沙发上。
    后来,亮子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在吃宵夜的时候,女朋友撒着娇跟阿德拿钱,因为她刚刚看见了酒吧刚结算给他们的一星期的演出费用。
    亮子骂了一句,然后拿起一个酒瓶子砸在了她的身边。
    他们当场就愣了,然后阿德说,你小子没喝酒怎么就醉了,又没人惹你。
    亮子说,老子不爽,看不惯你这鸟样。
    阿德的脸青了一下,关你屁事,少给我来这套,你那点鸟样我还不清楚,没少在女人身上花钱,今天还管到我头上来了。当初要不是我拉你一把,说不定现在还傻忽忽地跟在人家大姐身后打转,什么时候被人做了都不知道。
    亮子说,干,别提那以前的事,老子现在就是看不起你,怎么着。
    这个时候,阿德的女朋友也壮起了胆子,瞧你这德性,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
    亮子指着她的鼻子说,我干,别以为男人都吃你那一套,你不要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揍你。
    那女的说,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和阿德说你调戏过我。
    亮子一巴掌就抽在了她的脸上。
    阿德和他扭打在一起,桌子都掀翻了。


    十二

    在非非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
    非非的妈妈和后爸突然就离婚了。
    非非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人在教堂那边,让我过去。
    远远的,我就看见她穿着一件肥大的白T恤,站在铁门上,自己用脚在地上用力一蹬,向前滑去。
    教堂不远处是工地,有高高大大的黄色吊脚架,在空中慢慢地移动。想起这里也快拆迁了。想起非非曾经和我说,哪一天一起偷偷溜到那吊脚架上去,在高空行走一定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我在她的身边站住了。铁门慢慢地滑过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轻轻一推,铁门又滑开去了。
    她在我眼前晃过来,晃过去,轻轻的说:
    今天我妈妈又去办了离婚手续。
    你说,我穿这衣服好不好看,很舒服的,像裹在棉花糖里,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安全感呢。
    这是我继父的衣服,他们不在家我就跑他们房间去去翻出来穿。被我妈妈看到了她就会骂我。
    我恨我妈妈比恨我爸爸要多点,因为我跟她一起。我恨我妈妈要比我继父多一点,因为他不是亲爸爸。
    妈妈骂我的时候,我甚至幻想自己是洛丽塔,继父会杀了妈妈和我私奔。可是他爱上了他们杂志社的一个模特。
    然后她又问我,你能不能带我去私奔?
    她滑到我面前,突然从铁门上跳了下来,然后拉过我的手,跑到教堂门口。你能不能把这个门打开,我们一起进去。
    我摇了摇头,不过我们可以从窗户爬进去。
    我蹲下来,让她踩在我的肩膀上,等她上去后,我搬来几块砖头垫脚,也爬了进去。
    教堂的地板上落满了灰尘,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她在一块比较新的地板前停了下来,看那形状,应该是以前放钢琴的地方。
    你听到音乐了吗?她问我,然后她自己闭上了眼睛。
    我打量着这个空间,空荡安宁,圣母在微笑着看着我们,阳光透过天窗照下来,光斑叠着光斑。
    非非突然睁开眼睛,拉过我的手跑到十字架前。
    “你愿意娶这位女士为妻吗?”
    非非用力拉我的手,快说,愿意。
    “愿意。”
    “你愿意嫁给这位先生吗?”她自己问到。
    “愿意。”她说。
    “你吻你的妻子,你吻你的丈夫。”
    我转过脸,看到非非紧闭着双眼,微微抬着头,脸上罩着一层红晕。


    十三
    乐队在春节过后不久就解散了。
    更突然的是,再次见到阿德是在法庭上,他的剃成了光头,人瘦了不少,依然满脸青春豆。
    阿德的女朋友要和他分手,因为她和原来他们驻场演出的那个酒吧的小老板搞上了。那个时候,阿德已经卖掉了自己的雅马哈准备跟她结婚,可是她骂他,很难听的话。什么都没有,还想吃天鹅肉,瞧脸上那些疙瘩,摆明了就是天生的癞蛤蟆。
    阿德找亮子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就硬是要一个人离开。
    然后。就是警察描述的案件经过了。
    他揣着一把从地摊上买来的藏刀去找那女的,要她把他花在她身上的钱都还给她。她骂他神经病,骂他不是个男人。
    阿德本来只是想吓唬她,平时几十刀估计都捅不到致命部位,那个时候一失手,却一刀就捅断了她脖子上的大动脉,她当场就张大了嘴巴。
    阿德因为是自首,加上亮子他们帮他变卖掉了乐队以及他店里的乐器,赔钱给那女的远在他乡的老家来的亲戚,没人再往上告,最后被判了个无期。
    乐队就这样散了。亮子说他再也不想在这个城市里呆下去了,盘掉了在学生街上的小店,学生街第一快手亮子就这样跑去北京混圈子了。他后来还给我打电话,说有参加迷迪,让我过去和他一起玩。
    我开始忙毕业论文和毕业创作。
    迷佳去复读,和非非一个班级。天天由他送非非回家。
    我和非非也只是偶尔通通电话。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穿过学生街去学校。看到那些穿着中学校服的小女孩,就会想到非非,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课做笔记。我仿佛就站在教室外面的窗前,能看到她的侧脸。
    学生街又出了新的潮流,不管是否发育成熟,一律穿上了紧身的连衣短裙,黑色的半长丝袜。有些人穿着很好看,有些人穿着很难看。
    毕业后,我出门做了一次长时间的旅行。
    在火车上,非非给我打来电话,说迷佳考上了电影学院,干妈很开心。而她也如妈妈的愿上了名牌大学,妈妈在准备卖掉这个城市的房产,想移民去澳洲。
    她还开玩笑和我说,你可以和我妈妈去拿那个大红包了。
    她问我说,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么。你喜欢总是一个人吗?你真隐形。



    十四

    大学毕业已经半年多了。
    我开始发现生活越来越窘迫,我必须去找个工作了。
    有一天在学生街街口的报刊亭上看到本地的DM时尚杂志在招聘摄影师,提供专业摄影棚和高端相机。
    我拿过那本杂志,撑着一把雨伞想去应聘,看到亮子家的那个仓库所在的地方已经开始在拆迁,有高高的吊脚架在那里立了起来。
    这种太快的变化就像我现在站在马路中间,一辆在雨雾中飞驰而过的巴士碾碎了在前面看着我的自己的灵魂,就只有那一瞬间,我才能从汽车的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脸.真实的人的脸.模糊或者清晰都不重要.在汽车后面变成雨水,缓慢地落下.
    突然发现自己身在何处.
    我想起一起从教堂后,非非和我一起坐上了公车,说要私奔。
    然后她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把她送回了家。她幼小的身躯包裹在肥大的T恤里,那么柔弱,如同婴儿。
    来到那个杂志所在的写字楼,看到那家凉茶铺,想起以前非非总是坐在那边看着这里。
    是老总亲自面试。一个稍微有点发胖的中年男人,有很硬朗的轮廓、修得很整齐的胡子和深邃的眼神,给人稳重安全的感觉。
    我给他看我拍的非非的照片,戴着不同的假发,画很浓的眼影和黑色的唇膏,穿着粉红的裤袜和金色的高跟鞋。
    他很仔细地看完照片,然后抬起眼睛盯了我很久。
    你能让她做我们杂志的封面模特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慢慢走回住的地方。是的,住的地方。不是家。
    下一个坡,看到拐角处的电线杆,横穿天空的电线,乌云,以及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杂乱的树丛。
    停立在往返的人群中,迷失了方向一般。
    有轻微的孤单笼罩着我,音乐在慢慢地破碎。
    只是片刻,我轻轻地呼吸,走入自己的躯体。走入渐渐消失的黄昏。
    房间里,开着灯。看着凌晨窗外深沉的阴影。那条空空荡荡的学生街。
    伤感如同窗外的夜色一般。
    在我的指尖默默流淌。
    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
    我是安宁的,我是安宁的。
    嘘!
    隐形人。


这个小组的成员也喜欢去   · · · · · · 

阿布&云间团
阿布&云间团 (65)
麒麟一番榨! / Kirin Ichiban!
麒麟一番榨! / Kirin Ichi... (26)
{我们爱下棋。}
{我们爱下棋。} (21)
花风 轻文艺
花风 轻文艺 (565)
大象
大象 (48)
大象党
大象党 (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