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大象 系列短篇集 (17篇)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2 23:07:50 来自: 大象客栈老板(呢喃的火花)

寻找大象——狐狸少年的婚礼
文/呢喃的火花


不能在黑暗中睡去,我必须在黎明前去等待爱情。
但是现在我必须去寻找一只大象。它从我的白日梦里走失,从我的心口走失。
乌鸦说,我的大象被一只狐狸叼走。
我要弄清楚,它被当成了一只长鼻子短尾巴的兔子,还是一条四只腿会流泪的鱼。
我在夜的肚子里穿行,我惦着脚尖走。刺穿了它的胃,踩疼了它的肺。
乌鸦说那是一只聪明善良的狐狸。
我有一双40分贝的鞋子,咬住了它的尾巴,它转过身来睁开眼睛。
乌鸦说,我是它的影子。


17岁那年,我做了一个梦。醒来后,有关梦的一切我都已经忘记,只有一个什么东西一直卡在我的喉咙里。在我张开嘴巴的那一瞬间,那东西一下就逃逸不见了,只发出蹬踏在我心头上的两声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大象”。
于是,我想去寻找大象。这便成了我第一次离家出走的理由。
在我走到第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个叫狐狸的少年。在此之前,我曾遇见过叫老虎的少年,遇见过叫狼的少年,但都没有一个人比他给我的感觉要来得深刻。
叫狐狸的少年那个时候正坐在天台上的葡萄架下。
“酸的,一定是酸的。”他口里念念有词。然后他低头看到我,和我说:“你敢不敢和我打赌。这葡萄一定是酸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晴朗得让人想哭。于是我和他说:“那你敢不敢和我打赌,现在要下雨了。”
他看着我,然后裂开了嘴巴。“那我该结婚了,我想拿一串葡萄去当娉礼,你觉得怎么样?可惜这葡萄是酸的。”
他刚说完,天空果然就下起了太阳雨。
那个下午,我就一直和他坐在葡萄架下。看了一会太阳雨,看了一会彩虹。
临走的时候他和我说:“你做我的伴郎吧。”
我说:“好,不过我要先找到大象。”
他说:“我知道大象在哪里。”

  他带我拐了几道弯,来到一堵破败的红砖墙后面,他让我爬上墙头,然后说:“看到那个秋千架没有?再过一会她就来了。她应该就是你要找的大象。”
  我对他的话很是怀疑,我的不相信还有很大的成分是因为我不想我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就这样草草结束。
  不过我还是很享受和他一起在这里等待的感觉,这个时候空气有足够好的湿度,墙头的草看上去又是那么青嫩可人,空中还留有淡去的彩虹的迷离色调,像用水彩直接画在了玻璃上一样。
  这一切都让我心甘情愿地和他一起保持安静。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会不时地悄悄地低下头去,用一种近乎儿童的目光那样来好奇地打量他的认真。他的表情不是期待也不是羞涩,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一只狐狸在树下等待落叶一样,那么自然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浪漫。我想,也许正是因为他这种奇怪的表情才让我的心也变得纯净起来,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在树林里迷路却依然内心喜悦的儿童。
  然后,他突然开口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怀念那串葡萄呢。它是酸的,可是我不在的话,一定会有人去偷摘。”
  一切突然变得神秘兮兮起来,我一回头的时候,那秋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白衬衫,有粉红的领结,还有黑色的裙摆。那双红色的小皮鞋看上去那么善良。
  可是,为什么她就是我要寻找的大象呢?
  狐狸少年跟我说:“你看到她的发夹了么?她的发夹就是一头大象啊,多可爱。当然,那并不能说明她就是你要找的大象。”
  然后他很神秘得趴在我的耳朵边说:“她后面的脖子有一个胎记,就是大象呢。”
  她的脖子那般白皙细嫩,头发又乌黑顺滑的,我不大相信他的话,“你怎么知道。”
  他很开心地和我说:“这本来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不过现在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原来秘密有人分享是这样的好。”
  我相信狐狸都是狡猾的。他告诉我这个秘密后,我就再也走不开了。
  得到一个秘密,就像是得到一种诅咒。没有解除之前,谁也走不掉。
  我和他说:“你这么狡猾,当心走路会摔倒。”
  刚说完我就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果然,他的脸色变得很黯然。

  从黄昏开始,那个女孩子开始唱歌。狐狸少年告诉我,她唱的是《大象之歌》。
  她轻轻地晃荡着秋千,歌声也很轻,轻到我只能听到几个音符。我听不懂歌词,于是狐狸少年就翻译成故事给我听:
“森林里有一只最最喜欢唱歌的乌鸦,但是它唱歌的时候,所有的鸟都来啄它的羽毛,其他的动物都跑得远远的。可是有一只大象不会,这只大象会让它躲到它的耳朵里去唱歌给它听。这只乌鸦觉得很幸福,可是有一天,它没有再飞去找大象,它难过死了,从此以后,它就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那只大象不知道为什么乌鸦不来找它了,于是它就去找乌鸦,不过它没有问别的动物百乌鸦在哪里,它就这样一直孤独地在森林里走着,走着,森林寂静极了,寂静得大象的眼泪落下来,变成了雨点。其实它不知道,那只乌鸦就一直悄悄地跟着它。乌鸦离开大象是因为它觉得,大家因为大象跟它在一起,所以也不和大象一起玩。而大象找乌鸦是想告诉它一件事情,那就是大象其实是聋子,它听不到乌鸦唱的歌,但是大象太孤独了,谁也不愿意和它玩,而乌鸦又愿意天天来陪它,所以大象就觉得很幸福,后来乌鸦不来了,大象以为它知道了自己是聋子,所以不来了,它去找乌鸦,就是要和它说声对不起。但是,大象真的希望和它做朋友。”
  我很奇怪狐狸能听得懂她唱的《大象之歌》,我觉得他是最能说故事的狐狸。不过我很喜欢那只乌鸦,努力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使只能得到一个知己,即使那只是自己自以为是的知己。
所以后来她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跟她说:“我叫乌鸦。”
她笑了,然后又哭了。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我再也见不到狐狸少年的时候。
  女孩离开后,狐狸少年把我叫了下来,他让我这个晚上一起住在他的葡萄架下。把那种地方当作我第一天离家出走的住处,想来,也真是不错,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路上。我碰见了老虎少年和狼少年。他们用很不屑的眼光看着我和狐狸少年。
  他们问我:“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呢?”


  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因为他是个日本人吗?
  狐狸少年一个人住在这个大房子里,他说这次是放暑假,自己一个人跑回来的。
  那个晚上,我就和狐狸少年一起躺在葡萄架下看星星,他和我说了好多事情。
  其实狐狸少年并不是真正的日本人,他是跟妈妈改嫁到日本的。
  这里是他原来的家,葡萄架也是他和他爸爸搭的,他们一家彼此很相爱。但是在他八岁那年,爸爸却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两年后,妈妈改嫁给了一个日本人,要带他一起离开这里,去过新的生活。
  但是他不肯,因为这里有爸爸的气息,还有属于狐狸少年自己的秘密。
  他和我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她脖子上有一块大象的胎记吗?”
  我侧过身子,用右手撑着自己的头看着他。他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眼睛看着葡萄架外的天空,他的眼睛亮晶晶,他的样子可是真秀气。
  “我和她是青梅竹马呢!那时候她是短头发,那胎记很明显的,我老是欺负她,说她是长鼻子的大象,每次都把她气哭了,又要买棒棒糖哄她开心。后来我干脆给她买了大象发夹,让她蓄起了长发。”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有一段时间,她老是拉我在这里看月亮,还要用手指着月亮,她说奶奶说用手指着月亮,鼻子会被割掉,这样,我就不会有长鼻子拉。”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突然指着天空说:“你看,流星,流星。又来不及许愿望了。”
  “以前我们经常在一起躲在这里看流星的。后来,我妈妈要带我走了,她还和我说,以后她会经常看流星的,给我起一个愿望,也会给她自己起一个愿望的。”
  这时候,我感觉到脸上湿湿的,是露水,狐狸少年和我说:“又快秋天了啊,在树叶还没有飘落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秋天的到来,其实,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季节,冷暖自知。”
然后狐狸少年就问我说,“那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你心里最潮湿的季节是哪个?”
  狐狸少年没等我回来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那长长的眼睫毛一抖一抖的,嘴角边还挂着小小的酒窝。他可真是好看的狐狸少年。


  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如果他没有带我去看她的时候,我一定会很认真地告诉他的,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来听我说话。
  但是见到他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是一只乌鸦,我的秘密要死死地咬在嘴里,不能被他得到。
  我不能告诉他,我是因为我女朋友要和我分手,我才决定离家出走的。那是件多么幼稚的事啊!
  而且,她不给我任何分手的理由。她只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跟我说:“最近我想静一静,你不要来找我,好吗?”
  她跟我说:“好吗?”
  我能拒绝么?在那之前,我们是多么地快乐啊,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她家的后院荡秋千,一起去看流星。
  我怎么可以告诉他,他带我去看的那个女孩,就是我的女朋友呢。
  她是我一年前刚认识的女孩呢。爸爸妈妈为了能让我上重点中学,于是就搬家到了这里。我和她成了同桌。
  她是那么忧伤的女孩啊,她的忧伤让我想照顾她。可我不知道她的忧伤从何而来,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童年里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孩。
 我怎么可以告诉他,她荡秋千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她许愿望的时候是多么的认真。
  我也不能告诉他,她经常流露出来的忧伤。
  我是多么喜欢她啊。
  这个时候,我听到狐狸少年说了一句梦话:“葡萄是酸的。”
  于是我想,那葡萄会不会在我说梦话的时候,刚好掉进我的嘴巴里。



  狐狸少年第二天依然带我去破墙头那边看她,听她唱“大象之歌”。
  狐狸少年总是仰着头对着我自言自语地说话:“她现在是不是长得很高了啊?她还是那么瘦吗?”
  我趴在墙头上很安静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她,她忧伤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
  那时候,我是个多么坏的小孩啊,就像乌鸦一样令人讨厌。爸爸妈妈以为把我送到重点中学里去读书,我就会变好。
  他们是对的。
  在新去的学校里,我碰见了老虎少年,碰见了狼少年,他们的身上都有在同龄人看来觉得近乎传奇的经历。他们知道我很坏,一直想让我加入他们。
  可是,在此之前。我碰见了她。她是唯一一个不讨厌我的女孩。
  她让我从我自以为的叛逆中脱离了出来。她帮我复习功课,她教我怎么温柔说话,她教我怎么尊重别人。
  她让我知道,荡秋千和看星星,原来也是件那么简单就能让人感觉到快乐的事。
  是的,她给了我从来未曾有过的真实的快乐,于是,我觉得,我们是在恋爱了。
  而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她真的是大象,我真的是乌鸦。
  可是,我们就算在一起。又有谁能懂得谁呢。
  我突然开始有点不知所措,我突然开始觉得,狐狸少年是我的敌人。
  他让我对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产生了怀疑。他让我失去了和她在一起的信心。或者,她从来未曾把我当作过她的恋人吧。
  他一早就知道我和她的事吧,所以他这样不动声色地把他们那么深刻的记忆置放在我的脑海中。他真是个狡猾的狐狸。
  回去的时候,我们又碰见了老虎少年和狼少年,他们把我拉到了一个角落里,他们问我和狐狸少年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们知道他一直对她有想法,因为他们跟踪过他好多次。他们说可以帮我的忙,替我出面去教训他。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让我加入他们,他们知道这次是让我加入的最好的机会,因为,我原本是最受人讨厌的坏小孩。
  而且,他们心底想着的事情,我也知道。他们想替我教训他,是因为他是一个日本人,这样,以后他们在学校里就又多了炫耀的资本。是另外的传奇了。
  可是,他并不是日本人。我只知道,他是她青梅竹马的男孩。

我和狐狸少年在葡萄架下告别。我说她不是我要找的大象,我要继续离家出走,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我的大象。
  狐狸少年让我最后陪他一个晚上,他明天就要回日本了。他说,他只是想来看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
  半夜的时候,他让我带他去了她家的后院。从一个他知道怎么进去,我也知道怎么进去的从未关上的门。
  他让我把他从轮椅上抱上了秋千。
  他和我说:“其实,那时候我很不想离开她去日本,于是在临走前想爬墙去找她。结果脚滑了一下,掉下来摔断了腿。”
  他说:“那样,我只能离开她。可是我是多么想念她啊,我想回来看看,她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快乐的女孩。”
  那个晚上很安静,有萤火虫。他荡着荡着,就哭了起来。原来秋千架就对着他那有葡萄架的天台呢。
  她一早就知道了他的回来,她一直在等他来找她。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狐狸少年已经离开了。他给我留下了一张纸条:“葡萄是酸的,因为我没有勇气去尝。”


我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就这么结束了。回到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一只乌鸦,蹲在树枝上,下面有一只忧伤无比的狐狸,抬头看着我。
开学的时候。我再一次见到了她,我并没有告诉她有关于狐狸少年的事,没有告诉她,狐狸少年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葡萄时说的话,没有告诉她狐狸少年在围墙下抬头看着我的眼神。
倒是她,和我说起了狐狸少年,说起了他们的童年。然后她问我:“为什么他要不告而别呢,为什么他明明回来了,也不来看我呢。他难道忘记了,他亲手栽的葡萄有多甜。”
我说:“我是乌鸦。”
我给了她一串葡萄,我一颗也没尝过。因为我知道,我不是该吃这葡萄的人。
她先是笑了,然后又哭了。
高考毕业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大象,我不是她故事里的乌鸦。
我的大象,到底在哪里呢?
在和她在一起的最后的那一年里,我一直咬着我的秘密,我必须沉默不语,我知道那个狐狸少年,他就在那里,抬头看着我。
那是在青春梦里的一次行走。
我曾经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路过一座森林,下了一场太阳雨。在那里,我目睹了一个狐狸少年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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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8-22 23:08:30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2
    寻找大象——蝴蝶天堂
                 文/呢喃的火花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我们渐行渐远。
    不是背弃,也不是迷离。
    从最初走到现在。我们以为我们是迎面而来,直至眼前,却突然发现,我们根本不在一条轨道上,有的只是,擦身而过的距离。
    有什么可以改变,让彼此不悲哀。
    而我。依然在我的轨道上,寻找大象。
      那么,在恍惚中,我想起曾经路过那座蝴蝶天堂。


    你为什么要寻找大象呢?
    我不知道小太阳是第几个问我这个问题的女孩。
    她扎着乌黑顺滑的马尾辫,穿着白T恤,背带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她背着一个绿色的画夹,就像我们处身于此的绿色原野。她安静地站在我的面前,手里拿着一朵小小的太阳花。
    或者,它只是你的一次行为艺术?连你自己也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行为艺术?
    她说话的样子多可爱。她像一朵小向日葵那样微微地仰头望着我,可我不是,那迷人的太阳。
    她很调皮地用那朵小太阳花遮住自己的一只眼睛,然后歪着头,微笑。她的脸那么素洁,脖子处的阴影很清晰,锁骨很深。这些明媚的春天的阳光,像水晶片一样飘落在我们的发梢肩头,落在她的眼眸里。是花开的季节,有白的黑的红的粉的黄的花的蝴蝶翩翩飞舞。我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眨一下眼睛,轻轻地笑出声来。她的眼睫毛那么黑,那么长,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抖啊抖着翅膀,悄然无声地飞到我的瞳孔里去。

    让我想想。那时候我大三吧。我扮演的角色依然是个美术系的学生,我依然安静,寂寞,幸福。依然喜欢站在一棵树下发呆。
    不同的是,我不再喜欢背着一个包包四处流浪。所谓的四处,也局限于我们心中的这个城市而已。我依然享受一个人独处的快感,但我不再把孤独在路上,当作我的理想。
      于是我的生活变得单调起来,画室,楼顶的天台,图书馆,篮球场边上的台阶,在外面租的一个小房间。
    我在我的画布上寻找我的大象,我在我的BLOG上寻找我的大象,我在三点一线的路途中寻找我的大象。
    如此半年。我举办了我的第一次画展。就叫《寻找大象》。
    那时候,小太阳还是这个大学附中高二的学生。第一天,她以校报记者的身份来采访了我。
    我给她泡茶。铁观音。白芽奇兰。佛手。岩茶。铁观音。
    我跟她说了一些过往。她跟我说,你真是个会编故事的人。
    第二天。第三天。她是为数不多的参观者中最有耐性的一个,这让我心怀感激。
    在我一个人慢慢地撤展过程中,她站在我的身后,接过画并把它们整齐地放在一起。她跟我说,她喜欢我笔下那些简单乖巧的小人,她想跟我学画画。
    她就像是我画里的那些安静的未经波澜的姑娘。我答应了她。
    她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在很多的时间里,我们形影不离。
    在很多人眼里,我们是美好的一对。可是我们知道,我们仅仅只是师徒关系,她在那边画画,我看着她。偶尔说话,如此而已。
    她是本地人,她熟知这个城市的一切,小巷街坊,废弃的铁轨,正在拆迁的建筑,荒野。
      我跟她说好,我只带她去画风景。
      那些春天的花朵啊,一点也不含蓄地撕开自己的身躯,把它们的魂交给每一寸阳光。
      可是她却在她的第一张画里画上了无数的蝴蝶。
      那些色彩,扑朔,热烈,让我为之心动。
      如我曾经奔跑不止的理想。
      我将她入画。她亦是原野中摇曳的一朵太阳花。


    小太阳不知道,我画里的女孩,她的脸模糊不清,那是我在岁月里走失的记忆。她是我那么深爱过的一个女孩。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片阳光和树叶飘落满地的白桦林。那时候我16岁。爱情,是那么美好的词,美好得我们把它含在嘴里,在舌尖慢慢辗转,不舍得倾吐,不舍得吞咽。
    我第一次尝试用油画来画画,我笨拙地支好我的油画箱,笨拙地架上画框。
    她像一片叶子一样,静悄悄地飘到我的身后,她笑我笨拙的样子,真像一只大象。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白色的小皮鞋。她轻轻地旋转着身子,裙子也微微地飘起。她跟我说,她叫未未,别人都叫她小刺猬。
    她是个跳舞的女孩。有好看的眼,好看的脸。
    她站在树下,抬着头闭着眼睛呼吸,她说:你说这么多的落叶,这里真是一座蝴蝶天堂,可我怎么就找不到我的蝴蝶呢?
    后来她问我,你画画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起她笑我像一只大象时眼眸里的光彩。我说:我在寻找大象。
    再后来,我把大象刻在白桦树上,她把一只蝴蝶刻在大象的面前。


    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留在了学校。
    小太阳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一定会让我为之着迷的地方。
    先是半个小时的车,然后我们用1个多小时穿过了小树林,田野,长满野草的废墟。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很长的围墙,墙上有些石灰已经剥落,路出暗红的砖头。她带我来到一棵老树前,从那里爬上了墙头。
    墙那边是荒野,是铁轨,是废弃的车厢,是疯长的向日葵,狗尾巴草和太阳花。墙那边的天空特别蓝。
    我跳下墙再把她接下来,我们在这里画画,拍照。听她唱歌,就是个无忧虑的乡村野丫头。
    后来觉得累了。
    我和她一起坐在围墙上,夏风吹过狗尾巴草,我和她说起了小刺猬,还有她的蝴蝶天堂。
    然后我问她:你有爱过一个人吗?
    她说有,再过半个小时他就出现了。
    她说她爸爸是这条铁路上的员工,小的时候她就住在这附近的管理所。那时候,她就暗恋上了那个站在火车头前挥舞小红旗的少年。
    后来,我看到了那个站在火车头前挥着小红旗的男人,不过他已经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老青年。
    小太阳也从一个追逐着火车奔跑的少女长成了一个迷人的姑娘。
    那真是一个孤独的火车头,发出苍老的声音,慢慢地开过。他站得那么直,在火车的轰鸣声中我似乎还能听到那面小红旗在风中发出的声音。
    小太阳很开心地朝他挥手,然后和我说:他是个哑巴,他很善良。他帮助过很多流浪的人。他爱的女朋友从这里被火车带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他就一直留在这里,等着她,寻找她。
    今天这是开走的最后一个火车头了,这里再也不会有火车经过。我不知道他会站在哪里挥动他的小红旗。其实,他是挥给他的女朋友看的,希望她能看到,回到他的身边。
    黄昏的时候,太阳很低,很红。映照着狗尾巴草,太阳花,渐渐生锈的铁轨,还有我们的脸,我们沿着围墙慢慢前行的脚步。
    我们身边飞舞的蝴蝶。
    我们的沉默不语。


      有雪花慢慢飘落,我们都抬头去看,那么美。阳春白雪。狐狸的婚礼。我能想到的场景最美也不过如此了。
      而她,还穿着白色的裙子,白色的小皮鞋。
      天空越来越苍白,我侧过脸对她笑,她有着迷人的眼睛和胸脯。她叫未未。
      她从北方以北来到这里,我从南方以南来到这里,我们都是候鸟。我们注定会相遇。
    她跟我说,终于等来了第一场雪,在树林里看雪,是很幸福的事,是不是?
    然后,我也跟着感觉到幸福了。
      “白蝴蝶飞,白蝴蝶飞,飞到天堂里……”
      她唱歌和跳舞一样美好。我突然发现自己就这样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她。
    后来我们经常在这里相遇,就像树林里的大象和蝴蝶。
    一只误入蝴蝶天堂的大象。
    我永远记得那些日子,我们一起在白桦林里看黄昏,夕阳很美,在树的梢头,火红火红,我挤出来一团没有调过的颜料,很单纯,像某张醉后的少年的脸,镜子里的我的脸。有风吹来,我想起另一张正在慢慢消失的少年的脸。
      那么,你能想象出她抽烟的样子吗?
    在遇见之前,未未并不知道,我就住在她的对面。晚上,我喜欢关着灯,站在窗口吹风,这样会让我很安静。我看到对面的阳台,她在那里抽烟,弯着腰,用双臂撑着栏杆,头发在飘,火星一闪一闪。
    抽烟只是冬天里的一个姿势,是她想要保存的一个姿势。而抽烟的未未只是冬天里的一道风景。她选择每天在那个时候抽烟,我选择每天在那个时候看这道风景,我们都疯狂地迷恋上了夜的味道。它的低靡,它的颓废,最重要的,它的秘密。
    冬天是个呢喃的季节,适合悄声低语,适合随风飘去,没有暧昧,也没有疏离。
     而未未,在我面前,一直是穿着白裙子时的样子,看上去那么美好乖巧。如那片片雪花,如她歌里的白蝴蝶。
    每次,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觉得我也应该喜欢她,她有迷人的眼睛和好看的胸脯。
    我觉得我们是适合在一起的,像现在这样,我可以讲述。她可以倾听。
    我知道她身上也是有很多故事,不过她不说我也不问。我们让对方了解的方式不同,我让她听我的过去,她让我猜她的现在。
    她是个怎么样的女子呢?一个会在夜里站在窗口抽烟的女子,或者她的心事只是适合无声地让风带走。我们之间,到底还是模糊不清。
    可是我们可以这样子在一起。

      大四的时候,为了小太阳能有好的画画环境,我租了一间大房子做画室,加上小太阳,总共有6个学生,他们刚刚开始学画画,我只是摆了一些静物,让他们先找找画画的感觉和没完没了对着同一事物描绘的辛苦与疲惫。
    我想先让他们发疯。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报复自己过去的生活。
    我也是为他们好,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坚持。我不说执着,我们还不到那个年纪,虽然我已经为此付出了我最好的青春。
      没过多久,除了小太阳以外,我的那几个学生已经一个一个离开,他们说,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学不到东西,他们要考试,他们要找能在短时间内让他们可以通过考试的老师,他们并不是喜欢画画,他们不知道舒丁和莫兰迪。他们说,老师,我们知道梵高,知道他的向日葵。
    多么可笑,他们知道梵高。
    或许他们是正确的,他们要考试,考上以后他们就可以不用画画了,他们不要这种单调无聊的生活。我们不说执着,但是依然坚持,坚持着要考上大学的理想。
    理想,我把孤独当作自己的理想,像现在这样。
      我开始想念在那片白桦林里,未未就那样一直站在我的背后看我画画,她抱着我,我吻着她干裂的唇,寻找流向南方的河流。我们一开始就这样,无声地在一起,互相索取对方的失落和干燥的灵魂。然后我就听到小太阳在叫我的名字,一声一声,像一双双手把我扔到茫茫人海之中。我觉得我在慢慢流失,找不到一个方向,像一个溺水的人,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我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些过去的时光里,一个人背着旅行包,疲惫地上路。几年了,几年的平静依然让我无法真正释怀,斑驳的阳光,簌簌的风声,开花的树,漫天的柳絮,飞杨。我觉得时光流逝,不自觉地开始悲哀。感觉有东西我抓不到,有东西正从我身边慢慢的流失,像血液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人开始变得苍白无力,难受得哭不出来。
    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我在人群中我看到了她,一副茫然无助的样子,那熟悉的疲惫让我莫名的心疼。她站在那里,背着一个干净的绿色画夹,然后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笑就像我的救命稻草。她的笑很坚强,是我所熟悉的伪装,用来保护自己,我们都是坚强的人。
    我想起她对我说,我叫小太阳。她明媚灼人.
    她就坐在我面前,画我。彼此没有言语,她只是看着我,也许这种沉默就是我们要表达的情感,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像这空空荡荡的画室,很多的风在这里面流动。我不看她,她是个很敏锐的女孩子,让人看了,会产生很享受的痛苦。我眼里有些东西不想让她看清,我看她背后的镜子,关于镜子,我原本有些害怕。我太容易看清楚自己,眼神里的闪烁不定,于是我让自己相信,镜子里的那个人,跟我左右相反。我的目光盯在他那干燥的嘴唇上,我故意不眨一下眼睛,这样容易让我的眼睛微微发疼,会让我的眼睛显得很清澈透明,其实不是,其实是多了一层看不清,我这样安静地坐着,给她当模特。苍白的时间就像她在素描纸上的声音,她有一捆早期的苏联的素描纸,小心地用画筒装着。她画画时发出的声音是那么奇特,我从未了解过。
      又像是蝴蝶飞过,断掉的翅膀。
    她总有寥寥几笔让我感到满意,我看着她的画,然后就开始发呆,想一些空白。有时候我会跟她说些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接过她的画,在上面修改,她静静地看,然后擦掉重来。
    我没有见过这样画画的女孩子,把一张纸折腾得疲惫不堪,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切凌乱,却从不舍弃。


      这是未未第一次来北京,而我,已经是第四次了。有时候我会和她说我过去几年的生活,我们在地下铁弹吉他在火车站画速写。我和狗子。我们住在白桦林的小红砖房子里,一年又一年,我们都没能考上过。我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走在铁轨上,狗子在铁轨上边走边弹:北京,再见。再见,北京。他的头发在夕阳里飘洒。他挥着手,越走越远。我的背后有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禁止通行。
    我以为她会问我狗子是谁,那么我会很开心地说,狗子是另外一个老去的少年。我还会这样跟她形容一下狗子,狗子喜欢抽着烟,不说话。狗子的头发很长,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神,烟缠绕着他的头发,像一条舞蹈的美女蛇。狗子会习惯地捋一下头发。狗子的三个手指头是褐色的,像有壳的软体动物。狗子的眼神是忧伤的,明亮的黑色的忧伤,停留在红色的烟头之后。狗子有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狗子很爱她,狗子想念她。
    可是她没有问,她只是抽着烟,很长的过滤嘴,她只是说,我喜欢你身上这种无奈和纯洁的颓废,还有你这种平淡的口气。它让我不觉得陌生。
      自从雪花不再飘落的时候开始,未未就没停止过在我面前抽烟。
      我知道她面对的压力,那种把兴奋拿来煎熬的味道,我是多么的熟悉并且热爱,就像一个上了瘾的瘾君子,贪恋她的每一个忧虑而充满激情的眼神,她的旋转,她的汗水。
      有时候我会去未未她们的练舞房,我在那里画速写,我靠着压腿用的栏杆看着她们,这里有大大的镜子,光滑的拼木地板,还有好看的女孩,她们都是好看的女孩。我爱她们。
    有时候我也会趴在房子角落里的钢琴上睡觉,我一直是个笨拙的人,笨拙得这么容易就抓到幸福。
      快到专业考试的时间。未未一直在排舞,她是适合跳舞的,她有决绝的眼神和好看的胸脯。
    常常,我只是呆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她们。她抽着烟,脸上流着汗水。另一个的女孩抱着双腿,和她一起靠墙坐着,转过头来微笑地看着她。
    她们是多么温柔的人。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带小太阳出去画风景,去她带我去过的那片荒芜之地,骑着单车,她提着油画箱坐在我的后面。
    路上有很好看的风景,阳光很温暖。没有风,却有大片大片的树叶和阳光一起慢慢地飘落,我们在此间穿行,像是穿过一条时光的隧道,我想起那片白桦林,阳光点点,落在我的眼里。
    她跟我说,北方已经开始下雪。于是我就开始怀念雪。然而我已经记不清雪的样子了,已经想不起来雪的温暖和冰凉。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善于忘记的人。那年那月,我以为自己无法忘怀。可是当我停下来,回头看我这些年走来的足迹时,那些最深刻的,却最容易变得模糊不清。当我努力地去寻找这些离我渐行渐远的日子时,我才发现我的脑袋疲惫混乱,有着巨大空洞的疼痛。
    但是,我始终是面带微笑的。
    始终要微笑着面对生活。正是那些疼痛让我学会了微笑,让我懂得如何珍惜,如何忘却。
    我笑着看她站在那边很认真地画风景。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画过一幅画了。我不画画。
    她画得很好,色彩很漂亮,虽然你怎么样也无法从这里找到她画面上的风景,我相信,只有她曾经一个人到过那里,一个人在那里聆听过大自然的声音。
      她画天空,她画铁轨,她画狗尾巴草,但是她从来不画向日葵。
    她说,对着太阳,向日葵早已把它的脸转了过去。


      专业考试之后,未未要回家了。她过来和我说再见,她说,如果我们都能考到北京来的话,我们就一起,私奔到白桦林。
      未未和我说再见的时候,我再一次想起了狗子,想起他走在铁轨上边走边唱,想起火车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我听到狗子说:“再见,北京。”
    我突然感到了悲哀,有很多的阴影在悄悄地接近我,把我包围。时光一直是这样在不知不觉地流逝,在我们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未未的眼神凌乱,就像她一直给我的感觉,若即若离。
    我们一直是这样在一起。
    我看着她,她有那样迷人而决绝的眼神和好看的胸脯。我觉得我们都有足够的残忍。
    我们不适合,不是吗?她笑。然后她开始吻我,我感觉我们的眼泪纠缠在一起,流进彼此的血管里。
    我爱你,我爱你。我们喃喃地说,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都太冰冷。我在南方以南,她在北方以北。
      我和她一起站在白桦林里看树叶飘落,我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她,或许她一直只是我的一道风景。她抽着烟,头发在风里飘舞,她说,她有一个男友,叫狗子,前几年就到了北京,要到这里来实现他的音乐理想。他说他会在这里等她。但是他没有实现他的诺言。他曾经说过,要给她写一首完整的歌,叫做《蝴蝶天堂》。
    她的声音和烟雾一起轻轻地飘走。知道这么多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她说,或者我们根本不爱,只是寂寞。我们都太寂寞了,容易产生爱的幻觉。
    我们都是坚强的少年,坚强的老去。
    我转过身来对未未说,我无法不爱你。
      就好像,我无法忘记像狗子那样的少年。


    有时候我带小太阳去打球,她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画速写。我会抬头去看她,发现她也在看着我,我想起另外一个女孩,她也会这样看着我,偶尔挥一下手。
    她并没有画什么,我看到她的速写本上是一片空白,夹着一片枯黄的落叶,有着褐色的斑点,她说,那里曾经是阳光照耀的地方。
    黄昏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散步,有时候拉拉手,有时候隔着一定的距离。我喜欢行走的感觉,虽然只是一种自我欺骗,我看路人的微笑,觉得很高兴,好像我和他们不在同一个空间里一般。
    我和她一起去书店看书。但是不看,只是在一大堆的书面前站着,随手拿起来翻翻,那种翻书的感觉很好,哗啦啦,很好听的声音,不同的书翻起来是有不同的声音,我有时候就这样给自己开一场演唱会,全部只有我一个人的剧场,那种感觉很空,很安静.
      小太阳一边看梵高的画册一边问我:我们真的了解梵高么?
    我看着她在她的画夹上慢慢地画上蓝色的向日葵,那种蓝和画夹的绿深深得夹杂在一起,就像是娘胎里带出的胎记。
    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就感到隐隐的不安,现在我终于知道那种不安是什么,我喜欢她,她是我那失去的青春的向往。
    好像很冷了,我开始找出我最喜欢的毛衣,季节越走越凉,故事越来越冷清。喝着白开水,听它流向离心最近的地方,取暖。
    我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个冬天里,有女孩干净的脸,还有女孩迷人决绝的眼睛和好看的胸脯,每个冬天都有很深的阴影,隐藏着不可偷窥的私隐,颜色多么荒芜,又多么纯净,两片发不出声音的嘴唇,多么甜美。没有声音是最美的,这样很温柔,像细长的手指,曾经拂过我的脸,我的青春。我和小太阳一起听一首歌,想起那个女孩沙哑的歌声像树叶飘零的声音,她黑色的长发,她白色的衣裙,旋转,飘起,飘起……
      “白蝴蝶飞,白蝴蝶飞,飞到天堂里……”
    我突然间忘记了季节,我问小太阳,冬天过去了么?
    我说,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那年,那月,我一个人坐火车去北京,风很大很大,刮走了很多东西。我一个人站在掉满落叶的白桦林中,不远处有一座红砖头的房子。我一直站在白桦林中,一直,等待着什么。
    那年我17岁,最适合谈恋爱的年纪,我一直站着,站着,然后雪花开始飘落,掩盖了一些痕迹。
    在雪花还不肯到来的时候,我碰到了另外一个少年。一个会弹一首吉他的少年,他说,他跟着蝴蝶一样的落叶到了这个城市。
    我们一起行走,一起躲到教堂里隐藏自己,看那些圣洁的眼睛,看那一张张婴儿一样的脸,我总喜欢去偷偷看婴儿的脸。
    台上有个失明的少女在弹钢琴,一群白色的天使站在背后,唱,哈里路亚,哈里路亚……
    他手里拿着一本圣经。他说,圣经里说,爱如捕风。可是我现在听不到风的声音。
    想起这些,我一个人站在树叶飘零的白桦林,听风的声音,等待雪花飘落,“沙沙,沙沙”,黑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裙,然后学会哭泣。
    恍惚间,我看到有一个少年,坐了火车来到一个城市。有另外一个少年也坐了火车来到这个城市。在白桦林中,他画了一张画,他弹了一首吉他,讲述了一个很平淡的爱情。
    而后分开,各自长大。
    抬头的时候,雪花飘零。
    忽而一季。

    十一
    小太阳也要离开我了,开春的时候她就该去北京了,她是候鸟中的一只。那里的温度才适合她,她们那么一大群孤单的人可以一起取暖,她们18岁,或者28岁,都把孤单当作自己的理想。
    多么美妙的事啊,青春里的忧伤,已经渐渐的离我远去了,我是个标准的大学生,可以喝茶,打球,上网,写字。我画画,可是考上大学我就不会画画了。
    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我呆在南方的一座城市里,我们这个大学,古老而文明,单薄得你怎么也不想去做。
      我常常发呆.那一天小太阳问我,你在想什么?你做过什么?你毕业后会去北京吗?
      我说,我只是不断地在回想一些事情,本来是想从在北京画画的那段生活开始回忆的,可是我发现那生活太隐秘了,仿佛是一个闸,破了一个小洞,就会泛滥成灾.我害怕这样,因为我不擅长游泳,所以我常做的事情就是在这个堤上来回行走,听听水的声音,有时候也会玩一个小游戏,我是喜欢这样的小游戏的,我喜欢让它来代表我的全部娱乐。我会寻找几片小瓦片,你可能会称它为"记忆的碎片"。我是玩水漂的高手,但也总不会无穷无尽,有时候数不清,只是因为我的视力在慢慢的衰弱,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了。记忆就是很奇怪的东西,如果你不选择在你还能记的住的时候保存下来,很快,它就会躲开你,你明明就知道他就藏在你身体里的某处,可是你再也寻不到他。当一样东西刻意让你找不到的时候,你是怎么也找不到的,即使就揪住了它的尾巴,它也只会留给你它的背影。
      像冬天这样,不知不觉的过去,你只会在突然间觉得要转暖了,突然间打了个哈欠,然后就什么都过去了。
    我只是想起,那一年,我和一个叫狗子的少年,我们在天安门广场上放风筝,无数个脸谱,飞得好高好高,我们以为,会被带到天上去。
      我给小太阳看了一片DV。
      是未未考试时的录象。
    未未和另外一个男生一起跳“化蝶”,会场很安静,可以听到统一的心跳,他们的表演很精彩。她急速地旋转,高高地跃起,然后落在那个男生的怀里。我感觉到小太阳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她说,她飞翔的姿势好美,好美。她一直在找一个可以飞的理由,现在她终于找到,原来真正的飞翔不是遨游,而是牵挂,再美的飞翔最终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太阳和我说:她就是你爱的女孩吧。她那么美。
    小太阳走的时候背着她带来的那个绿色画夹,上面有她临摹的梵高的向日葵。
    她说,我们能拥抱一下吗?
    她送了一张速写给我,很草,只有寥寥几笔,但我看的出那是什么。她在上面写着:当我会画风景的时候,我忘了风景是什么。

    十二
      
    我再去了一趟小太阳带我去过的那条废弃的铁轨。看她给我写来的信,她描写的那些生活,和我已经隔得那么远。她说妈妈在北京工作,她也就留在北京了,让我毕业后也去北京,她在那里等我。她说,她遇见过一个跳舞的女孩,人们也叫她刺猬,像我爱过的那个女孩。
    毕业后,我按她给的地址回了一封信。我只和她说,我要去寻找我的大象。
      我在火车路过一个小站的时候,看到对面火车窗口的那个女孩,那么像未未,又那么像小太阳。
      我没有告诉小太阳。未未在离开北京的时候,也是沿着狗子离开时走的那条铁轨一直走啊走。她和我说:“当我知道我专业过了,而且是第一名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的哀伤,狗子他怎么就不在我的身边呢?我觉得,我再也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失去了所有。”
    火车呼啸而过的时候,我听见她和我说:“再见”。
      我相信,他们都已经到达了他们的蝴蝶天堂。
    一路上,我还看到很多挥动着小红旗的人,那其中一定有小太阳暗恋过的那个哑巴。他就在那里,无所不在的地方。寻找着自己的梦里天堂。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2 23:09:03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3
    寻找大象 迷影
    文/呢喃的火花

    你见过我的大象吗?
    它有很大的耳朵,很长的鼻子,很好的牙齿。
    是的,它和其他的大象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这对我来说,有什么重要?
    大象只是我的大象。
    在我森林一样的心里,慢慢行走的大象。

    【一】
    一直以来。我都喜欢一个人走路,这是一种习惯,就好像孤独一样。
    其实说孤独的人太多了,孤独本身并不会说话,它只会静静地跟随在你的身后,在你无所不在的地方看着你。
    我是个大一的学生,他们叫我小西。曾经有个女孩子问我:“如果你的口袋里只有两块钱了,你怎么过完一天。”
    我想了半天,然后说:“坐20公车到火车站,然后在那边画几张速写,然后再坐20路公车回来。”
    而我,也确实这么做过。问我这个问题的女生叫牙牙,后来我叫她女小孩,一个我永远也画不像的女小孩。
    那个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我习惯性地上街闲逛。戴着毛帽子,背着大旅行包,我喜欢把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即使只是逛街。这样子我就觉的自己永远是个陌生人,从不怕把自己给弄丢了。
    或者我一直只是在寻找。是的,我寻找我的大象。
    那天我走了很长的路,在很多个地方坐过,公车停靠站,广场台阶,街心公园里的欧式长椅。喝了几瓶的矿泉水,依然走得毫无目的。
    太阳从街道的尽头落下的时候,我看着红灯,默数着数字,过斑马线,然后看到了她,牙牙。我隔壁班的女孩,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长得美。她走了过来,跟我擦身而过,在我背后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Hi”。我愣住了,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径自走了。这事竟让我不能忘怀。在以后游荡的时候,在每一个街口我脑海里总会浮出她的影子,以及那声浅浅的“Hi”。
    我本人一直认为所谓的艺术家和流氓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也一直强调自己只是流浪于其间的一个什么都不算的二流子。除了狂热和狂想,我什么都没有。我上着这所不好不坏的大学。
    我不喜欢这所大学。我为中央美术学院已经奋斗了4年。我觉得我有理由变得消沉。留着长长的头发,稀疏的胡渣子。每天拼命地画画。常常被颜料和松节油熏得筋疲力尽,还要再爬上这六楼。每次上来,我都觉的这条走廊阴冷潮湿。
    那次我又画完画回来,筋疲力尽地爬上六楼。
    不经意一抬头,看见她也从对面楼梯上来。扶着扶手,在长长的楼梯尽头对我挥着手说“Hi”。窗外是秋天的阳光。从窗口射了进来,照在她的身上,有着动人的光芒。
    那时候我觉得我背后也有大片的阳光降临,打在我的身上,格外的暖和。我也挥着手对她说了一声“HI”,我确定我是笑了。
    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是的,非常可爱,至少我是这么觉得。认识她的人都叫她“牙牙”。她喜欢像小孩子那样笑,一笑就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的舍友远远的见到她就会挥着手叫:“哎,牙牙!”她也就老远地挥着手说:“是啊,是啊,牙牙,牙牙啊!”

    【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和牙牙熟悉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某一天我无意识地叫了她一声“女小孩”吧,这让她感到很惊讶。她说她好喜欢这个称谓,为了表示赞赏,她决定以后可以经常陪我出去闲逛,决定叫我“男小孩”,决定给我当免费的模特,虽然她一直叫嚷着我画得一点也不像她。总之,她一下做了很多的决定,那种口气和神情一点都不容许我拒绝。虽然,我更喜欢“老男孩”这个称呼。
    那时候我们开始上摄影课,我去二手市场买了一架老式的凤凰相机,还外带一个长角镜头。从那之后我挎一个有着红星的绿色小书包,里面放我的速写本和水笔,脖子上一直挂着那台凤凰相机,搞得学校摄影协会的会长以为我是一个走极端路线的发烧友,一度极力邀请我入会。而他没有想过,用凤凰相机,即使我想发烧,也只能烧到37度5。
    上完索然无味的摄影基础理论课,终于是皆大欢喜的三周的放鸽子运动。
    我带着我的凤凰相机还有女小孩几乎走遍了这个城市市区的所有角落。而当我带着她穿过一座座有着古老风火墙的牌楼,一条条左右门洞里黑暗潮湿的三坊七巷。我让她站在我的镜头里的时候。
    她很天真地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不喜欢说话,你是不是在寻找什么?”
    我不暇思索地回答说:“我在寻找我的大象,如果哪一天你发现了,请一定告诉我。”
    她很疑惑地看着我,却很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告诉你。”
    她真是个女小孩,她比我小3岁,3岁就是一个代沟。有时候我会考虑一个问题,如果哪一天我带她去看烟火表演,要不要把她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身边有个人脖子上也架着一个小女孩,他和我打招呼:“你女儿真好看。”
    每个爸爸都会得意自己有个好看的女儿。我这么想,在行动上也表现得很到位。很诚恳地扮演着一个即放纵又保护的长辈角色。
    比如我陪她看过很多场校篮球队队长有入场的比赛,陪她跟踪过音乐学院那个最高最帅头发最飘逸的小提琴手,一无例外地替她向他们索要过签名,调整好光圈快门给他们拍下灿烂无比的合影。
    我总是在心甘情愿的状况下完成这些动作,也只有在一个人对着空白的油画布发呆的时候考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心甘情愿。
    然后对着一面镜子沉默地画着一只沉默的大象。
    蓝色黄色,绿色红色,紫色橙色。
    虚构的对比空间。

    【三】
    我们这个城市有个地方的人口密度位居全国第一,那就是学校旁边的那条狭窄的学生街,从早上7点到晚上12点,这里总挤满了人,一对一对比南京路比王府井还繁华。
    其实我挺不喜欢这里,人都要像螃蟹那样横着走,一点也没有自由感,而且这里卖的东西基本都是假冒的便宜货。
    但是牙牙给我的理由是,这里碰见帅哥的几率大,也有不少美女,可以提高我的平民意识。我说我本来就是草根阶级,她表示不屑,她硬说我是狗尾巴草,草就草了,还硬要装出那么点不甘平凡的假忧郁。
    每次陪牙牙逛街就好像赶赴战场似的。不,确切的形容是,战争来临前的大采购。她把所有东西往我身上一挂,就冲了出去,买了一大堆的东西交到我手上后又冲出去,好像晚一点就没有东西买了一样。
    我不喜欢进那些小店,所以通常情况下我都是站在店门口,手里提满了她的东西,像她的保镖那样子木然的站着。我说通常情况是因为她的手机时常会有短信息来,她是不会出来的,都是我把手机拿进去给她。
    我受不了:“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短信息啊。”
    “你不知道有好几个男生追我?”她很吃惊的样子。 哦,我的天。瞧她那无辜的眼神。
    “那为什么没有女孩子喜欢我?因为我长的黑,很抽象?”
    “抽象,还立体呢。哪里,黑是健康嘛,不过确实长得不帅,但也不是很难看,起码不是野兽派的啊。”她邪邪地笑着。“而且还真的有人喜欢你呢,想不想知道?”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当然。”接着她说出几个女生的名字。
    “神啊,救救我。”
    她大笑。我对她直翻白眼。
    元旦的时候她一定要拉我去参加学院的化装假面舞会。我没有面具,她就跑到服装班那边给我弄来了化妆颜料。她问我想要画成什么样的面具,我想了一会说:“把我画成大象吧。”
    牙牙很认真地在我脸上折腾着,我和她的脸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她呼出的气就像是软筋散,让我有点晕忽忽的感觉,还有她的眼睛,因为认真显得格外有神,眼睫毛那么长,就像是两只黑蝴蝶一样在我瞳孔里飘着,她的嘴唇没有吐唇彩,看上去像粉红色的旱地。
    我突然间觉得很尴尬,因为我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我不好意思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兵荒马乱的。
    在舞会上,她一直嚷着叫我教她跳舞,不过到后来我发现她跳得比我好很多还在那边装傻,被我发现了她就吐着舌头鬼鬼地笑。化装比赛的时候我们挽着手一起绕着舞台走了一圈,还很一本正经的往下面扔玫瑰花瓣,台下的同学们就拼命地鼓掌欢呼吹口哨。我们很容易就拿到了第一名。
    “我们挺有夫妻相的是不是?”我打趣她,她就踩我的脚。牙牙很喜欢踩我的脚,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她对我翘鼻子我就知道她又要在桌下踩我的脚,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踩我的脚的时候我会觉的很舒服。
    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对牙牙张开我的双臂。她愣了一下:“我就吃亏一点,让你占一次便宜。”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身体原来是这么的柔软,也第一次发现她是个充满诱惑力的异性。 这让我觉得迷茫。
    在回宿舍的路上,很多人一起唱起了歌,路过每栋宿舍楼就大喊“新年快乐”。
    狂欢过后我觉得整个人有点虚脱,便悄悄地脱离了人群,默默的走在后面,我想起了我以前的生活,又想起自己暗藏在自己心中的可怜的理想,我一直想再去考中央美术学院,可时间越来越紧迫了,这一学期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觉得这种希望真的很渺茫。
    牙牙跑过来问我什么了,我强挤出一点笑容告诉她只是有点累。她能明白我吗?她永远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寻找我的大象。
    一路上她和她的那群死党们打打闹闹,很快乐的唱着歌,天真无邪的一个女小孩。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喜欢她,她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女生。我们不适合的,因为我不快乐。
    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照了下镜子,想洗去脸上的油彩,我才发现她在我脸上折腾了半天,只是写了“大象”两个字。这个可爱的女小孩。

    【四】
    元旦节过后,牙牙神经兮兮地跑去买了一大堆的铜戒指,然后拉着我到处游荡。
    “今年是指环年,只要有陌生的人送你戒指你就会好运七十年。”她说,“我们看到好人就送给他一个戒指什么样?”
    我不知道什么样子的才算是好人,所以我只有呆在一旁看她很快乐的送出她的祝福。
    “好了,这是最后一个了,送给你怎么样?”她跑到我身边。
    我从街边的栏杆上跳了下来,“不要了,我又不是好人,再说,你看我的手,光光的,什么都没有,我不喜欢戴这些东西的。”牙牙的嘴马上就嘟了起来。
    “生气了?我们本来就不是陌生人啊。”我低下头看牙牙生气的样子,她的鼻子也翘起来,还是乱糟糟的短头发,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把自己的头发弄乱。
    “不跟你说了。我送给我自己,反正也没有人送戒指给我。”我第一次看到她生这么大的气,不理我直往前走,我不知道该什么办,只有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晚秋的叶子一片一片的落,我的头发也不停的在风中飘。
    第二天,我碰到牙牙,以为她还在生我的气,刚想给她赔个笑脸,她就已经“咯噔咯噔”地跑过来拉住我的衣服:“小西,听说学生街那边又来了很多好东西,下课后陪我去好不好?” 看她涎着的笑脸,我无法拒绝。
    去学生街的途中有个岔口,一条是直下的水泥路,然后左拐。一条是先拐到地理系门口再顺着台阶下去,汇在一起。每次走到这里她都要和我分开走,然后再碰面,她说她喜欢这种相遇的感觉。很惊奇。
    而我在听她这么说的时候,开始以为,我曾经和我的大象一起走进一片森林,我们站在两条分岔路上约定,彼此选择一条路走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就能突然相遇。
    我路过很多分岔路口,也失去了很多走另外一条路的机会,我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条分岔路要走。
    学生街只有一家店我们都喜欢进去,那就是总统俱乐部,这里有各种各样跟足球篮球有关的东西,我们的爱好是如此的不同,她挚爱足球,而我却是个篮球迷,在那家店里面我觉得我们就是陌生人,各自顾着挑自己喜欢的东西,我竟有点失落。
    我依然会经常带她出去游荡,慢慢的毫无目的地到处晃荡。看着别的男生把后架拆掉,然后载着女孩子出去兜风。我就对她说:“嘿,我们这样子也很浪漫啊。”
    “是啊,又烂又慢。”话虽这么说,可是常常都是礼拜六的一大早她就背着包戴着网球帽把我们宿舍的门敲得砰砰响。对此我的舍友们提出了极大的愤慨,认为是我破坏了他们难得可以光明正大睡懒觉的时间,为此他们一顿吃掉我一个礼拜的伙食。并要求我必需每个礼拜六的早上要主动早起,开好门等她。
    下午没有课的时候我都会去打篮球。每次打完球,我都会看到牙牙提着一瓶矿泉水站在夕阳里。我笑她像极了安格尔的那张《泉》,女孩和水是最动人的组合。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牙牙很善良,然而她根本不给我一点快乐的理由,特别打击地对我说只不过因为要去看足球队踢球顺道来感动一下我。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不受女生喜欢——尽管我一直强调她只是我的一个女小孩。
    而打死其他人他们也不会相信我和牙牙居然没有恋爱关系,还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真的搞不懂,我不迟到不早退不抽烟不喝酒不闹事不染头发不穿耳洞,为什么在别人的眼里就是流氓一个?我威胁她跟我这个不求上进的流氓混在一起没有什么好处,担心没人要,而且我也不想毒害祖国花朵的健康成长。
    我以为牙牙很善良很纯真一定会大受感动,然后来安慰我其实我还很不错,只是那些人看走了眼嫉妒我才这么说。她居然一脸不在乎的表情:“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叫你负责,等哪天我想谈恋爱了,我随便说一声肯定会让一大堆的人兴奋的睡不着觉。再说了,都说你是牛粪嘛,鲜花长在牛粪上,才会更加的娇艳滴人啊。等我绽开的时候,呵呵,你等着瞧吧。”
    看着她那粉红的俏皮的脸蛋,我假装直呕吐,拼命地受打击。

    【五】
    我们的日子就这样子慢慢的过去了,日头越来越短,头发越来越长。虽说还不觉得冷,但冬天毕竟是到了。看到学校各个角落里一对对相偎依的情侣,她也会裹紧自己的衣服对我说:“小西,好冷啊。”我不会像那些人那样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只是慢慢的走在她前面,替她抵挡那萧瑟的夜风。
    宿舍里的兄弟依旧天天去玩网游,通宵达旦地玩。经常就剩下我和林君两个人,睡不着的时候我们就躺在床上零碎地扯。
    林君是我们院足球队的队长,人长得阳光,虽然不高,但还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小西,听说你和牙牙只是哥们,没有什么是吧?”有一天他突然这么问我。
    “是啊。”我说。
    “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愣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
    我明白林君喜欢她,可不明白为什么要我介绍给他认识,都是同学,以他的条件想接近她还不是很简单的事。这件事搞的好几天我都晕晕的,但我还是介绍牙牙去给他们足球队当了拉拉队队长。或许这样子也好,我再也不用陪着她到处瞎逛,可以安心的想想自己的事。
    事实是,我更经常地一个人出去游荡,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逃避什么,我用各种理由推脱她,后来我干脆对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不喜欢这个学校,我要再去北京考试你不要找我和你出去瞎逛浪费时间好不好啊。她愣在那里,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就跑了。
    牙牙还是经常会来我们宿舍,不过是来找林君谈足球队的事,每次我都面对着墙壁蒙头睡觉。
    我看到林君和她一起坐在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看电影,看到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我才知道女孩子还是喜欢安静的呆在一个地方,喜欢温暖。林君为了感谢我特地请我去吃饭,她还习惯的用脚踩我,我像以前一样感到莫名的美好的感觉,可我看到林君看我们的眼神,我发现我已经没有权利再来享受这种幸福,那天我喝两瓶酒就吐了,我拿了她递给我的纸巾跑到小巷的桥下,该死的,我竟呜呜地哭。
    我再也没有去打球,因为我不想接受也无法拒绝牙牙递给我的水。
    “小西,林君他说他爱我。”有一天牙牙突然对我说。
    “……”我的心痛了一下。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她死死地盯着我。
    “好,不错啊,我是说林君他真的很优秀,你会快乐的。”我真想能够躲开她的眼神。那萧瑟,落寞的眼神。
    我突然想起了川端康成:“啊,那深邃的目光,就像一派秋色,向我横扫过来。”
    终于放假了,我和她同时间段的车,我帮她提了行李,一起去车站。 路上我们一句话没有说。
    我要走的时候,跑去给她买了一包橄榄和一瓶水。回来的时候,脚踩到一个坑里,拐了一下。
    临上车的时候,牙牙给了我一张自制的卡片。在车上我一遍一遍的看着那张卡片。
    “小西,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跷跷板,任何一方越想靠近另外一方,她就越容易输呢?”
    下车的时候,我觉得脚踝一阵刺痛,已经肿得老大。
    整个春节我都呆在家里,我上网得知,福建人今年不能在北京考中央美术学院,我心里有一根神经一下子松掉了,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竟不觉得悲哀,是不是我怀念的只是在北京的生活,或许这只是一直以来自己给自己编的理由,自己给自己的莫名其妙的行为安上的借口。
    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看着外面灿烂的烟花。新的一年来了,祝你快乐。我对自己说。
    我和来找我玩的朋友不停的喝酒,不停地上网。看到林君给我发的短信,说他好喜欢她,说搞不懂为什么她是那么的忧郁,原本她是那么的快乐。我看着那张卡片,好像看到她跟在我后面被风吹的发红的脸,她那幽幽感伤的眼神渐渐的浮现出来,仿佛这冷冷的黑夜就是她的眼睛。

    【六】
    春节过后,我的脚好了一点,我又开始习惯地出去游荡。在每一个街口我脑海里总会浮出她的影子,以及那声浅浅的“HI”。我想起她招手对我喊:“是牙牙,牙牙啊。”
    我想起她把所有的东西往我手里一搁,就冲出去的背影。我想起她买一大堆的东西看我吃的时候的酒窝。我想起她踩我的脚,鼻子往上翘的样子。我想起她拉着我满大街的发送戒指,那些人肯定会好运相伴的吧。我想起她生气不理我的模样。我想起在去学生街的那个路口和她相遇时,她一脸灿烂的表情。我想起她在一旁看我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她递给我的矿泉水。我想起我们一起玩牌,她输了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她告诉我她喜欢我们班上的一个男生,没有长头发没有颓废的样子。我想起,我想起无数无数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想起这些我的眼睛总是痒痒的心就莫名的疼就拼命的喝水我就对自己说我是个不快乐的人我不可能给别人带来快乐。
    我想起那个秋天的午后,我和她在美术学院下面那条树叶不断在头顶飘落的小巷里画画。突然下起了太阳雨,我们快乐地笑着,手拉着手把画板挡在头上,脚踩得雨花乱溅。
    我想起:“小西,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跷跷板,任何一方越想靠近另外一方,她就越容易输呢?”
    开学的时候我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我给自己的理由是要经常去江滨公园画画,所以特意挑了一辆车后座比较牢固的车。
    我们的学院在一个很高的坡上,我骑着自行车慢慢地上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快到顶端的时候,有一辆宝马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牙牙摇下车窗和我打招呼,一个寒假过去,她明显成熟了很多。她旁边的驾驶座上是一个白马王子型的人物,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了我一眼。
    宝马开走很久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停了下来,最终也没能骑上坡。
    林君请我去吃了晚饭,喝了点小酒,他格外健谈。他一直不停地说着牙牙和她的宝马男人,说他的痛苦与失望,我只是默默地喝酒,这个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头疼得厉害,却意外地无比清醒。
    我剃掉了长发。在外面租了房子,从宿舍里搬了出去。我开始逃课,一个人躲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画画,看书,睡觉。时间一天一天的重复,我觉的日子好长好长。即使是去上课,我也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样我就能对着窗户傻傻地发呆。
    偶尔也跟牙牙说上一两句话,但更多的只是在逃避,除了逃避,我什么也做不了。
       

    【七】
    “小西。”我带着我的公文包在公交车站等车去上班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我,回头看到牙牙,只觉得有点恍惚。
    牙牙在大二的时候作为我们学院唯一的一个交换生去了德国。这次回来是为了毕业的事情。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这种感觉一直没有被我忘却,即使我穿着白衬衫,西裤皮鞋,即使我天天把头发梳得整理光亮,即使我现在突然感觉到了这个城市的燥热,把领带拉松,斜斜地挂着,像我当年的凤凰相机。我还是无比怀念当年和她一起逛马路的情景。
    她是一个女小孩,我独一无二的女小孩,带着灿烂的笑容跟随在我的左右。
    一转眼,我们都变得成熟稳重了,不知道该交谈些什么,除了一些平常自己的生活,似乎就没别的话题好说了。对于未来,她说她会再去德国念完研究生,然后可能会去新西兰定居。
    我已经在一个广告公司上班,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虽然辛苦,却衣食无忧,这适合我这样的人的生活。对未来我没什么好说的,可能哪一天,我也会像我的大象一样,消失在密林深处,没有人能找得到我。
    只是走过了一个路口,我们都感觉到疲倦了。牙牙站住,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五分钟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站着。我看着斑马线,想起她那时候在我背后轻轻地说了一声“Hi”。我突然就笑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到我笑的时候她也笑了。
    然后,那辆宝马车悄然无声地停在了她的身边。牙牙说:“一直没有机会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堂哥。我大一下的时候,他就来这里帮我叔叔打理公司了。爸爸怕我早恋,就让他来看着我。这个是我同学,要好的同学。”
    我微笑了一下,他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牙牙坐进去,然后又摇下车窗和我说:“你找到你的大象了吗?你找到大象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我笑笑,看着她在后视镜里轻轻地对我笑了一下。然后车慢慢地开走,不见。我想和她说的,本来有一只大象一直在我的身边,现在却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打电话和公司请了假。回到自己的住处,我把放在衣柜里的凤凰相机拿出来,挂在脖子上。我沿着一堵破败的围墙,踩着一地的落叶,不徐不慢地走着,走着。
    在围墙的尽头,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榕树,围墙里面有一棵不大不小我不知道名字的树。我站住了,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空阴沉,没有明媚的阳光落在我稚气未脱却满脸沧桑的脸上,头发遮住了我眼珠子的北半球。我,在这个时刻,流泪了。我竟然流泪了,我轻轻诅咒了一声,然后用手揉了揉眼睛,这该死的沙子。
    我拿起我的相机,想拍下点什么,然后想起,这个相机只花了我10块钱,买来的时候就是坏的,不能装胶卷。
    我从来没有拍下一张照片,所有的一切都在一个即定的框架里进入我的瞳孔,而后消失。她也从来没有向我讨要过我给她拍的照片。
    我从来不能保留住我的旧时光。我能做的,就是继续在这个森林里走着,期待在下一条分岔路口,能遭遇我的大象。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2 23:09:44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4
    寻找大象——惊恐的子弹
    文/呢喃的火花

    那时候,我看到我的大象它就躲在一棵树的后面看着我。
    它依然那么单纯善良,眼神无辜。
    然后,有一颗子弹呼啸着从我的耳边飞过。我看到了它惊恐的表情。
    惊恐的子弹的表情。
    子弹,它送给我的大象一件见面礼。
    那是一件隐身衣。


    当我向我的朋友你们说起手枪是我认识的有意思的男孩时。
    你们都争先恐后地告诉我,他一定是个很粗狂,很有性格的男孩。
    仿佛你们都比我了解他似的。
    是的,我从来没了解过他,即使我们曾经一起躲在草丛里,一起等待过我的大象。
    那时候他多么沉静啊,像他手里的那把枪。
    当他用枪指着我的时候,我一度被那枪口里的黑暗所吸引,我甚至想,我的大象,就藏在那里面。
    但是手枪告诉我,在他心里的,是子弹。


    子弹。
    这下你们倒安静了,没人肯开口告诉我子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那让我自己想想吧。
    要不,我先说说她的模样?不,不好,这样说不清楚,她的模样很普通,长头发,单眼皮,放在酒吧里谁也认不出来。
    是的,酒吧,那我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对了,我给你们说说她的眼神吧,还有她喝酒的姿势。
      那时候我站在舞台上拉着小提琴,她的眼神不如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复杂,但是多少有点迷醉,不同之处是她仰头喝酒的时候,会流露出少许的无辜。这种无辜让我知道,其实她是讨厌酒精的。但是在低头的瞬间,她一抹嘴巴,嘴角一翘,又开始猜拳的时候,眼神又马上蒙上一层看上去完全是一种享受的迷醉。
      她的酒窝让我感到轻微的昏厥,似乎那里面也盛满了酒,无法分清她是否就是手枪形容的那个天真无邪的姑娘。


      天真无邪的姑娘啊!
    我的姑娘。
    我走失的大象。
      在我最多愁善感的季节里,我遇见了手枪。
      那时候我第一次来到那片小树林,看到树叶飘落的景象,我心里就充满了对不可知的未来的感伤,对走失的大象的怀念,对时间流逝的叹息,我开始站在树下拉起我的小提琴。在一曲完了之后,手枪他就坐在树杈上用鸟蛋砸我,然后跳下来和我说:“你没看见我在睡觉吗?你吵醒了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手枪。”
      我看着面前这个和我齐头,并不壮硕的少年,我想,唯一能让他在我面前大声的,就是他别在腰里的那把黑色的手枪吧。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因为他让我想想起了小兵张嘎,或者站在海边拿着一柄钢叉的闰土。
      手枪明显觉得受到了侮辱,他把手往腰里一插,努力让那把手枪变得更加显眼,他的鼻子快顶到我的鼻子了,他说:“你笑什么?”
      我停住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像他伸出右手:“手枪你好,我叫琴戈。”
      他发愣的样子依然让我想笑,但是我硬是忍住了,因为我懂得,我不可以笑两次,每个少年都有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自尊。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我才知道,手枪他根本没有吓唬我,他腰里的那把手枪真的是他那杀人犯的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他把它藏在小树林里,才躲过了警察的搜查。
      手枪和我这么说的时候,他认真的表情让我无法怀疑,特别是他说到他的父亲被枪毙的情景。
      就好像我无法怀疑他给我说过的秘密。他说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说出来也没人相信,所以就从来不对别人说起,直到遇见了我。
      比如他说在他七八岁的时候,曾经追赶一只飞飞停停的孤独的鸟追了半个小时,最后就在他快抓住那只鸟的时候,它在空中拉了一坨东西下来,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已经摔坏的鸟蛋。
      当然,这并不是他最大的秘密。
      

      手枪总是把白色的背心扎在牛仔裤里,然后穿一件肥大的衬衫,只扣下面的两个纽扣,这样,他就能把手枪别在屁股后面而不被人发觉了。
      他喜欢和我还有我的小提琴一起蹲在酒吧对面的马路上,别看他蹲下来的时候所有的肋骨都走光了,他抽烟的狠劲可一点也不含糊,可能我是受到了关于他的父亲是杀人犯这个事实的影响,而作出他必定也是个狠角色这样的潜意识的判断吧。
      有时候我们会看到子弹从酒吧里跑出来,蹲在拐角处黑暗中的消火栓旁边呕吐。手枪就会骂一句“他娘的”,把手里的烟头扔掉,然后去摸自己腰后的那把枪。
      可也只是摸而已,他从来不会站起来往那个酒吧走过去。
      手枪甚至不知道那个酒吧里卖的是什么。他没钱,他只爱烟和枪。
      我也没有邀请过他一起进那酒吧看看。
      我知道手枪的自尊是那么的脆弱,他不会容忍我对他的同情。
      就好像我第一次和他一起在这马路边,听他给我描述他的天真无邪的姑娘子弹。在昏暗的路灯下,我忍不住拉了一首小提琴,有路过的人往我脚边扔了一块钱。还留着泪的手枪拣起那个硬币就砸了过去:“你他妈的不要侮辱我兄弟,不然老子一枪毙了你。”
      留着泪的手枪让我感动无比,他是第二个听见我的小提琴会哭的人,他是我的知音,他叫我兄弟。
      之后,我每天在酒吧里拉完小提琴,就会来到这里,和他一起蹲着等待她的子弹姑娘。听他和我说关于他和子弹姑娘之间的故事。
      我不说话,他也不介意我的沉默。我知道,一旦我开口的话,我就会开口告诉他,子弹姑娘是第一个听了我的小提琴而哭出来的人。


      每天一大早,手枪就拖着一辆绿色的垃圾车走在酒吧所在的这条街上,他是那么瘦弱,从垃圾车屁股后面一点也看不见他。手枪打扫酒吧拐角处的那个消火栓的时候总是特别认真,还自己带了一桶水来冲洗。
      中午的时候,他就到我住的地方叫我,一起去吃拉面。据他所描述的那样,拉面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食物,好比子弹是世界上最天真无邪的姑娘。
      吃完之后,我们一起去第一次遇见的小树林,他躺在树上睡觉,我在树下拉小提琴。
      每次我拉完一首的时候,他总是泪流满面,他说:“兄弟你拉的咋就和拉面师傅一样厉害呢,咋就这么悲伤呢,兄弟你咋就没有女朋友呢,我这扫大街的都还有一个姑娘叫子弹。”
      然后他就“呼呼”地睡着了,我从树下看到他睡觉的样子是很满足的,因为他觉得他比我幸福,他有子弹姑娘。
      “我给你说说我的大象吧。”我在树下对手枪说。
      “我的大象和你的子弹一样天真无邪呢,让我无法确定是该亲近还是疏离。就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她悄然离我而去。我已经找了她好多年,她总是在我的眼前,却无法触及。她就像是天边的一朵云,一会儿那么远,一会儿那么近……”
      有风吹了过来,树枝晃动掉下不少的落叶,但是手枪在树干上却睡得很安稳。
      那么,我有多少次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往前往前再往前,睡得最好的一次,应该是在子弹的怀里吧。


      那时候还不在这个小城,那个时候子弹还不叫子弹。最重要的是,那时候我还没有遇见手枪。
      那时候我每天放学都能在校门口碰见她,穿着白衬衫黑裙子,背一个粉红色的书包,扎着两条小辫子,她是多么天真无邪的姑娘啊。我的姑娘。
      那时候我念中学,17岁的男孩子爱着一个14岁的女孩子,那是件多么的丢脸的事,让我无法宣扬我的爱情。我刚刚明白的爱情。
      那时候的子弹脖子上挂的不是子弹,而是一只银制的大象,笨笨的,很可爱。
      那时候的子弹,我叫她我的大象姑娘。
      我的大象姑娘她并不知道我给她起了这么好听的一个外号。
      她不知道一个喜欢穿白衣的少年总是偷偷地追踪她。知道她是班长,知道她喜欢唱歌,知道她有一个酒鬼加赌鬼的爸爸,知道她有一个抛弃她而去的妈妈。知道她每天回家前都要先把脖子上的大象拿下来,小心翼翼地藏在书包的夹层里,知道她每次回到家里都要换上旧衣裤,洗好她的白衬衫黑裙子。
      从春天的开始到夏天的结束。
      她不知道一个少年是如此地迷恋着一个被称做大象姑娘的少女。
      她不知道他在练习拉小提琴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姑娘。


      17岁时的秋天,我考上了远方的一所大学。临走的时候,我想,我必须和她告别。正如那首歌所唱的那样,我悄悄地来到她的窗前。
      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勇气敲开她的窗扉。
      寒假的时候,我回到了家乡,我给我的大象姑娘买了一件绣着大象的毛衣,我想,她一定会很喜欢。
      但是我的大象姑娘她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而她留给我的,仿佛只是正在慢慢消失的余音。
      这个余音在8年后的某一天又突然被从即将消失的这端拉到另一端,在我的25岁梦里,我发现我来到了一片小树林,我的大象她就躲在一棵树后看着我,然后有一个人对她抬起了枪,然后,我看到了惊恐的表情。
    于是我找到了这个小城,碰见了手枪。
    碰见手枪之后,我的大象姑娘就变成他的子弹姑娘了。因为他比我靠她更近。
    因为她的脖子上挂的是子弹,而不是大象。
      手枪跟我说,子弹姑娘脖子上挂的那颗子弹是他送给她的,那是他唯一觉得可以送得出手又适合她的东西。
      而我想知道的是,她的那只银制的大象跑哪里去了。那是我偷偷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放在她的文具盒里。
      每天我看她戴着那只大象我就会很开心,就好像手枪现在这种幸福的表情。
      手枪跟我说:“你知道吗?我父亲杀的人,就是她的父亲。”


      那天,手枪带我来到子弹的窗下。
      子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还能听到她在唱歌,她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手枪和我说:“兄弟,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爱上她?”
      手枪说:“兄弟,我告诉你吧,你可能不会相信。她是多么天真无邪的姑娘啊,可是她的父亲却是是恶棍,他骗光了爸爸为妈妈借来的治病的钱,后来妈妈死了。爸爸一怒之下,就把所有的钱换成一把手枪,一枪就把他打到脑袋开花。”
      “那时候,你和她是不是都在他们旁边啊?”
      “是的,我们都在他们旁边。她爸爸倒下去的时候,我爸爸把枪递给了她,爸爸和她说:‘姑娘,对不起,我必须杀了他,你杀了我为他报仇吧。’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把枪还给我的父亲说:‘叔叔,没关系。’然后就转身走了,仿佛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手枪又说:“你说,她是不是多么天真无邪啊。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她的。”
      那个晚上手枪抽了一地的烟头,那个晚上手枪哭了好几次,那个晚上手枪说了好多他和她之间的爱情故事,那个晚上子弹房间的灯一直亮着,那个晚上是她爸爸的忌日,那个晚上我感觉到冬天已经来临了。
      那天晚上手枪掏出手枪顶着自己的脑袋说:“她是多么天真无邪的姑娘啊,我真是一个混蛋。”


    那么,我是什么时候在子弹姑娘的怀里睡着的呢?
    8年后的秋天,我来到了这个有着小树林和酒吧的小城。
    我就在傍晚的街头拉小提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子弹,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昨天的残妆还没卸掉,头发蓬松,睡裙外面裹了一件大的格子衬衫,双手紧抱着自己,发呆似地看着我。
    一曲之后,我放下小提琴,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秋天的风是萧凉的,吹过我的长发和长长的风衣,吹过她赤脚和迷惘的眼神。然后她跑过来一下抱住了我。
    她伏在我的肩膀哭得没有一点声音,第一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默默地,慢慢地放开我,转身走过斑马线,走进对面的筒子楼。
    我依然站在路边发呆,就在她搂住我的那个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大象,感受到她悲冷的气息。但是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子弹搁得我难受,那不是我的那只银制的大象。
    半个小时之后。她又站在了我的面前,她穿着一条黑纱的低胸裙子,外面披着一条毛线的披肩。她带我去了她工作的酒吧,她把我介绍给酒吧的老板,让我每个晚上在那里拉三首小提琴。
    她说:“对不起,刚才我失礼了,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希望你能过来,这样,我每个晚上都可以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到底是谁呢?而我,也只是他的一个影子吧。
    那个晚上,她带我去了她住的地方,我们没有说太多的话,我们只是互相拥抱着。很久以来,很久以后。那是我睡得最香甜的一次。


    我就住在子弹对面街道的楼房里,手枪经常会过来趴在我的窗口往她房间的方向看。
    手枪和我说到了他跟子弹亲吻的事。他说那时候,他爸爸和子弹的爸爸还是好朋友,天天在一起喝酒,他就带她在这个城市里到处逛,也带她到小树林里去,给她掏鸟蛋,给她说故事。
    她很喜欢唱歌,她的歌声可美了,比这个树林里所有的鸟唱的都要好听,她多么天真啊,相信一切,认为一切都是美好的。
    手枪说,子弹在酒吧里唱歌,唱的也是天真无邪的歌。手枪说,子弹要是参加电视上的那些比赛,她一定能红的,可是她不屑,因为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
    手枪说他们就是在那树林里亲吻的,他说:“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美。”
    手枪是陶醉的,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脏在单薄的躯体里强烈跳动的声音。手枪,他还是个少年。
    我问手枪:“你是什么时候碰见子弹的呢?”
    手枪说:“十五岁时候的秋天,那时候她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吧。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裙子。她是那么可爱。”
    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送她子弹的啊?在那之前,她还戴过什么?”
    手枪说:“是在爸爸被枪毙的那天,她就站在我的身边,她脖子上空空荡荡的,于是我就送了子弹给她。因为她和我一样,再也没有亲人了,我想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手枪说:“你不知道,她的爸爸是个多么坏的人,他天天就知道喝酒赌博,逼迫她在街上卖唱,喝醉了赌输了就追打她。如果不是我爸爸杀了他,我想,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杀他的。”
    手枪说到这里的时候,正坐在街道上,他用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看到子弹从对面的酒吧里跑出来,在那边呕吐,他就用头撞自己的膝盖说:“我真没用。我有手枪啊,可是我不知道该用它来做什么。我不知道它能不能给我们幸福的生活。”

    十一
    子弹拉我陪她喝酒。
    我说:“你别喝了,每天都喝到吐,你不觉得难受吗?”
    子弹仰着她的脸看着我说:“难受?不能把心肝吐出来那才难受呢。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喝酒,你以为我是为了钱陪他们喝酒吗?你错了,我是真的喜欢喝酒,它可以让我醉生梦死,可以抛开一切。”
    “抛开一切,你就没有想过别人的痛苦吗?你不知道爱你的人有多难受?”
    “爱我的人,是你吗?”子弹又搂住了我,“你会爱我吗?我这样的女人。”
    我说:“你不记得手枪了么?他和我说了所有你们的事,手枪是多么地爱你啊。”
    子弹抬头看着我,用手指头点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我:“手枪是谁?”
      我和她说了手枪跟我说的关于他们之间的爱情。
    子弹跟我说:“喔,我知道了,你遇到了一个骗子。”
      我说:“可是他不会骗我,他的爸爸杀了你的爸爸。”
    子弹说:“杀了我的爸爸的那个人不是被枪毙了吗?喔,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瘦得只有肋骨的男孩子,你说的手枪不会就是他吧。我只见过他一次。”
    我说:“他每天都在跟踪你,你没感觉到吗?”
    她说:“你不是也每天都在跟踪我?我以为他是陪你跟踪我的。”
    她说:“你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跟踪我了。我还记得,他喜欢穿白色的衣服,看上去很善良。”
    她说:“你不知道,当时他给了我多大的希望,你不知道,我是那样地爱过他,我多希望他出现在我的面前,带我一起离开。”
    她说:“我一直在寻找我的大象,一只银制的大象,如果你有看到,一定要告诉我,我知道,那一定是他送给我的,我知道。”
    她说:“如果你见到手枪,跟他说,我一点也不恨他和他的爸爸。让他不要因此觉得要照顾好我,我恨我的爸爸,因为他偷偷卖掉了我的大象换了啤酒。他弄丢了我的爱。他让我失去了找到那个白衣少年的所有希望。你看我现在这样,我是真的再也找不回他了,就算是他站在我的面前,他也认不出我了,我再也不是那个他跟踪过的那个天真无邪的姑娘。”
    她说:“你也是喜欢天真无邪的姑娘的,不是吗,从你的琴声里我就能听出来。”

    十二
    手枪从树上跳下来,他发狂了似的抢过我的小提琴,拼命地摔打它,然后从屁股后面掏出枪指着我的脑袋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你要去问她,为什么你要说这只是我的幻想。”
    这个时候,我们都听到了子弹的尖叫,转身过去,我看到了她惊恐的表情。
    手枪也愣住了,他举着枪的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子弹退后了几步,然后转身跑开。我推了一下手枪:“还不去追。”
    但是我却如何也想不到,我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就在手枪要追到子弹的时候,子弹被一根树根拌倒,她的下身流了好多的血。
    手枪抱起她跑去医院。手枪跑起来像一只无头鸟。
    子弹没有和谁说起过,那是谁的孩子。她说,我忘记了。
    子弹让手枪去给她买烟。子弹跟我说:“你,为什么要把我推给手枪呢?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他。我只属于我14岁那年的那个未曾谋面的白衣少年,他总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我,那么亲切,那么真实。可是,他再也不会出现了。而对你来说,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的女孩也不会再出现了。你看,我连他送给我的大象都没有了。”
      我抓着她的手,原来她早就知道,我就是当年跟踪过她的那个白衣少年。但是我知道,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并不是我的大象姑娘,我的大象姑娘再也找不回来了,其实在我17岁的那个冬天里,我就已经知道,我的大象已经离我远去,在我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看着我。我已经浪费了8年的时间,在这8年的时间里,是我,主动离我的大象而去。
    手枪回来后,子弹跟我说:“你能出去下么?我有话和手枪说。”
    我听见手枪跟子弹说:“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半天之后,子弹说“可是,你爸爸杀了我爸爸。”
    从门上方的窗口看进去,我看到子弹把脖子上的子弹拿下来交给手枪。“你爸爸杀死我爸爸后,他把手枪给了我,可是我没要,我只拿走了里面的这颗子弹。我以为,最大的安全,就是让手枪和子弹分离,没有瓜葛。但是我知道,现在我必须把它还给你,它是你的。手枪,以后我再也不是子弹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系,让我们彼此,都好好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的手里有一只银制的大象,我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
    在我走出很远之后。
    后面传来一声枪响。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子弹惊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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