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迷宫(给自己挖一个坑)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2 22:19:23 来自: 大象客栈老板(呢喃的火花)

地下迷宫
文/呢喃的火花

这个故事也就只能发生在1999年。冬天。

1 大屁股老板娘

刚拐两个弯我就开始后悔来到这里,看着走在前面拿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走在前面的旅馆老板娘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她那肥胖的身躯让通道变得格外狭窄,大屁股一扭一扭像是一条巨大的虫子蠕动着为我开辟道路,带我走向不可预知的迷宫深处。两旁墙上的石灰因为潮湿已经班驳脱落,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渗出散发着霉味的水渍,那些低矮昏暗的灯泡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落在她身后的影子格外阴深,我似乎能看到听到她心里的冷笑,那摇摇晃晃的影子像是在张牙舞爪着随时都会吞噬掉我。
再转过几个弯后(每个弯都是一个十字路口,要是我会画地图。这个地下旅馆肯定会被我画成一个大于九十宫图),她突然停了下来,当时我正在想像着电影《黑店狂想曲》里的场景,心里紧张得很,差点撞到她的身上去,在那个瞬间我甚至想象到自己已经撞到她身上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就像是剃光了毛肚子被完全剖开并去掉了所有内脏的大肥猪,我一下被包在了它的身体里,四周是柔软粘稠的血肉……
我吓得叫出声来。此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不敢吃肉,也害怕看到那些穿着动物皮毛的人。
她很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2 双胞胎姐妹
斜对门探出两个脑袋来看我,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所以眼花了,
那两个脑袋贴得那么近,像是长在同一个身体上的。
她们一前一后开口说话了。如果不是看到她们嘴唇的动静,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在说话。
“老板娘。”
“澡堂里的水烧好了吗?”
“再过半小时。我说你们怎么每天都要洗澡啊。”老板娘停了下来,敲敲一个房间的门,听不到有什么动静就熟练地从那一大串的钥匙里找出一把来开那个门。
“老板娘。”
“当然要天天洗澡啊。难道你不用天天洗澡?”
老板娘不理她们。
“老板娘。”
“是新来的房客啊。”
老板娘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转动。
“嗨,你好。”
“嗨,你好。”
她们跟我打招呼。她们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她们都长得很好看,好看到我不知道该看哪一个好,所以眼睛花得很快。她们这么大方地和我打招呼,我的脸一下就红了,也想和她们说声好,可是我不知道是该说“你好”还是“你们好”还是“你好”“你好”,如果出于礼貌要说“你好”“你好”的话,我该先跟哪一个说,因为我一下就忘记了刚才她们是谁先跟我说你好的。她们长得一样,根本就分不出彼此。
老板娘已经推开了门,她挪开她挡住整个门的身体让我自己进去。
“嘻嘻。”
“嘻嘻。”
她们在我的身后笑,在这长长的走廊里像是回音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嘻嘻”和“嘻嘻”长出翅膀在这个地下迷宫的走廊里到处乱闯。

3 同屋的老男人

我在属于我的那张床的床沿上坐了下来,说是床沿实际上也占去了整张床一半的宽度,另一个床沿靠着墙壁。
我先抬头看到这个房间的光线来源处,那是紧靠在天花板下的一个大概十厘米左右高的窗口,窗口外是地面,因为我看到有一双高跟鞋走了过去,我只看到鞋跟,因此我知道那双鞋的鞋跟最少有十厘米。
四周的墙壁也因为潮湿的缘故那些层层叠加的水渍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卵子形状(在女孩子住的地方应该是精子形状的,我想)。已经变成黄色(意思就是说,原本并不是黄色)的床单上也有各种形状的斑点,不过更像是油渍。
老板娘给了我一把房间钥匙就带上门挪动着她的大屁股走了。
我把行李包推进床底,从那里面跑出两只老鼠窜到对面的床底下去了。
我突然发现对面的被子在动,然后从里面露出了一个脑袋,一个只有我的巴掌大小的脑袋却留着长头发和络腮胡。本来他是趴着的,然后他转过身来,背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一团揉得很皱的纸巾从他的被子底下滚落到地上去。
他朝我笑了笑,从放在床头桌上的一包烟里拿出一根点上,他深吸了一口,抬着头慢慢吐出来,然后想起来再拿起桌上的那包烟问我抽不抽。
我摇了摇头。

4 厕所男
我突然就想上厕所了(本来我并没有感觉到尿急,也就是说我没有一直憋着尿,而是从膀胱里没有一滴尿到一下子就装满了尿),于是我向他打听厕所的位置。
“出门右拐第一个路口左拐第二个路口右拐第三个门。”他的声音很细很尖。“出门往北十二步往西二十八步再往北七步。”
我说了声谢谢,开门走了出去。
我看到那两个双胞胎(我认定她们绝对是双胞胎)的背影消失在右拐的第一个路口处,我走到那个路口处的时候发现背影刚好又消失在左拐的第二个路口处(也就是说她们走路的速度是我的两倍多一点),我走到左拐第二个路口处的时候,她们刚好消失在右拐第四个门(这次我走路的速度又变成了她们的四倍不止),为此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到底是我的速度变快了还是她们的速度变慢了。
我走进第三个门。
厕所里只有一个小便器和一个大便坑,有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男孩正蹲在正对着门大便坑上,于是我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大家伙。
他在那边抽着烟。后来我发现我每次去厕所的时候他都在厕所里抽烟(大小便加一起,我一天上四次厕所,除了那两个双胞胎在晚上的固定洗澡时间外,其余的几次没有任何规律),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也会点头打个招呼。
“你来了啊。”他说。
“是啊,你在啊。”我说。
再后来,我知道他和她的妈妈住在一个房间里,他妈妈不让他抽烟。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3 23:49:58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5 男厕所的隔壁是公共澡堂

    后来,我也开始在厕所里抽烟,在那之前我从未抽过烟。我一天只抽一根,就是那对双胞胎在隔壁洗澡的时候,我就站在小便器前抽烟。
    在她们洗澡的时候,我和那个男孩连招呼都不打,像是约定好了一样。
    这里的隔音效果特别差,因此每次都能听到那边的水声还有她们说话的声音。也因此我每次都尽量不让自己尿出声响来。那个男孩也从不发出声响,或者,他根本只是蹲在那里脱了裤子在抽烟而已,即使有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嫌疑,也总比不脱裤子却蹲在大便坑上给人的感觉要舒服点。
    坐在椅子上不能脱裤子,蹲在大便坑上却一定要脱裤子。这是人类自从发明了裤子以后就形成的自然规律。
    就我以观者的角度来说,我也是宁愿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大家伙悬空在大便坑上,而不是看到一个人穿着裤子蹲在那上面,那样会让我紧张到拉不出尿来,也可能会让我把尿拉在裤子里——我很容易因为别人的行为而怀疑自己,我会认为既然拉大便都不用脱裤子,小便自然也是不用的。
    那时候我对自己的这种有规律的行为表示怀疑。我是不是爱上她们了,可我说不清楚自己爱的是她们之间的哪一个。或者,对于我的爱来说,她们是缺一不可的吧。
    这让人绝望。
    在现实中,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同时拥有她们两个,不管是法律还是道德都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如果只得到她们之中的一个的话,却会觉得像是只得到了半个人一样让人感到因为不能全部得到的悲哀。
    啊,现在想起来我依旧只能感慨,对她们的爱来自我最邪恶又最纯真的念头。
    开始的时候,我知道每次洗澡她们总是为彼此脱去衣服,也总是为彼此穿上衣服。
    她们会一边洗澡一边唱歌,但是她们唱歌远没有她们笑起来好听。
    后来我发现她们其实是把这个澡堂当做了她们的排练室。
    她们每天都在排练不同的一对恋人的经典对白,梁祝、许仙与白娘子、罗蜜欧与朱莉叶、罗切斯特和简•爱……
    每次她们都要表演两遍,互相反串角色。
    每次她们走出澡堂都会“嘻嘻”“嘻嘻”笑上两声,那时候我刚好尿完,然后都会打一个冷战。
    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情了。
    至于为什么我拉一泡尿跟她们洗一个澡再排练两场对白一样长。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年后,也就是写这篇小说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跟我说,病名叫余尿不尽。
    然后我相信当年的那个男孩现在肯定得的是便秘。

  • 烟花之梦

    2009-08-24 22:58:01 烟花之梦 (写写长篇。)

    我来了哈哈哈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6 00:32:08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6 厕所男

    厕所男住的房间在我去厕所时第一个左拐的第二个房间。
    有一次路过的时候他的房间门是虚掩的,我看到他和他妈妈坐在床边,他们把两张单人床并成了一张双人床,他把头靠在她的两腿上,她在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妈妈,和他一样有着高挑的身材。烫卷的头发,脸上的皮肤和脖子上的层次分明,粗密的鱼尾纹出卖了她的年纪,打扮时尚(1999街头杂志上可见的中年女性仿名牌潮流穿着)。
    床尾处靠着墙壁立着一个黑色的大吉他盒,但我从来没有听过他弹吉他。他说他要考的是舞台美术,可是我也从没见过他画过画。
    他每天除了上厕所,就是趴在他妈妈的大腿上睡觉。
    开始的时候我会幻想。他们是一对母子杀手,里面放的是一把枪。一把用来杀人的枪。他们四海为家,所有的杀人都是在进行一种无情的训练,目的是为了杀死他的亲生爸爸。
    后来我推翻自己的这个幻想,我认为他们应该是一对忘年情侣,里面放是是她为了私奔而带来的所有珠宝钱财。
    到最后,我还是认定他们是母子关系,但是已经完全畸形。那个大吉他盒里装的其实是他父亲也就是她丈夫的骸骨。他们联手杀了他,然后把他的骸骨装在大吉他盒里四处行走,为的是给他寻找到一个葬身之地,可是他们走地越远就越悲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在每个月光清凛的夜晚,他们就会把那吉他盒打开,把骸骨放在床上,让月光透过那扇小窗户照在他的身上,而他们就静静地躺在他的两旁,透过这具骸骨的间隙,悲伤地望着彼此……
    我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卵子的图案幻想到这些的,我被感动得哭了。
    那眼泪就像我尿不完的尿一样。一滴一滴。“嘻嘻”和“嘻嘻”依然彻夜在地下迷宫的走廊里游荡。
    后来我看见我躺在了那对双胞胎的中间,那个男孩走过来,他的手里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他把我的皮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他妈妈把那具骸骨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慢慢地用她的头发把我的那些皮肉缝合在那骸骨上,它们贴合得天衣无缝。
    我看着自己的皮肉贴附在那具骸骨之上。我很安静,不再流泪,只是看着他,像是在时光隧道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孩割得那么认真仔细,一点血也没有流出来,我感不到任何的疼痛,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跟尿一滴一滴离开我身体时一模一样的那种快感。当他轻轻地刮着我的骨头的时候,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音乐,月光落在我的骸骨上,闪烁着水晶一样的光芒。我感觉到那两个双胞胎的目光透过我的身体,在我的胸腔处交织在一块。
    她们笑了
    “嘻嘻。”
    “嘻嘻。”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6 14:18:12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7 同住的老男人

    我每次都是在一些奇怪的声响中醒来,我只能依靠窗口进来的光来分辨日夜。那个小窗口外是大街,街的两旁都是高大的建筑。彻夜亮着路灯,不时有车开过,,明亮的车灯一晃而过。
    如果是白天,这个窗口几乎看不到光。只有坚硬的高跟鞋踩过的声音。
    那些让我脱离开在我梦里旋绕飞翔的“嘻嘻”“嘻嘻”醒来的奇怪的声音来自屋内,那个老男人像一只老鼠那样窝在他的床上,整个人都藏在被窝里,鼓起一团,铁架木板床总是在有节奏地轻轻地颤动。
    他把什么都往床下扔,泡面盒,一团一团的纸巾。
    他在床上发出声音。
    老鼠们在床下发出声音。
    在我的印象里他几乎没出过这个房间的门,我甚至以为他是瘫痪在床上。从床的长度我判断出他大概一米五左右,因为留着络腮胡而显得格外矮小,我总会想起《侏儒骑士》里的那些怪笑的侏儒。
    他也喜欢怪笑,声音尖细,牙齿很黄,说出来的话都像是被染上了颜色,可以看见它们的影子在他的床铺上空肆意飘荡。他的词汇不多,总是在重复或者颠倒地说着那些话,让我无法捕捉到它们固定的排列顺序。它们自由组合、分开、重新组合。最后都散落在他的被子床单上,互相叠加渲染,就像在一张纸上用很淡的黄色写了无数遍的字那样,最终只有颜色存在了。
    他让我叫他叔叔。他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岁了,因为想考这个大学的导演系,1999年的时候,超过25岁就不能再报考大学了。所以他每年都在改办身份证,每年都是25岁。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考了多少年了。
    他说他现在每天都躲在被窝里写一本悬疑小说,关于双胞胎的故事。
    他说他的语言太活跃了,总是很不安分地横冲直撞,他也控制不了,所以他必须躲在被窝里,像抓虱子一样把那些从他的五官和毛孔里跑出来的语言一个个捕捉住,然后固定在纸上。
    我看到他床下那一团团发黄的纸巾不由得对他充满了敬佩之情。那些都是他无法控制的语言和想象力。
    我问他是不是在写住在对面的那两个双胞胎的故事。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迷茫,他说他从未见过这个地下旅馆里有住着两个双胞胎。他说他只是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过有两个双胞胎钻进他的被窝里来。
    听我形容完那两个双胞胎之后,他的眼睛发亮,马上又趴进他的被窝里去,他隔着被窝说我给他提供了一条很好的线索,让他从单纯的叙事里挣脱开,从而转入到关于真实和虚构的互相解构里去。
    因为有真实的存在,悬疑才获得到更多的可能性和生命力。
    他的床在剧烈地颤抖,一会之后,一团黏糊糊的纸巾从他的被窝里滚落下来。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29 19:57:02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8 双胞胎姐妹

    “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

    两个梦之间有一场摇摇欲坠的雨
    似是而非的雨过天晴

    我没有回头
    你转了一个身
    面对墙壁
    一声只长了一只翅膀的叹息

    雨水茂密 漫过湖泊和黑色森林
    两片沙漠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不属于沙漠

    我睡去的时候你还未醒来”

    我不知道这是我刚刚写下的一首诗,还是刚刚回忆起的当年写下的一首诗。
    对于那时候我的每一次睡眠来说,她们就像是我左右身旁的两个梦。
    我辗转两侧都能看到一样的笑脸。
    后来,有时候会在走廊里遇见她们。说上几句话。
    很早以前,我看到那些学舞蹈的女孩子的时候,我就常分辨不出她们谁是谁,因为都是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笑容,一样的姿态。
    而这两个双胞胎更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是个半圆形,另外半个世界是镜子。
    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或者她们曾经告诉过我。但是可能因为发音一样的缘故,我还是分不清她们的名字。我也不好意思去问,因为我发现她们并不太听得懂我这南方人不普通的标准话。
    有时候我在和她们说话。却总觉得是不在同一个话题上。就好像是,我是一台电视机,她们是另一台。面对面放着。我按我已经调好的频道在说话。她们按她们已经调好的频道在说话。偶尔对得上,又常常差之千万里。
    后来我发现她们中有一个人总喜欢单脚站着。芭蕾舞的姿势。于是我以这个姿势来分辨她们,总喜欢单脚站着的是其中一个。之外自然是另一个。
    这细微的差别让我找到了真实感。这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树叶。让我从那恍惚混乱的“缺一不可”的臆想之中挣脱出来,只要能分出她们之间的不同,我就能像对待两个不同的人一样对待她们。分辨出自己更喜欢哪个多一点。
    那个一只脚站着的跟我说。她们想考表演系。
    另一个说。可是不知道自由即兴表演的时候,她们自己擅长表演什么。
    “我很苦恼。”
    “我很苦恼。”
    这次我能分出是一只脚站着的个女孩先说出的话。于是我决定爱她。我给她取了一个外号,叫我的火烈鸟女孩。因为那天她穿着粉红色的衣服,涂着粉红色的纯膏。虽然另一个也是,但她没有单脚站着。
    “那就演双胞胎吧。一个考50分,另一个也考50分,加起来就是100分了。”我说。
    她们听了很开心,差点扑上来在我脸的两边亲一口。
    差一点,是因为大屁股的老板娘正挪动她的大屁股走了过来。我们不得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为她留出刚好够她行走的走廊通道。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31 00:07:37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9大屁股老板娘

    大屁股老板娘是来向跟我同住的那个老男人讨房租的。
    她堵在门口就像是一扇大肉门,我在她的影子下面透不过气来,像是被压住了一样。后来我想,还好我已经预付了所有的房租,否则我会因为不敢呼吸而死去。
    老男人本来还窝在他的被子里捕捉他的灵感,当老板娘的影子落在他的被子上的时候,他也一下子感觉到了那无形的压力,像是老鼠闻到了猫的气息,起伏不定的被子一下子静止在那里不动了。
    之后又慢慢的,几乎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瘫软下去。
    大屁股老板娘也不说话,她只是不停地嗑着自己手上的那把瓜子,她的门牙上已经嗑出了一道口子了。她嗑瓜子的速度奇快无比,可是她手里的那把瓜子却像是永远也嗑不完一样,而且她吐出来的瓜子壳的落点很准,都落在了属于他的那半个房间的范围里。在我担心他的床会被瓜子壳淹没然后殃及到我的时候,他终于主动从被子里探出他那颗从来不洗的脑袋来。有时候他也会抓过床上的纸巾胡乱擦几下脸的。
    当我向他形容那对双胞胎姐妹的时候,他曾这样感叹过:“她们的脸那么白嫩,是不是她们每天都要洗脸啊?”
    等老男人露出他那油腻的脑袋的时候,老板娘开始说话了,不过她说话的时候依然在嗑着瓜子,而且速度好像更快了,那些话就像是机关枪的子弹一样朝老男人射去,而瓜子壳则像是弹落在地的子弹壳,喷出的口水就像是枪口发烫闪烁着的火光。
    老男人先是露出满嘴的黄牙呵呵地笑着,呼出的气体在自己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保护罩,然后他摊开手里的那张纸巾擦了几下自己的脸,把那些子弹全化为无形了。
    老板娘开始移动她的大屁股慢慢地向他靠近,她的影子完全把老男人笼罩住了,大有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颗巨型炸弹与他同归于尽的势头。
    当她的影子完全压向老男人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从她身后露出的走廊里微弱的灯光,我憋住气,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从那条小缝里溜了出去,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瘦小又最灵巧的老鼠。
    那道小小的缝隙如同刚刚打开又马上关闭的时光隧道的门,在我刚溜出来的一瞬间,老伴娘的大屁股又一下把整个门都堵住了。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9-20 20:55:52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10 双胞胎姐妹

    我每次从房间溜出来都差点撞到那两个双胞胎姐妹,好像她们一直都住在那走廊里一样。
    她们每天都要换套不同的衣服,有时候我觉得是因为她们的衣物堆满了房间所以她们不得不住在走廊里。
    走廊的宽度刚好够她们并排走在我的前面,她们连头发摆动的幅度都没有区别,因此在她们走路的时候我依然无法分辨出哪个是我所喜欢的那个。她们脚步轻盈,像是怕踩痛自己和彼此的影子一样,这样我也不敢走得太快,怕会踩到她们的影子,惊扰到她们。由于过于注意自己的脚步了,所以走起来不免有点紧张凌乱,不时踩到自己那摇摇晃晃的影子,感觉它随时都会把我绊倒。
    她们从不回头,一直在我的前面低头交耳,不时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如同是会飞的隐形的眼睛一直在我的身体四周盘旋,打量着我的每一个微微放大的毛孔。
    每拐一个弯,因为电灯悬挂位置的不同,我们的影子像是在玩着互相追逐的游戏一样,我渐渐有点迷恋上这样的游戏,特别是在拐角处的时候,我们的影子都会被拉得很长,有时是我的影子像一双手悄悄地抚摸一下她们,有时是她们的影子如同张开双翅的蝙蝠在一掠而过的瞬间把我紧紧拥抱住。
    我希望这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迷宫,是九十宫图的九十平方。我们就这样一直走着,永远不停下脚步。
    永远没有出口。

    11 同屋的老男人
    迷宫的出入口是一个小餐馆,一半在地面一半在地下,从地下室上去要上5个台阶,从外面街道进去要下5个台阶。
    我每天只吃一顿饭。一三五在那里吃蛋炒饭,二四六在那吃素炒饼。星期天自己泡泡面。
    大屁股老板娘就是这个餐馆的主厨,服务员是一个体型比她小一号的女孩,年纪和我差不多,丰满白皙。平时她都坐在店里磕瓜子看一台黑白的小电视,她从来不走到地下室来,也不走到小店外面的繁华世界里去,晚上她就睡在这个餐馆里。
    有时候和我同屋的那个老男人也会到这个餐馆来吃饭,不过他每次都只吃两个馒头,老板娘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让那个服务员给他倒一杯麦茶,不过她从来没给他倒过。因为他的个子矮,他坐在那里看她的时候,那眼神刚好就落在她的大胸部上。
    他出现在餐馆里的时候其他客人就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厕所男还有他的妈妈。他从来不洗澡,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腐臭的酸味。
    每次他吃完馒头,趁那服务员不注意,就把桌上的那一卷纸巾揣进怀里带走。后来我判断出他每次去吃馒头都是因为他的纸巾用完了。我也发现只要还有纸巾,他甚至可以好几天什么都不吃,就在被窝里躺着。
    他走过地下迷宫的走廊,那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就会停留在那里很久。只有双胞胎女孩的笑声能驱散它。
    我的方向感不好,经常记不住路,没有老板娘和那两个双胞胎带路的话,我就按照他留在空气中的味道来寻找我住的那个房间。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地下迷宫,每次在大街上迷路的时候,我都会努力用自己的鼻子去辨别方向。不过大街上的那些味道常常会让我的鼻子完全塞住。
    只有在别人对着我捂起他的鼻子皱起眉头的时候,我才能闻到那股味道。
    我觉得自己是一具可以依附各种肉体的骷髅:同室的老男人,双胞胎女孩的笑身,大屁股老板娘那剃光了毛肚子被完全剖开并去掉了所有内脏的大肥猪一样的柔软粘稠的血肉,那个服务员的大胸部,厕所男的爸爸……
    惟独不是自己。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9-20 20:56:12 大象客栈老板 (呢喃的火花)

    12 厕所男

    我第一次离开迷宫的时候,是去那个学校报名专业考试。
    在那条胡同的厕所旁,我遇见了厕所男的妈妈,一手扶着那个巨大的大提琴盒,一手轻轻抚摸,像是和躲在那大提琴盒里的情人说着悄悄话。
    我在厕所里看到了厕所男。他正蹲在大便坑上抽着烟。
    这个厕所有两个面对面的大便坑,于是我也在他的对面蹲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他,微卷的长头发,轮廓分明眼神在烟雾中显得格外忧伤迷茫。
    在抽烟的过程中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听到隔壁的女厕所传来了那两个双胞胎的声音。
    我能想到她们也像我们这样面对面蹲着。我能想像到她们屙屎的模样,因为我看到过她们咀嚼着血肉,吃着毛蛋的样子。
    这并不防碍那些日子里她们一再在我的梦里出现。
    她们的笑声在隔壁的厕所里依然动听。
    我和厕所男在同一时间段里都不自觉地发出了呻吟。
    厕所男在提着裤子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和我说到,他刚才蹲在那个大便坑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最崇拜的那个大导演曾经就蹲在他现在蹲的那个茅坑上。



    13 公共澡堂的隔壁是女厕所

    我没有去参加那个专业考试。我所有的钱只够我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即使我过了初试,也没钱参加复试和复试。
    是夜行的火车,在离开这个地下迷宫之前,我在那个公共澡堂里好好洗了一个澡。
    公共澡堂的隔壁是女厕所。
    那两个双胞胎刚吃过晚餐,她们的晚餐总是很丰盛。
    她们吃完就跑到厕所里去吐。
    吐完就在那边笑。
    在我从餐馆离开的时候,那个服务员给我炒了一盒蛋炒饭和一盒加了很多肉丝的炒饼,让我在火车上吃。
    我在路上遇见了和我同室的那个老男人,我把那两盒饭都给了他。
    他说,关于那两个双胞胎的剧本这个晚上就可以写完了。可是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结局。
    一个是那两个双胞胎女孩其实是一个有精神分裂的女孩。
    一个是其实把那个女孩看成是双胞胎女孩的男人有精神分裂症。
    我和他说。
    一个在澡堂。
    一个在厕所。

    第二章

    2009年。
    半夜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一个电视推销。
    推销的是手表。
    站在中间的那个男人个子特别矮,穿着西装,油头粉面,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皮肤很白,像是刚从地底下爬出来一样,口沫乱飞,用力地摔打着手中的那只手表,不时掏出一张白色的手帕来擦自己的脸。
    他的旁边站着两个女孩,分不清谁是谁,互相重复对方说的话。
    然后我发现。她们总是轮流单脚站着。
    其中一个把脚放下,另一个就把脚抬起。
    她们不时地笑着。
    换台。有一个留着微卷长头发的男人坐在一个舞台上拉着大提琴,他的屁股微微翘起不敢全部碰到椅子。昏暗的台下只有一个老女人,她坐得很直,但是已经睡着了。
    再换台,有一个很瘦的女人正在溜一只宠物猪,路的两旁是盛开着的向日葵花田。太阳很大。她和猪都没有影子。
    我起身去厕所,在洁白的抽水马桶前站了很久也尿不出来。
    我拉上拉链,双脚踩到那个马桶上去,慢慢地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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