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輪明宏关于寺山的访谈翻译

2009-07-22 19:44:31 来自: 橙子换马甲(元·王子様您能再没出息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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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为了那孩子，我随时可以去死

by 美輪明宏

[翻译说明：美輪的叙述中，人名之后都加有“san”，翻译中省略。诗歌原文分行很乱，用中文难以保持原格式，这里就随便分了一下。]

之后，从寺山和九條（注：九條映子，1963年与寺山结婚，1970年离婚）那里，关于はつ（注：寺山はつ，寺山修司的母亲，原名无汉字，保持假名，读音hatsu）的事情，渐渐听得多起来。

一直想把寺山抓在手边的はつ对两人的婚姻坚决不认同。无奈举行了没有母亲参加的婚礼后，新婚的两人与はつ分开，另租了公寓居住。几乎每晚，はつ都会来，一言不发，从外面往窗玻璃上咔嗒咔嗒扔小石子。有一天晚上，はつ把寺山小时候穿过的衣服点着火，从窗口扔了进去。那是两人新婚燕尔时期的著名事件。

还有后来寺山与九條离婚，与はつ两人共同生活时候的事情。寺山说了声“八点回来”离开家，路上稍微绕道做了点别的事情回家迟了，一看，满屋的黑烟。心想怎么回事，原来是はつ准备晚饭，算好了回来刚好吃饭的时间，烤肉等着他回家。从八点开始，就那样一直等着，肉被炭火烤焦，炭黑一团，整个房间充满浓烟，伸手不见五指。

《青森县的佝偻男》（「青森県のせむり男」）和《毛皮玛丽》（「毛皮のマリー」）戏剧中执念和情念的恐怖，也与有些异乎寻常的母亲的影响有关吧。果真像我直觉的那样。

1960年代末，天井桟敷在涉谷一个叫並木橋的地方建成。构造为二楼剧团事务所，地下剧场，一楼咖啡馆。我去参加他们的建成庆祝，接待处坐着一位身着和服的女士。这位与寺山不同有着一张长脸的女士，就是他们口中的はつ。

“哎呀，虽然这么说很失礼，您还健在呢。我以为您已经过世了。”

听我这么一说，她略带东北口音回答：“是啊，我被那孩子杀死很多次了。”

在寺山的诗和短歌中，像“亡母的”那样关于母亲死亡的描写有很多。确实寺山经常在自己的身世和体验中加入虚构的东西，虚虚实实，让人摸不清真假。实际上，两人虽称不上关系恶劣，但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好像近亲憎恶的复杂情感。

寺山有一部不可思议的长歌作品叫做《修罗，吾爱》（「修羅、わが愛」）。

（前略）
望着睡眠中的母亲 白发的小道
夜的黑暗 从前用五钱买下小鸟放飞的那张脸
抱着佛坛鼾声响亮
长子 憧憬着地平线
一年过去 母亲未死
二年已过 母亲仍未死
三年已过 母亲仍未死
四年已过 母亲仍未死
五年已过 母亲仍未死
六年已过 母亲仍未死
十年过去 船已离去
百年过去 铁路消失
艾蒿枯死 千年过去
母亲未死
万年过去 母亲未死
睡吧睡吧 好好睡吧
杀尽一切

（收录于歌集《死于田园》<「田園に死す」>，白玉书房，1965年）

“我啊，只要是为了小修司，随时都可以去死。”一直这样说的はつ已经牢牢黏附于寺山，一旦被厌烦，就会情绪激动。另一方面，寺山身上也有着无论如何都想逃离母亲却始终离不开的“業”一样的东西。

はつ在《毛皮玛丽》中被变换了姿态搬上舞台，这一点我在见到はつ时才确切明白。四十岁的男妓玛丽，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这一设定当然就是寺山的母亲和寺山本人。如果写成“母亲和男孩”就等于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写成私小说自曝，为避免那种情况，把主人公设定为男妓，很有寺山的风格。理解了这一点，之后《毛皮玛丽》重演时，我就以はつ为模特塑造了角色。

见到我演的玛丽，与剧团有关联的见过健康时はつ的人，纷纷玩笑说“讨厌，はつ出现了，好—可怕”。我就是打算演成はつ本人，很欢迎这样的反应。

今后《毛皮玛丽》还会重演，希望大家一定来看。寺山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在其中。与寺山生于同时代，呼吸过同样空气，见过同样事物的人，一定会像能抓在手中一样感受到这出戏的好。而不了解寺山的年轻人们，也希望你们来体会一下那种感觉。

听说，寺山死后，はつ仍坚称他没死，“修司没死，不可能死”，始终等着寺山回来。

[另注：根据美輪与九條的对谈，寺山死后，はつ把森崎偏陸（高中时离家加入天井桟敷的成员）收为养子照顾自己，并要求把已与寺山离婚多年但仍在天井桟敷担任制作人的前媳妇九條收为养女，专门负责守护寺山的作品。九條说，著作权只能保持50年，不如现在就捐出去。はつ说，决不能交给不了解寺山的人，你现在就回寺山家！九條当时自己的母亲也在病中，表示去寺山家这件事难以跟家人说出口。はつ说，你们家那么多兄弟姐妹，他们照顾你母亲就可以了，我就一个人。于是九條被强行拉回寺山家，在户籍上成为了寺山的妹妹。]

原文来自：「私のこだわり人物伝 2006年4-5月」(NHK教育台同名访谈节目的文字记录)
http://www.douban.com/subject/30803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