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郭珊。
2009-07-20 00:19:28 来自: 水滴之舞(暧昧。)
一
大一的时候,记得人生理论上有过一次关于“爱是什么”的讨论,那次去上课的人特别地多,课上的讨论发言从来没有那样热烈过,简直热闹得一塌糊涂。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之中,依稀听见一个朋友的发言。她说,在我们这个年代,爱其实很简单,就是一种时刻关心在意挂念另一个人的心情,就是一种凝视他(她)的眼睛时,怦然心动的感觉。下课时,她对我说〈心动〉那部片子不错,有空去看看吧。
二
其实,自从有一次在学校食堂吃饭时偶然从电视上看到有关〈心动〉的介绍开始,我就一直很想看一看,起初是冲着莫文蔚,想看看她在片中的表演。在那个影片介绍的节目中,接受采访的她,以其少有的娴静温婉的姿态,带着和蓬松的头发一样舒爽的笑意,饶有兴致地谈到片中角色的挑战性。她饰演的角色陈莉是一个女同性恋,而且是一个只有17岁的高中生,一个只有17岁的同性恋。
三
一直等到放了寒假,在一个有些阴冷潮湿的下午我才终于看了这部片子。那天,在我的记忆中,天色仿佛有些泛灰,微微流动的空气裹足了水汽的份量,像一床没有晒干的棉絮,有气无力地低低地摊开着,铺满城市石青斑驳的屋檐,一些似有还无来历不明的很浅很浅的蓝色云气润润地扩散开来,一层层晕染着房屋、街道、树木及行人。匆匆下楼上街去租VCD时,凉幽幽的气息搁浅在我手指和衣服的缝隙里。恍惚觉得街道有些异样的泥泞,沿街的店铺出乎意料的冷清,一律慵懒地斜斜敞开着门面。VCD店的老板眯着眼睛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功夫电影;街对面的面馆伙计守着熄了火的炉子趴在桌子上将睡未睡地何处;灶上的锅里洗过碗的热水还冒着残余的热气,沿街卖水果和香烟的小贩手插兜坐在凳子上伸着脖子打哈欠。不多的几个行人也是漠不关心地走各自的路,额前的头发软软地晃动。一切仿若疲惫得心安理行,释然得心平气和。于是我也拎着租到的〈心动〉慢慢地折回,懒洋洋地陷在沙发皮质的包围中,心不在焉地看完全片。
这些或许不真实,对于现在的我——正坐在三教最高层的一个教室里靠窗的座位上,迎着阳光、灰尘和楼下足球场上不断传来的喧闹声写这篇东西的人来说,这些可能都只是由于心情有些异样所导致的臆想,其实并不与当时街景的回忆暗示了剧情的基调已预支了我的感觉,而我当时未及设防也未可知。
四
和大多数怀旧影片一样,〈心动〉的节奏是比较舒缓的,它的特别之处并不在于戏中戏的套式结构,而在于它采取了一种类似散文笔法的结构处理方式。整个故事主线在倒叙过程中并非一气呵成,而是在一段段情节大致按时间行进的同时,不时地将同一时期的多个事件,或围绕同一事件的不同主人公的生活场景经剪辑、穿插,互相补充照应,释果阐因,好似人生百感交集、亲切而又纷乱甚至令人惊慌失措的回忆。记忆在事实面前就完整客观性而言,难免相形见绌、顾此失彼,然而记忆究竟胜于事实正是由于它于芜杂琐碎如同砾石般的事实里保留了关于情感的冥漠线索;也正是由于“心动”这一情感主线的一唱三叹反复吟咏,从而使一个普通的恋爱故事在起承转合中获得再生而非仅仅再现的鲜活灵魂,正如一篇上乘的散文,形散神宛然。
五
深蓝色的校服套裙,蓬松的麻花辫子,做不完的功课,洁白朴素的网球鞋,夹在书页里的花草标本书签,上学放学都要乘坐的大巴士……小柔和陈莉的生活使我想起了我的中学时光,那个时候,考大学差不多是目光所及的惟一光明大道。家长和学校的管制都严得怕人,现在想起来没得选择也是一种幸福,大学里选择太多诱惑太多不知何去何从也未尝不是一种痛苦。十六七岁,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成绩马马虎虎虽在前边却也不是特别拔尖;有几个死党熟悉学校附近每家小吃店的特色糕点和最新的流行情报;上课偷偷传纸条或者看漫画或者干脆给老师画像,下课鬼头鬼脑绘声绘色地议论隔壁班的某个男生和女生,放学后三五成群地溜出校门去吃15元一锅的火锅。至今仍然记得薄薄的肉片均匀地铺在汤料上面,底下全是白菜豆芽血豆腐。然而这些就是我们见缝插针的快乐了。
在那个被上课下课、早晚自习、作业考试、总结会家长会、开学放假直辖统领的年代,爱做白日梦的年龄,和所有女生一样,我们常常在寝室熄灯以后聊到很晚。男生是永恒的话题。那里我们判断一个女生是否喜欢上了一个男生,无非用一条简单得可爱至极的标准,经过他身边时会不会听到很清楚的怦怦的心中声。
在整个中学六年,我一共喜欢过三个男生。第一次是初二的一个下着雨的夜晚,他坐在我旁边温书,一遍又一遍很用功地念英文,雨渐渐小了,而我的心里却湿漉漉地惬意起来。第二次是在初三,我喜欢上了一个很多人都很讨厌的性格有些孤傲的男生,尽管很多年都没见过他了,但只要一想到他的名字,眼前就会浮现出他瘦瘦高高的身影,微驼的背,浓浓的眉毛和脸上的青春痘,他就坐在我后面,他的成绩很好,尤其是化学成绩好得冒泡,常常帮我解题,他似乎老是和同桌的女生吵架。有一次那个女生提出要和我换座位,我清楚地记得换了位子之后第一次上课我就一直神不守舍,心跳失常,终于还是换了回来。我还记得春季运动会上他发挥失常,在自己最拿手的跳高比赛中只得了第四,同学们都去迎接冠军,欢呼的人群和他擦肩而过,没有人理会他,他默默地一个人越走越远,悄悄的用T恤衫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初中毕业考试成绩公布的那一天,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我们学校的高中。但是他转学了。我一直看着他走出校门,依然是一个人默默地越走越远,我突然失去控制,一路狂奔追赶到车站,远远地躲在街对面的店铺里,目送他的身影定格在一辆空空荡荡的公共汽车里。然后,汽车开走了,汽车带走了他,从我的视线中带走了他,而把回忆根植在每个飘荡着轻柔音乐的湛蓝色的夜里。
那天,我没有哭,相反,我从店铺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微笑的脸,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荒谬的笑容,一种心满意足的绝望的笑容。那个表情我一生也不会忘记。
六
小柔和浩君在前途和家长的压力之下,在隔阂和误会中分手了。我在刚满十六岁的那个夏天开始了短暂的初恋,如同天边淡淡的嫣红只能美丽一瞬,但却美得令人揪心。我们分手时他高三我高二,原因显而易见。很多细枝末节都如那个季节的槐花兀自开了又落,寂寂地撒了一地。唯独记得他让我心动的那个夜晚。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忘不了他,不仅因为他出众的才情和外表,也不仅因为他是生命中第一个吻我的人,真正令我难以忘怀的只是他的一个小动作——在那个起风的夜晚,我说我冷,他立即找来一床毯子为我盖上并将它的边角小心的掖进我的背后,然后坐在我的旁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想将来我可能会忘记他的名字,他的模样,但这个动作我一生也忘不了,连同那个温柔的夜,在紧紧相拥中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热切粗犷的心跳。
七
我爱他爱得很深,假如允许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使用“爱”这个词的话,那么可以说,从我十六岁遇见他直到我满十九岁,我都一直爱着他,我无法忘记他。
我想起许多关于他的往事。当我收到他那封沉甸甸的来信时,不祥的预感跃上心头。一打开信封我马上翻到信纸的最后一页,结尾处写着“原谅我”,顿时脑子里天旋地转一片空白。我记得那个九月的黄昏自己艰难地爬上回家的汽车,瘫坐在最后一排靠的位子上,迎着夕阳越来越暗淡的光呆呆地读他的信。决堤的泪水随着汽车的颠簸一串串地落下来,然后徘徊在街头等到泪水完全消失才回到家里。妈妈为了等我而把凉了的菜重新热了一遍,我和爸爸一边剥花生一边聊着班上的各种趣事,接着我干了什么呢?看电视,和同学打电话,有说有笑,我甚至还复习了功课,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又似乎在我的潜意识中耐心等待着什么,等待着它像潮水一样将我呑没。终于,我开始不耐烦了我为那种将要降临而迟迟没有降临的东西感到焦躁不安。终于,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下了。终于,父母房间里的灯熄灭了。但我依旧等待着,我感到憋闷难受,可我只有等待,屏息等待,直到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于是,我知道该来的终究不审到来了。命中注定会有这样一场劫难,无法逃脱的劫难。
我掏出那封信,借着月光一遍遍地读,一句一句的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地紧缩。我用被子蒙住头哭得天昏地暗,哭过一阵又爬起来,再看一遍他的信,接着又悄无声息地痛哭。我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失去他了,永远地失去他了,他将永远地离开,离开我的生命,如同河流一样一去不回头,在我深深地爱着他的时候。
也许我是在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的,我相信那晚的痛哭使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精疲力竭的感觉,我累极了。然而,天一亮我就在黎明的潮汐中昏昏然地醒来,醒了便又想哭,只要一想到他缏盖上毯子时迎面袭来的令我心动的温柔,我就心酸得不能自己。
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我的眼睛几乎肿得睁不开,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哭到变了形的脸,简直像噩梦一样可怕。我从冰箱里取出一些冰块敷在眼睛上,任凭那寒意从眼里一直传到心里,连四肢都开始异常地冰凉。
后来妈妈问起了这件事,我只推说外面建筑工地的声音太吵一夜没睡好。她相信了。我从小到大气定神闲地说过不少谎话,但唯独这一次,我每说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心如刀割。
那封信我至今仍然保留着,信上他说,两年后在北京见面。那个时候,我为那座城市日夜朝思暮想,我以为那就是天堂的别称,但是,我太年轻了,我忘记了,正因为天堂的失火成全了凡尘的光明,所以天堂已是一片狼藉,烟尘旧事在已成废墟的故地不可重提。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孩子,只会固执地朝着一个不知是何方的所在茫然而幸福地歌唱:
“And I know you're shining down on me from Heaven.
Like so many friends we've lost along the way.
And I know eventually we'll be together.
One sweet day.”
“我是一个悲哀的孩子,始终没有长大。”诗人如是说。
八
1998年的夏天,我考上了北京大学。家里乱糟糟的忙得像一锅煮沸的粥。请客、谢师、准备行李……并不比高考轻松,父母为录取通知书的到来激动得像孩子一样涕泪横流。而我却异常平静,或者说有些麻木。甚至当父亲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在祖宗坟前点燃里,我都无动于衷。
临行前我去了一次江边,混浊厚重的长江在那个雾蒙蒙的夏季,和往常一样,将惊涛骇浪挟在毫无表情的河面之下,如一匹粗鄙的被揉搓得泛出苍白的旧牙黄柞麻丝绸,不见波痕地向前滑去。人们看不见暗礁撕心裂肺的锋刃,人们总是在河水漫流的夏季忘却河流,忘却它珍藏的隐痛,在那最深最深的地方。
火车站的清晨是惶恐的开端,城市就快要消失而田野却还蹒跚不至。我在将去未去将至未至之际,在淡紫色的冷清的岚霭中疯了一样地想念一条河流,我还想起许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夜色正温柔,我听见那么蓝那么蓝的月光,叮叮咚咚地落在河面上,随着河流流淌到很远很远的不知名的地方。我还听见从一个不知是何方的所在传来一个孩子的歌声。
“ And I know eventually we'll be together.
One sweet day.”
我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九
高中时有两位很要好的朋友,芋头和耿妮。芋头很现实,在大学里学计算机,耿妮很浪漫,专业是声乐和钢琴。
她说,相见不如怀念。
她说,怀念不如相见。
十
十年之后,小柔和浩君在日本见面了,她已成为一名崭露头角的服装设计师,而他是一位业务娴熟的导游。每个人有各自不同的生活方式和道路,余情未了毕竟再也回不到当初。她以一杯波澜不兴的清水婉约地谢绝了他的求婚。而当我几经周折终于见到他时,他以云淡风清的言语和彬彬有礼的礼数使我明了彼此之间时空的距离。从此,我与浩君的伤痛和遗憾正如水中的那枚戒指,所有坚硬冰冷透骨的酸楚埋葬在柔情似水的回忆中。
那是个云石凝固的清晨,天很蓝,蓝得像语言一样澄澈,我在不置可否的微笑中抬头瞥见高空——一座蓝色的墓园。在那儿,蓝色的梦与幻想归于无上的美或丑,归于无声的死寂,归于无法言语的邈远,破碎、零散的光。飞鸟是这个巨大墓园中迎风摇曳的花朵,在他们那以翩翩衣衫掀动的微风中,我笑了,我和我所挚爱的天空一样,有一张蓝色的不老的容颜。
孩子的歌声还在蔓延,依旧是那天真的歌声,为了幸福而歌唱的孩子啊,并不知道幸福的方向。
“And I know eventually we'll be together.
One sweet day.
ONE SWEET DAY.”
十一
大二寒假回家时,我又见到了芋头和耿妮。芋头爱上了高中军训时认识的教官,他正好在大一时又承训她所在系的学生。两人一见如故,但后来,他还是复员回广东老家去了。临行前那几天,他们一直在一起,而他走那一天,她没有去送他,她说他没有要他的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她说没有这个必要。她还说,他走的那一天,她在窗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日头一点点坠下去,直到暮色降临,直到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连同那条永不屈服的河流也看不见了。
给耿妮打电话,她正在家中陪男友一起玩电脑,是一个见认识不久的男生,听得出她很开心。她说,她长胖了,还说,那晚他向她表白时的滑稽模样着实可爱得令她禁不住心动。第二天一早,她就去琴房将所有心爱的曲子都用心弹了一遍,直到日光在音乐学院的道上绘出树影如网。
我告诉她们故事的结局,她说,你很勇敢;她说,你会幸福的。
我很勇敢吗?我会幸福吗?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虽然勇敢的人不一定会幸福,但要幸福地活着却一定要勇敢。
十二
然后,我又开始唱歌,我向着虽然遥遥无期但总会到来的幸福歌唱,我还是个爱唱歌的孩子。永远都会是。
“Take me back into the arms I love
Need me, like you did before
Touch me once again
And remember when
There was no one that you wanted more
I'll be waiting for you
Here inside my heart
I'm the one who wants to love you more
You'll see I can give you
Everything you need
Let me be the one to love you more”
十三
我的故事并没有真正结束,它同我的生命一起延续。在我们这个人生中梅入夏的葱茏年代,爱,也许就始于那种妙不可言的心动的感觉吧。抽华吐萼的往事总会随风而逝,而花开的声音足以证明我们在人生最初确确实实爱过和被爱过的痕迹。哪怕心动的生命只有一个黄昏一个黎明,哪怕它不够资格接受加冕爱的名义,但万水千山走过,我们终会发现,那再也不能企及的纯真是一首一生只能唱一次的歌曲。
《中外少年》2000年11月号(总第109期) 文/北京大学 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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