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影迷身份的证明 [转帖]

俊桦

2009-07-15 13:41:23 来自: 俊桦(盐多必食)

转自:《新周刊》/金雯

电影节是电影人的节日,也是影迷的节日,某种程度上也是小众的狂欢。已经举办了12届的上海电影节上,热闹大场面中的一些琐碎细节就很能说明问题。

上海国际电影节到今年已办到12届。《综艺》杂志知名影评人Derek Elley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谈及各大电影节的影响力,也说到香港国际电影节的国际影响力没有那么大了。他说上海国际电影节是他看中国新电影、结识中国电影人、试探中国电影工业热度的一个绝好机会,他觉得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终于开始释放潜力。

可以拿一些面上的数据出来说明这种“潜力”的释放能量,但有些无法数据化的东西对推进电影在当代公众生活中的地位所起到的作用可能会更大、更有意思一些。

影迷X是煤气炉上的火苗

比如,在上海有这样一个活跃的影迷群体,我们姑且称之为“影迷X”。因为对于电影的精通和热爱,他们经常被称为“某老师”。2007年,他们开始去上海国际电影节“帮忙”。在电影节举办前的3个月,他们看完了1000多部电影,并提出相应的意见供组委会参考和审核。电影节开始,他们的工作结束。电影节的《电影完全手册》上署有他们的名字,尽管鲜有观众会留意这些不知名的名字,但他们在电影节中的重要性却日益显露。

能到上海国际电影节“帮忙”的影迷X,需要经过组委会的考察和审核,包括对他们电影知识和电影鉴别能力的考察。一位曾在韩国学电影的影迷说,考察中所问到的一些导演,有些与她是有直接交往的,因为她已经跑了3年釜山电影节。还有一个翻译了三四本电影书籍的影迷,需要回答某部片的导演是谁之类的问题。这种被严格执行的遴选程序,至少说明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帮忙”团队不是那种凭个人关系或者某人随便一句话便可加入的草台班子,一定意义上也确保了电影节的专业化程度。

这些从各大论坛和朋友之间口口相传的推荐中打捞上来的影迷,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是某个写字楼的格子间里为工资忙碌的白领,或许是老板眼中最一般的员工,或许是有一技之长的SOHO族,但他们都是资深影迷。

他们每天下班之后赶公车、倒地铁来到组委会,也没有专门的看片室,得跟上海国际电影节志愿者挤在一个房间看片。他们的观片心得会出现在《电影完全手册》上,他们的趣味通过电影节的参赛片和展映片被人看到,获得肯定,个人也因此获得满足感。有一位影迷X这样说,他看到他选的参赛片放映结束之后,有观众哭,有观众笑,有观众鼓掌,觉得很开心。

但他们在电影节上的收获也止于此。影迷X通常对于他们所参与的电影节抱着淡然的态度:我们做的是锦上添花的事。电影节有了我们或许会有更多的视角,但是没有我们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影迷作为民间力量去电影节帮忙,却始终是煤气炉上的火苗,永远不可能烧成野火。


影迷X的尴尬和电影节的眼光

上海国际电影节举办之前,《影响》杂志拿香港国际电影节做对比,委婉地提到了上海国际电影节存在诸多的问题。为此影迷X的看法是:“在香港搞电影节是容易,热爱电影,申请得到资金,有6~7成的上座率就满意了。但是上海电影节需要处理的问题,往往不是电影节组委会能够解决。”当然影迷X此前也抱怨过上海国际电影节在国产片选片上的种种无奈。这是所有参与电影节工作的影迷X的最基本的挣扎:必须面对现实,却又无法对一些问题视而不见。他们时常呈现某种分裂,要么无法忍受媒体对于电影节的批评,因为他们明白要做成一件事情需要多方面的协调和努力;要么自己站出来跟组委会投诉、抗议,因为有些失误是他们自己也觉得无法忍受的。

有时影迷X是电影节组委会的发言人。“上海国际电影节总是会因为话筒出问题或者现场翻译有误被质疑所谓‘国际水准’,但是你看釜山电影节,不是也有获得终身成就奖的莫里康尼因为没有翻译被拦在场外的失误吗?戛纳国际电影节的新闻发布会不是也有嘉宾因为话筒不响而失声的吗?很多细节都无法保证十全十美。”一位影迷X如是说,态度很宽容。电影节执行副秘书长唐丽君说,影迷有他们表达对电影节的关心的独特方式,他们经常帮忙澄清一些网民对电影节的误解。但一些诸如电影的播放片比不对、画面与字幕不同步等有失专业水准的错误却让他们大动肝火。6月14日,某影院放映《夺魂索》,声音指标不达标,影片比例不对——原始比例是1.37:1(接近全屏),却放成了1.85:1,詹姆斯·史都华的脑袋经常被切掉,片头片尾的华纳标记也身首异处,对于影迷,这是“令人发指”的。

但这样一些错误的发生,除了主办方的疏忽,多少也有影院宣泄情绪的因素。影院必须考虑成本问题,投入一个放映厅,冷气、电费、工作人员都是开支,上座率不高,便直接影响收益。上海国际电影节展映期间,不少影院提出让他们多放一些好莱坞电影。因为新浪潮、希区柯克这样的影展往往叫好不叫座,或许会有若干满座,但是相对于每年电影节票房前三位的好莱坞商业片,希冀艺术片展映单元的满座对于影院来说只是撞大运。就是说电影院要与电影节一同分担那些不叫座的电影的风险。而像香港国际电影节,据艺术总监李焯桃介绍,影展有些放在主办方以优惠价格租下的公共场馆内进行,有些则放在了电影节期间票房要好过平时的影院,通常这类电影院也乐于与电影节合作。

本届电影节希区柯克诞辰110周年的单元影展中,一位影迷X坐在后排,当他看到前面黑压压的人群时,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辛苦是值得的。有200多人看一部几十年前的电影,享受大银幕的魅力。

但是这样的触动所带来的满足感只是一瞬间。200多人,放在上海1888.46万人中是多么不起眼。有多少人会在乎本届电影节能不能看到希区柯克?在中国的电影院里能看到《祖与占》、《精疲力竭》又有什么意义?电影节是影迷的节日,某种程度上也是小众的狂欢。电影节期间,某天的某个影院里,上午10点30分,整个影院鸦雀无声,人们着迷于银幕上让娜·莫罗的一颦一笑。但对于正惦记着要和朋友去看《变形金刚2》这样的大片的大多数人来说,让娜·莫罗是谁并不重要。对于影迷X及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来说,为字幕问题、胶片问题着急上火的意义或许只在于它被呈现了。他们的共识是:2009年中国上海的银幕上在放50年前的法国新浪潮电影,这就是一个电影节的眼光。

影迷X的困惑就是电影本身的困惑

6月17日,电影节进行到第五天,某影院举行的徐克电影的放映活动出了“事故”,本来应该放林青霞版的《新蜀山剑侠》,却放了张柏芝版的《蜀山传》。观众中坐了几个影迷X,他们要求影院换片重放。影院经理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是谁?影迷X的回答是“观众”。影院经理的回答是:我们没有放错。如果放错了,那也得让组委会的人来跟我们说。

这大概是影院经理在其职务范围内的一种认知逻辑:一个普通观众凭什么随便说影院放错了电影?只有组委会这样的专业机构或者它的工作人员才有资格对此做出评判。

但是坐在下面的这些人既是普通观众又是专业人士,他们只缺专业人士的身份证明,他们的电影知识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标牌:电影节审片顾问。这种无形到有形的转变,要逾越的是制度、观念的变革。但这又不是一个上海国际电影节或者它的组委会所能承担的。

影迷X一直有一个困惑,不是关于本届电影节的意见能否被重视,而是这些意见对于下一届电影节是否有意义?这些负面的评价是否会影响民间力量与电影节之间的良性互动?甚至一个负面的报道或许会成为让电影节变得糟糕的导火索,某些通道因此而被堵住了。毕竟对于一个体制的运作者来说,如果有稳妥的处理方法,何必去冒风险呢?而如果有人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尽管磨合期磕磕碰碰,那是否也应该去保护呢?

从这些参与电影节的民间人士口中,也听到了对于本届电影节组委会的肯定:影迷X曾经提出针对上届电影节的16页意见书,组委会逐条回答,做出解释。知情人士特意强调“是脱稿回答”。

好像最和谐的方法是大家都收声,让那些想要看“好戏”的人闭嘴,少给电影节的发展制造人为障碍,还要有更多的赞助,影迷能看到好的电影。但那又与影迷X渴望的透明、公正相悖。当然,这也只是理想主义者的困境。

(应采访者的要求,相关被访者姓名均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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