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季羡林,被放大的公共知识分子

小树先生

2009-07-13 11:36:07 来自: 小树先生(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提要:季羡林先生的这些意见,尽管并非妄语或谀辞,但是没有以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独立姿态和批判精神,对社会问题进行深入的观察和全面的思考,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也就谈不上什么真知灼见。他为自己在历次运动中“假话全不讲,真话不全讲”而感到欣慰,固然良知未泯,却也容易鼓励犬儒主义。涉及公共利益的真话不能全讲,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态度不应该是欣慰,而应该是耻辱和愤怒。

季羡林先生的辞世,在社会公众中掀起一股悼念的热潮。有学者不无遗憾地说,其实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季先生的成就。这也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既然不了解,悼念之情从何而来?

季羡林先生的学术成就自不待言。他留学德国回来时,年方36岁,就被聘为北京大学教授及东方语言学系系主任,也是该系的创建人。他的学术功底扎实,治学方法严谨,据称深得时任校长的胡适先生的欣赏。

但是,跟同辈学人相比,季先生在社会公众中并没有那么大的名气。我想原因有这样几点:一,当时的北大人才济济,群星闪耀,以才情论,他并非最亮的那几颗之一;二,他的专业为印度语言学,他研究的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等文字,对于一般人来说如同天书;三,他为人谦逊,作风素朴,不沽名钓誉。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的晚年。十多年前,季先生突然在媒体上走红起来。原因比较复杂,大抵有以下几种:一,经过几十年的斗争之后,治学严谨的学者所剩无多,都兀然耸立起来,被尊为大师;二,中国社会有敬老的传统,他年岁已高,著述颇丰,仍笔耕不辍,又平易近人,尤其令人尊敬;三,最重要的是,他被人误解或者利用,幻化为时代思潮中公众所渴望的大师。

人们对季先生至少有两大误会或者利用。一是他的专业是印度学,却被误指为“国学”,符合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西学被压制、国学被弘扬的社会环境,也满足了社会公众的虚骄之气。因为“国学大师”的头衔,他受到了更多的尊敬和礼遇。显然,凭着那代学人的学术良知,他为此感到不安。在两年前出版的《病榻杂记》中,他要求摘去“国学大师”、“国宝”、“学术泰斗”三顶帽子。他坦承:“我对(中国)哪一部古典,哪一个作家都没有下过死功夫,因为我从来没想成为一个国学家。后来专治其他的学术,浸淫其中,乐不可支。”也就是说,他对印度学的兴趣大于国学。然而,媒体为了满足公众的需要,直到他去世后,这个帽子也没能摘下来,还充满讽刺性地放到大标题里。

另一大误会,是公众把他当作公共知识分子。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追求,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每个人都是公共知识分子。但是,作为现代公共知识分子的观念,来自近代的西方社会,要求知识分子具有独立性和批判性,担当社会良知,参与公共事务。并不是所有的学者都是公共知识分子。萨特甚至说,一位原子能科学家在研究原子物理时,他不是个知识分子,只有当他在反对核武器的抗议信上签名,才是个知识分子。

按照萨特的定义,季先生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皓首穷经于与公众相距遥远的偏僻学问,并非一个公共知识分子。而且,他还对知识分子参与社会活动感到困惑。在《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一文中,尽管对胡适先生充满了景仰之情,但也对其公共知识分子身份表示不理解,他写道:“我觉得,他一生处在一个矛盾中,一个怪圈中:一方面是学术研究,一方面是政治活动和社会活动。他一生忙忙碌碌,倥偬奔波,作为一个‘过河卒子’,勇往直前。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身陷怪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认为,这个怪圈确实存在,而且十分严重。”

在《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心声》一文中,他还略带调侃地说:“我对于当知识分子这个行当却真有点谈虎色变。我从来不相信什么轮回转生。现在,如果让我信一回的话,我就恭肃虔诚祷祝造化小儿,下一辈子无论如何也别再播弄我,千万别再把我弄成知识分子。”

但是,季羡林先生是一位追求良知的学者。在“文革”中,当胡适和陈寅恪被批判时,他保持了沉默,守住了底线。后来,他又提出了“学术良心”的概念,对年轻学者的做人做事提出要求。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坚持散文写作,通过这些散文建立了和公众沟通的桥梁,展示一个学者的胸襟和见识。

他一生中最有价值的散文作品,是《牛棚杂忆》。他以此书记录了自己在“文革”中的经历,使之成为和公众分享的一段历史记忆。他认为,中国人为“文革”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却没有获得相应的教训,也就无法让它真正成为过去。他写道:“我思考的其次一个问题是:‘文化大革命’过去了没有?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唯物主义的真髓是实事求是。如果真想实事求是的话,那就必须承认,‘文化大革命’似乎还没有完全过去。”

季羡林先生的一些话,在公众中广为流传,甚至成为网络热门用语,比如:“现在人们有时候骂人为‘畜生’,我觉得这是对畜生的污蔑。畜生吃人,因为它饿。它不会说谎,不会耍刁,决不会先讲上一大篇必须吃人的道理,旁征博引,洋洋洒洒,然后才张嘴吃人。而人则不然。”

不知道是被尊称为“国学大师”、“国宝”和“学术泰斗”之后所受的心理暗示,还是高龄长寿给他带来了越来越多的社会责任感,季羡林先生晚年多次以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发言。最引人注目的一次,是他认为“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21世纪将会是中国人的世纪,人类必须“以东方文化的综合思维模式济西方的分析思维模式之穷”。

以此思想为核心,他又多次对公共事务发言,比如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他主张开幕式上把孔子抬出来,让全世界学习。他说:“孔子是我们中华民族送给世界的一个伟大的礼物,希望全世界能够接受我们这个‘和谐’的概念,那么,我们这个地球村就可以安静许多。”在此之前,他也曾和前来探望的国家领导人讨论“和谐”话题,认为“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很好,经济发展,政通人和”,当下最重要的是人的内心和谐。

季羡林先生的这些意见,尽管并非妄语或谀辞,但是没有以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独立姿态和批判精神,对社会问题进行深入的观察和全面的思考,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也就谈不上什么真知灼见。他为自己在历次运动中“假话全不讲,真话不全讲”而感到欣慰,固然良知未泯,却也容易鼓励犬儒主义。涉及公共利益的真话不能全讲,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态度不应该是欣慰,而应该是耻辱和愤怒。

并非所有的学者都必须成为公共知识分子,但是由于公众的误解和渴望,季羡林先生的话被放大乃至扭曲,因此引起较大的争议。这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未必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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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佳玮

    2009-07-13 11:48:02 张佳玮

    “并非所有的学者都必须成为公共知识分子,但是由于公众的误解和渴望,季羡林先生的话被放大乃至扭曲,因此引起较大的争议。这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未必是公平的。 ”



    有些先生被连人带学问用来做牌坊、丰碑或者用来拍人的砖,而他做出来的学问没人真去谈论,因为没必要。这年头都指望茂德耆宿出来感叹世风日下,然后好拥卫来做旗帜。耆宿自己的学问不如大师的帽子来得重要。一向如此吧。
    好比现在谈阮嵇的诸位,都能把琴曲饮酒丧母打铁之类说得头头是道,真看过嵇几句文章的恐怕就没那么多了。一个道理。

  • Ptolemy

    2009-07-13 11:56:33 Ptolemy (《我读》这事,梁文道别装好人了)

    “没有以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独立姿态和批判精神,对社会问题进行深入的观察和全面的思考,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也就谈不上什么真知灼见。他为自己在历次运动中“假话全不讲,真话不全讲”而感到欣慰,固然良知未泯,却也容易鼓励犬儒主义。涉及公共利益的真话不能全讲,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态度不应该是欣慰,而应该是耻辱和愤怒。 ”

    说得多好啊。
    我觉得季羡林不配称作大师(尤其什么国学大师),也不是一个很有骨气的知识分子。只是在一个领域很钻罢了。

  • AT

    2009-07-13 14:43:40 AT (本心)


    2009-07-13 11:48:02 张佳玮

    “并非所有的学者都必须成为公共知识分子,但是由于公众的误解和渴望,季羡林先生的话被放大乃至扭曲,因此引起较大的争议。这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未必是公平的。 ”

    有些先生被连人带学问用来做牌坊、丰碑或者用来拍人的砖,而他做出来的学问没人真去谈论,因为没必要。这年头都指望茂德耆宿出来感叹世风日下,然后好拥卫来做旗帜。耆宿自己的学问不如大师的帽子来得重要。一向如此吧。
    好比现在谈阮嵇的诸位,都能把琴曲饮酒丧母打铁之类说得头头是道,真看过嵇几句文章的恐怕就没那么多了。一个道理。




    徐梵澄金克木二位先生还是幸运的……去得清净。

  • 太炎最爱小盆友

    2009-07-13 14:45:47 太炎最爱小盆友 (失业预备中…………)

    知识分子已是稀有物种鸟

  • 鳄鱼飞行

    2009-07-13 15:59:43 鳄鱼飞行 (最坏的时代是最好的机会)

    是啊,以前是轮不上季羡林有这么大影响的。
    我看过季羡林的几篇文章,那中文叫做一个邋遢、别扭啊,以后季的文章我再也不看了。这样的水准,够国学大师么?现在大师的名头真是随便送不要钱啊!

  • 雪饮刀

    2009-07-13 16:44:11 雪饮刀

    季羡林先生的一些话,在公众中广为流传,甚至成为网络热门用语,比如:“现在人们有时候骂人为‘畜生’,我觉得这是对畜生的污蔑。畜生吃人,因为它饿。它不会说谎,不会耍刁,决不会先讲上一大篇必须吃人的道理,旁征博引,洋洋洒洒,然后才张嘴吃人。而人则不然。”
    ——
    俺怎么觉得这段话的意思是偷了周作人的呢?(详见《<逸语>与<论语>并说到孔子的益友》)

  • 肉食植物

    2009-07-13 16:52:56 肉食植物 (chintranet)

    我觉得季老也不高兴自己被捧上神坛,他对自己的认识和评价是很中肯和恰当的。只是有些利益机关,譬如北大,还有其他人,需要把他送上神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时代实在没有什么大家了

  • 加里曼丹

    2009-07-13 16:57:16 加里曼丹 (菲靡靡烟熏)

    最被放大的就是南方报业这一众斗士

  • ken

    2009-07-13 17:01:32 ken (静静的)

    谁能上神坛,既不由他个人决定,也不由民意来代表。

  • Beautiful Beat

    2009-07-13 23:34:54 Beautiful Beat (同学!花痴要适当啊!)


    季羡林先生的一些话,在公众中广为流传,甚至成为网络热门用语,比如:“现在人们有时候骂人为‘畜生’,我觉得这是对畜生的污蔑。畜生吃人,因为它饿。它不会说谎,不会耍刁,决不会先讲上一大篇必须吃人的道理,旁征博引,洋洋洒洒,然后才张嘴吃人。而人则不然。”

    这段话分明是鲁迅啊。。。

  • riverT

    2009-07-14 08:16:43 riverT (患者出院后,症状未消除)

    mark

  • 历史理性

    2009-07-14 19:37:30 历史理性 (哥保的不是研,是寂寞)

    他本来就不负这个责任,陈寅恪也不是嘛,学术水平与社会责任是两回事情,不是社会责任不重要,但不能混为一谈

  • 老扁

    2009-07-14 21:36:38 老扁

    世无大师,遂竖子成名。当然,活得长也有好处,别人都死了,你自然就大师了。

  • daydong

    2009-07-15 00:47:18 daydong (Still waiting---------)

    mark 牛棚杂忆读过

  • 已注销

    2009-07-15 00:50:40 已注销

    中国称得上公共知识分子的人很少,我认为季羡林不符合这个称谓。

  • hurlyburly

    2009-07-15 09:35:03 hurlyburly (期待中 度过一生散聚)

    因为季羡林研究的东西较为偏门,而且可以保证绝对绝对不影响“和谐”

    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意识形态上的问题,所以立他为大师很安全很安全

    北大三老我最喜欢张中行,最起码文章好看多了,季老的文章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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