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与我共舞

2009-07-06 10:59:39 来自: 落英缤纷(他们的故事, 我从不当他是主角)

身体圆鼓鼓，与模特儿身段距离一大截的“熟女”穿着连身泳衣气冲冲在舞台上不断挑衅观众：“来，来跟我跳舞！来啊，怎么不上来？来跟我跳舞！”披头散发的她，还要一边把肥胖的大腿像切烧猪般强逼观众用眼睛来分享，目的就是要阁下“打饱噎”———叫人胃口不增反减的菜式啊。可是，阁下滞了的食欲正中这位“熟女”下怀：“你们都厌恶我？嫌弃我？我早就知道，我就是要向你们证明我是多么的没有价值，因为我是多么虚荣，多么肤浅。而这个‘我’，本来就是你们的倒影，或化身。”

《来与我共舞》是皮娜·鲍什创作生涯的颠峰作品之一。光从上述情景看来，谁都会以为那是人人都在追求“变靓D”、“变索D”的今天的集体写照。然而在她的作品年表上赫赫写着出生日期是一九七七年--艺术创作之所以能超越时空，正是艺术家有透视现象，直击本质的能力。《来与我共舞》预言了(女)人们将变本加厉地把自己视为一件凭加工便能受到欢迎的物品。如芭比娃娃，她的百年功业，全赖身上每分每寸都是黄金比例。小娃儿们从小与她作伴受到的影响，便是相信若能成为人肉芭比，一生便不愁会孤单寂寞。

扮演充满欲望，偏天生并不“完美”的女人的舞者，继续在演出中把一把餐刀晃动得虎虎生风，那是切开青苹果之余，更被她拿来精神上恫吓在座每一个人的利器。经过一段她又哭又闹--广东话叫“扭计”的表演，观众面上的表情大多可用“啼笑皆非”形容。或更准确地说，是“尴尬”。

皮娜·鲍什所有作品在最佳状态时，是超越了卡拉O K情怀的“另类卡拉O K”--她给我们带来的震撼，主要是从不被爱与被拒绝的两大母题出发。《来与我共舞》在表面上是“长不大的女孩情意结”，再看深层一点，你会惊觉它已变成香港人近日广为泛滥的公主病--“为何你不能用我想要的方式来爱我？”孤独，在《小王子》里已阐释得清楚不过：在一个人的星球上，虽然没有人与你争王争宠，但过度膨胀的自我，势必使你在空气中窒息。卡拉OK在二十世纪盛行，是因为人类不能永远活在对爱情的等待中，我们发明了自言自语、自我安慰的回音，再用机器让它在四面墙壁中荡漾：“来，来和我唱歌！为什么不来跟我合唱？再不来，我就用歌词尽情伤害自己来给你好看！”

自伤、自怜、自虐、自恋，全都是皮娜·鲍什舞码中的家常菜，而这些常常足令观众愈怕愈瞪大眼睛要看的“发泄奇观”，和卡拉OK以歌名与歌词来满足自伤、自怜、自虐、自慰的情怀是不是有着某种契合？但皮娜的作品与K歌到底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因为，感伤之余，她也会提醒你过分自溺的尴尬，甚至可笑。所以皮娜黄金时期的作品，全有着她强大的生命力——— 在一卷录影带上意外发现《缪勒咖啡室》，令失爱的我走出阴霾--而，那出传世之作，谁不知道是皮娜创作来治疗她的丧侣之痛？

有些感动，是罐头，另一些，却会随人生经验的丰富而教人愈活愈有力量。浸淫在这种感动中，我们最终得以找到自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