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读品81辑》有感

2009-07-05 21:19:04 来自: Anna(混着……)

一直在思考所谓“好”的书评改是什么样子……

罗豫说要像“无骨鱼”，与书浑然一体……匪盗说要阡陌交错……萧敢说的也有意思，书评的价值在于信息爆炸后的眼球稀缺……

但在读了读品撰稿新人陆嘉宁那篇《汉塞尔的银色鹅卵石》，忽然醒悟，书评究竟是依附于书的，忠实的陈述，真实的分享，就是书评作者最重要的工作了……

拨动人心旋的，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真实的共鸣……读品之所以是读品也正在于它不赢利，所以真实……所以，何必在乎非要写成什么惊世之作呢，它只是阅读乐趣的分享，不是么……

对于“读品”的存在，也渐渐有了不同的看法，读品之所以是读品，只因为这些“读品人”的存在……当这些人离开时，读品也就成了“历史”……

读了2008年读品精选集的后记，萧敢在随纸飞舞的《新青年》中看到了属于鲁迅他们的历史，读品也终究会有一天成为历史……但至少，他们经历过，这就是青春……

2009-07-06 18:23:20 小树先生

汉塞尔的银色鹅卵石陆嘉宁

还记得《格林童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汉塞尔半夜偷听到继母和父亲的对话，得知自己和妹妹格蕾特尔第二天将被父母抛弃在黑森林中，为了保护妹妹，也为了自我保护，汉塞尔从后院悄悄拾了一口袋鹅卵石，装在裤袋里。第二天出发的时候，他沿路撒下捡来的鹅卵石，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靠着鹅卵石在月光下发出的银光，两个孩子顺利地找到了回家的道路。

汉塞尔的鹅卵石好像一道神奇的护身符，原本是黑色的鹅卵石，因为月光的照耀而闪闪发光。就好像从容向我们讲述这个小故事的格林兄弟，用一个如此简单的意象把孩子们带进了童话的森林。

童话，如果非要为它寻个本质，我想说，那就像是小汉塞尔的鹅卵石一样，是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那光既来自鹅卵石本身，也来自孩子的一颗童心。只有恍如月光一般的童心，才能领悟到美和我们的距离其实是如此接近。

多少孩子是沿着汉塞尔铺就的这条鹅卵石小路一路走来，惊喜地看到用蛋糕做的小屋，冰糖窗户和巧克力屋顶，还有会说话的小鸟和一搔耳朵就会下雨的猫，删去了这些细节，故事本身便显得平淡无奇，甚至可以寡淡出水来。但童话赋予事物闪闪发光的镀金外衣，靠着这些神奇美丽的小细节，汉塞尔铺就的黑漆漆的小路不再阴森恐怖，却有如月光照耀一般，时时给我们希望和慰藉。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三卷本《格林童话》现在书店已经很难见到，比起现在形形色色的新版本的《格林童话》来，这套数在装帧上显得相当质朴。格林兄弟的这些小故事，有的相当短小清新，甚至不刻意追求逻辑的连贯性，不用一贯的大团圆方式结尾，也不在意风格上的前后不一致，恍若小孩子的喃喃自语。有的故事阴森恐怖，还带着一点血腥味，延续了德国浪漫派那种忧郁黑暗的风格，以至于费舍尔要在他的《德国反犹史》中，将《格林童话》作为德意志反犹史上的一个畸形产物，认为它给德国人带来了负面影响。

的确，继母杀了继子，将其做成汤给父亲喝，强盗把不听话的新娘剁成碎片，凶恶的皇后下令把白雪公主扔进装满了毒蛇和蝎子的木桶中，像这样的故事，多多少少会刺伤儿童幼嫩的心灵，给他们的童年蒙上一层阴影。但我们仍然应该看到，占据《格林童话》中更大篇幅的，是像《星星银币》和《汉塞尔和格蕾特尔》这样的故事，善良最终战胜了邪恶，美、高贵成为故事不变的讴歌主题。

相比《格林童话》狂欢化的叙事，《安徒生童话》则要唯美、节制也隐忍得多。安徒生精雕细刻的笔法，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并不适合儿童阅读，他的童话总带着一点忧伤的调子，对景物的状摩不厌其烦，故事中充满了丹麦旖旎的风光。安徒生就像一个植物学家，他会用无与伦比的细致去观察一朵花的盛开，观察透过层层水幕隐约闪现的珊瑚虫以及海藻的色泽，观察一只芜菁怎样长大变成仙女的过程。

安徒生静美的风格对于一个贪求情节的快速演进的孩子来说，恐怕就显得多少有点拖沓了，但另一方面，也正是他的拖沓成就了他独特的文风，让《海的女儿》中那个宁静忧郁的小人鱼成为任何世界童话史都绕不开的经典形象。

皮肤会在隔了十几层被子后让一颗豌豆硌痛的娇嫩小公主，即使焚化成铅块也不忘记对小舞蹈家的爱情的坚定锡兵，对着病重国王高声歌唱的夜莺······安徒生的童话总有那么种世事洞明的味道，一种看穿了尘世虚无，却仍高声颂扬美德的存在主义者味道，一种喋喋不休的抗争到底的味道。不得不说，这种存在主义文风，正是让我小时候不喜欢安徒生的原因之一。但是今天再回头重温，也是这种文风让我分外感动。

安德鲁·朗格的《彩色童话集》以不同的色彩作为不同的分册，我见过的有少年儿童出版社的《蓝色童话》、《绿色童话》、《黄色童话》、《红色童话》、《青色童话》、《棕色童话》、《紫色童话》、《橙色童话》和《桃色童话》。据传朗格当年共出了十二本童话，国内一开始译介过来前四册，也就是八十年代出生的人最为熟悉的蓝色、绿色、红色、黄色系列，以后的翻译工作似乎都是断断续续。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新出的《朗格彩色童话集》全十二册，弥补了这一缺憾。

朗格的《彩色童话集》本身在书名上就带有隐喻意味，不同的色彩在某种程度上象征了不同的地域。蓝色、绿色收录的多是欧洲国家的童话，而棕色、橙色则涉及到亚洲、非洲、美洲等地区。可谓视域开阔，兼容并蓄，堪称童话中的百科全书。更值得一提的是，书中采用的插画是世界著名插图画家亨利·福特的作品。福特的画重构图，重视衣褶纹饰的表现力，有种精致从容的风格。从其中的许多插画中，我们隐隐可以窥见古典大师们的影子，那种严谨的构图和繁复精确的细节描写，恍如鲁本斯和大卫的一些名作的构架。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盛赞“轻”的叙事法，朗格的童话里，我们很少看到悲伤的结局，公主和王子总是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王子和巨龙的争斗总是轻松地倒向了王子的一边。朗格一方面以夸张的表情述说巫婆的可怕，妖怪和邪恶的魔鬼的威力如何巨大，一方面却将故事的基调毫不迟疑地定成了明朗温和的金黄色。因此，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一方面会在故事的延迟中获得乐趣，另一方面又毫不担心故事主人公的最终命运。可以说，这样的故事对孩子来说是最具有吸引力的。

当我们看到公主和王子手牵手逃出魔鬼的地域，不断有小妖怪在后面追赶，而公主如何机智地把王子变作了一条小河，把自己变作小河里的游鱼，或者把自己变成玫瑰花枝，把王子变作花蕾之时，我们几乎要为魔鬼的愚笨而捧腹大笑。童话让我们跌入了对细节的无限遐想之中，因为结局早已注定，于是引起我们兴趣的也便只是过程本身，那些温暖美好的小细节：一把银光闪闪的剑，一个打开后会变出各种魔法的鸡蛋，一只小得可以在胡桃壳里做窝的小狗······时间一下子又把我们带回到汉塞尔那条银色月光照耀下的鹅卵石小路上。月光呼唤着的童心重新把我们照亮了，生活的点点滴滴不再是平凡琐碎的，那些细节本身便闪着微光。

和《彩色童话集》相似的，十卷本的《世界儿童文学丛书》收入了世界各国的童话，并按照地名列为《意大利童话》、《法兰西童话》、《俄罗斯童话》、《非洲童话》、《阿拉伯童话》等十个分册，尽管童话本身具有反历史、反地域的抽象性，我们仍然能从其中细细品尝出不同民族的风土人情。

俄罗斯的童话中总有某种教谕性，像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的，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南美洲的童话里，占据主角的永远不是人，而是让位给了形形色色的蜘蛛、黄鼠狼、猴子和美洲豹；英国童话里收入了王尔德的《夜莺与蔷薇》、《快乐王子》，唯美里透着隐隐的忧伤；法兰西童话显然以贝洛的童话集为主干，《蓝胡子》、《睡美人》和《小红帽》都是我们孩提时候就早已熟悉了的故事。

这套丛书里神话和民间故事的成分大大超过了朗格的《彩色童话集》，因此尽管两者都将视野投射在广阔的世界舞台上，在风格上却有很大的不同。朗格的童话更具人文主义色彩，他故事的主角都是人，主题大多是歌颂青春和爱情的，公主和王子充斥了全书的角角落落，以至于在阅读过程中常会出现似曾相识之感。而《世界儿童文学丛书》却选编了大量动物的故事，主题也不仅限于爱情，相形之下，视野更为开阔。遗憾的是，这套丛书没有涉及到东亚、东南亚这些地区的童话故事。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曾出过一套八卷本的《世界童话名著连环画》，选取世界的童话名篇，配上中国画家的图。只消浏览一下目录，我们便会发现霍夫曼、霍桑、缪塞、拉格罗夫、高尔基、恰佩克、卡尔维诺、托尔斯泰和辛格这样世界级的大作家。拉格罗夫和辛格等人更是因为他们的作品而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因此可以说这套书的起点相当高。今天被国内图书市场炒得相当热的《青鸟》和《小王子》，在这套十多年前的书中就已经被收录。可见编辑的眼光之独到。

其中收录了一篇阿纳托尔·法朗士的作品——《蜜蜂公主》：蜜蜂公主和白国的王子乔治相亲相爱，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乔治还会用成对的樱桃给蜜蜂做耳环。后来蜜蜂被矮子国的国王抢走了，国王渐渐爱上了公主，可是公主仍然惦记着乔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将他从她心头抹去。最后，无奈的矮子国国王被两个年轻人的诚挚所感动，把国内最贵重的宝藏赐给了公主，并还她自由。

法朗士是法国著名的大作家，192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蜜蜂公主》一文中流溢着对真善美的热情歌颂。在法朗士的故事里，恶是那么渺小卑微，以至于为爱所同化，恶不再是善的对立面，而成为了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最令人难忘的是，那些温暖美好的小细节，犹如蜜蜂耳朵上那红得耀眼的樱桃耳环，晃悠晃悠，仇恨都在这梦境一样的画面中消弭了，留下的唯有温暖。

日本作家小川未明的童话，抒情中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幽深宁静里透着一种神秘感，是相当难得的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结合得天衣无缝的作家。连环画中收录了小川的三篇童话：《月夜和眼镜》中，脚受了伤的小女孩深夜去敲老奶奶的门，善良的老奶奶带上眼镜想为女孩包扎，却大惊失色地发现女孩原来是只漂亮的蝴蝶。小川的故事通篇充满着温馨的气息，“大家都休息了，我也要睡觉啦！”小川以老奶奶的一句话作为故事的结尾，将蝴蝶仙子曾经来过这样的事实化约为一种平淡天真的笔调，以至于看完故事的读者不禁带点遗憾地自问：这究竟是老奶奶的一个梦呢，还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小川将笔调触及了梦境，又超越了真实。

《世界童话名著连环画》选取的都是这样的世界名篇，更可贵的是，编辑在故事前为作者写了一段简介，从而让一批儿童文学作家从幕后走到前台。直至今天我才知道，一直让我感动的《邮递员的童话》是恰佩克的作品，《咬核桃小人和老鼠国王》是霍夫曼的作品，这正印证了一句话：最精英的人做最大众的事，当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上下两册的《中国童话名著连环画》也是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的，作为《世界童话名著连环画》的姊妹篇。相比于世界名篇，中国的童话就显得逊色不少，其教谕性过强，现实主义的味道比较浓重，有些故事色调过分阴郁，并不十分适合孩子阅读。然而，像其中选录的《大林和小林》、《贝叶的故事》仍不失为优秀的作品。

让我们重新回到汉塞尔和格蕾特尔的故事，这一天，汉塞尔又听到继母说要把他们兄妹扔到黑森林里，于是他蹑手蹑脚起床捡鹅卵石，谁知后院的门被继母锁上了，无奈的汉塞尔第二天只好将仅有的一块小面包搓成面包屑，当做路标撒了一路。可是当黑夜降临的时候，面包屑早已被森林里的鸟儿啄食完了，他和妹妹格蕾特尔终于迷失在茫茫大森林中，他们又累又饿地走了好多天，碰到了专门诱骗小孩的巫婆，会纺线的胖猫咪和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事物。当然，经历了千辛万苦，他们终于战胜了巫婆，带着巫婆的宝藏回到了家乡。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们从不会质疑汉塞尔小小裤子口袋中的鹅卵石会不会用完，不会质疑巫婆为何笨到任凭他们逃脱而不早点吃掉他们，不会质疑兄妹俩懦弱的父亲怎么会任由继母将自己的亲生儿女逐出家门而不加阻拦。我们不会质疑，因为我们相信童话自有它自己的逻辑，月光照耀下，汉塞尔的鹅卵石小路依然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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