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镇轶事 之七 八卦传说
2009-07-04 09:53:17 来自: 蔡二
我写的第四章,跟聊那个在重要情节上是一致的,不过侧重点不一样。
有一些事是大家所不知道的,那就是八卦的内容往往和事实真相大相径庭。好事者四处八卦,听到的是别人想让他们听的,或者是别人想让自己相信的,或是别人想让别人相信的,转了二手三手N手的消息。众所周知,古罗马充斥着一种严肃的气氛,某位伟人出来给乡亲们治治病就给钉了十字架,所以大伙儿平时都很小心,“道路以目”。就这样,关于这伟人的某个徒弟跑去乡公所告自己老师的黑状的事儿,还有三种说法(依我看是新约成文的时间不够晚,如果天主教著作出版委员会不是在4世纪就把新约的稿子大致定下来了,而延长个2、300年,估计大伙连书里最重要的那个乡村赤脚大夫到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何况镇里面的闲汉酒后都喜欢毫无顾忌地胡说八道,反正转天每个人基本不会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可怕之处在于,每个人都多多少少能记住别人跟自己说了什么;于是流言总是像H1N1一般,在第二天的酒桌上飞快地传开,传得到处都是。
当然,就算大伙都在酒后胡吹乱侃,但你如果去问,则每个喜欢造谣传谣的人都会说:这是谁谁告诉我的。因为推托总比认账容易。另一个原因是每个八卦都有个主角,如果说故事出自自己之口,相信主角不会轻易干休。如果再想想镇上都是些什么人,这件事就会变得愈加可怕。三四年前有一个谣言四起的阶段,当时那个大八卦的趣味程度复杂程度甚至惊动了州府里的闲人,有一帮说书先生听到这消息之后顾不得营业,直接奔到安平来取材,因为大伙儿听了这八卦都没心思去听《狄仁杰中年事件簿》和《名仵作宋慈》了,于是说书先生们为了给家里挣口饭吃,纷纷加入这个八卦的行列。这件事给镇里镇外的闲人凭空增添了无数乐趣,但是当事人听了就很愤怒。听说(又是听说!)当时胡家请了瞎子来,密议了一天。当天晚上瞎子为了庆祝,去了酒馆喝酒(还在酒馆外面挂了个横幅,上面写着:“算命事业开业十年暨接手第一个case庆典”),结果第二天大伙儿就都知道胡家准备挖个水牢,还有可能挖个万人坑,专门关满口胡柴的家伙,请瞎子去其实是让他勘探一下做个设计图,可瞎子执意要把合同签成风水堪舆的单子。不过这case最后也没做成,因为听说这事之后,周边三州四十六府的流言迅速散了,比传播的时候还快一倍。胡世仁听说此事之后,惊叹道:原以为除了官府的邸报,就没什么比流言快的了,想不到这事儿比邸报的消息更快!苛政果然猛于虎,古人诚不余欺!
如果刨根问底,使劲调查,就会发现谣言都好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你查到某一步,就会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你,是昨晚某甲告诉我的;但是你去找某甲,他会说昨晚他根本没去酒馆喝酒,并能举出证人若干。这就让调查陷入一种尴尬和疑难的境地。但是如果不太注重谣言的起源,而稍微观察一下谣言的路径,就能轻易发现一件事实:大部分谣言在传播过程中都经过了刘大婶这个节点。刘家老太太之后的传播路径大概是这样的:刘家邻居嫂子→该嫂子的老公→该老公的同事→闲人→全镇。这就使得刘家的信息转发容量到了一个可怕的境地,以至于来自于官府、黑衣大食、琉球、乌斯藏等地的特务特别喜欢在刀客开的酒馆接头,间接引起的后果就是三碗不下岗生意过于红火,全镇的小饭馆老板都要跟刀客拼命。刀客听瞎子说了这事,就仨字:“来就来”,一甩胳膊,哆的一声,只见刚磨好的宰羊尖刀戳在桌子上晃悠。面馆里面便静了片刻。之后就没听说什么人要砸店了。
但是任何暴力都只能在表面上阻止自由的世界,而平静的水面下面,天鹅的脚掌从未停止过拨动。谣言也总是在暗中传播。说起来这事原本有些奇怪,因为镇里面最好事的人是胡家少爷胡世仁,第二好事的是马太太(注1),第三好事的是马贵,第四是郑阿。除马太太和马贵,剩下俩人都是牵扯进三四年前那个大八卦里面的人物,不禁让人想到天道好还一类字眼。其中马太太不方便跟老胡和老郑没事嘚啵,于是老马没事就跟老郑去胡世仁家聚会,回家再跟太太念叨。聚多了难免会提到三年前那个大事件,几个人就开始疑惑,这事当时知道的人本不多,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呢……
---------脚注---------
注1:这事必须得紧跟着说,要不怕大伙儿看着晕。马贵就是麻子。麻子结婚以后觉得外号不好听,正式在镇里面用自己的本名麻贵,结果惹来了官府调查,非说他是叛将,还是少数民族叛将,马贵大怒说老子根本没当过兵,官府说不行,说你当过就当过!麻子的老丈人知道这事要是上纲上线会产生非常倒霉的效应,最后花了不少银子把麻子的名字改成了马贵,典娜就跟着成了马太太,这事才算揭过去。
马太太这名儿听起来老,其实人特年轻,结婚的时候才16,正是斗鸡走狗的岁数。家里对她十分骄纵,从小就当男孩养着,于是十余年凭一双铁拳两副蹄铁闯下了“小霸王”的名号。镇里的小流氓看见她腿肚子就转筋,有的还落下了尿频症,听见典娜俩字就尿裤。马贵结婚的时候这帮人凑钱送了个锦旗送到典家(马贵是倒插门),上面写着:“驱魔圣手”,下面写着“赠镇民的好卫士马贵先生”。送到的时候俩人正拜天地,结果当时要不是马贵拦着,新娘子就会掀盖头,抄菜刀;如果没拦住,俩人的孩子就会生于监狱,变成为安平镇的小萝卜头了。
---------脚注完了---------
三年前那件事在镇里是禁忌,从水牢事件发生后就没人敢再提。当时参与此事的几个人都一直保持缄默,所以每个人知道的都不是全部。于是胡世仁郑阿俩人凑一起一商量,叫来刀客,几个人合计了两宿,总算把当时的事弄出了个眉目。
从头说起。
那年马贵还没来安平镇。春天,旱灾闹得厉害,眼看就没法春耕了。一般来说大旱之后紧跟着会起飞蝗,于是大家都挺恐慌,因为就算胡世仁家也没什么余粮了。本来求雨是法师的事儿,可瞎子N年前做出来一套木头神像。这神像一套五个,双头龙、大鹏、龙头怪、四驾战车、纸鸢,这帮木头玩具群P起来叫求雨鬼,群P完了转天就下雨。每次求雨的时候都得镇公所出人,严密组织,小心保护,收取门票顺便检查出生证;因为求雨的过程过于YD,要让小孩子看见可不得了。有时候有人结婚,也让这帮神像给演示演示夫妻之道,于是结婚的第二天总是有雨,有一天还当场下起来了,正赶上那天是露天婚礼,搞得大家都很沮丧。
扯远了。本来几年间风调雨顺也没求过几次雨,那套木头神像就抛荒了,也没怎么检查过。按瞎子的说法,要求雨的时候现修都来得及,不差这一半天的。结果该求雨的时候发现坏了,瞎子过来摸了一通,说:没得修了,等再造一套吧。镇长大怒,说,那该误了春耕了!急匆匆去找法师,结果法师重病,闭门谢客不出。镇长自己求了两天雨,结果连云彩都没见,就抓了瞎,在镇里贴了求雨的告示,发现根本就没人会。于是镇长又贴了安民告示,大概意思是虽然现在没法解决但是总会有雨下的,米饭会有的,稀饭也会有的,大家祈祷吧……结果镇里一片农忙景象,都忙着打包准备去挨着的州府要饭。
镇长心忧镇务,众人准备逃荒,也总有那不为这些事着急的,比如郑阿。郑阿有自己的烦心事,就是胡家大少的病情。想去探病,结果让胡家管家给轰了出来,说是会传染,还说大少爷要是听说郑阿这混蛋朋友来探病病情还得加重,还说大少爷让自己紧盯着郑阿不让他去喜儿那。结果郑阿失眠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开始在想旱灾,后来在想胡世仁,再后来习惯性地想到了胡家妹子胡不喜。都说这小妹子是雉鸡精转世,看着可真是水灵啊,看看那胸……想着想着不禁一柱擎天,内心便交战起来,想是不是翻墙去找喜儿。
就在天人交战的时候,郑阿听见街上传来“笃,笃”的声音。这声音好生古怪,郑阿不禁打了个冷战。又听见“笃,笃”响了两声,声音近了许多。又是“笃,笃”两声,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叫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郑阿听了这声音心头火起,起身推开窗子冲街上叫道:你他妈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呢!只见窗外远远的正是瞎子,一手拿个手杖,一手挑着个灯笼,灯笼的光映得他枯槁的脸都红了。
郑阿披了衣服出了家门,跟瞎子说,大半夜的,这么冷的天儿,不睡觉,替打更的干活呢?还打个灯笼!瞎子却不回话,想了想说:有妖气!郑阿大惊,前后左右地看,眼见方圆十丈之内就瞎子最像妖怪,笑骂道:是女妖吗?瞎子说:没准是!妖气很阴!郑阿来了精神,说:妖怪,哪里去挖?瞎子凑近郑阿,说:妖怪,胡家去挖!郑阿激动得满面红光,赶忙悄声道:一挖一麻袋?瞎子点头道:一挖一麻袋!俩人商议几句,郑阿拉着瞎子跑回家,匆匆换了衣服。瞎子问,你要干嘛?郑阿说,现在就去啊!天黑好干事,白天还怎么下手?!瞎子又想想,说,叫刀客去,丫会打架,妖怪要是厉害,就让他顶住,咱们跑到祠堂就没事啦!郑阿破口大骂,你上祠堂干嘛去?三更半夜的那地方阴气最重!瞎子说,阴气重没事,比妖怪的阴气更重,吓不死他们的!
俩人叫了刀客,翻墙进了胡家。刀客和郑阿进了厢房,瞎子在外面把风。过了半晌,里面好像有人说话。又停了一会儿,房间里面一声巨响,俩人狂奔跑了出来!一阵腥风刮过,瞎子只觉得眼睛一花,耳听哆哆哆哆一阵乱响,俩人一声没吭就扑通扑通倒在地上,眼前闪出一位妖人,手持藤杖,面目诡异,惊得瞎子魂飞胆丧。有诗为证:
眼睛瞪得像铜铃
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耳朵竖得象天线
警惕一切可疑的声音
你磨快了尖齿利爪到处巡行
你给胡家带来了生活安宁
瞎子魂不附体,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架着刀客和郑阿就跑。把这俩人弄到刀客家,天已经微亮,再看刀客和郑阿,双目微瞑,脸色蜡黄,给打出一头大包,身体都僵硬了不能动弹,偏偏还有气息。瞎子寻思半天觉得不好收场,便趁街上无人,将两人又扛回自家。当天正好有位禅师来请佛像,瞎子手头没有现成的,急的在屋里打转。忽然看见刀客和郑阿的满头大包,便给刀客和郑阿换了僧袍,摆好pose,交与大师,说这是新型号佛像。大师惊叹曰:阿弥陀佛,佛法果然无边!这位施主还需回头是岸!瞎子伸出手来和禅师相握,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几下,禅师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奸笑,说:送去哪里?瞎子悄声道:越远越好!两人相对而笑,禅师便给了瞎子三百金,将二人运走不提。
镇上正自忙乱,少了俩人也没引起什么注意,就连刘大婶都没注意刀客失踪了,只因刀客那时候还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好在三天后法师病愈,起了法坛求了雨来,镇里才又恢复了安宁。刘大婶这时候才发现刀客没了,也不着急,便操持起店务来。有人问时,只说: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一个月后,镇里来了两个要饭的,衣不蔽体,一个奔了胡家,一个进镇直奔镇东而去,冲进了瞎子家门!
合计到此总算水落石出。瞎子把俩人卖到南方,俩人又被转卖各处,过着惨不忍睹的日子。详情不能细说,以免作者被灭口。后来总算寻了空子,一路要饭回来。
这时候大家发现,其实最关键的是刀客提供的信息。此人平素寡言,便没有说出来,是以众人都不知道。据刀客说:当他一脚踹开瞎子家门,捋胳膊挽袖子要痛揍瞎子时,不禁惊得站住脚步。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恐怖的景象:瞎子身边放着无数木杯,每一个上面都连着一根鱼线,每根鱼线都连着一尊木像,每尊木像都在镇上的一个地方。瞎子就在他自己编织的蛛网中间,用他的无数分身,听着镇上的每一件事情。来瞎子家里的神甫、禅师和党棍们,出了瞎子家门,心中就多了无数镇上的奇闻异事;他们在传教的时候,这些事情就被闲人听去,然后神甫、禅师和党棍们就消失在路尽头的烟尘中。刀客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只见瞎子仪容整齐,正拿着上面写着胡家——胡不喜的木杯,听着里面胡世仁、胡不喜和郑阿喘息着的声音,脸上露出猥琐而诡异的笑容。
(本章完)
> 我来回应
这个小组的成员也喜欢去 · · · · · ·

- 黄花菜学会 (17)

- 手抄本 莽* (40)

- 大牌二线 (118)

- 游乐场 (13)

- 蝉 (13)

- About Basso (392)
最新话题:
小组图标 (嗒然君)
春田花花幼稚园 (眉立儿)
安平镇轶事 之十一 锁匠 (aliao)
安平镇轶事 之九 安平大侠(2) (蔡二)
半夜乱涂·瞎子 (蔡二)
安平镇轶事 之十 双子座* (aliao)
安平镇轶事 之九 安平大侠 (1) (蔡二)
安平镇轶事 编外(更新:洋和尚) (眉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