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香水药店

2009-06-22 10:42:35 来自: 刘脏|植物学家

万能香水药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的秘密是一份万能药水配方。十七岁，我凭借它，在山顶开了这家“万能香水药店”。
只要你拥有足够的天赋，你就能发觉，自然草木蕴藏着无限芬芳。我唯一的商品，我的药水，当然是芬芳的。所以，我管我的药店叫香水药店。而我的商品不单有作为香水的表象，其本质还是万能的药剂，只要能拥有它，每个人都可以受惠于其中的奥秘。
因为我的店开在山顶，所以我的客人很少。但是也只好这样，在山顶方便我采集药草。更重要的，我的药剂产量很少。因为作为最必要的佐剂，药剂中融合了我的血液。
上门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个妖精。一般来说，妖精不羁而灵动，是不会生病的。但是这只妖精的确是生病了。在山谷中游玩时，它被丛林里狮子的吼叫灼伤了喉咙。
我给它我的药剂。当着我的面，它喝了下去，小小的木屋里立刻充盈着植物的芳香。它的灼伤立刻就复原了。不只是这样，植物的芳香还将在它的体内继续留存——可以这样说，在未来的十年八年里，除具备妖精的聪慧和美貌以外，它还拥有了一份暗香四溢的更加美好的身体。
作为对我的酬谢，妖精留下了一条具有魔法的葡萄藤。我把它挂在屋檐下。从此以后，我就每天早上都可以吃到新鲜的葡萄了。
我的第二位客人是一只胆小的羚羊。它的弱小是受长期的饥饿所致。森林里匿藏着猛兽，羚羊无比惧怕它们，藏在自己的巢穴里不敢出来吃草。就只好越来越弱小了。
我没给它我的药水。因为不使用药水我也能治愈它。我仅仅是邀请它吃下了十多串汁液饱满的甜美葡萄。吃饱以后，它马上感觉到自己的四蹄充满力量，感受到体内作为羚羊的那种活力。再遭遇猛兽的追逐赛时，它相信自己绝不会处于下风。
作为酬谢，哪怕没品尝到我的药水，它也为了留下了特别的礼物。是一首关于山风和松子的歌。它把它抄在桦树皮上。那一张皱巴巴的桦树皮，羚羊的前脚才踏出我的门槛，我就把它从后窗扔了出去。
这时候我的第三位客人就隐藏在后窗外。它是一只贫穷的、在山里极其不受欢迎的老鼠。没能力支付我的药钱，所以才可怜巴巴地蹲在那里，想通过特别的方法获取到我的药方的秘密。
捡到了那张抄满乐谱的桦树皮，穷老鼠如获至宝，捧着它立即滴溜溜跑下山去。到家就开始学习唱那首歌，整夜地学，第二天就唱得很好了。山里里其他的居民为此都颇感意外，也逐渐喜欢上那只唱歌很动听的老鼠。都不再讨厌它，作为对它的歌声的酬谢，时常还赠给它好看的挂饰和美味的食物……就这样，贫穷的老鼠逐渐富有起来。
在此后的很多天我都没等到上门的客人。这可不妙，我的药剂只有一个星期的保质期。若过了保质期还没售出，那么我只能把它倒掉。那样我会心疼，但是也没有办法。然后我还得再从身体里释放出鲜红的血液，配制成新的药剂。
还好，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遭，黄昏时分，我的第四位客人还是在最后关头找上了门。那是只憨厚的猫头鹰，它想治愈的疾病是“不具有在白天飞行的能力”。
我们都知道，猫头鹰只在夜里活动，天亮之前，它们统统藏进洞穴，沉默地躲着休息。而这只猫头鹰厌恶了冗长的黑夜时光，想如同更多的动物和植物那样，安然地享受到夏季白日里的美妙时光。
我给了它我的药水。然后它果然发生了变化。和我聊天，从夜晚一直聊到清晨，第一次不再惧怕从树梢上流泻下来的阳光。离开以前，它还不害臊地摘掉了我才刚长出来的好葡萄，才不管是不是应该赠送什么给我，以作为对我的香水药剂的报偿呢。
但何必斤斤计较？那只猫头鹰获得了白日里飞行的能力，可是也失去了大部分捕杀田鼠的本领——它变得香喷喷的，还没抓到田鼠，田鼠们早就能闻到扑鼻的香水味，从而能结伴钻进枯树干，轻易地躲过横来的灭顶之灾。
……这家药店直到我年满二十五岁时才宣告关门。这时候那棵葡萄藤早已枯萎。其间我治愈过十七只妖精、三百九十五只走兽和五百一十八只飞禽。
在山林之友的身份以外，作为“万能香水药店”的店主，我以药师、商人的身份为居民们一次次消除了身体和心理上的病症，也因此赢得了大伙的一致喜爱。
最后我所愿做的，仅仅是告别身边这群早已远离疾病困扰的伙伴，到天山上为自己摘一朵美丽的雪莲花。此去经年，天山上冰雪皑皑，无穷无尽的雪花终日飘落，温暖地覆盖了我和我的所有秘密。
2009年6月20日





赤色坦克之旅
——献给父亲，并以此纪念这个我们辞行于T87的父亲节

终于能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坦克，它金光闪闪，是父亲叫人从遥远的玩具店专门带回来的。夏日的夜晚，我驾着它，轰隆隆、缓慢地，独自驶入深海。
午夜的海沟是鲨鱼和海马们的王国。月光渗透下来，海带和海带互相缠绕，成群结队的剑鱼，匿藏在云朵投下的暗影里打着哈欠。
喧嚷的坦克慢吞吞行进着，不知海底的动物看见和听见了会作何反应。懒得搭理它们，我只是心不在焉地匀速前行。安装在炮管里的水下摄影机倒是一直开着，红外线装置随意扫射，爱拍到谁，就让它自己拍谁去吧。
我知道深海的暗流里是找不到父亲的。在三岁的时候，父亲曾赠予我一整个王国，那是当时我父亲全部的财产，可是我竟然不知好歹地抛弃了它。如今父亲送我这辆坦克，他是希望我能凭借它，把那个消失了的王国重新再找回来。
可水下的世界的确是鲨鱼和海马们的。我已记不清我们的王国具有什么样的明显特征。当我驶回陆地，认真地清点摄像机水下工作的所有成果时，摇曳的礁石中闪现了好几次城堡的画面。
我马上删掉了那些画面……接下来，我把我的坦克开进深山，一直开到了一只空落落的鸟巢里。后来我又驾驶坦克穿行于南非和西亚，在很多陌生的城市村庄里都曾经短暂地逗留。
旅途中，城堡的画面无数次出现在我的影像里。有几处甚至是倒悬的，我想那应该是海市蜃楼投影于水面上的倒影吧。我照例全部予以删除，只保存了与我和父亲无甚关联的各地人物、草木和建筑的景象。
只可惜，很快，我的坦克和此前父亲送给我的自行车、手推车、飞船、过山车、木马和战斗风筝一样，因报废而只得宣告退役了。忐忑不安地，我把我认真过滤过若干遍的影像资料当作工作记录，交给了我的父亲。并告诉他：“也许我需要一位得力的助手呢，或者说，我希望我能有一个弟弟，去接着履行我迟迟未能完成的重要工作。”
父亲脸上惯常的微笑再一次凝固了。他把一双隐藏在树阴里的登山靴指给我看。对我说：“若真是这样，也许我们不会再需要它了。其实我们的王国很早就被我迁徙到月亮上了，就在你决定要抛弃它的时候。被你用坏的那些交通工具，现在在月亮上堆积如山……”
这时我抬起头来，发现我父亲竟站在一朵水花里。广场的喷水池不知从何时开始喷射水柱，而我的父亲正踏在不断升高的水柱上和我说话。越来越远，后面的声音就有些模糊不清了。连日来我忙活剪辑视频导致的困顿奇迹般消失，我急忙穿上那双差点被我们遗弃的登山靴，跳进了水池中另一朵才刚绽开的水花。
2009年6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