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崽子们》——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中篇小说

坑坑

2009-06-19 11:21:21 来自: 坑坑

小崽子们

[秘鲁]马里奥•瓦尔加斯•略萨 著 余泽民 译

  纪念塞巴斯蒂安•撒拉扎尔•邦迪
  
  1
  那一年,当库埃拉来到香帕纳特寄宿学校的时候,我们都还穿着短裤,还不会抽烟,在所有的体育项目中还最喜欢足球,并且格外痴迷地学习冲浪,并从泰拉扎斯网球俱乐部的第二级跳板上“倒栽葱”地扎入泳池,我们不仅顽皮淘气、乳毛未脱,而且都还充满难耐的好奇、燃烧的活力与无畏的贪心。
  “列昂西奥神甫,真要来一个新生吗?他真会分到三年级甲班吗,神甫?”“是的,”列昂西奥神甫边说边动作果断地抬手理了下落到脸上的鬃毛似的头发,“但你们现在都给我闭嘴!”
  那天早上列队的时候,他牵着父亲的手来到学校,并被卢西奥神甫安排在前列,因为他的个子竟比罗雅斯还要袖珍;不过在课堂里,列昂西奥神甫让他坐到后排,坐在我们中间的空位子上。“哥们儿,你叫什么?”“库埃拉,你呢?”“楚塔克。”“你呢?”“达吉。”“你呢?”“洛卡。”“你呢?”“萨加。”我们又问:“你是米拉弗洛莱斯人吗?”“是,我刚搬到这儿一个月,以前住在圣安东尼奥区,现在住在玛利斯卡•卡斯蒂拉大街,离科里纳电影院不远。”
  他是一个学习刻苦的读书虫:第一周,他在全班名列第五,第二周排名第三,后来直到遭遇不幸,库埃拉始终名列榜首。自从那次意外事故,他就开始自暴自弃,考分越来越差。列昂西奥神甫说:“库埃拉是第十四个印加人,他能一口气背出《十诫》、《圣母颂》的三段歌词和罗裴兹•阿尔布雅的诗歌《我的旗帜》,一口气!”萨加称他是个天才。神甫们总夸他记忆力超群,并且三天两头地敲打我们:“你们这些小无赖,你们都应该向他学习。”库埃拉将小拇指的指甲在袖口上蹭得发亮,他对全班人都显得不屑一顾,傲慢自负(但这只是出于玩笑,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傲慢,只是嘻嘻哈哈,爱开玩笑。另外,他对朋友很铁,考试时小声告我们考题的答案,课间休息时给我们吃棒棒糖、杏仁点心或太妃糖。“倒霉蛋,你可真幸运,”楚塔克说,“我们四个人的零钱加在一起,也没有你一个人得到的多。”尽管库埃拉是个读书虫,但他在班里很有人缘)。
  平时,我们每天上课上到下午四点。四点十分,卢西奥神甫宣布放学;四点一刻,我们已跑到足球场,将书包、外套和领带往草地上一扔,“快,达吉,赶快站到球门口去,别让人占了!”那只叫“犹大”的猎狗十分凶狠,险些要把笼子撕烂。汪!它翘起了尾巴,汪汪!它冲我们狂吠,汪汪汪!它叫得声嘶力竭,汪汪汪汪!它用爪子撕挠铁网。达吉说:“哪天它要是跑出来,肯定是只魔鬼。”洛卡说:“万一它真的跑出来,你要保持镇静,这种丹麦猎犬只有在你怕它、在你逃跑的时候才会咬人。”“这个你听谁说的?”“我爸说的。”楚塔克说:“我会爬到门框上,那里它肯定够不着。”库埃拉幻想自己拔出短刀,霍霍挥舞,想要将它剥皮抽筋,他弓着身子,贴近地面,对着天空“哇嗷-哇嗷”吼叫,他把两只手放在嘴前,做成筒状:“哇嗷—哇嗷嗷-哇嗷嗷嗷嗷!”嘿,人猿泰森就这么叫。我们只能踢到五点,因为高年级的同学这时候来,他们身强力壮,态度蛮横,会把我们赶出球场。我们一边吐舌一边推搡,大汗淋漓地捡起书本,抄起外套和领带,转眼之间消失在街巷。我们朝着迪阿贡纳大道方向奔跑,一路上跟投篮似的扔着书包,“接住,我的趿拉板!”我们在拉斯德里吉亚斯饭馆那里斜穿公园,“看到没有,我接住啦?我的棉拖鞋。”我们在街角很小的德昂诺弗里奥甜点店里买蛋卷冰淇淋,“香草的?还是混合的?”“再给一点,亲爱的。”“别糊弄我,再加一点柠檬的,好吗?”“真抠门儿,再给我一小块草莓的!”离开甜点店,我们继续沿着迪阿贡纳大道往前走,路过维奥林•基坦诺夜总会,习惯性地拐进波尔塔大街,竟忘了攥在手里的冰淇淋。在红绿灯旁,我们开始舔冰淇淋,舔着蹦着,一直跑到圣尼古拉斯大厦,库埃拉在那里跟同伴告别。“别走啊,老弟,跟我们一起去泰拉扎斯俱乐部吧,等会儿跟中国人要个球踢。你不是想参加球队吗,那可需要好好训练!来吧,哥们儿,跟我们去吧,就踢到六点……”库埃拉说不行,他爸爸肯定不同意,他必须回家做功课。我们一直陪他到家,继续磨他:“你不训练,怎么能进球队呢?”无论我们怎么央求,最终还是没能说服他。“这小子人不错,可惜是只读书虫。”楚塔克说:“他只学习,不运动。”萨加说:“也不能怪他,他也是被老爸逼的。”达吉说:“没错,他差一点就跟我们来了。”洛卡说:“把他拉进球队不那么容易,无论体型、射门和耐力他都不行,还没动几下就已经累了。”达吉说:“但他人很好,何况还是铁哥们儿。”萨加说:“不管他行不行,都该把他拉进来。”达吉说:“只要他能跟我们在一起。”洛加说:“对,不管怎么样,我们也要拉他进来。”
  库埃拉是个毅力坚强的刚硬小子,为了能够加入球队,疯狂训练了整个夏天,当上了班级代表队的左边锋。奥古斯汀神甫说:“你们看到没有?一个人可以既是好球员,又是好学生。你们都该向他学习。”“你真行,”萨加羡慕地问,“你究竟用了什么招数,能够这样传球,过人,从边场射门?”库埃拉说,他常跟表哥一起练球,他父亲每个星期天都带他去体育场看球赛,这些绝技他就这样学来的,三个月里,他既没去过电影院,也没去过游泳场,只是观察场上的球员,并且从天亮踢到天黑。“你们摸摸我腿上的肌肉,很硬,是吧?”楚塔克告诉教练卢西奥神甫,说库埃拉的肌肉确实很结实。萨加说他反应敏捷,是个不知疲倦的散兵游勇。达吉说他很会组织进攻,而且从来不知道沮丧。洛卡说:“卢西奥神甫,您看到他是怎么在对方占优势的情况下,居然把球一直带到球门口的吗?他加入球队当之无愧。”库埃拉高兴地笑着,朝手指甲上哈了口气,在他的背心上(四年级甲队的白袖蓝队服上)蹭了蹭。我们兴奋地祝贺他:“成功了,你可别让我们失望。”
  七月份,开始准备参加班级间的冠军赛,奥古斯汀神甫准许库埃拉参加四年级球队的集训活动,集训每周两次,安排在周一和周四的绘画课和音乐课。第二次课间休息之后,被霏雨润湿、明亮如镜的操场上空空荡荡,十一位队员走向球场。我们脱掉校服,穿着足球鞋和黑色运动裤走出更衣室,排成一列,在队长萨加的率领下跑步上场。一张张渴望的面孔贴在教室的窗口,朝跑步中的我们羡慕地张望,看着被凉风吹皱的游泳池水面(你想下去游泳吗?现在不,太冷,等到比赛之后),看我们射门,看从公园伸到学校黄色院墙上的桉树、橡胶树的葱茏树冠在风中摆动,整个上午一晃而过。“踢得太痛快了,”库埃拉说,“太棒了,我们肯定能赢。”一小时后,卢西奥神甫吹响了哨子,哨声中,所有的教室都倾泻一空,各班学生在庭院里列队,我们这些队员穿好衣服,回家吃午饭。但是库埃拉继续留在球场(达吉问他:“所有的招数你都要模仿?你以为你是托托•泰利?”),踢球后他习惯冲个澡,有时队员们会在一起冲,汪!但是有一天,汪汪!当“犹大”出现在更衣室门口,汪汪汪!只有萨加和库埃拉在淋浴,汪汪汪汪!楚塔克、达吉和洛卡翻窗而逃,萨加尖叫:“你看,天啊,它跑出来了!”他猛地拉上淋浴间的窄门,刚好将丹麦猎犬关在门外。萨加惊恐地蹲在雪白的石凳、瓷砖墙与水柱之间,听到“犹大”的狂吠、库埃拉的尖叫,哀嚎声、狗叫声和搏斗声混成一片,有人滑倒,随后只剩下“汪汪”的狗叫,叫了很长时间(“到底多长?有两分钟吗?”达吉问。“不止!”萨加说。“有五分钟吗?”楚塔克问。“比五分钟要长得多!”)。后来,萨加听到卢西奥神甫洪亮的嗓音和列昂西奥神甫的咒骂(一会儿用西班牙语一会儿用法语,即使听不懂在骂什么,但从愤怒的声调里也猜出来:混蛋!)该死这个,该死那个,上帝这个,上帝那个,还有一连串的“快快快”、“抓住它”和“滚出去”……神甫们慌乱失措,惊恐万状。萨加推开淋浴室门,看到库埃拉已被抬了出去,由于被黑色的僧袍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晕倒了吗,萨加?”“对。”“他光着身子吗?”“对。”“他流血了吗?”“哥们儿,我说的是真的,”萨加绘声绘色地描述,“整个浴室满地是血,非常恐怖。”达吉说:“我们从台阶上看到,奥古斯汀神甫和卢西奥神甫把库埃拉抬上校办的小货车。”楚塔克说车速至少八十迈(洛卡说有一百迈),并像救火车、救护车一样鸣着车笛。与此同时,列昂西奥神甫在院子追打那条疯狗,‘犹大’上窜下跳,惊慌逃窜,最后还是被关进笼里。楚塔克说:“你要看到当时的情景肯定会吃惊,他简直想要宰了它。”列昂西奥神甫用鞭子抽它,满脸通红,残酷无情,他的头发左飘右摆,贴在脸上。

就在那周,无论是在周日的弥撒、周五的研经,还是在上课开始和结束时,我们都为库埃拉的康复祈祷,但是只要学生们一谈论此事,神甫们就会恼羞成怒,将我们驱散,或者抬手一个耳光:“给我闭嘴!你,我罚你六点才能回家!”但是这也无济于事,无论课上课下,大家的兴奋点只在这里。事发后的星期一,我们去美国诊所探望他,看到库埃拉的脸上手上并没有伤痕。那是一个舒适的小房间,白色的墙壁和奶黄色的窗帘。“你好,库埃拉!怎么样,哥们儿?”窗外有一小片花圃、草坪和树林。我们告他:“我们一到课间就为你报仇,用密如雨点的石头砸笼子里的‘犹大’。”他说:“太好了,过不了几天,那条该死的畜生连根骨头都剩不下!”他说出院以后,他会在夜里摸到学校,从房顶爬进去,将那条恶狗揍得眼冒金星,让它好好尝尝苦头!他虽然很瘦,脸色苍白,但情绪很好。有两位妇人坐在床头,她们给我们吃巧克力,然后起身离开:“你们聊吧,我们到院里抽一支烟,马上回来。”库埃拉说:“穿白衣服的是我妈妈,另一位是我姑姑。”我们立即七嘴八舌地问:哥们儿,快讲讲,究竟出了什么事?疼吗?多疼啊?到底咬了什么地方?库埃拉不好意思地说:“咬了……那儿。”“咬了你的小鸡巴?”他点点头,害羞地笑了。我们也跟着笑起来。两位妇人在窗外说,我们只能再呆一会儿,库埃拉的身体还没有痊愈。库埃拉说:“这可是秘密!我爸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叮嘱儿子:“孩子,这个你最好跟谁都别讲,就说你的腿被咬了。”)他告诉我们,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医生说再过十天,他就能回学校了。从医院回来,全班同学都迫不及待围住我们:“他的小肚子被缝了,是吗?是用针线缝的吗?”“缝了至少有五六针,”达吉话刚出口就感到后悔,“我们这样说是不是不好?”萨加说:“这有什么?!她妈妈每天晚上也会跟他说,刷牙了吗?撒尿了吗?”洛加说:“可怜的库埃拉,他肯定很疼。你想想,即便一个球闷到那里,都会让人疼昏过去,何况是被狗咬了,被‘犹大’咬了,那畜生的獠牙能咬碎石头。”楚塔克说:“可怜的库埃拉,他无法炫耀球技了,明天比赛就开始了。”洛卡说:“他为了训练付出这么大代价。”萨加说:“关键是我们球队的力量弱了,兄弟们,咱们抓紧训练吧!”
  
  2
  直到国庆节后,库埃拉才重新回到学校。令人不解的是,他不但没与足球结怨(想来,要不是因为练球,他也不会被狗咬伤),反而对体育比以前还狂热,只是他的学习越来越差。就连瞎子都很看到,他根本用不着刻苦学习:他考得再差,神甫们都会让他通过;作业不好,也得高分;题解得蹩脚,也可以接受。“自打出事以后,他们怎么这样巴结你?”我们问他,“你连什么是分数都不知道,居然也能得十六分。”更不要说,神甫们还安排他做弥撒的助手,“库埃拉,你读一下这段经文。”让他在列队时担任旗手,让他擦黑板,让他加入唱诗班,让他分发课本,即使没有参加祈祷,也会照样得到早餐。楚塔克说:“有谁能跟你一样?你真幸运,要是‘犹大’也咬了我就好了。”库埃拉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神甫怕我父亲,他们是想拍他的马屁。我老爸冲着他们嚷:‘你们这些混账家伙,把我儿子怎么了?我要关掉学校,把你们送到监狱去!你们还不知道我是谁吧?’他说他要宰了‘犹大’和校长,想要扭断他们的脖子。我说的千真万确,一点不吹牛。”库埃拉讲,这是他住院的时候偷听到的,尽管父亲跟母亲讲话的声音非常小,“所以他们才拍我老爸的马屁,不是因为别的。”萨加不信:“扭断脖子?咳,他可真会编。”达吉说:“可是那条狗自己死不了。”我们说,该把那条狗卖掉或送人,可是那样它也会逃出去。库埃拉说:“不,我老爸肯定会来宰了它,他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一天早晨,狗笼子果真空了,一星期后,顶替“犹大”的是四只小白兔!“库埃拉,给它们一些青菜吃!哥们儿,喂它们一点儿胡萝卜!它们这么讨好你,还不给它们换换水?”库埃拉高兴地忙来忙去。
  不仅神甫们让他踢球,就连库埃拉的父母也支持他。每天下午,他都跟我们一起训练(“你爸现在不生气了?”“不了,而且没完没了地问我,比赛谁赢了?我们队进了几个球?当我告诉妈妈,我踢球时不小心撕破了衬衫,她不仅不责怪,反而安慰我说:没关系,补好后还可以在家里穿。”),之后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我们看的可不是给小姑娘看的东西。“他们总给我零花钱,给我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库埃拉说,“我老爸把钱塞到我兜里,什么全都顺着我,把我捧在手心里。”在朋友中,他第一个得到旱冰鞋、自行车、摩托车,我们眼馋地说:“库埃拉,你老爸要能发给我们一只奖杯就好了,再带我们去游泳馆,让我们亲眼看看加普亚斯的漂亮泳姿。”一天下午,我们从电影院出来,库埃拉的父亲开车把我们拉到他家,果真给了我们一只奖杯,然后开车送我们回家:他确实把儿子捧在手心里。
  就在事故发生后不久,同学们开始叫他“鸡巴芽儿”。这个外号来自我们班,估计是坏点子最多的古姆西奥起的。起初,库埃拉哭着向神甫告状:“神甫,他们给我起了个很难听的外号,听起来就像……基佬。”“他们叫你什么?”“他们叫得很难听,神甫……”他连重复一遍都感到羞耻,张口结舌,泪流满面。后来,在课间休息时,其他班的学生也开始叫他“鸡巴芽儿”,并且笑得鼻涕眼泪流在一起。库埃拉委屈地跑去向列昂西奥神甫、卢西奥神甫、奥古斯汀神甫和绰号“大炮”的帕列泰斯老师告状。有时候,他气急败坏地揪住对方哭嚷:“你说什么?”“我说,鸡巴芽儿!”库埃拉气得脸色煞白,他的手和声音一样颤抖:“基佬,你要有种,就再说一遍!”“鸡巴芽儿,鸡巴芽儿,我说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库埃拉两眼紧闭,想起父亲对他的叮嘱:“儿子,不能什么都忍,冲过去,教训教训他!踩他的脚,给他一拳,抽他个嘴巴,揍扁了他,狠狠踢他,踢到哪儿是哪儿!别管是出操时还是踢球时,别管是在班上还是在教堂,把他当场摔到地上!这样他们就不敢再欺负你了。”但是,他越是这样,那帮小子叫得越欢。事情终于闹大了,库埃拉的父亲忍无可忍,火冒三丈地冲进校长办公室:“神甫,是男人就做男人的事,你们把那些小崽子们叫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他一拳砸到桌子上。但是,不管神甫们怎么处罚,不管他们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学生们“要懂点人性”、“要尊重校长”,但这个外号还是像印章似的盖在了库埃拉身上;无论他怎么哭怎么闹,即使瞪眼威胁或扇对方的耳光,都无济于事。这个外号从校园传到街上,逐渐传遍了米拉弗洛莱斯的每个角落,永远不可能从他身上挠掉。“鸡巴芽儿,把球给我!”“别这么嫉妒,鸡巴芽儿,你看你代数得了多少分?”“鸡巴芽儿,咱俩换换吧,我把我的炸苹果给你,你给我你的太妃糖。”“明天跟我们去考塞卡郊游吧,鸡巴芽儿,回头可以下河游泳,神甫会带去拳击手套,你可以在那儿跟古姆西奥比试一场,报复他一下,鸡巴芽儿,咱们回来正好能赶上六点的电影,鸡巴芽儿,这个计划怎么样?”
  最后,就连球队的朋友也这么叫他。他们起先格外小心,生怕这个外号会从自己嘴里溜出来,“兄弟”,“哥们儿”,“老哥儿”,“小弟”,突然一不留神换成了“鸡巴芽儿”。库埃拉的脸涨得通红,随后变得煞白,两只眼睛睁得溜儿圆:“怎么?你也这么叫我,达吉?”“对不起,哥们儿,我这么叫没有一点儿恶意。”库埃拉想不通,居然最好的朋友也这么叫他。“别生气,库埃拉,你别多心啊。”由于周围人都这么叫,外号就跟瘟疫似的传染蔓延。“怎么你也,楚塔克?”那小子也是一时疏忽没把住嘴。“怎么你也,洛卡?你们在背后都这么叫我?”“没有,只是偶尔。”“你们背后都这么叫我?”“没有啊,你别乱想。”朋友们亲热地拥抱他:“我们保证,以后再不这么叫了!不过,兄弟,你真没必要这么生气,这不过是一个外号而已。你不是也叫跛足的佩雷兹‘瘸子’,叫斜视的罗德利圭兹‘斗鸡眼’,叫口吃的利威拉‘金鸟嘴’吗?别生气了,哥们儿,接着玩儿吧,来,轮到你了!”
慢慢的,库埃拉跟这个外号讲和了,六年级时,他不再哭不再急,装得就跟没听懂一样,有时自己也开自己的玩笑:“不是‘鸡巴芽儿’,是‘小鸡巴’,哈哈。”上中学后,他已经彻底习惯了,如果有谁叫他库埃拉,他反倒变得严肃起来,满腹狐疑地打量对方:这家伙是不是想戏弄我?甚至,他在跟新朋友做自我介绍时,也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我是鸡巴芽儿库埃拉。”
  当然,这个外号只局限在男孩之间,女孩子们并不知道。那时侯,我们不仅迷恋运动,对异性也逐渐萌生兴趣。在班里开始开这样的玩笑:“听我说呀,我看到傻冒马汀昨天在课间休息时拉着小情人的手逛街,走着走着,突然亲了个嘴。”“他们亲嘴,真的吗?”“千真万确,他俩吻了好长时间。”很快,这成了我们最喜欢的话题。臭猫罗雅斯有了一个比他年长的金发女友,姑娘的眼睛很蓝很大。星期天下午,洛卡看到他们一起去电影院,散场时,女孩看上去蓬头垢面,不用说,他们在电影院里做过爱。第二天,楚塔克看到了那个委内瑞拉小子,由于他的嘴唇很厚,所以大伙儿叫他“巴布亚土著”。“好家伙,他在一辆车里跟女人变换着体位搞得火热!怎么,萨加,你还没有恋爱过吗?你呢,鸡巴芽儿?哈哈哈。”洛卡喜欢上了裴里科•萨恩兹的妹妹,他用冰淇淋收买了楚塔克,让他偷看女孩的书包,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皮洛什卡在一次聚会上的照片。“哈哈,别激动啊,萨加,我们都知道你喜欢罗雅斯的女友。你呢,鸡巴芽儿,你喜欢谁啊?”“别胡扯。”库埃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说没有女孩让他动心。“那么你呢,哈哈哈。”
  如果五点能准时放学,我们就会鬼使神差地穿过帕尔多大街,赶到拉列帕拉西昂寄宿学校,姑娘们正好走出校门。我们站在街角,看到初三女生登上班车,坐在第二个窗口的是混血儿塞纳帕的妹妹。你好,你好!我挥手跟她打招呼,女孩也笑着向我问好,再见,再见!嘿,傻冒儿,她不是跟你!这种时候,我们会带上事先写好的字条,瞧准时机扔给她们:你真漂亮。我喜欢你的大门牙。你穿校服最好看。你的朋友,萨加。“小心点儿,哥们儿,回头万一被修女发现,会罚她们的。”你叫什么?我叫洛卡,星期天跟我去看电影吗?明天吧。女孩们也用字条回答我们,并从车上冲我们点头。“嘿,库埃拉,你喜欢哪个?”“坐在后边的那个。”“那个戴眼镜的?”“不是,不是那个,是旁边的那个。”“那你为什么不写条子给她?”“我写什么?”“哦,你就写,你想跟我交朋友吗。”“不行,那多傻呀。”“那你就写,我想做你的朋友,我想吻你,对,就这么写,简明扼要,越浪越好。比如,我想跟你交朋友,吻你,崇拜你,你是奶牛,我是公牛,哈哈哈。然后在下边签上你的姓,再在旁边画点什么。”“画什么呢?”“随便什么,比如,画只公牛,画一朵花,画个小鸡巴。”下午就这样一晃而过,我们沿着拉列帕拉西昂寄宿学校班车的辙印,一直追到阿列奎帕大道,在那里窥视玛利亚别墅里身穿白衣的姑娘们,她们肯定刚受洗礼,我们冲她们大呼小叫,她们也坐上一辆大巴,在圣伊西德罗下车,在那里,我们继续欣赏撒戈拉多•库拉宗街区的美女。与从前相比,我们踢球的时间越来越少。
  在生日聚会,孩子们和大人们混在一起,男孩们留在院子里,假装玩捉迷藏、逮人或打仗的游戏,其实一个个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窥伺客厅里的女孩们:她们在跟那些大块头、会跳舞的家伙们做什么?于是我们暗下决心:每个周末都学跳舞(当然,只能是男孩跟男孩跳)。“去萨加家跳。”“不,去我们家,我们家的地方大。”楚塔克说他家有很多唱片,洛卡说他姐姐可以教我们跳舞,库埃拉则坚持去他家跳。他父母得知此事之后,特意给他买了台唱机。“这是送我的?”“是啊,你不是想学跳舞吗?”库埃拉将唱机摆在客厅,并将伙伴们叫到家里,关上门,愿意跳到多就呆多久。他们还去城里的唱片店买唱片,桑巴乐,波利乐,曼博乐,还有圆舞曲,挑好后由库埃拉的父亲去买单。“库埃拉先生,在马里斯卡城堡大街285号。”告诉他这个就足够了。波利舞和圆舞学起来不难,只要稍微用点脑子,心里数着节拍朝左一步,向右一步,音乐似乎并不重要。可是桑巴就不一样了,要学许多复杂的动作,还有曼博,要在转身的时候放开舞伴,做出各自的造型。我们几乎同时学会了跳舞和抽烟,吸的时候不得要领,呛得原地尥蹦。“嘿,我终于会了!”“小心,别吸岔了道。”我们又是咳嗽,又是吐痰。“怎么,你吸到肺里了吗?你骗人,我看见烟在你的舌头下边。”库埃拉说:“让我来,给他数数,8,9,10,然后再吐气,看看到底有没有吸到肺里。”我们还学着从鼻孔吐烟,蹲到地上转一个圈,站起来时正好跟上音乐的节奏。
  从前,体育、看电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从不放弃任何一场比赛,现在则迷恋女孩与跳舞,揣着佩列兹•普拉多的唱片,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聚会,并跟女房东软磨硬泡,央求她允许我们抽烟。每个周末,我们都穿梭于欢天喜地的家庭聚会,即使没有接到邀请,我们照样厚着脸皮去凑热闹。动身前,先到街角的小酒馆喝点什么,将拳头朝吧台上一捶说:“来五扎啤酒!”“干杯!”库埃拉说完一饮而尽,然后把空酒杯扣在头顶,“要咕噜咕噜一口喝干,要像个男人,就像我一样!”
  当佩列兹•普拉多和他的乐队来利马演出,我们赶到库尔帕克机场欢迎他。库埃拉得意地说:“你们谁敢像我这样,分开人群冲到他跟前,抓住他的外套喊:曼博乐王!他冲我微笑,跟我握手,并且给我签了名。不信你们看!”随着人潮,我们追到圣马汀广场,尽管主教们抗议,神甫们威胁,但我们还是一直跟到了阿库广场,并且搭车赶到特利布纳•德索尔,参加那里举行的曼博乐冠军赛。晚上,我们兴奋地聚到库埃拉家,把收音机调到“埃索尔频道”,痴狂地欣赏佩列兹•普拉多的演出。天啊,他的小号吹得太棒了,节奏太棒了,钢琴太棒了。
  那时节,我们还都穿着长裤,梳头的时候使用发蜡,我们逐渐长大,特别是库埃拉,他原是我们中最瘦小的,现在变成了最健壮的。
  
  3
  升入初三,萨加第一个坠入了情网。晚上,他来到克雷姆•丽卡甜点店,一脸诡笑,我们问:“你小子中了什么邪?”他容光焕发,居高临下,活像一只傲慢的火鸡:“我向查芭卡示爱,她答应了。当时我们在查斯奎酒吧,我是喝到第二杯时告诉她的。”“萨加,你是怎么跟她说的?”库埃拉听罢兴奋起来,“你拉她的手了吗?你跟查芭卡干什么了?萨加,说呀,我想知道你吻她了吗?”萨加得意得喜笑颜开,说现在轮到我们了,干杯!我们都要加把劲儿,都要给自己找个情人。库埃拉用酒杯击着桌子催促他:“到底发生什么了?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跟她是怎么说的?你跟她做了什么了?”“瞧你,库埃拉,怎么就跟神甫一样,仿佛是在逼我忏悔。”库埃拉说:“说啊,你说啊,发生了什么?”午夜,三瓶啤酒下肚,库埃拉大醉。在拉尔科大道正中央,面对急救中心,他靠着一根电线杆呕吐。“你这个母鸡脑袋,”大伙儿笑他,“刚喝这么点就不行了?真糟蹋了那么贵的啤酒,浪费!”他继续认真地追问:“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萨加,你这个叛徒,骗子,你赶在了我们前头。”他一会儿抓住萨加的衬衫,一会儿拽住他的裤子,“你偷偷摸摸地追女孩,也不跟我们说一声。”“鸡巴芽儿,你冷静点,我看你脑子有问题。”“我脑子有没有问题关你个屁事,你这个混蛋,叛徒!”库埃拉越说越气,“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萨加,星期天你就跟查芭卡鬼混吧,别来找我们。基佬!”萨加说:“别闹了,哥们儿,朋友和情人是两回事,他们之间并不矛盾。鸡巴芽儿,别激动,别吃醋啊。”大伙儿鼓动他俩握手言和,但库埃拉不肯:“他要握跟查芭卡握去,别跟我!”我们一直送他到家,库埃拉一路上骂骂咧咧。“好啦,别抱怨了,进屋去吧,你要像小偷一样踮起脚尖,别把你爸妈吵醒了。”他不但不听,反而抬脚踹门,大喊大叫:“吵醒他们又怎么样?你们这帮胆小鬼!我们就呆在这儿,就让他们看见!”我们朝迪阿贡纳大道撒腿就跑,洛卡说:“这小子的脑袋有问题!你说跟查芭卡求了爱,看把他沮丧成这副样子。”楚塔克说:“他是嫉妒,所以才喝醉。”达吉说:“他肯定要挨一顿打。”事实上,库埃拉的父母并没有揍他。他妈妈打开门,吓了一跳:“你被打了?”“没有。”库埃拉放声痛哭。母亲心疼地责怪他:“宝贝,你怎么能够喝成这样?”父亲走过来呵斥他:“下次你还敢不敢了?”“不敢了。”“你觉得害臊不害臊?”“害臊。”随后父母让他洗澡,睡觉。第二天早晨,他不仅跟父母道歉,还向萨加道了歉:“兄弟,我的脑袋被啤酒弄晕了,得罪了你。”“别犯傻了,鸡巴芽儿,我们还是好朋友,跟以前一样,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事实上确实发生了什么:出于强烈的表现欲,库埃拉干了一件又一件发疯的事。我们跟着他起哄,追着他跑。“哥们儿,要不要我把老爸的车偷出来,咱们去库斯塔纳拉兜几圈?”“为什么不呢?!”我们驱车直奔库斯塔纳拉;“要不要我破了鲍迪•罗扎诺的记录?”“为什么不呢?!”他猛踩油门,风驰电掣,眨眼从贝纳威德斯大街开到了奎布拉达,“两分五十秒,我破了吗?”“破了。”他看见洛卡捏着十字架,于是笑道:“你害怕啦,胆小鬼?”;他招呼我们去奎伯诺饭馆,“咱们吃完饭不付账怎么样?”“为什么不呢?!”我们甩开腮帮子吃肉馅烤点和奶昔,然后先后溜出来,躲在桑塔玛利亚教堂的墙角,看库埃拉怎么对付那位老跑堂;“我用老爸的猎枪打碎那幢房子的所有窗户,好不好?”“为什么不呢,鸡巴芽儿?!”果真,他打碎了所有的窗玻璃。他装疯卖傻,我们起哄架秧。看啊,看啊,他是怎么让萨加出丑。“你们不敢,我敢。”大伙儿私下议论:他还没为查芭卡的事原谅萨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恨他。
  中学四年级时,楚塔克向菲娜•撒拉丝求爱,女孩接受了;洛卡向普茜•拉娜丝求爱,也如愿以偿。库埃拉整整一个月没出家门,即使去学校也不搭理他们。“嘿,你怎么了?”“没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们玩儿了?”“没情绪。”我们劝他:别再这么神经兮兮,古里古怪,自觉倒霉,敏感易伤。慢慢的,他又回到了朋友中间,言归于好。每到周日,他跟达吉去看下午场的电影(周围人说他们是“光棍儿”,“小鳏夫”),散场后,他们无所事事,一声不吭地遛马路。有时候,我们去找库埃拉玩,不是一起揣着兜儿逛街,就是在他家听唱片,读笑话,打扑克,晚上九点左右到撒拉扎尔公园一带跟其他人碰头,那帮小子刚跟自己的情人告别。“泡妞儿泡得不错吧?”在利卡多•帕尔玛林阴大道的台球俱乐部里,我们脱掉外套,解开领带,捋起袖子,“诸位,恋爱顺利吗?”他的声调里藏着某种刻薄、嫉妒和闷闷不乐。我们厌烦地打断他:“别瞎扯了好不好,咱们玩吧!”“用手还是用舌头?”“你就为这个生气吗,鸡巴芽儿?你有在这儿唠叨的工夫,不如给自己找一个,你什么时候能不再这么阴阳怪气?”他仍不甘心:“你们接吻了吗?”他跟酒鬼似的咯了口痰,啐了一口,“是不是一直亲到喘不过气来?”他停顿片刻,接着又问,“你们有没有脱她们的丝袜?有没有用手摸那个地方?”“你的嫉妒心怎么这么强?”“哟,跟我说实话,很舒服是吧?”“你最好还是闭上嘴,打球吧!”但他还是穷追不舍,喋喋不休:“嘿,现在说正经的,你们都干什么了?她们真乐意让人吻那么半天?”“你看,你又来了,难道就不能安静一会儿?”萨加终于忍不住了:“你这头蠢驴,我马上撕烂你的嘴!听你的口气,好像我们的女友都是骚货一样。”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俩分开,让他俩讲和。但是库埃拉还是把不住嘴,一到星期天,就离不开他的口头禅:“嘿,得手了吗?讲讲啊,泡妞儿泡得顺利吗?”
  中学五年级,达吉先向贝贝•罗梅洛求爱,被拒绝了;然后又向图拉•拉米莱兹求爱,也被拒绝了;最后看上了奇娜•萨尔蒂瓦尔,女孩同意了。他说:“前两个女孩挖苦我,后一个才是我的真爱。一个人能够找到真爱,非常幸福。”在圣马汀大街的小酒吧里,朋友们聚在一起为他庆贺。库埃拉一声不语,精神萎蔫,不无感伤地坐在角落,一扎接一扎地灌着啤酒。“别这么懊丧,现在轮到你了。挑选一个中意的女孩,向她求爱。我们都会帮助你。”“对,说得不错,我是要好好挑一个。”他继续一扎接一扎地喝酒,后来突然起身告辞,“我累了,回家睡觉。”洛卡说:“他要不走,肯定会哭。”楚塔克说:“我看他已经忍不住了。”达吉说:“如果不哭,肯定就跟上次一样撒酒疯。”萨加说:“说真的,我们该帮他找一个女孩,哪怕丑点儿也没关系,首先让他克服羞涩。”大家表示赞同:对,我们应该帮他一把,他人不错,虽然有时爱找别扭,但谁在他的位置都会这样。我们不该生他的气,而是喜欢他,同情他:来,为咱们的鸡巴芽儿干一杯!
  从这之后,在星期天的下午,库埃拉都形单影只地去电影院。“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后排的黑影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用眼角睨着那些亲热的伴侣。”他只在晚上到台球厅、酒吧或甜点店跟其他人碰面。“星期天过得怎么样?”朋友们问他。“过得很好,”随后刻薄地反问,“你们呢?想必也很不错,是吧?”
  夏天的烈日,蒸发了少年们好斗的火气,大家又一起去海滨游泳——现在不再去米拉弗洛莱斯,而是去赫拉杜拉——开着库埃拉的敞蓬“福特”,那是他父亲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库埃拉从不理会街口的红绿灯,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吓得路人胆战心惊。一来两去,他跟姑娘们交上了朋友,混得如鱼得水,可是男孩们还是不停地催促:“为什么不给自己物色个女友?那样的话,我们五对情人可以从早到晚地拴在一起,周游世界,你为什么不找呢?”库埃拉笑道:“不,不找,因为我的‘福特’装不下这么多人,我们中间将有人成为牺牲品。姑娘们,”他故意岔开话题,“难道我们九个还不够挤吗?”“说真的,”普茜说,“每个男孩都有女友,就你没有,你不觉得别扭吗?总给别人当灯泡。你觉得葛米欧怎么样?上次在奇娜家她承认了,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吗?”但他摆出一副潇洒的神情,说他不想找情人,对他来说,自由比什么都重要,一个人这样挺好的。奇娜问:“你要自由干什么?为了能随便玩女人?”查芭卡问:“为了能在禁区里逍遥?”普茜问:“为了跟街上的妓女厮混?”“也许,也许吧,”他故意装出一脸神秘,像个玩世不恭的堕落者,“可能就是为了这个。”菲娜问:“你近来为什么不参加家庭聚会?你以前总是参加,而且情绪很好,舞跳得也好,现在你到底怎么了?”查芭卡说:“看你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来吧,在聚会上能找到你喜欢的女孩。”他摆出一副成熟男人的模样,说他厌倦了家庭聚会。姑娘们又问:“难道你不喜欢正经的女孩?只喜欢那些骚货、妓女或放荡女人?”库埃拉突然变得口吃:“我,我喜欢正、正经的女孩,只是不,不喜欢葛米欧。”钉子终于扎破了麻袋,“因为考试,我没,没有时间。”男孩们打断女孩的追问:“你们别逼他了,反正你们说不服他。他有自己小小的心事,小小的秘密。哥们儿,快开车吧!阳光多好,加大油门,让‘福特’飞起来吧!”
  在格威欧塔斯浴场对面的海滩游过泳后,四对情侣躺在沙滩晒太阳,库埃拉在琢磨冲浪技巧。查芭卡说:“看啊,这个浪头正在形成,这个浪很大,你能行吗?”库埃拉一跃跳起,充满活力,至少想在他们面前显示一下:查芭卡,你看着吧!他奔向大海——挺着胸脯,头稍后倾——然后一头扎进水里,协调地展臂,正规地摆腿,向前迅速游去。“他游得真好。”普茜说。库埃拉追波逐浪,就在他要下沉的刹那,终于冲了上去。“天啊,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奇娜惊叹,“他将性命交给了旋涡!”库埃拉将头探进水下,一条胳膊向一侧伸直,另一条胳膊矫健地划水,俨然像一位游泳冠军,眼看他冲上了巨浪的颠峰,然后随着它轰然落下,消失在水雾蒸腾的泡沫里。“看啊,你们看啊,他被这么大的浪埋到了海底!”菲娜尖叫。但是很快,库埃拉就重新浮出水面,随波逐流,任漩涡漂卷,他的身体紧绷,柔韧如弓,头昂出水面,双腿交叉朝向空中,被一波推进一波的浪潮推向海滩。
  太棒了!库埃拉在姑娘们的赞叹声中回到了沙地,随后再次跃入大海。“这么好的男孩,怎么会没有女朋友?”男孩们相互递了个眼神,萨加噗嗤笑出声来。菲娜问:“你们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说呀!”楚塔克的脸腾地红了:“没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瞒你们什么了?”女孩反驳:“别装蒜了。”男孩辩解:“我们怎么装蒜了?我敢发誓,我们什么也没有隐瞒。”达吉说:“他只是缺乏勇气罢了。”普茜说:“我才不信呢,偏偏是他没有勇气?他的胆子大得如同套马人。”查芭卡问:“那又因为什么呢?”姑娘们猜来猜去猜不出原由。萨加说:“早晚他会喜欢上谁的。”奇娜说:“我看他是架子太大,根本就没找。他连聚会都不参加。”查芭卡问:“那又因为什么呢?”萨加朝她瞥了一眼,男孩们心知肚明,但脸上装傻。姑娘们为他感到惋惜,心疼他这样形影孤单,希望能帮助他。“她们或许现在还不知道,但以后早晚会知道,”达吉说,“这个是他自己的错,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爱情哪怕转瞬即逝,但也应该向人坦白。”查芭卡问:“那又因为什么呢?”洛卡说:“这个用不着你操心,有一天他会突然坠入情网,不信咱们走着瞧。现在你们都先闭嘴,他过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库埃拉对异性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有敌意,他的举止也越来越疯癫:他搅了普茜的生日聚会,从窗户扔进一串鞭炮,吓得女孩抱头大哭,洛卡气得追上他,扑上去和他打成一团。一星期后,他们重又握手言和。“对不起,洛卡,我真该死,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别这么说,鸡巴芽儿,应该我向你陪不是,那天我的火气太大。”普茜也原谅了他,愿意继续与他见面;有一次,他醉醺醺地出现在午夜弥撒,萨加和楚塔克像背盐袋一样把他背到了花园里,放倒在地,他已人事不醒,一通折腾,又吐又呕。“我要有枝手枪就好了。”“你要手枪干吗,哥们儿?你是不是妖魔附体,想毙了我们?”“没错,还有那个刚刚走过的家伙,砰砰!要了你的命,也要了我的命,砰砰!”;星期天,他开车闯进赛马场,扬着尘土冲向人群,人们吓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的惊恐地跳上围栏;狂欢节上,姑娘们全都躲着他:他拿着臭味熏天的东西(比如臭鸡蛋、烂水果或灌了尿的气球)追赶她们,往她们身上抹沙拉酱、墨水、面粉、洗手液或鞋油。姑娘们叫他“野兽”,“蠢猪”,“混蛋”,“畜生”;儿童节,他出现在巴兰科公园举行的泰拉扎斯俱乐部晚会上,手里攥着根玻璃管,一会儿捅到女孩身上,一会儿戳向谁的眼睛,哈哈哈,他将玻璃管插到一对正在跳舞的情侣之间,把他们绊倒,然后抱着他们滚翻在地,打成一片。尽管大伙儿对他谨慎提防,但在聚会上还是防不胜防。
  他甚至宣布自己精神分裂。达吉说:“哥们儿,你真的变了。”楚塔克说:“鸡巴芽儿,你现在越来越让人讨厌。”洛卡说:“女孩们见都不想见你,认为你是一个恶棍,傲慢自负,令人做呕的教父。”有时候,他也会懊悔地道歉:“这是最后一回了,对天发誓,我一定改!”有时候,他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谁叫我恶棍?难道那些爱传闲话的母鸡真这么叫我?那又能拿我怎么样?我才不在乎这些呢,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们。
  毕业晚会——男生都穿着深色礼服,乡村俱乐部里请来两支乐队——全班只缺库埃拉一人。我们劝他:“别犯傻了!你必须来,回头我们帮你找一个女孩。普茜已跟玛尔格谈好,菲娜已跟艾尔希谈好,奇娜已跟艾兰娜谈好,查芭卡已跟弗洛拉谈好,她们都愿意跟你好,你可以从中选一个,来吧!”但他不肯:“不去,太滑稽了,要求我们穿晚礼服,我才不去呢!咱们还是晚会后见。”“好吧,鸡巴芽儿,你执意不来就不来吧,随你。那你两点钟在查斯奎酒吧等我们,我们送女友回家后就来找你,一起喝两杯,到街上逛逛。”库埃拉无精打采地应道:“就这样吧。”
  
  4
  第二年,达吉和洛卡到工业大学读一年级,萨加读医学院的预科班,楚塔克应聘到威斯公司工作,查芭卡已经不再是萨加的女友,变成了达吉的情人,奇娜不再跟达吉恋爱,而当了萨加的相好。苔莉丝塔•阿拉尔特搬到了米拉弗洛莱斯:自打库埃拉第一眼见到她,就奇迹般地变了一个人。几乎一夜之间,他不再神经兮兮地装疯卖傻,不再衣裤皱巴地邋里邋遢,不再玩世不恭地蓬头垢面。他穿一件精神的短外套,系着领带,头发梳得很高,像猫王艾尔维斯的发型,皮鞋擦得锃光发亮。“见鬼了,鸡巴芽儿,我们都不敢认你了!哥们儿,你怎么突然改头换面了?”库埃拉变得沉稳悠然,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怎么变了?我本来不就是这个样子?”的确,一个人的容光稍稍焕发,深吸口气,擦一擦指甲,就会变得跟从前一样。“嘿,真是神了!哥们儿,这简直是奇迹!这一切是不是因为她?”他甜蜜腼腆地点点头:“可能吧。”“苔莉丝塔?”“差不多。”“她喜欢你吗?”“不能排除有这个可能。”不能排除,听他的口气,像是说谁的嘴里有没有口香糖,不能排除。
  他重又变得温和友善,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星期天,他参加十二点的弥撒,从教堂出来时围着女孩打转:“你好吗?苔莉丝塔,有什么新闻?咱们一起去公园吧,在有树阴的椅子上坐一会儿。”每天下午,黄昏时分,他都要到旱冰场去滑一会儿,看到女孩摔倒了爬起来,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讨好:“过来,过来吧,苔莉丝塔,我来教你。我扶着你,你就不会摔倒,过来,过来吧,把你的手递给我,让我带着你滑一小圈。”“好吧,只一小圈,慢一点。”女孩脸色绯红,眼神欣悦,头发金黄,妩媚窈窕,笑的时候亮出一排老鼠似的小牙。“来,跟我来。”他得知女孩想到“划手俱乐部”玩,于是回家央求父亲,希望能入俱乐部会员。父亲说:“好吧,回头我去入个股份。怎么,现在流行这个吗?”“对,还有迪阿贡纳的保龄球。”每到星期天下午,他都在撒拉扎尔公园缠着女孩喋喋不休:“苔莉丝塔,你知道耶稣和大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服务工具。戴上我的墨镜吧,苔莉丝塔,太阳很毒。苔莉丝塔,说说你有什么新闻?家里人都好吗?去小吃店吃一根香肠吧,苔莉丝塔,要不吃个三明治,喝一杯奶昔?”
  “谢天谢地,”菲娜说,“他终于开窍了。”查芭卡说:“他看苔莉丝塔时总是呆呆地张着嘴,就像一只乖觉的绵羊。”晚上我们围着台球桌猜测:他跟她好上了吗?对她有欲望了吗?苔莉丝塔知不知道他的秘密?可是谁都没有当面问他。对于我们的暗示,库埃拉装做浑然不知。“去见苔莉丝塔了吗?”“见了。”“你们去看电影了吗?”“那部片子我是跟阿瓦•葛德纳一起看的。”“好看吗?”“很好,特棒!”“那我们也去赶紧看。”他脱下短外套,捋起袖子,抄起球杆,为五个人每人叫了一扎啤酒,玩了起来。一天晚上,在一串绝妙的连击之后,他沉默不语,垂下眼帘:“我的伤肯定可以治好,他们将给我动手术。”“你说什么,鸡巴芽儿,你真要动手术吗?”他装做一副并不很情愿的样子:“是,我的伤能治,不是在这儿,是在纽约,回头我老爸带我去。”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这太棒了,哥们儿,简直不可思议!这真是个好消息,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很快,一个月之内,去纽约。”“笑吧,唱吧,叫吧,跳吧,小老弟,这真是天大的喜讯!”“现在要等医生的回信,我老爸给他写了封信,他是特别有名的科学家。”一进家门他就问:“回信了吗,爸爸?”“没有。”星期天,他又问:“信来了吗,妈妈?”“还没有。你别着急,肯定会来,要有耐心。”信终于来了,父亲搂着儿子的肩说:“不行,你的手术做不了。儿子,你要坚强些。”我们听后都表示遗憾,不过他说:也许在别的地方可以做,比如德国、巴黎或伦敦,他父亲将继续打听,已经写了上千封信,即使倾家荡产,也要治好他的病。我们安慰他说:当然,肯定可以找到能做这个手术的地方。望着库埃拉离开的背影,我们难受得真想哭。楚塔克说:“苔莉丝塔来得真不是时候。”达吉说:“他刚刚感到一点希望,现在又变得绝望了。”洛卡说:“科学发展这么快,但愿很快能有什么新发现。”萨加说:“不可能,我叔叔就是外科医生,他说这个根本就不能治。”库埃拉回到家:“爸爸,巴黎回信了吗?罗马呢?德国也没有吗?”
  那段时间,他又开始参加家庭聚会,似乎想用疯狂的欲望掩饰这个坏消息,他想方设法赢得朋友家人的欢心,摇身变成了聚会上无可挑剔的好孩子:只要他出现,总会穿得优雅得体,带着礼物或鲜花,跳舞的姿势格外标致,并且热心为别人纠正舞姿,他喜欢跟大人们主动攀谈:“夫人,阿姨,您们要不要喝点什么?叔叔,给您倒一盅威士忌?您的项链真漂亮,您的戒指真好看!赛马什么时候开始?夫人,您的气质太好了,能教我一下这个舞步吗?大叔,您的舞跳得太棒了。”
  当我们在公园里坐在一条长椅上闲聊,苔莉丝塔朝我们走过来。库埃拉立即调换话题,希望能吸引女孩的注意,希望能给她留下“知识渊博”的印象,希望能让苔莉丝塔佩服自己。他总讲些古怪、复杂的深奥话题:关于宗教(“上帝,万能的主,假若他真是不朽的话,那么有没有可能他已经死了?说啊,看看谁能揭示这个奥秘?”);关于政治(“既然能在几年内将德国变成征服者,希特勒就不会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精神失常,对不对?你们怎么看这个问题?”);关于灵魂(“这不是迷信,而是科学。法国的大学不仅验证了它的存在,还给灵魂拍了照。苔莉丝塔,我有一本谈这个问题的书,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借你。”)他说他将继续学习,明年将报考教会大学,女孩问:“你选什么专业?”“法律。”“你要当律师吗?”“不,我要到外交部当外交官。我爸的朋友就是部长,他跟他已经打了招呼。”女孩不无羡慕地问:“外交官?太棒了!”他假装抱怨说:“也不是太好,总要到处访问旅游。”女孩钦佩地望着他:“那多好啊,生活总是丰富多彩。”
“爱情创造奇迹,”普茜说,“他如今变成了一位绅士。”奇娜说:“我觉得很怪,既然他已经爱上了她,为什么还不告诉她?”查芭卡说:“不知道他在磨蹭什么?两个月了,光打雷不下雨,这叫什么爱情啊?”我们为朋友辩解:“走路谨慎,能走得更远,也许他现在还不想冒险,万一苔莉丝塔不愿意呢?”姑娘们认为:她不可能不愿意!每次聚会,苔莉丝塔只跟他一个人跳舞;看电影时,也总坐在他旁边,毫无疑问:她喜欢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千万别让她等腻了。姑娘们私下商量,决定找机会撮合他们,“在下次聚会时,我们都到院子里去,让他俩单独在一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萨加说,“她这样跟逗狗似的耍他,鸡巴芽儿早晚要发疯的。爱情能够使人毁灭。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们问:“做什么?”洛卡说:“我们替他去探探路,看看苔莉丝塔是否喜欢他,也许只是一场游戏。”他们找到苔莉丝塔,女孩很鬼,不正面回答:“库埃拉?但你们不叫他库埃拉,而是叫他很难听的外号。什么,他喜欢我?你们从哪儿听说的?”苔莉丝塔坐在自家的阳台上,路灯照到她的脚上,她的脚还真挺好看。楚塔克说:“你就别装了!你心里清楚,我们心里也清楚,整个米拉弗洛斯都在谈论这事。”“真的吗?”她假装蒙在鼓里地反问。洛卡急了:“苔莉丝塔,别演戏了!说老实话,你难道真没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她忽然看到一只蝴蝶,叫我们去捉,同时轻描淡写地回答说:“他看是看我,但是朋友式的,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你就编故事吧,他即使没说过别的,也肯定说过恭维你的话。”女孩否认:“没有,从来没有。”“你没注意到他总跟着你吗?”“跟是跟着,但是朋友式的。”洛卡直截了当地问:“你跟他到底有没有希望?”“不知道。”楚塔克说:“这么说你还是喜欢他?”女孩辩解:“我并没有说我喜欢他。还是以后走着瞧吧,如果有机会的话……不过,这样的机会永远不会有。”我们说:“肯定会有。”萨加又问:“你觉得他英俊吗?”“你是说,库埃拉?哦,挺英俊的。”在我们的央求下她终于承认。我们高兴地叫起来:“你看,你看,你还是喜欢他!”女孩辩解:“我并没有说我喜欢他。你们为什么给他起那个外号?那么难听。”我们说:“你能为这个外号心疼他,就说明你喜欢他。”“喜欢他?是有一点,”苔莉丝塔咯咯地笑起来,“不过那也是朋友式的。”
  尽管苔莉丝塔装得若无其事,但她心里显然喜欢库埃拉。“只要他肯开口,问题就能解决。咱们得跟鸡巴芽儿谈谈。”话是这么说,问题是没有人敢开口。
  库埃拉从早到晚都缠着苔莉丝塔,不过只是看着她,讨好她,恭维她,从来不敢向她坦白。大家说他是“肉头性子”,“人是很帅,可惜是名‘老妈的卫兵’”。女孩即使脸对脸地为他唱歌,也鼓不起他求爱的胆量。一天晚上,我们从电影院出来,怂恿他拉着我们去赫拉杜拉。他欣然答应:“好吧,咱们一起去喝几杯,去玩几局桌式足球。”车轮飞转,呼啸生风,在弯道上大弧度急转,车速超过了一百迈。在科里洛斯路段被警察拦住,他差一点就被没收了驾照,我们塞了钱后才被放行:“先生,拿去喝两瓶威士忌吧,为了我们的健康!哥们儿,你可别做恶人啊。”我们在赫拉杜拉跳下车,鱼贯钻进一家酒馆:“好家伙,这里的人还真不少!看上去气氛不错,那帮家伙跳得正欢,比马戏团还热闹。”喝了两瓶,我们胆量不足;再喝两瓶,还是心里打鼓;六瓶酒下肚,萨加才硬着头皮率先开口:“我是你的朋友,鸡巴芽儿。”库埃拉笑道:“你怎么刚喝这么点儿就晕了?”洛卡说:“哥们儿,我们全都非常爱你!”“真的吗?”库埃拉继续哈哈大笑,“看来你也喝多了,突然变得这么煽情。”达吉说:“我们很想跟你聊聊,给你提个建议……”这话让库埃拉变了脸色,由红变白,他举起酒瓶碰了一下,样子迷人地笑着问:“你们又想建议什么?又是什么‘男孩像蝌蚪,女孩像猴子’,对吗?”萨加说:“老弟,你就别再瞒着了,我们知道你喜欢苔莉丝塔,对不对?”他咳了一声,打了个喷嚏。洛卡说:“鸡巴芽儿,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她?”他又笑起来,暴笑中带着凄然的苦楚,他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到:“可以说,喜,喜欢。”又灌了两瓶啤酒后,库埃拉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楚塔克说:“还能怎么办?”其他人帮腔:“套住她!”“达吉,我怎么套啊?”“告诉她你喜欢她,女孩肯定会答应。”“洛卡,问题并不是出在这里,她答应之后我怎么办?”大家一下卡了壳,过了一会儿,萨加说:“先跟她好上再说,以后再说以后的。说不定,你的病有一天可以治好。”他喃喃地说:“楚塔克,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了,要是已经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办?”我们保证:“她不知道,我们已经盘问过她,她喜欢你。”库埃拉突然恢复了嗓音:“她喜欢我?”“当然喜欢!”“也许,我的病有一天可以治好。”“肯定能治好!”“真的吗?”“当然真的!再者说,鸡巴芽儿,你不能再这么折磨自己了!告诉她吧,还犹豫什么?只要你开口,她就能到手。”库埃拉叹气:“我能和她做什么?”楚塔克说:“跟她亲热。”洛卡说:“拉她的手。”达吉说:“吻她的嘴。”萨加说:“摸她的那里……”库埃拉眼里突然涌出泪水:“之后呢?”他的声音哽咽住了。大家被他问住了:“之后?”他回答说:“以后你们可以结婚,你,你,还有你!”萨加说:“你现在想那么远的事情干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上也是路,下也是路,你们吵一架不就完了。”库埃拉喃喃自语道:他就是不想让那样的事发生,因为他爱苔莉丝塔。过了一会儿,等他喝过第十二瓶,突然毅然决然地下了横心:“你们说得对,这是最好的办法。先跟她好一段时间再说,以后上也是路,下也是路。”
  但是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们问他:“鸡巴芽儿,你什么时候说呀?”他说:“明天。”但到了明天他还是下不了决心。他逼迫自己:“我发誓,明天我就跟她说。”一天晚上,在台球厅里,他将球杆往地上一戳,眼眶湿润地自言自语:“明天,明天我要是还不敢说,那就干脆了结了自己!”第二天下午,我们从电影院散场出来,库埃拉像发疯的马驹沿着拉科大街拔腿狂奔:“滚开,都给我滚开,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我们在他身后紧追不放:“鸡巴芽儿,别再逃了,别再回避!”他躲进查斯奎酒吧独斟闷饮,心里忍受着地狱般的煎熬。朋友们苦劝:“鸡巴芽儿,你就下决心吧!”姑娘们说他把生活变成了地狱,早晚有一天,他自己也会变成酒鬼、废物、流浪汉。
  冬季过去,夏季又来,一个男孩与阳光和温暖相伴而至,从圣埃西德洛搬到了米拉弗洛斯:卡西托•阿尼拉,建筑系的本科生,他开着一辆“庞蒂克”轿车,而且是位游泳健将。姑娘们起初不喜欢他:“谁叫你来的?你跟我们凑什么热闹?”身穿白衫的苔莉丝塔说:“是我叫他来的,你们对他客气点儿。卡西托,过来,陪我坐坐。”小伙子穿着牛仔裤,坐在海滨的沙地上。我们说:“嘿,你看到了吗?笨蛋,他要从你手里抢走她。你再不说,永远就没有机会了。”库埃拉说:“既然麻烦这么多,他抢就抢吧。”“怎么,你对她不感兴趣了?”“感兴趣又能怎么样!”“你不爱她了?”“爱又能怎样!”
  一月底,卡西托向苔莉丝塔求爱,女孩答应了。我们惋惜地说:“可怜的鸡巴芽儿,终于被人排挤出局。”我们责怪苔莉丝塔“轻浮、无耻、无情”。但是姑娘们现在站在苔莉丝塔一边:“她做得很对,这都是库埃拉自己的错。”查芭卡说:“还要让可怜的苔莉丝塔等多久?”奇娜说:“不是她伤害了库埃拉,恰恰相反,库埃拉浪费了她那么多时间。”普茜说:“卡西托是个好小伙儿。”菲娜说:“不仅很帅,而且具有同情心。”查芭卡说:“库埃拉是个窝囊废。”奇娜说:“基佬!”

5
  后来,鸡巴芽儿库埃拉再度忍不住寂寞。“这小子疯了,”萨加说,“他跑到大星期海滩去冲浪。”达吉说:“好家伙,哪里是浪?而是几米高的涛峰浪岭!天啊,那么大的浪,足有十米高!”楚塔克说:“咆哮震耳,汹涌可怖,一直拍到海滩小屋。”查芭卡说:“那都不止,就连大堤公路上的汽车都被打湿了。难怪鬼都不敢下水。”“他这么干是为给苔莉丝塔看?”“肯定。”“为了刺激他爱的人?”“是的。”他做的一切仿佛在喊:看哪,苔莉丝塔,我什么都敢,卡西托什么都不敢!他算什么游泳健将,我要让你好好看看,为了他你究竟失去了什么!他简直疯了。
  “大星期海滩的浪怎么会那么大?”菲娜问。奇娜说:“出于愤怒,因为犹太人杀了基督。”楚塔克问:“犹太人杀的?我以为是罗马人杀的,真好笑!”我们坐在堤坝上,菲娜穿着泳衣,楚塔克晃着腿,洛卡盯着排山倒海的巨浪发呆,奇娜走到水边洗脚,查芭卡说:“哟,真凉!”普茜说:“唉,真脏!”达吉说:“泡沫就像是黑咖啡。”苔莉丝塔说:“满是水草和蛇发的女妖。”卡西托•阿尼拉刚要说什么,有谁叫道:“嘘,你们看,库埃拉来了!”他会过来吗?还是会假装没看见?库埃拉将“福特”停在赫拉杜拉爵士俱乐部对面,从车里钻出,走进更衣室,出来时只穿了一条游泳裤——“他穿了一条新泳裤,”楚塔克说,“鲜黄色,像是强森穿的那种。”达吉说:“萨加,你看,他的脑子都花在这儿了,想方设法吸引周围人的注意。”——脖子上搭了条浴巾,像是条围巾,鼻梁上戴着太阳镜。他用嘲讽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些被骇浪吓呆、蜷坐在大海与堤坝间瑟缩发抖的游客们,然后兴奋地看着那惊狂奔涌、冲天卷起的涛峰浪谷,当他一步步自信地走进沙地,抬起胳膊,朝我们挥手,向这边走来。“你好,库埃拉。”“这副末日景象很美妙,不是吗?”他一边跟我们打着招呼,一边装出不解的神态,“最好还是去‘划手俱乐部’的游泳池游泳,对吧?你们怎么了,为什么做出这副表情?”终于,我们可以从他脸上读出来:噢,原来你们是被浪头吓的。“你们怎么了?这有什么可怕的?这样的大海才名副其实。”苔莉丝塔瞪大了眼睛:“你说的当真?”“我说的没错,海水很舒服,冲浪更舒服。”“你在开玩笑吧?”苔莉丝塔显出惊讶的表情,两只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卡西托不信:“现在你敢到水里去?”库埃拉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你们害怕了,是吧?”苔莉丝塔问:“你不怕吗?”“不怕。”“你敢去吗?”“敢。”女孩感到不可思议地摇头。众目睽睽之下,库埃拉扯下脖子上的浴巾放在地上,望了一眼苔莉丝塔(萨加说:“她的脸红了,是吧?”楚塔克说:“没有,为什么要红呢?”“因为卡西托。”“有可能,是有点尴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大堤的台阶,一个鱼跃,纵身入海。他迎着波涛疾速游去,眨眼之间,距离大浪的主峰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他时而被海水吞没,时而露出头来,随后再次消失,再次出现,像一条鱼,像一只海豚。他在哪儿呢?几十只眼睛在泡沫中寻找,看啊,他在那儿,在那儿露出一条胳膊!看啊,他越游越远,时而消失,时而出现,但始终未游到巨浪跟前。巨浪磅礴,汹涌翻卷,追逐跳跃,从浩瀚的海面冲天拔起,越升越高,高得似乎永不可能落下。“你看,那个白点儿是不是他?”萨加紧张地抬手指点。“是他,是他!”库埃拉继续向前游着,随着波涛起伏时进时退,被海浪和泡沫吞噬,稍稍停滞,继续向前,像一只鸭子,像一只小小的纸折船。为了能够看清楚些,苔莉丝塔禁不住站了起来,查芭卡,楚塔克,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卡西托也站了起来:他什么时候才够骑到浪上?在紧张的期待中,他终于准备行动了,稍稍转身,朝站在岸上的朋友们挥手示意,我们也兴奋地挥着浴巾为他加油。他沉着地让过了第一个浪头,第二个浪头,当第三个浪头开始掀起时,我们看到他把头伸入水里,胳膊猛划,找到旋涡的方向,身体绷紧,手臂张开,站了起来(“这个浪至少有八米高?”萨加推测,“不,不止八米,高得就像一栋楼!不,要比楼高,高得就像尼加拉瓜大瀑布!可真高啊,太高了!”),他随着巨浪冲到顶峰,然后突然坠落,被大海吞没,新的浪头随即砸下,天啊,他在哪儿?他能脱身吗?浪潮呼啸,如飞机轰隆,吞吐着泡沫,朝沙滩涌来。“你们看,那是不是他?”巨浪逐渐变得舒展,能量耗尽,库埃拉从水里钻了出来,神色怡然,随波起伏,身上披着墨绿的海藻。他的肺真是神了,一口气能憋这么长,水波将他推上沙滩,这需要何等的胆量:我们看得张口结舌。萨加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真是神了!”库埃拉转身又跃入大海。
  夏季,国庆节刚过不久,库埃拉开始到父亲的工厂里上班。我们推测,他会重新变得开朗乐观,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甚至相反。六点他从办公室出来,七点已到了米拉弗洛斯,七点半,坐在查斯奎酒吧的吧台前(“来瓶啤酒,姑娘,来瓶啤酒!”),等某位与他一起冒险的熟人。他在酒吧一直泡到深夜,泡在台球杆、堆满烟蒂的烟灰缸、嬉闹打斗的玩伴们和冰镇啤酒之间。半夜时分,他一时兴起,跑到某家夜总会看滑稽演出;假若口袋里的钱已经花光,他便钻进一家最破烂的小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用派克笔、欧米伽表和金手镯做抵押;早晨,他经常一脸抓痕、眼圈青紫、胳膊绑着绷带地从酒馆里出来。大家都说他堕落了,姑娘们对他的母亲表示同情,男孩们在背后纷纷议论:“你知道吗,他近来总跟那些抢劫犯、诈骗犯和拉皮条的混在一起?”不过,他每周六仍跟老朋友见面。午饭后,他开车把大家接到一起,不是去赛马场或体育场,就是到达吉或洛卡家打牌。天黑后大伙儿分头回家冲澡,打扮,等库埃拉开着豪华宽敞的“纳什”轿车再把大家接到一起。这辆车是他父亲送给他的二十一岁的生日礼物,母亲总是苦口婆心地叮嘱他:“宝贝,别开太快,这样早晚要出事的。”上车后,男孩们一边玩笑一边争执:去中国饭馆?去卡普大街?去普恩特吃烤肉串?去帕尔玛吃比萨饼?“楚尔巴•托尼刮胡子的时候,要是割破了口子怎么办?”他们又不厌其烦地讲起这个老笑话,“那就给自己擦点胭脂,呵呵,这个可怜的倒霉蛋。”
  晚饭后,在玩笑、酒精、闲侃和辣椒的刺激下,大伙儿的情绪放纵起来,胜利大街,华诺卡大街,阿根廷大道,我们逐个串遍每家酒馆,到使馆区的夜总会看第一场滑稽演出,按照常规,最后在戈拉乌大街的纳妮特那儿结束。在场的米拉弗洛斯人都聚了过来,他们早就混得厮熟,“嗨,鸡巴芽儿,怎么样?”他们都以外号相称,妓女们笑得捧着肚子,男孩们乐得前仰后合。库埃拉举止放浪,喜怒无常,有时他跟妓女闹翻,摔门而去,发誓再也不来这里;有时他会心地微笑着等同伴完事,或者跳舞,或者端着一杯啤酒坐在留声机旁,要么就跟纳妮特聊天。男孩们各自选了一只“蛾子”,跟着她们上楼下楼:“达吉,你这一炮真够快的,舒服吗?”“洛卡,你用的时间够长的!”“楚塔克,刚才我们从钥匙眼里看到你啦。”“萨加,你背上的毛可真多!”一个周六,当他们回到大堂时,发现库埃拉不见了。纳妮特说:他刚才突然站起来,交了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我们在戈拉乌大街上找到了他,他正趴在方向盘上浑身抽搐。“兄弟,你怎么了?”萨加:“他哭了。”“心情不好?是不是有谁挖苦你了?”楚塔克:“是哪个蠢货?我们替你揍扁了他!”“是不是哪个婊子惹你了?她们的话,你就只当是放屁。”“鸡巴芽儿,别哭了。”他还是抱着方向盘,叹气,点头,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地回答:没有人,也没有人敢挖苦他。我们劝他:“哥们儿,镇静一点,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喝多了?”他说没有。“那是病了?”他说没有。我们拍着他的背,“哥们儿”、“兄弟”、“老哥儿”、“小弟”地叫他,给他鼓气:“鸡巴芽儿,笑一下,别这么垂头丧气地。走吧,咱们再到哪儿去逛逛,现在要去图尔比隆俱乐部,正好能赶上第二场演出。”库埃拉终于镇静下来,启动汽车,当他开到七•二八大街时,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老哥儿,你刚才到底怎么了?”大家终于松了口气。他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情绪低落。”“为什么?”“原因很多。”“比如说?”“比如人们亵渎上帝。”“你说指……犯罪吗?”他点点头:“对,比方说。生活总有那么多苦涩。”达吉说:“哥们儿,生活其实一点儿不苦,而是甜美如蜜。”他反问:“那么人们为什么拼命地工作,然后狂饮烂醉,做尽蠢事,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直到最后衰老,死掉?”“原来刚才你在想这些?”“对。”“在那么多的漂亮妞中间?”“对。”“你就为了这个哭?”“对。”他说他心里很难受,因为那些穷人盲人和瘸子,因为街头的乞丐、报童和在圣马汀广场为人擦鞋的混血少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多愁善感的傻瓜?”“没错,愚蠢透顶,好在已经过去了。现在你已经忘了,是吧?”我们信了他说的话,“好啦,笑一笑什么都会过去,鸡巴芽儿,再加点油门,开快一些!现在几点了?节目几点开始?也不知道那个黑白混血的古巴女人会不会在,她叫什么?安娜,是吗?哥们儿,鸡巴芽儿,你没事儿了吧?那你笑笑给我们看,哈哈哈。”

6
  萨加和查芭卡结婚那年,洛卡和达吉获得了工程师职称,库埃拉已经出了好几次车祸,开着一辆撞得车皮坑凹、漆色剥脱、挡风玻璃上布满裂痕的“沃尔沃”招摇过市。“你这简直是在自杀,孩子,别再这么发疯了,”父亲忧心忡忡地劝他,“你出事的次数太多了,什么时候能够改改?你要再出一次事,我不会再给你一个钢蹦儿!好好想想吧,儿子,即使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你妈妈想想。”我们也劝他:“鸡巴芽儿,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跟那些毛孩子混在一起?”显然,他对那种生活上了瘾:每天夜里,他不是在酒馆里跟那些流浪汉一起拿性命冒险,就是在台球厅跟那些大腕儿们或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们谈天说地(他到底做什么工作?也许他根本就不工作?)。白天,他在米拉弗洛斯街头闲逛,这儿走走,那儿浪浪,随时可能出现在某个角落,浑身上下一副詹姆斯•迪恩的时髦打扮(紧贴皮肉的牛仔裤,暴露肚脐的杂色衬衫,胸脯前挂着闪光发亮的金项链,项链跟胸毛绞在一起,脚穿一双白凉鞋),不是跟一群小无赖一起玩陀螺,就是在谁家的车库里踢球,吹口琴。他经常开车拉着一帮十四五岁的小混混招摇过市,星期天,他率领整个少年帮伙出现在威吉基俱乐部。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他:看哪,你们看,他就在那儿!你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到哪儿都如同众星捧月,真不要脸!他亲手把孩子们一个个抱上滑水板,放到水中,瞅他那副兴奋的样子!他用他的“沃尔沃”教那帮小子开车,在大堤公路的弯道上,只用两只车轮急速拐弯,带他们去体育馆、保龄球馆,去看摔跤、斗牛、赛车或拳击。人们都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宿命——成了同性恋。也有人对他表示理解和原谅,认为他没有其它选择。时间长了,我们越来越难忍受他,在路上人们盯着他看,追着他吹口哨,冲他的背影指指点点。楚塔克说:“你们真在乎他们的嚼舌?”洛卡说:“他们说得非常难听。”萨加说:“假如他们看到你经常跟他在一起的话……”达吉说:“会把他跟你混在一起。”
  有段时间,库埃拉热衷于体育比赛。朋友们认为:这出于他太强的表现欲。鸡巴芽儿库埃拉,曾经的冲浪手,摇身变成了赛车手,他到阿托康谷参加汽车赛,居然得了第三名。他的照片登在了好几家的报纸上,观众们热烈地向他祝贺。“阿纳尔多才是最棒的。”库埃拉输都输得不失骑士风度。时隔不久,由于他跟外号“鸡貂”的戈诺扎打了一个赌,使他的名气如日中升。一天凌晨,他俩打赌谁能第一个从圣马汀广场开到撒拉扎尔公园,“鸡貂”走的是好路,库埃拉选的是烂路。警车从亚威尔•普拉多大街就开始追他,但在五月二日大街才追上他,因为飙车,他在警察局蹲了一天。人们都以为这次他会吸取教训,可是刚过几周,他遇到了第一次严重车祸:他在安格莫斯大道耍了一个死亡游戏的招式——黑布蒙眼,两手紧握方向盘。三个月后,在为萨加举行“告别单身”的聚会时,又发生了第二次严重车祸。“你也不小了,别再跟孩子一样逞能了!”达吉叫道,“停车,马上停车!我们要下去!”库埃拉:“谁逞能了?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车技?胆小鬼,我要在路滑的街角急转弯,你会不会尿裤子啊?”他脾气很犟,没有人能说服他:“库埃拉,现在送我们回家吧,萨加明天就要结婚,别在婚礼前折断脖子。嘿,别往人行道上开!红灯!开慢一点!”在阿尔肯福佛列斯大街,他撞到一辆出租车上,萨加幸好没有受伤,洛卡和楚塔克鼻青脸肿,库埃拉断了三根肋骨。他们吵翻了。过了一段时间,库埃拉打电话向朋友们道歉,相互言和,一起吃了一顿晚饭,但他们的关系有了裂痕,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
  自从那次车祸以后,他们之间很少见面。洛卡结婚时,只给他寄了张结婚卡,但是并没有邀请他,库埃拉自然没有参加洛卡的“告别单身”聚会。达吉从美国回来时,不仅当了丈夫,而且还带回一位妩媚的“小妖精”和两个儿子,他们只能磕磕巴巴地说几句西班牙语。那时候,库埃拉已经搬到山里,据说在丁格•玛利亚山上种咖啡。他回利马时,曾在街上碰到老友,不过他们只寒暄了几句:“怎么样,老朋友?”“你好吗,鸡巴芽儿?”“有什么新闻,老哥儿?”“我还行,再见。”后来,当他迁回米拉弗洛斯,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疯癫,最后死在北上的路上,怎么死的?汽车撞到了什么上头,在哪儿?在国家公路,在帕萨马约的弯道上。“可怜的家伙,”人们在葬礼上这样说,“他这辈子受了那么多罪,过的是种什么样的生活?不过,这些麻烦都是他自找的。”
  所有曾在香帕纳特、尹玛库拉达或桑塔•玛利亚学校读过书的旧日老友,现在都已经成熟了。我们都有了老婆、汽车和孩子,都在安库、桑塔-罗萨或南部海滨修建了别墅,都开始发胖,长出灰发,都有了小小的肚腩和萎缩的肌肉,看东西时我们都需要戴上老花镜,喝酒后都会觉得身体不适,皮肤上都或这儿或那儿地出现了褐斑,还有几道深深的皱纹。

  • zaar

    2009-06-19 11:51:28 zaar (阿富汗穷光蛋)

    我看的版本是90年代后期外国文艺上刊的,当时主流译法好像叫《崽儿们》。
    小说第一句对我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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