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2007年)5月29日刘小枫北外讲座印象
2009-06-17 01:32:56 来自: 一真
来自: 自意 (北京)
创建时间: 2007-06-19 12:41:10
5月29日刘小枫北外讲座印象
周二上午在豆瓣上无意间发现一则消息:刘小枫将于是日在北外开坛讲座。我的第一反应是:去!跟一个在念博的同学确认了一下,消息可靠。于是又召集了另一个同学,准备晚上去追星。
下午连坐车带倒地铁花了一个半小时赶到北外与两同学汇合,地点是逸夫楼三阶,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2002年我似乎也是在这里听过一个孟繁华的讲座。故地重游,有一点兴奋。早已有人等候,不用说这里是女生的天下,我在想:这些都是刘大师的fans吗?
7点,刘大师准时进场,我原以为会有掌声,结果是场面没有任何反应,难道是我过于激动?一想也是,本科生里认识刘大师的会有几个呢?更何况是在北外。我知道刘小枫长啥样是在研二的时候,当时从一部中国基督徒制作的电视片里见到了他,大感意外:怎么刘小枫长这模样?后来又从网上看到他的照片,听了他的讲座录音,音容与笑貌算是都见识过,直到今天才有机会把两者结合起来。
如网上所言,刘小枫果然是身形高大,在四川人里怕算得上少见的大个子了。颜色鲜艳的竖条衬衣让他看起来很精神,圆圆的大脑袋,寸头,蛮清爽的样子。我离讲台大约三丈远,从我的距离看比网上那张照片可显得年轻多了,看起来也就四十的样子。同学一旁说,他们这样的都看起来都年轻。他们这样的是什么样的?没时间多想。这次讲座我没有发现他换眼镜,听说他的眼睛动过手术看来恢复得不错。
早已见识过大师的语言魅力,所以对他进入主题的方式也很熟悉。首先他照例对邀请他讲座的校方领导表示了感谢,然后十分认真地并表达了对北外的无限仰慕之情,因为他本科毕业于四川外国语学院德语系——在座很快有了一点反应——看来他们对大师的过去了解确实有限。川外与北外的差距在哪呢?前者基本上是一所职业技术学校,所学多为专门知识。而北外则不同,这里的学生到高年级就可以学习外国文学了。有没有机会学习外语文学使两者具有本质的不同。当年川外唯一的一个能够教德语文学的老师被抽调去编德汉词典了,因而大三大四两年基本上只能自学。偶尔在校园里看到该老师回来的时候,这些个文学青年只能远远的看着他走过——大师做了一个眼睁睁看人从眼前走过的样子,很传神,学生有反应,演技很不错。所以那个时候一提起北外那简直不得了。
我忽然觉得,原来刘小枫说话的劲头与从前在电视里看到的陈毅有几分神似,话里总透着几分四川的麻辣味。而吃川菜,从来都是胃口重的人才喜欢的。
作为近一二十年中国最敏锐的思想人物之一,刘小枫对当下中国的很多制度性问题都是有看法的。讲座中他自然也会表露出这些不满,比如他说学校里开的什么科技外语、商贸外语,统统是骗人。学语言最重要是要学好文学,文学学好了其他的语言在工作中一学就会。如果让那些学中文的外国人整天看《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还有什么《图书商报》,你可以想象她的中文将会有多差。大家又笑。反过来,如果仅仅学会一点专业术语,将来不干这一行则等于白费功夫。大师借着回忆当年的学习时光批评当前教育的过度技术化和人文教育的薄弱,不动生色之间已经进入了他的语境——对现代性、全球化、技术化的批评。接着点题:技术化正是全球化的要求,全球化就意味着技术化与标准化。
引入全球化主题之后,大师便开始了他从古典文学寻找现代性-全球化根源的讲座:普罗米修斯的秘密与现代文化。
刘小枫的讲座之所以不乏味,还在于他从不忽略听众。讲普罗米修斯之前他提问:在座的人里知道普罗米修斯和埃斯库罗斯的人有多少,我好根据大家的了解情况来决定对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介绍的程度。结果多数人举手了。嗯,不错呀,看来北外就是北外。于是大家又很高兴。接着问,读过埃斯库罗斯的戏剧的人举手,举手的人就屈指可数了。要是这么多人都读了,那它就不是经典了我想。
进入讲座的主体部分,我跟同学都发现这其实是一堂经典解读课。我想起前些日子从网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讲他在中大旁听刘小枫的课,内容正是希腊经典剧作解读。看来如今的刘小枫已潜心进入希腊经典的解读中。我等能亲耳聆听他的一堂常规教学课,也算得有幸。
讲座的具体内容并不复杂,对我来说却是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早已知悉刘小枫近几年学术路数的转变,即通过施密特通向施特劳斯,再由施特劳斯一头扎进西方古典世界,做起了西学经典训诂与释义,由他撰写或主编的文章著作我也接触过不少了。说陌生,是因为对于他当前所做的工作已经只有钦佩与观望的份了,我与在座的多数人一样并没有真正读过古希腊经典,更不用说作起码研究了。想起当年阅读《拯救与逍遥》时的激动,有一点感慨。
讲座的线索很清晰,刘小枫批判现代性的路还在延续在走向深入。盗火的普罗米修斯遭到宙斯的惩罚,由于普罗米修斯掌握着一个关于宙斯本人的惊天秘密(用中国人的方式讲,这个叫做“天机”),这个秘密是有关宙斯命运的,故而宙斯并没有让普罗米修斯死去,而是用“权力”和“强力”镇压他,又让赫尔墨斯向他追问秘密。普罗米修斯作为人类的启蒙导师,以为人类破解秘密创造技艺为职责,并以此自豪,故而大义凌然宁死不屈。刘小枫在这里特意强调普罗米修斯的大义凌然宁死不屈颇似近世之革命者,尤其像我们的gdc员,又赚得青年群众的笑声。他强调普罗米修斯与基督耶稣形象的相似之处,我在想,那么gdc员跟耶稣基督之间呢?
普罗米修斯宁死不说出他所掌握的惊天秘密,戏剧的作者却不能不揭秘。于是出现了一出“戏中戏”——大师强调了此文学手法的高明并对当前中国文学的叙事能力表示了一下鄙视——即女孩伊娥与普罗米修斯的相遇。简单地说,伊娥是宙斯在人间的又一个爱人——大师说应该是二奶,大家笑——自然是赫拉的又一个情敌。妒火中烧的赫拉把她变成一头牛并变出一只凶猛的牛虻叮咬她。可怜的伊娥为了躲避牛虻的叮咬,不得不四处闲游(不是旅游)。结果两个皆因宙斯而受苦的人相遇,普罗米修斯在跟伊娥的对白中透露了他的惊天秘密——当伊娥闲游至埃及时,宙斯将解救她并与她“生崽”——四川话吧?笑声——宙斯与伊娥的第十三代子孙赫拉克勒斯将杀宙斯篡神位!
在此可以看出,普罗米修斯具有预言家的身份,预言家就是今天所言的知识分子。知识与神权之间的冲突显现,而这,正是全球化时代人类社会的根本冲突。
这一段讲述很精采,但是有些问题他仅点到为止并不展开,譬如“受苦”、譬如女人的出现。有一点引起我的注意,为什么普罗米修斯会对一个女人透露这个秘密呢?看起来大师并不想在这里作更多揭示,也许是有所隐晦?对于这样的“天机”我就不妄加猜测了。
埃斯库罗斯的文本第二、三部基本上散佚,因而故事最终结局如何只能由后人猜测。我没有听清楚刘小枫最终给出的结局是猜测还是从西塞罗的译文中得到的。总之,结局是,由于普罗米修斯的坚持抗争,宙斯最终与普罗米修斯妥协(意味着神权与知识的妥协),将“正义”(是非)的权力出让。但是宙斯创造出了潘多拉魔盒(偶然性),而这个魔盒是技术的天敌。技术永远无法解决人类的偶然性死亡,普罗米修斯对此已知晓,故而说:我把盲目的希望植入人类心中。
而全球化,就建立在这个盲目的希望之上。完了。
这个结尾来得干净利落,我还没反应过来,掌声已经响起。
提问时间,大师的烟已经点着了。看看,大师就是比较吊。
一个怯生生的女声问,这么说历史并不是不断发展的而是存在着重复?一听便知是刚刚开始反省进化史观的本科生。大师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北外就是北外,跟那些北大啊人大啊北师大啊什么的就是不一样,大家笑。狡猾的老刘。回答还是很认真的,可以认为人类的产生与毁灭在希腊世界已经进行过一次,不过不同时代文明的兴衰还是存在差异的。
第二个男生站起来,想要表达对刘大师的崇拜,什么我一直很喜欢您的书比如《这一代人的爱和怕》啊,大师显然对这一类拥趸的崇拜习以为常,还没等到该男生讲到“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呢,有些不耐烦但很善意地说你直接提问吧。大家笑。问题是,基督教今后在中国的发展如何?对中国文化会产生什么影响?大师对这类预测未来的问题很敏感,声称自己不是预言家。然后不知道怎么说到当今大学的状况了,说是不能让大学完全被技术性控制。好像前几天的一个访谈里他也是这么说的。
最后一个男生的提问是,全球化既已成事实,我们当如何面对?大师很审慎,说这个我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回答,如何选择是每个人的心性决定的,就个人而言,我还是对潘多拉之盒心存敬畏的。
至此完,有些fans意犹未尽,围上讲台。我们随着人群走到门口,主持讲座的北外老师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的问题问得很好!——看见他满脸师长对学生表达欣赏的表情,我感觉仿佛瞬间回到了本科时代,简直不忍说出真相。不过我还是下意识地说了:啊不是我!同学笑我,我说我哪能问出这种问题?
这是玩笑话。听这样的讲座,最好就是老老实实的听,还提什么问呐?
200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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