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集 1-7 】本周:《无关风月》火灵狐
2009-06-16 11:08:57 来自: 远藤花谢{迷恋}(爱上赛百味……)
《映色》不会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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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LONG LOVE》(《映色》第七辑 2007年1月)/暗夜烬
【一】-(2):《红娘》 (《映色》第十二辑 2007年7月)/费十
【一】-(3):《寂静海》 (《映色》第四辑 2006年10月)/迢迢
【一】-(4):《和你一起歌唱便是天堂》(《映色》第一辑2006年7月)/小线
【一】-(5):《囿林》 (《映色》第十七辑 2007年12月)/由·得林洛斯
【一】-(6):《虫洞游》 (《映色》第三辑 2006年9月)/焰31
【一】-(7):《无关风月》 (《映色》第六辑 2006年12月)/火灵狐
—————————————第一篇借花献佛了—————————————
【一】-(1)
《LONG LOVE》(《映色》第七辑 2007年1月)
作者/暗夜烬 (映色)插画担当/PANDA
他这样抱着纱薰,仔细地听着她的心跳;只是听着而已,她的心就一下撞,一下撞,撞得他的泪一片又一片,濡湿了她的薄肩。
1.
二楼卧室的门关上时,1881年的圣诞正在中国上海拖拽被泥雪染重的裙角。门上的白漆在大厅的灯光里饰演象牙色质感,斜睨对角的樟木楼梯。楼梯望下,一阶两阶,第三阶边缘露出一点点柔软毛发:四至六阶间,正蜷坐着一个孩子,他是那间闭锁卧室的真正主人。
眼前的这个孩子,五官轮廓很深,面容给人一种因早熟而拒绝快乐的错觉;流海和睫毛也太长,若非颜色薄薄淡淡,旁人根本觑不见其下的双眸。他正在细数楼梯扶手上二方连续的花纹,眸光像浪尖的反白:亮澈无比,表达的却是深邃的海蓝。门厅外落雪无声,这寂静一直持续到院栅门轧轧拉开的声音开始冲击他的耳膜。他怔了很一会儿,突然如梦方醒般低喊起来:“MUMBACK! MUMBACK!”
随着叫声,楼下大厅的门砰地被推开,孩子蓦地紧闭了嘴。弗洛斯特,人呢?女人在大厅中央原地转一圈后,又大声道,你爸爸,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弗洛斯特慢慢后仰,整个细幼的身体几乎平贴在楼梯上,逃过了母亲匆匆向上的一瞥。父亲的出现总是那样不失时机:一双有力的大手穿过腋下,将他连拖带抱进已半开的卧室门。
妈妈回来了。弗洛斯特小声说。
我知道。父亲揉乱了儿子的头发,将他抛到床上。“亲爱的,我跟弗洛斯特在楼上呢。” 男人边走出门边高声回答,同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这边,一头栽到床中央的弗洛斯特,脑袋撞上了什么硬物,被硌得痛出了眼泪。撑起肘子,映入视界的,是一只大眼睛。他惊得直了直身子,黑眼睛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瞬。距离拉开后,弗洛斯特终于发现自己身下压着个黄种人的小姑娘。这时他记起,上午父亲似乎是带回过一个中国装扮的小孩,以为午后已经差人送走了,原来还没有。
非但如此,她还一直呆在他的卧房里。
这里是中国,每天见到多少个中国人也不奇怪。但弗洛斯特是生平第一次,这么近的与他们中的一个面对。对方正回望他,目光空落,仿佛灵魂刚刚从中逃离。一俯视一仰望的安静。两抹眸色大写意了远古:天蓝海黑。
母亲看到了这荒唐一幕,弗洛斯特立刻被抱起来。用不着这么严肃。父亲笑着对妻子说。公使夫人厌恶地瞟了一眼小女孩,叫来车夫,让立刻将孩子弄走。一切来去极突然,像电影;弗洛斯特闭上眼,回想时满屏光斑。
父母离开后,他扑进被褥,脸却又被硌。手指小心翼翼探入织物与皮肤的缝隙,却摸出一块硬的,有规则纹路的物事。借窗外雪光,弗洛斯特看清了手中的线结。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用“KNOT”简单归纳,而是中国人喜欢的一种消遣方式:用一根半粗彩绳打出复杂而奇妙的图案。
还给她吧。弗洛斯特追出门。院外,新辙印入新雪,显出深深丑陋。他顺着车辙走了约莫两刻,猛抬头,青灰色的界碑象一个饿得半死的哀民,蹲在离自己不到十码的地方。自家的车正停在界碑不远,前面砖墙的转角处似有她的衣摆一闪。他择了另一条小巷避入,不长的等待里,听见自己心如鹿撞。
一直等到车夫驾车离开,他才偷偷转去,却望见几个年长的女人在抱着那个小女孩哭。被女人们围在中央的她却没有泪意,侧头看着自己布衣裳的肩头被老女人的泪蚀出一滩深渍。突然,她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黑亮的眸色穿过了夜巷,落到弗洛斯特身上。外层的男人们便如梦初醒般朝他冲来——
伴他终生的头痛与手疾,便是这场毒打所留下的烙记。
2.
“醒后天雨,四围黑。已经可能到了第二天的晚上。”
1893年伦敦东区,恐怖气象刚平静不久。教堂外台阶上,金发蓝眼的英国青年正试图用不熟练的中文向他的老师叙清一件异国往事。他的汉语老师是个纤小的中国少女,头顶只抵到他胸部的高度。她专注地看着弗洛斯特,听他讲述;象牙白的五官漫不经心的散发着精致,深黑的眼睛掺入一点安静的悲伤。
“浑身痛。结子还在手心里。终于回家讲了遭遇。爸爸,拿枪去那一片房子,”说到这,弗洛斯特的眼眶有些潮,“他打死了人。他也打死了。他打死的……他……”
简简单单几个字突然就玩起了排列组合,弗洛斯特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整理。他向听者投去求助的眼神。
打死他的人,也被打死了。
片刻寂静后,弗洛斯特听见了这样标准的表达。
是啊。大家在激动中打死了那个英国孩子,不,是他们以为他死了。女孩的父亲深感大祸临头。匆匆丢弃掉“尸体”后,全家连夜到亲戚家躲藏。藏了几日,听说事情被闹得很大,最后却不了了之。母亲卧病不起。那位父亲恨极,再不愿为洋人做事。
然他是留学回来的,身体又很不好。不抄抄写写的话,还能做些什么呢?
不能做些什么了。弗洛斯特捕捉到了她话末的问调,急忙回答。
她一怔,就笑起来。然后细声慢语地纠正他。
汉语里,有些问话是要回答的。
有些问话不用回答。
有些问话,听的人不用回答,问的人会自己接着答。
而还有一些,听起来根本不是问话,
却在等着对方回答。
对不起。他尴尬地笑。
对不起。他突然又说一次,眼底漫起泪水。
后来,她告诉他她的中国名字是纱薰,且写在纸上给他看;弗洛斯特接过纸,伏在桌边,一笔一划地摹写了十几遍。“纱”这个汉字还算简单,“薰”却不是一般的难写难记。于是她拆了这字,与他细细讲解。
“薰”字上头纵横长短的“芊”,意指茂密而美丽的长草,下头的一大团“黑”,就是世上最深的颜色。
他想了想说:薰,不就像你的长睫与眼睛么。
纱薰听过侧转了脸,眺望窗外秋景。熟记这两字后,弗洛斯特像完成了一项大事件似的舒一口气,拿过课堂笔记。——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怎么样,故在儿时同伴们纷纷应征入伍的今日,依旧得以坐在大学教室里。
他主修的是数学,主攻方向却又是被誉为“数学皇后”的数论;兴趣与天赋使他在此领域中如鱼得水。由于数论的特殊性,很长一段时间里,弗洛斯特认为自己的余生将作为一名学者平静度过。然而即使是皇后也要参战。两年后,军队的人到学校里来指征他入伍,完全不在意体检表上的诸多问题。
很快地,他被编到了位于普利茅斯的海军通讯部密码组。
临出发的前一天,弗洛斯特去找纱薰。少女一看到青年,说 “等我准备午饭”,就撇下他开始忙碌。呆站了一会儿,弗洛斯特便直截了当告诉对方:自己要去普利茅斯。她背对着他,动作停下。他想她是哭了吧,走上去扳过她的肩对着自己。她的眸中湿黑温润,却始终没有眼泪流下来。弗洛斯特心底不知是生起气恼还是疼惜,从衣袋中摸出自己的金笔,抓起纱薰的手,不由分说塞进她的手心。
以后写信吧。他说。
好。她回答。
时局不稳,时日艰难,幸好邮路总不会断太久。半纸琐事半纸鼓励,内容的承载者则为各式奇怪画符——那是代换式密文。有时随信寄送上一两份书报,书报中的某些记号章节将揭示译密字母表或者密钥的所在。最先使用这种麻烦方法通信的是纱薰,很有考较译码员水平的调皮味道。他摇头笑着翻译了出来,再编一份新码回她。
就这样一月一封书信,一写三年。三年中,上头将弗洛斯特调来调去,丝毫没有放他走的意思。他将忍受变成习惯,战争却还嫌不够。第四年开春,一次情报部的酒会上,长官拍他的肩:
弗洛斯特,你太优秀了,开普需要你。
……开普么。
海船鸣笛,甲板和码头上挤满人。弗洛斯特只朝舷窗外看了一眼,便匆匆埋首于成叠的密文中。他必须准确而及时地解读出这些杂乱的符号,遥远土地上的战局正等着他前去扭转。
3
一抵达营地,情报部长官就递给他一封重要的密信。弗洛斯特只看一眼就明白:布尔人用了群王。古老的并非总是过时的,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智慧至今依然嘲笑着世上的聪明人。群王是15世纪的建筑师阿尔贝蒂为破坏频率推算法而建立的高明密码。在这种系统中,每个特定的密码单位都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密码字母编密而成。具体做法则是:先在明文上反复写出双方事先约定好的密钥,再在译密字母表里查找出相对应的密码文。至于收信者,只需要在密码表中依据密文和密钥进行反推。
布尔人以这种狡黠的方式给他们认为最机密的消息加密;明知编密原理也截获了部分字母表,密码组却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密钥而费尽心神。解密期限迫近,间谍组建议招募妓女从布尔人军官口里套取密钥,因为这种方法曾多次获得成功。
密码组的人个个拉长了脸,却没反对。
译密是谍报不是妓女。会议结束后,弗洛斯特愤愤地说。我们输给了近四百年的无懈可击。
因为这些不顺利,到南非后的第一封信就比正常日期写得晚了些,信中他向纱薰解释了自己的突然调动,并简要讲叙了解密运算里碰到的难题。天涯海角信途遥遥,收到纱薰的回信大概是在四个月之后。
回信出奇的简单:许久不见,想过来看看。
弗洛斯特看完信,第一念头就是不行,太危险。在去发报阻止她时,他突然奇怪:为什么到这么远的地方后,他们却都不使用电报联系,而是让两封孤信在大西洋上飘荡了数月。
有此一念后,再到提笔日,便犹疑。
信慢,然电文须惜字如金。如果我只能给她发四十字电文的话,说些什么才好呢。
他们已经习惯了互叙天气,互问健康。他们习惯了向对方介绍自己读某一本书的心得。习惯了连篇乱码与无字天书。习惯了真与假,简与繁,藏与露,编与译的默契与攻防。
是啊,如果我只能给她发四字电文的话。
又要说些什么,才好。
弗洛斯特就这样兴致勃勃地给自己设置着加密难题,直到回营撞见那位“国内来的客人”。他一眼就辩出了面前这个面容瘦损的“男孩”:黑黑的大眼睛出卖了她那以假乱真的伪装。不等她开口他就发火;火气冲天大。火得他需要一次次猛揉太阳穴,好顺便悄悄抹掉眼角里正顽强着企图往外溃逃的盐湿。
不要气,弗洛斯特。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她总有耐心等他安静,总有办法让他倾听。
你知道的,纱薰说。汉字的短诗,尤其是骈句,如果使用了重复的字,评者就会认为不是那么妙;看上去,甚至还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是,弗洛斯特答。但是布尔人所用的荷兰语跟汉语完全不同。它虽处在日尔曼语系却摒弃了复杂的文法,掺入无数英语、法语、和非洲土语中的词汇。比如,布尔人将“周一”写做“Maandag”,“二十一”则是“een en twintig”。
她看着他用手指在长草间写划,说:那更好了,这比英语还要明显。
嗯?他不解地抬起头。比如?
比如。纱薰侧过脸去思索。
比如。HE IS VERY VERY GOOD。密钥用……KNOT。
弗洛斯特掏出纸笔,草草编了一个群王字母表。随后,他从H开始给这句话加密。
加密过程不到一分钟,年轻的译密官却盯着密码文一动不动了很久。
突然,他大叫一声,扔掉纸笔,跳起来一把将纱薰搂住。一瞬间,他又意识到自己的严重失态。
呃……对不起。他急忙放开手。
听到这个的你,真是比我预想中的还要高兴呢。对方笑着说。
是啊。他也尴尬地笑。但这样的话,我就得立刻回军部汇报。你先在这儿休息几日,下周二我送你去东部港口。
好。她答应着,瞧着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顺从。弗洛斯特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在这电光石火两步里,他觉得脚下似乎踩着了什么东西,而心上却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踩跺。
应该低下头察看一下。他却回了头。
不,我周一就来吧。弗洛斯特大声说。
好。纱薰仍是这样答。
两人再次道别。她躬腰,他也只好跟着鞠躬,滑稽得象是两个相对舞台上的谢幕。
但这次真的是谢幕。
——等弗洛斯特昼夜不休地破译出手边密文,在周二晚上匆匆赶到她的住处时,却被告知:她已经在两天前自行回国。
4
战事更加激烈,敌方的密件却越来越少使用群王或是编码法加密。起初,弗洛斯特认为是布尔人发觉了群王被破译,但等到己方的第一封ATHBASH简单代换密文发出时,他蓦地明白:现阶段的行动命令已是下达得极为突然,且要求部队迅速作出反应;完全来不及在浩瀚的字母表或密钥文章里翻查。
指挥处先是下令,所有的营地联络员必须在一周内背下近千个地名与军事术语的代换词。这个要求太荒唐,没有一人能胜任。于是,开发简单易记的代换词汇的任务就落到了弗洛斯特头上。
他放下译密工作,一头扎进各种字形与发音的比对与筛选中。为了在争取尽可能多的研究时间的同时保持较为清醒的大脑,他不得不采用最极端的方法:一天只睡四小时;然后每工作两个小时,就闭眼休息十分钟。夜里,整个军营惟有他的房间灯火通明,从邻营驻扎的高地看下去,那一点灯色象墨海中的北宸。健康每况愈下,镇痛药的用量超过了饮食。然他的神志却象已挣开肉体的负赘,朝着数以亿计的形状和排列方法一往直前,战意昂扬。
睡梦中,他象高烧病人一样胡言乱语。午夜或凌晨的寂静中,半睡半醒的弗洛斯特已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自己的双耳听见了灵魂深处的梦呓;还是灵魂已脱离了躯体,正注视着嘴唇的一张一翕。一声又一声,指引着梦中的他走回往事经年。
-HI?
-HOW DO YOU DO。
-你好。
-吃过了么?
——她总是凝视着他,等待着他先发话。她永远循着他的上一句中所使用的语言作出回答。
他突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大喊。
托马斯,托马斯!我们军营里有中国人么?
啊,没有。
——不,不是非要中国人不可……
弗洛斯特揉揉额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两天后,几名强壮且忠实的移民后裔被挑选为联络员,他所在的营地开始用拉丁语喊话联络。绝大多数的布尔人探子听得懂英语,却对拉丁语一筹莫展。受他启发,英军的各个营地开始筛选除懂英语外,还保留着从上一辈那里学来的母语的移民后代。诚然,布尔人也可能找到通晓此种语言的人,但他们的探子不可能同时无误的掌握数种语言——指挥处只需要临时决定由哪一组联络员传递消息即可。
一旦指挥与传达上的细节得以改进,无畏的中下级英军将士就足以使得捷报频传。在弗洛斯特所在的情报处,模仿各种语言也成了闲时的乐趣之一。一天,一个同僚问他:听说十几英里外的那个高地营里,有时,同样的一串音节,联络员只用在声调上稍作改变,就能表达出三种以上完全不同的意思,——是不是你学过的那个超级复杂的汉语?
他听了,就觉得眼睛发酸。战斗又打响,但这件事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两个半月后的一天深夜,那个营地被布尔人的游击队突袭;弗洛斯特所在的营地接到了援助的请求。不是他轮值,他却自告奋勇地去了。天明抵达时,正好看见战士抬下一名重伤的联络员。他被那一大片一大片殷红中的深黑色击中了,剧痛得一下子流出了眼泪。
担架上的伤员静静地望着年轻的译密官,等着他的第一句话。
你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不回去。弗洛斯特说。
他反复地说这两句中文。
急促地说。一字一字说。
仿佛是刚刚学会。
对不起。纱薰勉力朝他微笑:我把回去的钱弄丢了。
5
伤口久久不愈,纱薰开始发烧。高热持续不断,弗洛斯特向上级谎请了病假,人却躲在约堡南区的民居中昼夜看护。她在昏迷中发声的头一次,困倦中的他惊喜地扑到床前。
然而,他却听不懂她说的话。
应该是汉语,却又不是他学会的那一种。弗洛斯特细细地听着,企冀能捕捉到一些口音的线索。奇怪却又隐隐觉得熟悉的吐字与音调,几乎无章可循。语声绵甜细软,在异国他乡的油灯病榻前,又显得那样凄凉。
她双眼紧闭,却不是睡,长睫因痛苦微颤,口中低语不止。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只能一次又一次抱起她,给她喂水。然他聆听着她所说的每一个音节;十四年的译密生涯使他相信任何一段无字天书都必有其自身隐藏的意义。——弗洛斯特,一个被完全代换的中文系统是不可能用频率分析法破译的呢。他想起纱薰这样对自己说过,顿生徒劳之感。然后他又想起两人一起给中国诗集编码时的情景,浩繁的汉字每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同。
多日看护的疲累,掺杂在回忆里发起一波又一波袭击;他头痛欲裂,精神难以集中。绝望下,他将自己的额倚靠在她滚烫的肩上,听到的除了呢喃低语,便又多了她的心音。他记起小时候看到有人把麻雀关在笼子里;麻雀只是一下撞一下撞,远远地就撞落了他眼里噙着的泪水。现在,他这样抱着纱薰,仔细地听着她的心跳;只是听着而已,她的心就一下撞,一下撞,撞得他的泪一片又一片,濡湿了她的薄肩。
纱薰醒了,却只静静地望着他。她一直长长的凝望着榻前这憔悴的人,眸间湿黑温润,却始终没有眼泪流下来。弗洛斯特看着面前的两点黑色慢慢黯淡下去,然后被芊芊长草掩盖。这时,他觉得她的热度已转到了自己身上;迅速蒸发掉了自己身体里,包括眼泪在内的所有水分。
他真的病了,病过了整个1902年的夏季。到6月能下地走路时,战争已经结束。追悼。庆祝。告别。团聚。受勋。狂欢。值得纪念的事情一件件接踵而至,他却再也落不下一滴眼泪。待到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他终于带着纱薰的骨灰回了伦敦。很快他得知,当年带她来英国的那位叔父已经病逝,遗孀将屋子转租给了一户远亲。
屋主的两个女儿在院子里嬉闹。那一刻,弗洛斯特突然明白:临终前她所低呓的,全是这绵绵乡音。
她少女时代的书本尚未被屋主丢弃,大都存放在阁楼里。弗洛斯特靠着阁楼的窗户细读纱薰当年的译密笔记;伦敦东区的那段岁月,便一点一滴浸入字里行间。他一本一本翻阅着箱子里的书,浩繁的汉字每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同。最后,他发现了在一本旧书里夹着的,当年自己手抄给她的一张字母表:那是她在他的指导下,第一次接触群王。
这时屋主上楼来,客气地询问,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他记起纱薰告诉过自己,中国人的“问饭”里包含很多意思。他知道该离开了,于是拿起红结金笔,笔记和纸条,问主人可不可以留作纪念。笔记和纸条无所谓,但金货贵重,对方不停摆手。他点头,解释会补偿给主人钱——并且,这原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便要将笔上刻的“FROST”指给对方看,但他整个人僵住。笔。字母表。扉页乱码。三样东西在这一刻偶然相叠。他对主人说请再等等,扑到桌边。“F”列中的“A”行,赫然指向字母“I”。
他突然浑身颤抖。剧烈地抖。
抖得非要用左手扶住右手,才能一个一个的,继续查找下去。
这是世界上最慢的阅读方式。
拼词连句,全心追寻。
密钥:FROST FROST FROST FROST FROST FROST FROST FROS.
密文:AZFGK WRGFR DMOLO FPPBK OMUME GYGTZ SPPSM LMNJ.
明文:IVEBE ENFAL LINGI NLOVE WITHY OUFOR ALONG TIME.
——句中,两个单词里相同的部分“LO”,正好两次都被自己名字里的“RO”加密成了“PP”。即便更换不同的字母表,只要密钥词“弗洛斯特”的长度不变,密码文在同一个位置上都会出现相同的结果。在重复的密文中,从一例到另一例之间的密码字母数往往就是密钥词字母的倍数。只要推出了密钥词的长度,解密只就是一个频率分类的问题。她在第几百还是第几千次给自己的心事加密时,无意发现了群王的这一弱点。然后,在比勒陀利亚的山谷中告诉了他。
“(“I ve been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for a long time ”)”
用的却是那样拙劣的句例。
他的泪打到纸笺上。像一场暴雨。无预告的一滴两滴后,便不讲循量渐进的突然了滂沱。字迹在水洗下淡缈如烟,唯一不会褪色的是记忆深处她那双永不流泪的深黑色的眼。泪雨里,他似乎看到他与她挥手道别;她在为他缀补衬衣。她告诉他她的名字是纱薰;他把金笔紧紧系在红结上。
他飞快地跑过1881年那个极冷的圣诞午后,她在樟木楼梯上奔爬。
他向她一步一步走近。
她朝他慢慢抬起羽睫。
时空凝止。
长爱如斯。
附译密字母表: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B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C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D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E r s t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F s t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G t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H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I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J w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K x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L y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M z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N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O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P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Q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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