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先生1981年在《中国青年报》发表的小说《今夜月儿圆...

蒙面大侠·蛋腚

2009-06-11 08:51:48 来自: 蒙面大侠·蛋腚(左吉祥,右如意)

标题:马先生1981年在《中国青年报》发表的小说《今夜月儿圆》

(1)

“嘟嘟嘟,嘟嘟嘟”,今晚这档案馆的电话是咋的啦? 小雪一连拨打了好几次, 都没打通。今天是中秋节, 小雪跟她未婚夫加明约好了的,今天来家里吃晚饭,赏明月,共度中秋良宵。可那圆月早已从东方探出笑脸,祝贺人们阖家欢乐、中秋团圆了,但这个该死的加明却连个影儿也没见着。无奈,小雪只好蔫蔫地返回小院子里。呵,院子里是那么宁谧、沉寂,洁白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泻在地上;微风飘拂,丹桂那甜甜的馨香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这时候,该有多少对恋人在花前月下如醉如痴啊。再看看院子中央,那铺着雪白的台布的小圆桌上置满着美酒佳肴,还有那象征着家人团圆的中秋月饼。然而,此刻,美景良宵与小雪那压抑的心境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爹, 别等他了, 咱们先吃吧!”突然,小雪没好气地冒了一句。

“别急,再等等嘛,加明他准是遇上什么要紧的事了。”爹安慰着女儿。

小雪强压下心头之火,咚地一下坐在小圆桌旁生起了闷气。

院子里,依然是风清月白,幽静典雅,秋夜的凉风把丹桂的清香吹送得更浓更频了。可是,小雪却觉得影只形单、孤独空虚,她静静地望着那高悬的明月痴痴地想开了心事。

记得那也是个风清月白的夜晚,小雪拎着一大包行李从外地出差回来。路上,行人稀疏,小雪拎着行李步履维艰。

“哟,拿这么重的东西,我来帮你!”突然,从斜剌里撞出个魁梧的身影。

“哦不不⋯⋯”小雪警惕地紧盯着面前的身影,以为遇上了不三不四的人。

“噢,那好⋯⋯”那小伙见小雪拒绝,很有礼貌地作了个再见的手势,悠然而去。

“哎哟哟,你骑车怎么也不小心点⋯⋯”不远处,随着一声沙哑的斥责,一个老妪被自行车重重地撞倒在地。可那骑车人却像躲避瘟疫般地逃之夭夭。

“大娘,撞伤没有?”这时,刚才要帮小雪找行李的小伙大步流星地奔到老妪跟前,二话不说,便背起老妪朝医院奔去。

小雪放下行李,呆呆地望着小伙背着老妪渐渐消逝在幽幽月色之中,心中,涌起了层层波澜。

从此,那小伙的身影怎么也难在小雪的心中抹去。一天,他俩邂逅在湖畔公园,俩人并肩而行,细语绵绵⋯⋯

小雪的姨妈得知了此事,一再劝说道:“小雪啊小雪,你这花中仙子怎么找了位穷书生哟,那

搞档案的,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可却是两袖清风啊。跟他吹灯,姨妈给你找个‘大款’⋯⋯”

一阵清风吹来,小雪打了个寒噤,像一把锋利的大剪刀,那绵绵的回忆被齐刷刷地斩断了。

是啊,跟他交友以来,他老是失约,嘴里总挂着那句话:这阵子忙哪!看来,自己是看错人啦,他难道果真有这么忙?小雪越想越气。哼,我小雪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今天,非去档案馆看个究竟不可。想到这,小雪推上自行车,气呼呼地赶到了档案馆门前,见馆里还亮着灯。小雪哪管它那么多,一头闯了进去。

“哎呀呀,你终于来了,我这正在给你挂电话呢,谁知这电话出了毛病,怎么也打不通,正准备上你家去!”馆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脑门上还挂着滴滴汗珠。

“加明他⋯⋯”小雪话归正题地打探道。

“噢,是这样,”馆长一五一十地告诉小雪说:“明天正赶上档案馆达标验收,有个材料必须赶写出来。加明刚才把材料写完,却突然觉得肚子疼,我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是阑尾炎,现在正在医院输液,已没事了。小雪,这阵子加明他太累了,我对不起你⋯⋯”馆长歉疚地笑笑,拿出了一包东西:“这是加明给你买的节日礼物,新潮时装。原本,他写完材料就去你家的。加明真是好样的!”

听馆长夸自己的未婚夫,小雪的两颊蓦地飞起了两朵灿然的红霞。她既羞愧又幸福,小心翼翼地从馆长手中接过了衣服,不知怎的,她鼻子一酸,眼中涌起了两颗晶莹的泪珠。

“我这就去医院⋯⋯”小雪抹了一下眼窝,转身快步奔了出去,推上自行车便走。

街上, 清风徐徐, 月色融融,小雪深情地望了一眼高悬的明月, 心中漾起了一股蜜意: 呵, 今夜月儿真圆!


(2)

午夜,清寒如水.浩淼的苍穹群星闪烁,仿佛一只巨手洒落一天的明珠,一轮满月已上中天,静静的朗照大地。在这静谧的夜晚,独自享受月色;享受宁静与安详;享受空旷与美好。只有在这时我才深切感受到尘世的纷扰和人生的虚无。望着明镜似的玉盘,想着渺小的自己,思绪随月光而起舞。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百年来你就这样冷静的关照着尘世间的纷纷扰扰,一刻也没有停歇。帝王将相的盖世伟业;驰骋疆场叱诧风云,喋血厮杀的英雄豪杰;学者智者的不贰真理……如过眼云烟,永远沉淀于岁月之河。撒哈拉的流沙无情的风蚀了金字塔的尖顶;诗人们一咏三叹的爱情呓语随风飘散;情侣们的海誓山盟信誓旦旦的甜言蜜语也被季侯风吹向四面八方,藐无音迹.....只有你啊就这样世世代代朗照着我们。什么时候有了你?又是谁最先目睹你的冷峻与祥和?这似乎是一个永恒的谜题。今夜,我权且不去想这些。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今夜,该激起多少游子的乡思啊。他乡的明月斟满了故乡的醇酒,让我们一醉方休,把对故乡的殷切思念融入这杯酒里,让飞溅的泪雨映忖这满天星斗,融进这淡淡的乡愁。故乡啊,魂牵梦萦的故乡,今夜,就请这轮明月捎去游子对家乡的拳拳思念吧。家乡的夜空在今天也该生长着一轮满月吧?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上离人梳妆台”心中的美人儿,在这万籁俱寂的秋夜,只有这轮孤月陪伴着你,今夜,你也应该无眠吧?是独倚护栏举头望月?还是莲步轻移低头思君呢?“转珠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让美丽的婵娟永远绽放在你我的心头。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这孤寂的夜晚邀来一缕清风;邀来婆娑陆离的倩影;邀来生命底层中那些美丽的影像。我虔诚的匍匐在地上掬一抔黝黑的泥土,然后缓缓的举过头顶,让意识飞越藐远的时空。想像貂禅拜月的孤寂与清冷。今夜,让我跪在你美丽的石榴裙下轻轻撩开你薄如蝉翼的裙裾,让潮水一般的激情再次荡起涟漪,掀起狂澜。我知道你不属于我。你永远属于王允,属于吕布,属于那段滥觞的历史。月光下,曹梦德向我款款走来,执一柄长朔,狂饮朔方的青稞酒,然后横眉倒竖,只系杖弄影舞尽胸中块垒,然后写下流传千古的史诗……东坡兄架一叶扁舟从遥远的银河飘然而来。耳畔再次响起他那发聩的声音: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是啊,人生苦短,稍纵即逝。苍生皆蜉蝣于天地间。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寻找着生命的永恒,可是是谁幻灭了人们那种瑰丽的遐想和那天真的举动?至尊的帝王寻仙访道,烧丹炼汞到头来免不了眼睁睁的看到生命之火缓缓熄灭;贩夫走卒寻常百姓求神拜佛,亦只能在获得短暂的精神慰藉中纷纷坠落地域。愚昧的生灵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早就昭示我们,时空本身就是相互演化的,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可以永恒呢?
“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乘着这美丽的月色,乘着青葱年少,乘着意识的空前清晰。今夜,让我与你执手相约,让我的指尖在你头顶滑落,轻轻梳理你一头的秀发。然后站立成一对相思的树,彼此凝望,在你晶莹的泪雨滚过后我的眼角也会生长出忧伤的花朵,花瓣纷纷陨落之后浇灌出茁壮的连理,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今夜,不需要月光老人的牵引,让一颗无羁的心悄然渡过你的彼岸,拥着你窈窕的玉体,躺在你温暖的怀里,让我慢慢睡去,睡去。他年醒来时也许是一抔黄土,萋萋的荒草已永远的掩盖了那时的美丽。
今夜,月儿圆。


(3)

这是一个初夏的夜晚.

一轮金黄的圆月悄悄爬上了远处的山峦,黑樾樾的山,汩汩的小溪,还有那静静躺在山沟里的村庄,全都浸在这轻柔的月光中.

田里蛙声如潮,一浪接着一浪.

靠田边的小溪边的柳树下,站这一个年轻的姑娘,远远望去,好似一幅剪影.

“又是谈情说爱的.”月亮扯过一片白云,害羞地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怎么还不来?”姑娘烦躁地抓起一把泥土,朝叫得正欢的蛙们撒去,田野里顿时静了一片.

下午,她写了个纸条叫小侄子送给他,叫他今晚早点来,她在老地方等他,她有重要的事找他.

这几天,村里总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一些小伙子们见到她总是挤眉弄眼,长舌妇们在她离去时,叽叽咕咕地窃笑.

“这是怎么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她的心头.

直到今天清晨,在小溪边洗衣时,李二婶才告诉她:她心上的那位,经常往二村民组的王叔琴家钻,帮王叔琴家耕地种田.有人看见,王叔琴亲自给他送茶送饭,说说笑笑,可亲热哩.李二婶说的有板有眼.”咯噔”一下,她的心里被吊上了一块石头。

“好个王叔琴……她咬咬嘴唇,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王叔琴是他以前的恋人,后来,王叔琴嫌他家穷,嫁给了的村支书的儿子.他跺跺脚,出了远门.两年后,他西装革履地回到村子,人们才知道他发了一笔财。他用这笔钱栽了二亩桑,劈了三亩茶山,又在全村第一个办起了科学养猪场,日子一天一天红火。在他的影响和帮助下,村里好多人都富了起来。后来村里改选,大家一致推选他当上了村主任,接着入党,去年又选上了村支书。

她高中毕业后在家闲着,他就请他帮他伺弄蚕桑,他们就这样好上的。

可哪个王叔琴呢,结婚才两年,丈夫突然得了急症死去,接着便是公公病重,花去了二千元医疗费后又去世,家里只剩下一个瘫痪在床的婆婆,一个痴呆的小姑子,怀里还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家境每况愈下,成了有名的严困户。

“等急了吧!”一个熟悉的男中音从她身后响器。

“你怎么来才来?”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愠怒地问。

他一愣,发觉她今晚语气有点“硬”。

“开会呗,支部讨论一个党员包一两户严困户,从下午一直研究到晚上八点半。”

“那你包了谁!”她似乎随便地问。

“王叔琴和二狗家!”

又是王叔琴,难道你们真的……她敢往下想,但她毕竟是念过书的人,遇事冷静。

“一下午就为王叔琴家拉来拉去,没人敢包,都怕寡妇门前是非多,最后还是我主动的,我想,我和叔琴虽有过一段经历,但那是过去的事。现在,她是我们支部的帮扶对象,我是支部书记,应该不避嫌疑挑起这个重担,我总不能看着我们村的人贫困下去。”

“那——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闲话?只要你不说闲话就行!”他冲她一笑:“我今晚来就是要得到你的支持。你是团支书,村妇女主任,又是未来的书记夫人,你总不会吃醋吧?”

“去你的!”她抡起拳头朝他肉多的地方,狠狠地擂了几拳,原先想好的一肚子话早就跑到爪哇过去了。“你真能!大书记。我们什么时候去王叔琴家?”她扭过脸问。

“明天,怎么样?”他搂着她的肩,盯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瞧你傻样!”她羞涩地扑进他的怀里。

田野里蛙声四起,像一面小鼓,又像一阵阵热烈的掌声,是伴奏,是庆贺……

月亮,早就掀去那片云,深情地注视着这对情人。

哦!今夜的月亮好圆。

  • 蒙面大侠·蛋腚

    2009-06-11 08:51:59 蒙面大侠·蛋腚 (左吉祥,右如意)

    莲子坐在搁了滩的竹排上,痴了般地瞧天,那挽起花脚裤的腿,极不安份,颤颤地甩,碎了河底一弯明月。

    今夜月亮真圆,悬挂在很清爽很明快的天穹,连着多日,河面极静,天空也极静。而前几日,轰隆隆轰隆隆却暴起山洪来,让人心颤,间或又似累酥了的野汉子,趁了晚霞收尽最后一缕余辉,便又静静地躺下。

    天真是没法儿子琢磨,人也是没法儿琢磨的,莲子这般地想。今夜很圆很亮,很圆很亮了,莲子安耐不住噗噗跳的心,攀上了这溜儿搁滩的竹排。莫看天色极亮,那离岸半里远的湾儿庄,却黑的死沉,黑的死寂,黑的叫莲子心闷心慌。偶尔有狗吠,莲子白藕般细嫩的颈脖便伸得老长,瞧上半个时辰,不见有来人,心也不急,任那腿哗啦啦地戏水。

    莲子是个慢性子的女人,两年前二顺娶了她,就是说莲子品性好,才没了性命地追她,月亮慢悠悠地走,它不急,也是在等人么?莲子想。

    竹排儿很瘦,长长地依在河岸,但很稳,任莲子使性,不颠也不抖,莲子的屁股不大,恰好压在了竹排一端的边缘。而她的双腿却细长,如撑排佬的竹篙,直直地伸着,踮了河里的水,凉酥酥的。好在夜间无人,按照撑排佬的规矩,女人是上不得竹排的,嫌女人的阴气冲了河中的神佑。过了这河过不得那滩,十有八九要遭殃,撑排佬最讳忌的是这事。好在眼下野汉子们都搂女人喝酒打呼噜去了,一溜儿竹排只剩她孤独一人。任她使野,活泼,躺在任河水摆动的排上,悠悠地象睡醒了的嫩妹子又入了梦境。

    莲子忽在双手撑起,那腿不停地摇晃着竹排,她想唱支歌,呵呵啦啦地唱上几句,给这河水听,给那偎了河岸的鬼魂山听,但想是想,终归还是将那动听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秋子还不来?莲了轻轻地说给自已听,尽管是急切的话,从莲子红唇里吐出来,却很柔情很动听,似静静的流水声。

    秋子是撑排佬。

    莲子打第一面见了秋子,就说秋子是读书上大学的料,可她啷咯也弄不懂,秋子偏偏又做了这放排营生,二顺是放排的命,却进城做了城里人,莲子是想不通的。

    今夜月亮好圆。莲子是在等秋子,等秋子和她一道上鬼魂山,看山里的月亮,看山里许许多多的奇巧。

    今天夜里,莲子是一定要等到秋子的,她晓得,秋子走路的声音很重很急,脚板子甩得地面啪啪响。莲子喜欢听这种声音,似有节奏的音符,唯有莲子听得出来。秋子的喜怒哀乐全凭了这啪哒啪哒响的脚板子。莲子偏又不明白,与二顺已结婚两年,从他的脚步声中却听不出什么来。人真是没法儿琢磨哩,就像莲子突然想起要秋子与她一道上鬼魂山也是没法儿琢磨的。

    秋子不来,她是不敢上山的,也是没法上山的,好在莲子有足够的耐心,等得住,她相信秋子会来的,他们要上鬼魂山,任秋子往哪带?看山里的月亮,看被月色抚摸了的狮子岩,望夫女,狼吊羊和很多很多只听说过的东西,她晓得,秋子是有主张的男人,既是带了她来,必定会让她满足了才是,唯独叫莲子不称意的是,秋子骇怕见女人,似深潭里的花尾鱼,见人便朝石缝里钻,朝泥沙里钻。其实莲子是很靓很体面的女人的,这一点想必秋子是看得出来。她圆脸,有梨花那样白,近看又透着红晕,给人一个媚眼,便有一种抓心慑魂般的魔力,而脸上两个酒窝,又似两口清澈透底的潭,总有不安份的野汉子掉进去,淹得死去活来。野汉子便说莲子是精,是迷了撑排佬的女人精。莲子虽瘦小,但力不怯,奶坨子鼓涨涨,高隆隆,活灵活现地朝人挺着,忽颤忽颤的。

    婊子养的二顺,活鲜鲜的女人就这样荒搁着,冤夹条卵哩!有男人便这样骂二顺。

    月亮滑进了云层。秋子还没来。


    莲子的家就在湾儿庄,湾儿庄不大,六七十户人家。二顺说过,很早很早以前,柳家有人在朝廷任官,因反了朝廷,遭到满门抄斩,后代死里逃生在白塔河旁居住,便有了二顺爷,二顺爹和二顺,便有了许多户人家,而村前这条河,上通贵溪、金溪、滋溪。下通余江、信江、九江。便有了汉子丢了锄头干上了撑排营生。顺着河岸进村,青石板一直铺到莲子家门口,很平整。走夜路也不绊脚丫子。屋里四周有木槿作藩篱,既圈了猪狗鸡鸭又防了半夜贼人。园子里有株老桑树,九折十八弯,枝茂叶盛,蓬蓬洒洒,似把花伞。六月里桑椹儿熟,熟得紫红、滴水。莲子便铺了层塑料布,没了命地摇,果子便没了命地落,满满地落了一层,罢了,东家一碗,西家一蝶,分了给村里细妹子嫩伢崽解渴解馋。莲子是喜欢这棵树的,自然看得比自家男人还贵重,想起这事,莲子心便跳,有股热泉涌上来,结婚两年,二顺三月半载得不落屋,说是夫妻却不象夫妻,只有这桑树日夜伴着她,莲子时常独自垂泪……招头望着弯儿庄,屋场模糊于月色之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莲子想着两个男人,一个是丈夫二顺,一个是撑排佬秋子。两个男人都象莲子一样年轻。而秋子却叫莲子痴了般地恋,只是秋子不晓得或是装着不晓得。

    秋子不是湾儿庄人。

    那日,秋阳刚衔山,上游轰轰隆隆杀下大溜儿竹排,十几个汉子呵哟呵哟地狂叫,赤裸裸,只那两腿间传种接代的尤物缠了黑布,排上的老炮眼,洋葫芦、四狗子她全都认识,唯独一个后生使莲子觉着眼生。

    莲子妹,二顺不在挺不住了,哈哈哈……撑排佬喘着粗气爬上岸,满嘴野话丢给莲子,羞得莲子脸红耳热。

    呸———莲子唾一口,拣起捧棍收起衣裳爬上岸,见那后生痴了般地坐在排上,便朝汉子喊,喂,有人丢了,不晓得么?

    老炮眼回转身见秋子全没离岸的念头,打雷般的声音砸了过去,臭蛋,充哪门子斯文,还不上岸,有十八的妹子等你?

    莲子这才瞧了清楚,秋子怀里搂着一只小獐子,那小獐子怯生生的,莲子忽地蹿在老炮眼跟前,嚷,小獐子,哪来的小獐子?

    要问么?问狗操的秋子去!老炮眼阔脸矬身,是一个黑铁塔般结实的汉子,他武声武气地说,揉皮似的脸露出大将军打道回府般的得意。

    莲子那眼闪忽了几下,却没问秋子,她不是那种撒野女人,何况与秋子不相识,老炮眼走了,野汉子们走了,莲子瞟了秋子一眼也朝湾儿庄走了,屁股一扭一扭的,轻飘飘,很耐看。

    秋子搂小獐子的手一阵子痉挛,阴沉沉的目光从日落的方向移过来,追着莲子屁股的腰肢和老炮眼黑熊般的背脊,直到他们踏上了进村的青石板铺成的路,才轻轻放下怯生生的小獐子,使劲勒了青布腰带,将瘪瘪的肚子狠狠地束进去,抱起了獐子去追老炮眼他们。


    傍晚,湿漉漉的雾气在草地上打滚,喝疯了酒的撑排佬用粗哑的喉咙唱起了《闯滩调》:

    嗨哟嗨哟,撑排儿汉哟

    别了婆娘伢崽闯鬼滩哟

    想了伢崽圪梁梁站哟

    想了婆娘灯花花乱哟

    嗨哟嗨哟哟,嗨嗨哟……


    抑郁悲怆的歌声,象鞭梢在草尖上掠过,令人想起哀哀地舔份的野狗。

  • 蒙面大侠·蛋腚

    2009-06-11 08:52:31 蒙面大侠·蛋腚 (左吉祥,右如意)

    莲子,你啷咯想起爬鬼魂山么?

    秋子,你莫问哩。

    可二顺怕是回村了。

    怕了,秋子?

    “……”

    秋子望着鬼魂山,那山,似乎极近,又似乎很远很远,他说不准心里有股什么滋味,觉得眼睛里打了雨水,酸涩得睁不太挺。怕、怕是今夜要很晚回村哩?他嗫嚅道。舌头却不停地舔干燥的嘴唇。

    秋子,你喝酒了?

    老炮眼他们没了命地喝。

    你便也没了命地喝?

    我喝是想摆脱他们。

    因为我在排上等你?

    是哩。

    莲子这才想起秋子上排时身上为什么有股酒味。这帮撑排佬哪天会被酒淹死。

    我身上的酒气会把你熏倒的。秋子抹抹嘴。笑了。

    屁,我爹没日没夜地往死里喝,也熏不倒我。

    莲子,今夜月亮真、真好。

    是哩,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月亮。

    是难得碰上这么明亮的夜的,就象莲子难得碰上秋子这么好的男人。莲子高兴,秋子也高兴。只是秋子老提起二顺,偶尔有些扫兴。

    照理说七月的气候秋天的虎,汉子们却不肯歇手,全不顾日头有多热多烫了,情愿受秋日的煎熬。顶一头热浪。迎着浪尖尖过日子,而夜里,太阳入了西山洞,风便趁这夜色刮来,叫人全忘了白日里受秋阳煎熬后的疲劳。

    秋子苦笑着解了排,竹篙碰着河底的鹅卵石,咯嘣嘣响,远处有水鸟掠飞,影子是白的,似驮了团雪。对岸的山岩,耸着肩,把倒影丢在清澈的河里,仿佛要为美丽的夜添一份梦,或一份优愁……

    望着被月色抚摸了的山水,莲子心里倏地生出一种优愁。

    结婚刚半年,二顺就说,走吧,我们进城找工作,不干撑排营生了。

    忽地,莲子一腔子血涌上来,她感到火烧一般,热辣辣的。

    我不。

    这鬼地方,谁愿呆?

    二顺,你不晓昨么?嫁你,就是看中你是撑排佬。

    我是决定要进城的。

    可我不去!

    莲子就是这种女子,她骇怕听不到白塔河滔滔的激流声,害怕看不到依了白塔河的鬼魂山,莲子恋山恋水,恋山里的人,恋门前花落花开结满桑椹儿的老桑树,恋家,恋她自已的家!……

    二顺似挨了当头一棒,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莲子。他真想拿出山里野汉子的蛮劲来,给莲子狠狠一巴掌。但终归没有那般做,他从未打过莲子半下,白嫩细肉的女人,他下不了狠手,但他心里象是掏空了的碛眼,空落落的,他不知所措,浑身不自主地颤抖着。

    莲子的心也空了,空的难受,她贴着桑树嘤嘤泣泣地哭。她晓得是留不住二顺了,男人要走了,进那莲子想也不敢想的世界,从此要丢了撑排佬的竹篙,做城里人。当年二顺多好,种庄稼是把里手,撑排人人都夸。可他硬是要走,留他不住。莲子心里很难受。

    自那以后,二顺逢年过节才回屋。做了夫妻间那少不得的事便又匆匆进城。两人中间被花里胡哨的钱票子隔着,似乎一个在山那头,一个在山这头。莲子的心自那以后便凉了。

    莲子总想把这事说给秋子听,秋子心肠软,会替自已难过的,可她偏又不忍心。她晓得,一个人的委曲,两个人匀了,心仍静不了,何况秋子全不知夫妻间的许多事。

    莲子,你真福气。

    鬼话。莲子惨然一笑。

    二顺赚钱养你,湾儿庄的女人谁也比不了的。

    不让去,他偏要去。莲子又想说,他这一走,我成了活寡妇,心里头很难受哩。可她没说,这等事,秋子弄不懂。

    去了好,撑排营生苦,有歌子唱,有女莫嫁撑排郎,十有八九守寡房。

    可我情愿嫁了撑排佬。

    二顺心眼灵活,进城后养得白白胖胖,谁不说你福气。

    可我。我……莲子突然掩脸,呜呜地哭,很伤心,她觉得心里发痛,锁骨间很酸很酸。

    老远处有跳跳跃跃的几盏灯火忽明忽暗。

    你太傻哩,别人梦里都想进城哩。

    秋子,二顺不理解,你也不理解么?莲子盯住秋子,任那泪哗啦啦地流。她不再躲开秋子,就让秋子看吧,莲子流泪,一半为自已,一半为秋子,今夜月儿这么圆。为什么秋子就不懂,现在该做些什么哩?

    河面柔和如草滩,竹排停了竹篙,便象一片草叶。慢慢地往下游,离了鬼魂山又一段距离。

    秋子觉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眼睛仿佛不是自已的眼睛了,思想也不是往日的思想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不敢弯腰去拾,又经不住那东西的诱惑。他觉得腿上结实的肌肉在索索地颤动,这种感觉既舒服又难熬。秋子突然又觉得站在面前的莲子是河塘中间的白莲花,是那样模糊,那样的变幻莫测,仿佛身在梦境中。

    蠢卵哩!莲子忽地不哭了,冲口骂了句脏话,两腿分开坐在排沿。双脚又溅河中的水。于是,河水向前散开了涟漪,冲散了月影。

    莲子,怕是二顺真的回村了?

    莲子忽地似一只饿虎似的猛扑过来。一把抱住秋子,吼叫,怕了,怕了,你是真怕了?左一个二顺右一个二顺,他在我莲子心里早已就了。可你,你也冤夹一条蠢卵,什么也不懂哟。”莲子把一只手插进他茅草一般的乱发,轻轻地梳理,秋子,有些事你该、该懂。

    轰隆隆,远处传来声声沉闷撼人的山吼。

    秋子突然遭电一般,脸唰地死白,怔了许久,说,跟我走吧莲子。秋子嘴唇不住地颤。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嘎嘎地响,秋子大口吞着苦涩的唾沫。心里一扇石磨不住碾,碾得心乱心慌。山里女子生来都贱,长大了随便寻个主儿打发过日子,任死任活,再无奢望。可眼前的莲子,这个似无男人又有男人的女人呵……

    圆月在薄云中忽隐忽现,周围一片苍凉,惨惨淡淡,象一张无声的网,套在了秋子和莲子身上。

    秋子哥!莲子温情地抚摸他的双臂,声音清澈而明净,我晓得,你人好,心也好,可你……

    莲子,莲子妹!秋子难忍的饥渴又旺起了烈焰……他猛地抱住莲子,莲子身上的气息直往鼻孔里钻,脚下象踩住了浓云,轻飘飘的。

    莲子,我是撑排佬。

    撑排营生苦,这我晓得。

    命,就栓在了排上,可我——

    我懂,我偏喜欢这样的日子,嫁了二顺,就看他是撑排佬,可他让我失望,我心里难过。

    莲子,我有话要与你讲。

    秋子,我懂,我懂。你什么也不用说。

    怕是二顺真回村了。

    让他回来,我不怕,这你该懂,该懂!

    莲子——

    秋子——

    嘘——哗——河中有对鸳鸯,受了来人的打扰,怯怯地朝前掠游。

    今夜月儿真圆,秋子说。

    许久,莲子把头抬起,痴了般地望着秋子,又转身注视着鬼魂山。

    鬼魂山的一切都带着鬼斧神工般的印记,这种魔力使凛然群峰拨地而起,又将盘石凿成深潭,有的便藏在水底,给撑排佬一辈子艰辛,又使撑排佬痴了般地痴恋,似乎恋了山里多情的女子。

    月亮已斜了过去。鬼魂山在月色里显出苍白的轮廓。

    月亮真圆。秋子又说。

    人走它也走,就这般古怪。莲子说。

    可圆了也有缺的时辰,回吧。

    急啥,你要做一辈子撑排佬,够你撑一辈子的。

    秋子望着莲子,摇摇头,说,莲子,我早想对你说哩。

    怕了,怕二顺杀了你?莲子咯咯笑乱了调。

    不,我不是开玩笑哩,舅舅来信说给我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明天,我就要起程,我想带你走哩。

    你,疯了?莲子惊叫一声,险些踩翻了竹排。竹排一颠一颠。

    跟我走吧,莲子。

    啪——

    清脆一响,秋子懵了,头嗡嗡地响,河水群山统统隐去,天地一片沉暗。

    莲子的掌心火辣地痛,脸却倏的死白,触电般地瘫倒在竹排上,二顺走了,你也、也要走。莲子这才真正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孤独,这个河水悠悠,月色迷人的世界似乎隐藏着各种可怕、神密、古怪的东西。

    莲子的心在流血。秋子,你在用刀子杀我!

    鬼魂山和白塔河的阴影慢慢地缩拢着,两人都感觉到了,月亮很快就要隐去了。这圆圆的迷人的月色很快就要被秋阳交替了,就要回到它很远很远的记忆中去了。

    莲子的胸脯在激烈地颤动,脸部却显得异常镇静。啷咯不说话,莲子突然疯了般地悲嚎,说吧,秋子!秋子……

  • `biu~

    2009-06-16 16:43:08 `biu~

    真好,找了很久了!xiexie!

  • 晟 敏

    2009-07-06 14:16:14 晟 敏 (求简 求和)

    喔,这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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