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美国乐团组织者对音乐救助系统的近距离观察
2009-06-02 15:03:54 来自: novich
德鲁•麦克马内斯(Drew McManus)是音乐界内知名的策划人,一向积极从事非盈利性的艺术表演,他在美国各大音乐机构中任职,从事管理、策划、指导。他也是著名专栏Adaptistration的长期撰稿人。2005年7月,他为Neo Classical撰写长篇报道《古典音乐的未来在委内瑞拉》,引起很大关注。虽然麦克马内斯先生因时间关系,仅仅只在委内瑞拉呆了四天,其观察也多流于表面,但文中以老资格的乐团组织者和策划人的视角,近距离观察“体系”,仍有一些有意思的地方,现摘要如下:
从05年6月16日到19日,我在委内瑞拉逗留了四天,并结识了阿布留大师,好好了解了一下“体系”。
这次旅行源于之前不久,我为Neo Classical写的一篇文章,谈到美国青年乐团和职业乐团之间存在的断裂现象。之后,我就接到指挥家本杰明•赞德的电话,他是新英格兰音乐学院青年爱乐乐团的指挥(旁注:赞德曾领着这个乐团到上海东艺演出),他邀请我和乐团一起去加拉加斯,他们将和委内瑞拉“体系”所属的乐团做联合演出。
“你无法想象,那里会让你震惊!应该让每个美国政客都去那里看看,音乐能为社会做些什么。简直就像荒漠甘泉!”本杰明说。
我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去了,关于古典音乐能为社会带来什么益处,有过无穷无尽的争论,这些老掉牙的讨论早就过气了,但本杰明的话里似乎有些新东西。
我在加拉加斯的招待会上第一次见到了委内瑞拉“音乐救助体系”内的学生。宴会上,当地音乐家弹着民族乐器,震耳欲聋。招待会来了不少体系内的老学生和管理者,当然还有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的客人,足足有数百人。因为美国学生在路上耽搁了,我得以有充分时间和委内瑞拉音乐家们先交流起来。大部分人都能说点儿英语,乐意交谈,令人很感兴趣。很多孩子来自西蒙•玻利瓦尔青年交响乐团,体系里最顶尖的乐团。乐团里的乐手从事演奏和教育都有报酬,这点类似“新大陆交响计划”(New World Symphony, NWS)。
我很快发现,许多年轻乐手大约在四岁左右开始习乐。我问一个小提琴手,他拉琴拉了几年?他对这个问题有点困惑,回答说:“我一生都在拉琴。”好像不可能有其他回答了。这种对待音乐学习的态度很典型,音乐和乐器与他们的生命无法分离。
美国的孩子们到了,他们受到热烈欢迎,每个人都在享受音乐、美食和美妙的夜晚,音乐的共同纽带令这一切具有特殊的同志情谊。我离开时,对委内瑞拉的青年乐手们有了初步印象,但对体系如何运作,它们乐团的艺术水准如何,我还存有疑问。
我抱着三个问题,希望与体系的创始人何塞•阿布留大师交流:
1. 体系是如何走过三十年并打算如何继续发展?
2. 体系对其他的古典音乐世界有何启示?
3. 接受体系训练的音乐家的艺术产品水准如何?
就在第二天上午,我见到了阿布留大师。他神情庄重,语调柔和,用词考究,带有一份独特的优雅,动人心弦。他介绍说体系起源于三十多年前的一次排练,他当时想设计一个项目,为穷苦的孩子施加积极影响。体系在委内瑞拉卫生与社会发展部支持下,得以成长,从一开始,其着重点就是社会层面。其实,体系很快就成为政府部门的一个分支。
当问及他如何令那么多孩子,来自委内瑞拉社会各阶层,都热心投身于体系时,阿布留大师说,委内瑞拉社会本身就十分注重音乐,无论是流行还是传统,这令孩子们更容易进入体系。一个由文化部牵头进行的调查覆盖八个州,认为古典乐和流行乐的分野在孩子们中间很容易打通。三十年前,在体系还未启动时,要劝人们加入有点难度,但当人们一旦了解并体验到参与项目的成果,支持得以建立,而古典音乐也就浸染入整个社会。
三十年前,委内瑞拉只有两支交响乐团,播放古典音乐的电台寥寥可数,固定交响乐听众大约只有一千人,所有节目都是为这些核心精英听众而演出,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体系启动时,两支交响乐团中的大部分乐手,包括不少外国乐手都来帮助我们教学。由于他们的帮助,纯委内瑞拉乐手的乐团得以建立。如今,家长们抢着让孩子加入体系,因为他们看到了它带来的积极社会效益。
由于体系在各个方面的成功,政府非常乐意加大投入。一个重要的支持来自泛美开发银行(Inter-American Development Bank),这个国际银行评估了体系的社会成效之后,从1995年起大力资助,加拉加斯的全新中心得以落成,成为整个体系的总部。04年启动的“音乐社会运动”(Social Action Through Music)令体系的影响大大扩展。加拉加斯新的中心提供了新的试验机会,体系还在尝试舞蹈和表演,以及更多将音乐、舞蹈和表演结合的项目,譬如最近要上演的《仲夏夜之梦》。
我问阿布留大师,他怎样计划将体系打入公立学校系统?阿布留大师承认,迄今为止,体系最成功的是在落后贫困地区人口中,但现在体系也开始进入公立学校。加拉加斯公立学校开始进行试验项目,建立驻校乐团、合唱队、小乐队和委内瑞拉民乐团,这些项目将占用每个教学日的大约四分之一时间,令孩子们同时爱上古典音乐和委内瑞拉民乐。
我注意到,民族音乐和流行音乐在委内瑞拉社会有强大文化存在。某种程度上,这有些接近美国。问题很自然就来了,倘若没有像委内瑞拉这样四处蔓延的贫困,从而造成的社会需求,你如何才能让众多人口欣赏并接受古典音乐?由此,我不禁满腹狐疑,归其根本,委内瑞拉体系的成功是缘于贫困孩子的满腔热忱,乐意拿起任何工具来摆脱环境,证明自己。倘若拿掉贫困,这个体系是否还能成为委内瑞拉文化的重要相关部分?这个体系更多地是将权利赋予人们,至于古典音乐,是否只是“伴随品”呢?
不过,不管体系的功能是什么,检验体系在艺术上的成功,还是看它是否能诞生一流艺术品质的产品。虽然我在加拉加斯已经呆了两天,但还未亲耳听过体系乐团的演奏。很多我的同事去过委内瑞拉后,兴奋地告诉我,那里的乐团如何神奇。不过,我个人早已受够了众多乐团的公关伎俩,越是天花乱坠的吹捧,我越是抱着苛刻批评的眼光。
在对体系教学系统的参观中,我第一次领教了他们的艺术质量,其中包括多个乐团的小型演奏会。第一个上场的是由六至八年级学生组成的木管乐队,他们演奏了《水上音乐》中的“号角即兴”,《弗罗伦萨进行曲》这样的标准曲目,所有的曲目他们排练了大约六周。就乐手个人演奏水平来说,并不比美国普通中学乐团平均水平强,但体系的乐团在合奏感、平衡感、以及演奏时表现出的强烈自信,要明显高出一头。
接下来,多支乐团登场,分别为两至三年级、三至四年级以及五至六年级。年纪最大的乐团包括了交响乐团的全部编制,木管、铜管与打击乐,中间年龄段的乐团包括木管,而最小的孩子乐团只有弦乐。和之前那个木管乐团一样,这几支乐团的乐手都没有个人表现的倾向,所以弦乐组发音十分整齐平顺,每支乐团的演奏都十分出色,小音乐会在最后一支乐团演奏的蒙蒂《恰尔达什舞曲》中达到高潮。就我的经验来看,年纪最大的乐团其水准要远远超出美国同年龄人(不过在美国,五六年级就组成全编制交响乐团很少见)。
另一个让我吃惊的事实是,所有这些乐团的指导都在二十岁上下。我记起阿布留大师提起过,他们在吸收富于经验的老师进体系,帮助建立教学项目。如果这能得以实现,我还是希望体系同时不要失去他已有的独特成就。
这么年轻的少年乐团已经让我印象深刻,我等不及要听听当晚的青年乐团和新英格兰音乐学院乐团的联合演出能达到什么水准。
音乐会之前,委内瑞拉的学生进行了一个非公开的演出,多支乐团组合登场。我有点犹豫,是否该称它们为青年乐团,因为其乐手年龄跨度从16岁到24岁都有。而且,听了他们的演奏,这个问题就更复杂了,克制点说,他们的演奏十分精美,因为我简直无法将演奏到这种水平的乐团描述为“青年乐团”。
演出开始并不是全编制的交响乐团,而是由法鲁格号、两支降B调小号和高音小号组成的四重奏,他们的音色和合奏完美无瑕,他们只演奏了两首标准曲目的片断,真让我心痒不已。但我的失望之情很快得到弥补,之后登场的一支由二十件乐器组成的铜管和打击乐队称得上是一支巅峰级铜管乐队。
这下子,我可领教了体系那真实独特的艺术质量——他们不光演奏标准曲目,还演奏原创作品,由其中一位小号手创作,这首新曲目极为动人,我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原创铜管作品了。曲子结构无疑是“古典的”,但我从未听过类似的音乐。这是非常明显地证实了体系不仅在创造演奏家,他们还创造真正的音乐家!体系成为艺术新形式的催化剂,我亲耳见证了古典音乐中真正革命性的演进。
铜管乐团演奏结束后,我兴味盎然地聆听了我心爱的乐团组合——一支打击乐团的演奏。他们同样拿出了由体系学生创作的新作品,其强烈的委内瑞拉风味,还要超出之前铜管乐团演奏的新作。
眼前的一切让我依稀回味到了五六十年代美国的古典音乐文化,当时科普兰和伯恩斯坦开始提炼这个国家的“音乐之声”。他们的音乐不同凡响,那么美国化,同时无疑也是古典音乐。不幸的是,这一潮流在美国已成为历史,我很高兴发现古典音乐的精神并没有死亡,它往南方迁移了。
直到这一刻,我还依然未聆听过委内瑞拉青年乐团全编制的演奏,但就此前我所听过的各类组合的演奏,已经让我的脑海里满是这样的念头——看来全世界主流古典音乐界都可以从委内瑞拉人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我说的主流不光指美国,还包括英国及欧洲大陆)。
最令人翘首期盼的时刻来临,西蒙•玻利瓦尔青年交响乐团登场。体系内乐团最令人兴奋之处是以同样的激情和辉煌演奏古典标准曲目和原创新作,显示出古典音乐未来的道路既不是一味沉溺于过去、或是局限于新作,在这里,一切都那么成功地结合起来,同样具有勃勃生机。
大乐团也以原创曲目开场,一首简短的号角前奏,来自乐团一位首席指挥手笔,特地为新英格兰的客人而作。之后,乐团演奏了普罗科菲耶夫《第五交响曲》,我之前在这个音乐季已经两次听过此曲,但委内瑞拉人的演奏,在我听来,就像是一首新作。接着,乐团的老伙伴——迪特里希•帕拉德斯(Dietrich Paredes)上场,指挥乐团演奏伯恩斯坦的《曼波舞曲》。这是我所听过的最令人兴奋的《曼波》,哪怕我回到美国,还久久回味它带给我的冲击。关键不在于委内瑞拉的孩子们如何演奏这首曲子,而在于他们在演奏中如何将自身投射入音乐,令一切迥然不同。委内瑞拉人没有穿传统演出服,他们的演出服五彩缤纷,当演奏时,他们在台上随乐舞动,真正成为舞曲的一部分。
我之前印象深刻的一次《曼波舞曲》演出是数年前,听美国中大西洋区乐团(Mid-Atlantic Orchestra,美国北部的八个州)演奏。虽然指挥也在指挥台上蹦蹦跳跳,乐团演奏得相当职业,合奏整齐精确、力度适宜,但依然给人感觉是一支中年白人乐团费尽力气,要演奏某种新潮热舞。我并不想让这类乐团像委内瑞拉人一样演奏,正相反。总而言之,委内瑞拉音乐家的演奏和伯恩斯坦的音乐如此合拍,我真打算飞回去,买张他们的音乐会票,再多听听他们演奏其他作品。
音乐会后,舞台被清空,重新腾出地方,供主客乐队进行联合演奏。虽说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的孩子们比委内瑞拉人要年轻一些,但他们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青年乐团,我之前和这支乐团打过交道,并听过他们排练。当我走进排练厅,他们的乐队演奏声立刻让我判断出了他们的能力。我通常把乐团归入几个档次:业余级、学生级和职业级。我听了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爱乐乐团演奏《唐•吉诃德》中的一段,便将他们纳入职业级的较低级别,他们的声音不错,接近那些美国东海岸的低预算“高速公路爱乐乐团”(Freeway Philharmonic,指一些乐团由于收入不高,其中很多乐手借助高速公路,在多个临近城市的乐团里兼差)。
有了这个标准,我认为他们的联合演出真算不差,其中还还有不少折扣因素,如长途旅行、天气炎热导致不适。他们为拉威尔《G大调钢琴协奏曲》协奏,美国孩子们并不显得太兴奋投入,也很难怪他们。不过 我认为他们将来若要成为职业乐手,就得学会无论你是否喜欢这音乐,都得拿出全副精神。
联合演出以新英格兰学院和“泛美音乐社会运动中心”(Inter-American Center for Social Action through Music,这是救助体系的延伸部分)共同宣布建立“友好合作关系”而告终。两大机构将在学生、师资、教学等方面展开一系列合作。体系创始人何塞•阿布留与新英格兰音乐学院院长丹尼尔•斯坦纳共同签署(上海音乐学院是否也可以考虑和“音乐救助体系”发展合作呢?)。
合作条约中写道:“双方相信,音乐和艺术将成为美洲一股统一的力量,创造伙伴与合作关系的范本,并将为政府和社会其他部分带来启迪。”委内瑞拉的救助体系成功无疑已证实了这点。
若要将救助体系移植到美国,还要看它能否逐渐发展出本土化的方面。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的合作是个很好的指示,美国传统古典音乐机构也将乐于寻找这一答案。贫困,这是委内瑞拉救助体系成功的基本条件之一,不管如何,美国的移植者们一定要找到另外的替代因素。但排除这一点,体系的其他成就依然令我印象深刻,将生命活力注入走下坡路的古典音乐,他们在改善有形的个体生命的同时,也令无形的艺术精神兴盛,这点真是卓而不凡。要在美国找到这样富于创造力的星星之火,真是很难,但绝非不可能,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发现它们。
正如新英格兰音乐学院青年爱乐乐团的音乐指导,富于激情的本杰明•赞德所说:“新英格兰音乐学院和委内瑞拉体系建立的全新关系,就如同炽烈的恋爱,我们都已发育成熟,彼此相爱,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爱流淌,就像所有深深相爱的情侣一样,我们一定会找到。”
原文网址来源:
www.partialobser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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