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王小波逻辑上的死胡同
2009-05-03 02:19:08 来自: lilac
我写过评论王小波的文章,因此应编辑之约再写一篇就感到很痛苦。好话不说二遍,坏话也不说二遍。对于王小波,我不可能有十种不同的观点来写十篇不同的文章。同样,写两篇也有点难受。这是重复的痛苦。
但是人不重复自己是完全办不到的,如果能重复得不使别人也不使自己感到厌倦,其实已经相当难能。王小波无疑是重复艺术的大师。
相当多的作家为重复自己而苦闷,但我不知道王小波有没有这种苦闷。他已经去世,无法就这个问题访问他,但至少从他的作品里边,我不能很清楚地看到苦闷的痕迹。他是自得其乐的,不厌其烦地重复诉说着自己作为边缘人的感受。
边缘人作为文学作品的一个经常性的主题,也许并不涉嫌重复。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王小波作为一个边缘人独特的思维方式,本质上却是无限重复的。至少在其作品里是这样,由于是一个边缘人,王小波需要找到一个存在的理由。非边缘人的存在理由很容易寻找,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都可以作为衡量的标准;但对于一个边缘人来说,既然放弃了世俗的标准,就必须寻找逻辑上的自恰:他必须使用逻辑的方法,来反复证明自己选择的边缘生活状态是有道理的(相反,所有非边缘状态的生活,都属于“公理”,都不需要证明)。事实上,王小波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可以归结为一个逻辑公式,一个证明边缘人也有理由存在的公式。
这个公式既然排斥了世俗的标准,就必须向形而上的层面延伸。本质上,王小波的公式就是一个巨大的三段论证明,这在他的所有小说里都反复出现。从《黄金时代》开始,这种三段论几乎贯穿了王小波所有的自述式小说。在《黄金时代》里,王二离开知青生活的主流,去跟陈清杨“搞破鞋”,从而在大批判、生产劳动之外,找到了自己的黄金时代。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人性的觉醒并不是主流引导的结果,而恰恰是从一个逃兵的角度,用乜斜的眼光,通过对当时知青主流生活的嘲讽,展开个人生活的黄金时代。王小波的独特,是建立在讽刺的立场上,而一般来说,讽刺是一种高级智力活动,是聪明人的游戏。这在他后来的《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等诸多篇章中一再出现,尽管主人公角色各异,但在面对世俗的时候,他们的智力优越感是相同的,也都是作者本人的影子。或许可以用一个这样的比喻来描述,他必须先设置一个大前提:我是一个人;再设置一个小前提:我比你们聪明;最后得出他的结论:因此,尽管我是一个边缘人,但你们谁也没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王小波就是这样证明了他存在的合理性,捍卫了他的边缘人地位。
但是,尽管这个三段论是自恰的,在证明过程中却存在走钢丝的危险。那就是说,王小波必须不断地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而一旦无法证明这一点,他的整个逻辑大厦都有倾覆的危险,从而导致他选择的边缘状态失去意义。因此,王小波的写作生涯,就是一个证明证明再证明的过程。写作不息,证明不止。
这真是极其劳累的人生。我甚至怀疑,王小波的短命,跟这种永无止息的劳累大有关系。套用经济学原理,王小波为此付出了巨大的成本。或者,套用汤因比的史学理论(那是一个关于挑战和应战的理论),王小波为了应付整个社会对于边缘人的挑战,被迫使用逻辑的武器进行应战,尽管他以自己的才华打赢了很多次战役,但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倒在了那个无需证明的巨大势力面前(刚才我说了,世俗的成功属于公理,无需证明)。这是王小波的悲剧。然而遗憾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见阅读者对这个悲剧有充分的认识。
因此我还发现,那些公理在握(也就是不需要证明)的作家往往长寿,而那些被迫不断证明自己的作家相对则短命得多。海明威终其一生都在不断地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他最后的证明方式是一杆猎枪。王小波的悲剧,在于必须不断地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反之就将证明他选择边缘人生活是一个可怕的错误。这是另一只红舞鞋,直至把他累死而不能停止。
王小波选择了逻辑作为证明自己聪明的武器,他只能不断地重复这个证明的过程。只有死亡才可以解脱,才是“永别了,武器”。这一点,我想所有喜欢王小波的人都应该知道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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