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人录·黄国峻、袁哲生

慕回

2009-04-10 19:39:09 来自: 慕回(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

黄国峻(1971-2003)
袁哲生(1966-2004)



致母亲书·黄国峻

啟稟母親大人:
  
媽,我沒事,請不要再來這裡探望我了,否則人家會以為我們是「老少配」,那會讓我很難堪。還有,不要再送煎餅來了,被護士恥笑只會讓我的病情更嚴重。
  
醫生建議我用寫信來抒發情緒,所以我是被強迫寫這封信的。決定寫給妳,是因為我和朋友之間沒有寫信的習慣,他們認為信太正式了,往往會為了可讀性而言不由衷,我們這一代比較喜歡用講電話的方式溝通,一句來一句去,有一點像戲劇,我們沒有意識到「表達」是什麼,沒有特定的方式或時間,因為隨時都在表達。例如我的酣睡表達出了我的疲倦,我買的低腰牛仔褲訴說了我的自卑,我吃的零食顯示著我對孤獨的藐視。總之,其實我並不想寫信給妳,媽。
  
我本來是寫給六姨媽,但是她在國稅局上班,我在信上會忍不住一直批評財政部長的政策和髮型。我很感謝阿姨,她以前常鼓勵我去玩搖滾樂,也許她有嬉皮的靈魂,想要藉我來達成夢想。可是沒辦法,我才要去上第二堂電吉他課,沒想到吉他老師就在家中開槍自殺了,享年二十九。後來學費雖然有退還,但是錢還是全花在參加葬禮的西裝上。我告訴阿姨,也許音樂只是個夢想,而且多半結局只是夢遺,很感傷,這妳不會了解的。
  
目前醫生正在教我:如何看見事件的光明面。他讚美我的憂鬱症非常有詩意,具有一種奧地利式的虛無美學,還說我的自卑感充滿了存在主義色彩的傾向。妳見過這樣安慰人的嗎?他甚至讚美住我隔壁的鐘樓怪人,說他的歪嘴邪眼很有個性,說他的駝背背負著人類的罪孽。我覺得根本是胡扯,他們只是想藉著我們這些精神疾病來不斷擴充醫學的領域,他們甚至認為「解放神學」顯然是大腦先天缺乏某種傳導物質所引起的幻覺,老天,反對這個說法的哲學家們為了辯駁,到現在還在想辦法弄懂一堆醫學專有名詞。
  
媽,我現在不想自殺了,因為我很怕被別人亂解釋我的死因,我認為葬禮完全被活人利用了,是對死者很沒禮貌的打擾,硬是要搞得迎合某種核心價值。我寧願自己的屍體被獅子吃掉。所以,媽,別再打毛線背心感動我了,我沒事,否則再擔心下去,反而換妳得憂鬱症了,妳應該試試去學交際舞的。我前天認識一個躁動症患者,他是一個拉丁舞老師,他整天都很興奮,抓著護士就不放,一下跳森巴,一下跳恰恰,搞得護士們差點重演歌舞片「萬花戲春」當中幾個經典場景。醫生為了抑制他的興奮,一直播放二次大戰紀錄片,和柏格曼的電影給他看。
  
另外,護士把不少抗憂鬱的藥,偷偷加在巧克力奶昔中給我喝,結果現在我雖然心情愉快多了,不過同時我的體重也胖了二十幾磅。這一胖,讓我更憂鬱了,而且我開始有疑心病,一直懷疑人家怎麼做就是在治療我,認為人家是瞞著我,並且,我一想到自己是個要靠藥物(與治療)才能快樂起來的人,我就快樂不起來,既暴飲暴食又不吃不喝,搞得我的胰島素像台幣匯率一樣波動。媽,我想也許我的瘋狂並未消失,但是我已經能接受瘋狂是自身的一部份這個事實了。
  
有時我很好奇你們以前所過的苦日子,到了我們這代真的結束了嗎?艱苦教妳知足,光是賞月看星星就能歡度約會的時間,但我的女朋友才不信那套,她唯一欣賞過的免費景象是火災現場,她覺得消防隊噴射的水柱很煽情、很浪漫。媽,妳要同情她,因為她的大腦被染髮劑中的化學成分腐蝕了,而且我不能勸她別染了,因為她認為:如果她沒染髮,而我還會喜歡她,那她就會認為我沒眼光,很遜。反正妳不會想了解這種事的。
  
所以妳現在知道我為什麼不想和她結婚的原因了吧。我認為婚姻和當兵沒有什麼兩樣,都一樣要按時歸營,一樣要服從長官,一樣要……跑五百障礙(指去大賣場購物),唯一不同的是,當兵是白天出操,結婚是晚上「操出」。抱歉,我不是故意這麼放肆,妳知道,婚姻失敗比單身更難受。現在的離婚率大概有百分之……天曉得,也許跟金融大廈的樓層數一樣高,值得欣慰的是,其中有不少人是多次離婚的。這不是重點,我有一次和女朋友玩一種新式的接龍遊戲,規則就是:我說出一個好萊塢女明星,對方就要接上,哪個男明星在銀幕上和她接吻過。
  
「薇諾娜瑞德,上帝保佑。」我說。
  
「伊森霍克,那部叫什麼bite,有沒有。」她回答。
  
「葛尼斯派特羅,那部叫great什麼的。不,等一下,她和太多人接吻過了,我要換一個,烏瑪瑟曼,不只銀幕上他們私下也接吻。」
  
「還不是一樣,反而更好接。勞勃迪尼洛,那部mad dog and誰有沒有。」
  
「簡直送分,好吧,回敬妳。莎朗史東,casino對吧。」這個遊戲玩到最後,我們發現,整個影劇圈的人全都互相接吻過,有的甚至和海豚接吻過。這正反應出整個現實中兩性關係的狀態,沒有長久容忍這回事,任何人都會為了玩伴女郎或健身教練這類人,暫時把戒指拔下來的。
  
沒錯,家庭的價值是無法取代的,但自由也是。妳不就是為了我的成長被關在家裡一輩子嗎,也許妳覺得這樣很安分;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認為「家庭」的形式在改變,只要覺得哪裡像家,哪裡就可以是家,這樣說也許是我的頭腦有點一氧化碳中毒,但仔細想想,誰又不是呢?
  
我要說一個卡夫卡式的故事:一個外科整形醫生,他把一個醜人變得很漂亮,結果從麻醉中醒來時,她突然認不出這是自己,而且她的朋友與家人都拒絕相信她是從前那個人,於是大家報警把她抓起來。在受不了重重逼問下,她竟然承認自己殺死了那個人。這就是我要說的,人生是荒謬的,而且觀眾本身又是劇中的另一個演員,一切都是錯亂而卻又恰如其分。
  
媽,妳是個好人,有時候我真希望我們不是一家人,這樣我會更容易與妳溝通。說這些,只是想讓妳知道,我一切平安,真的不要擔憂,我會再寫信的。補充一點,前天有一個護士幫我注射藥物時,居然批評我的屁股太扁,針很難打,老天,她可能現在正在休息室和同事嘲笑我的屁股,我可能永遠沒辦法約會了,接龍遊戲玩到我這裡就斷了,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真糟,我得趕緊找個人接吻才行,當然這只是個比喻。就寫到這裡,可以嗎?祝福,兒子敬上。



偏远的哭声·袁哲生

国峻选择提早离开这个令人烦忧的尘世,我感到非常讶异,因为,在我心中,他并不怕劳烦,而忧心原本就是他的早晚课,我心中的国峻是一个文学的苦行僧,勇猛精进令人汗颜,看到他在那么短短几年之内写出了那样多的作品,我想,这一定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因为,稍稍从事几年创作的经验告诉我,关于写作,灵感得之不易固是苦事,然而,为了将乍现的灵光浇灌出一朵小花,每天晨昏定省琢之磨之的消耗直至无感而沮丧更是苦中三昧,不足为外人道矣。因而,国峻在我心中是一个勇敢的人,只是没有想到这分勇气竟然一直以来是那样用力,以至它的断裂,也像金属疲劳那样来得突然。
      
现在国峻走了,许多往事都回来了。
    
他是一个很仔细,又很爱面子的朋友。国峻第一次到我家来,穿着洗烫整齐的白衬衫、西装裤,还有规规矩矩的吊带扣在腰上,我当时心想,吃个便饭就穿得如此正式,那万一是去相亲的话,不知道还有更好的方式可以打扮吗?
    
我想着想着本想脱口而出跟他开开玩笑,可是当天有黄春明老师以及师母在场,这一句玩笑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还是没敢说出口。我想,这人如此严谨,改天混熟了一定要找机会在他身上找点乐子,否则实在太暴殄天物了!可惜我终究没有机会好好开他玩笑,之后不论是见面,还是书信的往返,国骏都认真得像是木十字儿童合唱团里穿着一袭圣袍的小朋友,让人不知不觉也严肃了起来。
    
国峻啊,你知道吗,你实在是太认真了点,认真到当我和你闲聊时都会疑心刚刚是否听到了一阵管风琴的伴奏声呢!
    
你的信写得那么小心,就像你的为人,一笔一画用力很深(用情也深),用铅笔写信是为了修改方便吗?可是好像也不见你用橡皮擦涂抹修改的痕迹,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你在信尾的日期部分修改了一个数字,我心想,终于让我抓到涂改了吧?可再一想,那必定是因为这封信写了不只一天,写完了又摆着看了几天,临寄前才发现日期已变,所以又改了那个尾数吧?你真的太小心了,我的朋友,如此小心,是否也是因为十足的好面子,所以才会细心呵护至此?我没猜错吧?你寄给我的新书题字不直接写在扉页上,而是另外用一张不起眼的纸条写好夹在书里,我想想就不觉笑出声来。你这个傻小子心机很深啊,赠书的话语不直接写在书上,而是写在一张很容易就弄丢的纸条上,为什么?为的就是怕日后万一这书流落到旧书摊上,会某个陌生人看到你恭恭敬敬的签名落款,我没猜错吧?如果我没猜错,那你就大大失算了。告诉你,傻小子,你愈是如此,我愈是不中计,那张纸条我硬是给它保存得好好的,而我的书架再怎么挤,也不会把你呕心沥血的小说给挤到旧书摊商......。
    
我知道你很好面子又脸皮薄,所以当我偶有新书出版时,总是一式两份寄到你士林的家里,一份写了[请春明老师、师母、国珍兄指正],另外一份则是单独给你的。其实我一点也不大方,单独寄一本给你,是因为我知道这买卖太划得来了。我知道你会不吝惜你的时间,把我寄给你的书看完,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惬意的了。果然,才过几天,你的信就来了,又是一番激励与恭维,你看,我多划算?我知道你有面子问题,在你老爸面前更是如此对不对?所以我不能只寄一本,害你得去跟春明老师讨书来看(你会怎么说?[我先看吧,反正你又不看?]多尴尬啊,你说对不对?)
    
国峻,你知道吗?其实你是那种最容易交道的朋友啊,请原谅我的心机也很重,我早就看出来,像你这种潜心写作小说的傻小子,我只要故作惋惜地在你面前挑出你作品里一个被我扭曲过的小毛病,就可以让你坐立难安,继而忧心忡忡。然后,你就会把我的十句好话中比较不好的那句话放在心上,最后的结果就是你会不知不觉地把这句话塞在口袋里,然后我就成了一个如影随行的好朋友了,对不对?哎呀,这朋友我交得真容易啊,十两就可以拨千斤,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但是,你并不完美,你不守信用,明明昨天才说好了,不管隔天的大考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厚着脸皮一起面对难看的考试,就像我们在一起举办的新书发表会上厚着脸皮对在场的记者小姐先生们说:[我写这本书的用意是......]那时,我们像是两棵傻瓜树,你的声音是颤抖的,而我已经开始落叶了。但是,你没说过你打算要枯萎了,不是吗?我有点生气了,未来的日子,你将永远地缺考了,你不够意思,考题已经很难了,还要同学看着你那空空的座位和抽屉......。
    
更不够意思的是,你让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无法责怪你。那我们的心情要收拾到哪里去呢?
    
国峻啊,就像一场壕沟激战之后的人员清点,不可避免地,我们即将在一面摧折的军旗后方,或是三、五公尺外的下一个散兵坑里,发现我们年轻、善良,然而已经离我们远去的弟兄们。这一次,终于轮到我们这一连,这一班,这一伍来品尝这杯饯别的苦酒了。敬完这一杯酒,我们的队伍更加孤单了,更糟的是,未来,我们不知要使用多少次的沉默来面对失去弟兄的那格空白。沉默是战后的通行证。他们说你是自己选择离开的,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曾经长期埋伏壕沟之中的兵士来说,那样的解释仿佛也没有太多意义了,因为,激烈的肉搏战后,已经没有人说得清楚,到底我们的弟兄是因为别人或自己的子弹而倒下的。现在,我们只知道刚刚失去了一位弟兄,我们选择麻木,因为,在硝烟弥漫的浓雾里,悲伤,恐惧,怀疑,甚至思念都会令人软弱。国峻,相信你也体会过的,悼念战士的哭泣声,往往是在下一个偏远而宁静的壕沟里,才突然发出它哀哀的悲鸣的。
    
你说过:[时间如此真实,真实如此短暂。]现在,我无意责怪你让这短暂戛然而止。就像春明老师说得,你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你留下来的欢乐却是如此漫长。我不会忘记你那见不得人在你面前畅谈文学超过一个小时而不邀请你加入的焦急模样,好像所有的人都背着你在计划着一次到儿童乐园的远足,独独把你排除在外。那天,我为了一篇杂志的采访稿去你家找春明老师,看到你们父子俩共处一屋檐下的模样,心中暗暗觉得这真是北台北的文学奇景之一了。春明老师像一个温暖的太阳,非常热情地准备他那名不虚传的炒米粉和咸菜鸭汤,还有他从外面买回来的热烘烘的肉桂卷;而你则像一团寒冷的北风,默默地为我们摆设餐盘碗筷,擦拭红酒杯,春明老师戏称你是家里的菲佣和泰劳,因为你不但洗衣拖地,连屋顶漏水的修缮工程也自己包了(对了,你真的会修屋顶吗?我一直想问你呢)。看得出来春明老师不只一次在人前这样介绍你了,更看得出来,你也不只一次在人前露出一副[我不是菲佣,我是管家]的模样了。吃饭聊天时,我像观看世界杯乒乓球赛似地脑袋瓜子转到左边又转到右边,上一秒冷,下一秒又热得不得了,仿佛洗三温暖般非常过瘾。我心想,这火与冰共处一室的父子作家不正是文学地景上的奇怪吗?
    
国峻,自你走后,我才真的相信朋友是不可以乱交的。我觉得很彷徨,甚至不知道在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时间比较适合想起你,但是,我的生活中充满了这样的时刻,在某一天下午雷雨过后五花十色张开碰撞的雨伞遮蔽下的人群中,在某一个晚起的假日早晨骑着摩托车去住家附近自助餐厅的炎热柏油路上,来不及防备地我就想起了一些不甘沉淀的往事,我该如何同时记起你认真生活的勇气,又忘掉你匆匆结束生命的决定?我要如何提醒自己人生在世追求的是爱,同时又不会偷偷地想到或许恨的力量更大?
    
暂时再见了,我敏感而善良的朋友。或许真如你说,我们应该发笑,好让上帝开始思考......。


  • 慕回

    2009-04-11 00:33:15 慕回 (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

    國峻不回來吃飯·黃春明

    國峻,
    我知道你不回來吃晚飯,
    我就先吃了,
    媽媽總是說等一下,
    等久了,她就不吃了,
    那包米吃了好久了,還是那麼多,
    還多了一些象鼻蟲。

    媽媽知道你不回來吃飯,她就不想燒飯了,
    她和大同電鍋也都忘了,到底多少米要加多少水?
    我到今天才知道,媽媽生下來就是為你燒飯的,
    現在你不回來吃飯,媽媽什麼事都沒了,
    媽媽什麼事都不想做,連吃飯也不想。

    國峻,一年了,你都沒有回來吃飯

    我在家炒過幾次米粉請你的好友
    來了一些你的好友,但是袁哲生跟你一樣,他也不回家吃飯了

    我們知道你不回來吃飯;
    就沒有等你,
    也故意不談你,
    可是你的位子永遠在那裡。

  • 慕回

    2009-04-11 10:40:18 慕回 (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

    袁哲生博客·秀才烧水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yuanjason/

  • 邓金明

    2009-04-11 23:00:54 邓金明 (忍耐之铅)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5359395/

    写作,表达生,却并不挽回生。这是可悲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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