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谈桑塔格:他人的尊严

清风明月

2009-04-05 22:41:28 来自: 清风明月



  

  一个记者对我说,苏珊·桑塔格去世了,他们的报纸将有一些版面讨论这位人物,希望我参加。我本不喜欢加入这种事,何况我并不了解苏珊·桑塔格。我只读过她在9·11周年时对布什政策的一篇批评《真正的战斗与空洞的隐喻》,加上这次读到的一篇她关于阿布格莱布监狱虐囚事件的文章《注目他人受刑》。我读过的她的著作,不过两篇短文。
  然而据说她被视为“美国的良心”,是美国保守派势力眼中的“挖自家墙角的人”——她的美国批评者形象大概是被确认了的,那么就很难得,就不是与我们无关。2005年元旦,我重读了她的两篇短文。
  读后沉吟,再看到她自称的“一个好战的(也被译成‘愚蠢的’)唯美主义者”,我有了写几句读后感的愿望。

  1

  在我们看来,如阿布格莱布的小小揭露提醒人们留意的、冰山潜在水下的部分,是更大也更卑鄙的十字军原教旨主义阴谋。
  使他们撕开了一切面具酷刑拷打,使他们气急败坏地急于摧毁的——是使他们在心理上深感自卑的穆斯林尊严。他们明白,他们永远都不能摧垮这种尊严,于是这些懦夫们就在监狱而不是在战场、用流氓手段而不是用常规军人手段,大逞淫威,发泄蓄积的阴暗。他们利用监狱——这取消了对手还击及自卫能力的恐怖场所——攻击穆斯林俘虏对不能暴露羞体的伊斯兰道德的恪守,向世界暗示他们发动战争的本意。
  而苏珊·桑塔格的批判,显然和我们不同。她在《注目他人受刑》里这样讨论阿布格莱布事件:

  “对于在一场确实推翻了现代社会一个恶魔独裁者的战争中看到一些合理性的那些人而言,确乎是‘不公平’。一场战争,一次占领,无法避免是各种行动的复杂综合体。什么使其中一些成为代表性行动而不是其它那些?”

  我总担心译错了或者我理解错了。我不知她的言外之意,应该“成为代表性的”究竟应该是什么。是伟大美国民主对东方极权世界的解放呢?还是一种好莱坞雷锋般的美军形象?在批评虐囚的句里行间,明显地藏着认为美国对伊拉克侵略战争合理的基本立场。出言苛刻使我难过,但我必须说,不,这样的批判,远不够“唯美”的边缘。
  像她可能不愿接受我们上述的批判起点一样,我想,无论不是被“施刑”而是承受着新帝国主义大举进攻的穆斯林世界,或是坚决反对帝国主义的控制与掠夺的全球化战略的进步人类,对苏珊·桑塔格的“一场确实推翻了现代社会一个恶魔独裁者的战争”的定义都不能苟同。而她用语坚决,她似乎觉得这是人之初、ABC。她没有警惕在强烈的自信之外,可能存在——他人的原则。
  同时我也想说,她又确实是美国战争罪行的批判者。毕竟她把虐待战俘的美国兵,与二战中的纳粹,更与十九世纪美国种族主义者相比较:

  “二战中的德军曾拍摄下他们在波兰和俄国所犯下的罪行,然而施刑者把自己置于受害者中间的快照却出奇的少,……如果说有什么能和这些照片(指美军在阿布格莱布拍摄的虐囚照片——引者)所传达的东西相提并论的话,那就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间被处以私刑的黑人受害者的照片。照片上的美国人,身后的树上吊着赤裸的黑人男人或女人的残肢,他们站在下面露齿微笑。” (《注目他人受刑》)

  这是勇敢的比较和批判。追溯贩卖和奴役黑奴的十九世纪、比较他们行为中的法西斯因素,是分析迅速膨胀的新帝国主义威胁的重要视角。
  2001年5月,桑塔格在她赴耶路撒冷领取国际文学奖时,发表演说谴责以色列的中东政策。她指出,以色列正在对巴勒斯坦人“不合时宜地使用武力",要求以色列人停止建设和拆除移民点。与她其它的批判言论一样,桑塔格虽然在具体的观点上还保持着与“他人”(这一次是巴勒斯坦人)的距离,但公开自己对巴勒斯坦人支持的态度是一项知识分子的大是大非。我想说,她在那次领奖仪式上的表现,是她活动与著述最光辉的一瞬。
  除此之外,对布什的著名的“懦夫”用语,她在那样的美国话语环境中,逆着大规模杀伤性的舆论,无畏地说:“不能说这是对文明、自由和人性的攻击。这是对自称超级大国的攻击。……比起从无法反击的高空作战的美军,劫机者们不能称作懦夫。”
  ——只因桑塔格是这个思想世纪末的一位值得纪念的知识分子,所以我们在讨论时,才提出了帝国主义侵略的另一方、即他人的见解。其实一般是没有人愿意这样做的,不仅因为这种大多数人的观点今天被剥夺了话语权、而且因为它为避免招致危险的误解,正在实行缄默。

  2

  一个语词的突击,赢得了人们的,至少是媒体世界的关注。苏珊·桑塔格最好的一个概念,就是她接受了“他人”的概念。我要说,这个提法并非她的首创,因为艰难发言的第三世界知识分子一直如是说。
  自从以色列的持续压迫导致了巴勒斯坦前途的绝望,从这种绝望中直接爆发了9·11事件。而孕育已久的新帝国主义找到了大侵略的借口以来——每日每年,人们都注视着世界的肆虐,也可以称作施刑。
  而号称美国良心的苏珊·桑塔格,在9·11周年时,居然宣言这样的前提:

  “我不质疑我们确有一个邪恶、令人发指的敌人,这敌人反对我最珍惜的东西——包括民主、多元主义、世俗主义、性别平等、不蓄须的男子、跳舞(各种各样)、裸露的衣服,嗯,还有玩乐。同样地,我一刻也没有质疑美国政府有义务保护其公民的生命。我质疑的是这种假战争的假宣言。这些必要的行动不应被称为‘战争’。美国绝对有权搜捕那些罪犯及其同谋。但是,这种决心不必是一场战争。有限度、集中的军事行动,不应解释为国内的'战争时期'。” (《真正的战斗与空洞的隐喻》)

  我弄不懂:难道,“美国良心”只是和杀人凶手玩一场挑词造句的游戏么?她难道真的不知道,这番话对阿布格莱布战俘、对全体伊拉克人、对十多亿人口的穆斯林、对发动大游行拦截帝国主义战争的全球六百座城市来说,也如抽在淋漓伤口上的一记鞭子,也是一场小小的施刑么?
  不仅这么一句。她对阿富汗战争的态度、她对巴勒斯坦问题的态度,都有这类不负责任的(但愿仅是不负责任)、令尊敬她的人瞠目的言论。
  我读出了一股熟悉的霸气。
  西方进步知识分子、包括所谓“左派”知识分子的傲慢,也许已经是一个世纪的话题。病态的自信使他们并不太掩饰这一点。有时他们比右派还令人苦恼,他们常常不仅惯于把观点强加于穷朋友们,而且大多很难伺候,失态时毫无教养。也许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左翼化的西方人是穷光蛋的最后救世主;如果浑身劣根性的穷朋友不领情,莫怪他们雷霆大作。他们并不多做思考,但不怵于随时发言。他们靠一种“预先的判断”读书,而不像我们一样,捧圣经般精读细品他们的大著——产生于我们这些乱哄哄国度的怯生生嗫嚅之声,包括理论精英的学舌、影视精英的灯笼、文学精英的撒娇,丝毫不给他们以认识论的压力。
  在他们的世界里,经常发生概念与语词的大战。静心潜学以后,人们渐渐理解了:熟悉和活用那个话语系统的语词是重要的。你不懂诸如“战争是一个隐喻”、“反智主义的大传统”,你就不要幻想有谁理睬你的异议。我确实是他们话语体系的野蛮人。而周围的新朋旧友,却大都燕人学步,接轨了摩登的法则。为什么不呢?批判了而不犯忌,抗议了但很安全。渐渐地,正确的标准,不是与茫茫现实的依存程度,而是与西方话语的磨合程度。苏珊·桑塔格尽管常常撕破舆论的包装,但她更毅然捍卫着西方话语的堡垒。
  她表达了很大一批人(包括仰慕她的中国人)——那种与统治者的“有限不同”。他们总是忽略:在他们慈善的道德追问中,阿富汗、伊拉克、以后也许要依次加上伊朗、叙利亚、古巴、朝鲜的——作为发言者的缺席。他们虽然有过对无辜受难者的仗义执言,但更常常忘了:冤魂会反感用美国宪法掺合摄影新论的语言,对他们的流血进行释义!

  3

  更艺术、更强烈的语言,却被人们,至少是掌握媒体的人们听而不闻。比如巴勒斯坦“投石的诉说”,它们是绝望的遗言,是象征的极致。
  在投石的语言之后,是拒绝与沉默的语言。但知识分子的任务,就是捕捉住无情世界中变形的和无声的语言,把多数人的渴求,当做自己的原则。知识分子必须有如此能力,否则还有什么资格发言。
  至于桑塔格,人们都说失去她的世界显得更无情了。但即便如此,我想第三世界也不想放弃自己的异议,附和任何一种强势话语。我们不打算按照强权的逻辑、前提、语言的规矩进行表述,哪怕一句。
  所以面对她的追悼,我们缺乏语言。顶多只是觉得:她在彼岸的尖锐异响,对此岸病态的媒体和教授们将是一付大黄泄药,将给他们食洋不化的肠胃,适时地做一次治疗。
  人们忍受着近乎亵渎的日日聒噪,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捕捉一丝半点可怜的信息。他们以每天的媒体受刑,交换渴望知道的消息,恰如烽火家书的代价。而这时出现了苏珊·桑塔格:她不仅是美国人且是美国良心,她的话是可信的。她居然说他人在受刑,于是主持人和教授们愣了。聪明的他们,会悄悄矫正自己的美国安全宣传员的形象。受刑之一语即将会流行,释义的颠覆也指日可待。不仅如此,一个左翼思想的小高潮,已经可以预见了!
  如此的语言没落,令人难禁悲哀。
  只是注视他人还不够。注视的目光若是太像救世主了,则会伤害被注视者的尊严。是的,就是尊严或自尊,它是文明的自我认识。知识分子的良心永远要自律,对“他人尊严”的哪怕小小的“施刑”。
  “关心他人的尊严,和平与正义的意味”——这是我1995年为一份杂志写过的题词。我把它抄在这里,表示我的视角与自诫,也表达我们对苏珊·桑塔格的商榷。一切人,包括“他人”自己,都必须懂得他人的尊严、原则、分寸——因为这一切都与和平及正义丝丝关联,不容许一点的矫情与傲慢。这是一种大的道德,也是一种大的修养。
  苏珊·桑塔格离开这个世界走了。也许,她并未达到被注视与被施刑者渴求的正义。一缕芳魂依然孤独,她缺乏诤友的相伴。但是,她至少是一位我们所言正义的同盟者,她的大节依然值得纪念。报纸上先是连篇累牍又瞬间偃旗息鼓,仿佛一轮时尚的押宝,尝试了又归于放弃。或许死者会感到悲哀,因为她一生厌恶思想堕落为时尚。只有我们,对她提出异议的人在怀念她,如对自己家人一般地怀念她。圣贤云:求学从摇篮到坟墓。我们为她祝福,当我们沉默的时候,是她喊出了真相。愿她扶摇远去的灵魂,那一缕独立、敏锐、倾向弱者、也多少沾染着西方傲慢的灵魂,在通往天国的路上,一步步变得美丽。

  作者补记:

  文章写出以后,我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对等着我的发言的报纸稍作塞责了。不想,有意味的过程才刚刚开始:由于文章强调的是穆斯林的立场,编辑说他们在编稿时感到了为难。

  对于为穆斯林辩护的苏珊·桑塔格来说,怎么穆斯林的声音反倒成了忌讳?难道她呼吁关怀的穆斯林,反而是一种无权对她发言的异类?面对这巨大的悖论,我一时哑口无言。

  但这样的例子并不能否定常识。对苏珊·桑塔格的最合适的评论者,也许正是她关切的穆斯林世界。围绕我闪灭一过的这件小事,只是一个无聊潮流中的泡沫,并非贴近着进步人类在今天的脉搏。炒作和哄起之中,除了可怜的做作和追逐潮流,并没有争议的思想遗产。

  我们不愿加入这样的泡沫之潮。我们要探索艰难时刻的人类良知。所以,我添写了这个结尾,想象着文章变成了一块石头,然后把它投入了潮流。

  写于2005年春节前

  改定于2006年斋月

  张承志,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心灵史》、《张承志文库》(七卷)等。


  • 邓金明

    2009-04-07 13:15:06 邓金明 (忍耐之铅)

    张承志不过是在提醒人人的立场问题,他没回避自己的立场,桑塔格也没有超越自己的立场,仅此而已。提及公共知识分子,人们总以为是超立场的(那要看他就什么发言),他们的言论是硬通货,但我们知道我们的硬通货还是美元。

    “我不质疑我们确有一个邪恶、令人发指的敌人,这敌人反对我最珍惜的东西——包括民主、多元主义、世俗主义、性别平等、不蓄须的男子、跳舞(各种各样)、裸露的衣服,嗯,还有玩乐。”像这种话,我也得说,完全是想当然的胡话,这不是那个企图拥抱世界的桑塔格会说出来的话。

    对不了解、没体验、无感受的东西,人总容易认为是邪恶的,这是人性的弱点,桑塔格也是人。为什么反对“我最珍惜的东西”就必然是“邪恶、令人发指的”呢,桑塔格这样的知识分子,不会不知道“彼之砒霜 吾之蜜糖”这样浅显的道理吧?

    民主、多元主义、世俗主义、性别平等、不蓄须的男子、跳舞、裸露的衣服、玩乐——这里提到的价值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普世的(实际上没有什么价值是普世,普世是个肥皂泡),更别提生活方式了。所谓值得珍惜的种种价值——且不说东西方之间,单就西方而言——向来都是双刃剑,既带来善(过度的话)也招致恶。至于用跳舞来反对静坐、用裸露来反对布卡、用玩乐来反对修持,则更是想当然。

    难道我们能这样轻易地、断然地宣称某种文化、某种社会是邪恶的、令人发指的吗?要知道就是这样一个所谓的“邪恶的、令人发指的”文化——伊斯兰文化,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延续了成百上千年了。想想吧,一个上千年的邪恶文化!无数的人们就在这样一种文化中过活,他们个个都是草木吗?无知而无畏,也就无所敬畏,这还是人性的弱点。我说的这种知,不是头脑中的知,而是血液中的知。桑塔格也有她血液中的知,正是这种血液中的知顶撞了一下她头脑中的知。

    然而这又是极其正常的,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可以把右脸伸过去,但是不要说你在这个时刻会对那个人更加好感了,这一巴掌不会打掉你的理性,但至少会打掉你的客观,打出你血液里的东西。

    一个作家、艺术家频频发言,总是危险的。言多必失。何况是面向政治发言呢。奥尔罕·家帕慕克说过:与许多人的看法不同,我认为,小说家的政治观点与他所从属的社会、政党以及团体并无关系(实际上等于否定了党派政治和社会政治,引者注)——与他对任何政治事业的奉献也不相关。小说家的政治观点来自他的想象,来自他将自己想象为他人的能力。这种力量不仅使他能够去探索从未被言说的人类现实——这使他能够替那些不能为自己说话的人代言,那些人的愤怒从未被倾听,他们的话语曾被压抑。

    如果在世的话,作为作家的桑塔格,应该会认同这一点的,因为她也说过,“作家就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关注的人”,“任何事物都使我想到其他事物”。不能因为双塔倒塌了,这个信条也倒塌了。虽然这样做是如此的艰难。但谁叫你是公共知识分子、社会良心呢,又谁让你发言了呢,既然如此,你的发言就不该有一丝的偏见,哪怕是一句。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不喜欢这个顶着“美国良心”帽子发言的桑塔格,我只喜欢那个为“对抗平庸、对抗伦理上和美学上的浅薄和冷漠”而战斗的桑塔格。

  • 铁甲小宝

    2009-04-07 15:06:41 铁甲小宝

    楼上说的不错:)

  • 2009-04-07 15:24:01 小别

    我倒不觉得是这样,“彼之砒霜 吾之蜜糖”固然是浅显的道理,但是这和相对主义的区别又在哪里呢?我想当代公共知识分子最大的问题是道德自信力的失去——换而言之,他们始终面临着民主和多元主义的悖论。是不是民主意味着必须留给反民主以生存的地盘,是不是多元主义必须接纳某种反多元主义。否则它们就是自我取消的民主和多元主义。波普重新解释民主以应对此种悖论,而如今的不少知识分子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是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事实上,本着这种态度,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究竟能有些什么建树和批判力呢。

    至于一个上千年的邪恶文化之类的推论未免过分了——无论对现代性的批判和追溯可以达到什么程度,我们都会同意中国近现代的变革是必要的,可中国此前不也有数千年的历史吗?难道因为中国有数千年的独裁体制就可以说明这一体制的合理性。

  • 邓金明

    2009-04-08 15:27:57 邓金明 (忍耐之铅)

    回LS:

    1.我不知道你说的“道德自信力”是什么,是说我们根本不必疑虑,铲除反民主、反多元,具有天然的道德合法性吗?这就好像说反民主、反多元是邪恶的是个坏人,对待邪恶和坏人,人人得而诛之,是根本不必有道德上的疑虑的。这不正是美国出兵伊拉克的道德支撑吗?用“道德自信力”去一揽子解决复杂知识局面,以图达到“建树和批判力”,这不正是五四以来的“意图伦理”吗?

    2.我理解的公共知识分子,不在于能拿出什么能被公共接纳的药方来——不管是民主接纳反民主还是民主铲除反民主,我们面对的本是一个错综局面,当前中国尤其是(前现代的、现代的和后现代的)。公共知识分子的义务不在于急着站队、表态和充当意见领袖,而是尽量去揭示这种错综性(这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两码事),从而给未来走向提供可能性,而不是指示什么必然性。

    3.怎么理解“中国近现代的变革是必要的”呢?在我看来,变革的发生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所谓穷则思变。变革的“必要”与否只是后来追加的。你不能以后来追加的“必要”来推出这个变革是合理的,正如你说“中国近现代的变革是必要的”,潜台词实际上是说这个变革是合理的一样。退一步来说,必要的改革未必就一定是成功的改革,如果是改革不成功,这个改革的必要性又有何意义呢?其最终必然结果就是为了改革而改革,为了治病而致病,治死人那就管不了了。

    4.怎么看待“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呢?这个“存在”并不是静止不变的,它实际上包含变革的,“中国有数千年的独裁体制”,可那也不是一统到底的,它也在变化中。这种变化即便是微调,也确保这种制度维系下去。再者,什么是“合理性”呢?难道我们能从历史抽身出来,将历史物孤立出来谈“合理性”吗?合理与否,取决于你以何为标准。你以民主来衡量独裁,当然说它不合理。但我们面对的不是时间之外的事物,我们要看到它在历史时空中的自在性。从这个意义来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合的是历史的理性。

    最后,我想就桑塔格和张承志之间,再说几句。

    首先,张承志一再强调的“被注视者的尊严”,这是对的,这本是常识性的问题。前一阵支援四川灾民,从孤儿领养到灾民上台感谢捐款,忽视弱者尊严的事例还少了吗?说起来救援者捐款者都是好心,可为什么我们这些被捐助者们还要心里嘀咕,总觉得有那么一种尴尬呢?——问题就出在“被注视者的尊严”上。“只是注视他人还不够。注视的目光若是太像救世主了,则会伤害被注视者的尊严。是的,就是尊严或自尊,它是文明的自我认识。知识分子的良心永远要自律,对‘他人尊严’的哪怕小小的‘施刑’。”你可以把这视为是被施救者的过敏,可弱者所有的,不正是剩下的这小小的一点自尊吗?在面对文化时,也是如此。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对他人文化的尊严保持最起码的尊敬呢?伊斯兰文化是否是“邪恶、令人发指”的且不论,问题是当我们以这样的口气发话时,我们已经丧失了人类文明最起码的风度。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情绪,并不是认识。我们反对他人,往往并不是因为知识上的甄错,而仅仅是因为情感上的厌恶,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我不认为张承志过敏了(当然,言语之间是有点过火了)。因为一个人的言语之间比他的言语更能伤害我们,特别这个人是一个站在我们立场上的人。如果,如果完全是一个大国沙文主义者,完全一付世界警察的嘴脸,完全是一番霸权主义的高谈阔论,被谈论者被注视者倒只会一笑了之,正如狗咬了人人不会因此就去咬狗。但是,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一种微妙处境,正如我们面对的是桑塔格这样一个世界公认的知识分子的言论。你的邻人好心帮助你但却让你心情难受时,你该怎么办?如果你说出来,别人就会说你不知好歹,正如会有人说张承志不知好歹一样。

    一切人,包括“他人”自己,都必须懂得他人的尊严、原则、分寸——因为这一切都与和平及正义丝丝关联,不容许一点的矫情与傲慢。这是一种大的道德,也是一种大的修养。

    我认为在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时,张承志的这番话,是站得住脚的,尽管这番话的对象是指向桑塔格这样的知识分子的。但是,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如果你足够诚实的话。

    因为张承志这里在谈的,已经不是知识问题了,而是道德问题了。正如本雅明说的一句妙话:批评是一个道德问题。如果歌德错误地判断了荷尔德林和克里斯特,贝多芬和让·保罗,那么,他的道德感而不是他的艺术判断就出了错。

  • 晚

    2009-04-08 21:24:38 (元旦歡喜天,慾以此心入世間。)

    张承志的《心灵史》据说写的很好,可惜92年刚一出就被禁了,现在市价二手的都100多,王安忆对这部作品评价很高,楼上两位大哥可曾看过。

  • 清风明月

    2009-04-09 00:18:16 清风明月

    现在有翻印本,网上书店可以找到吧,不过价格不会那么贵的

  • 晚
  • 此恨不关风月

    2009-07-29 19:43:42 此恨不关风月 (水中央)

    民主、多元主义、世俗主义、性别平等不是普世价值?搞笑吧你是?

  • 白胖子沉默

    2009-07-31 21:02:17 白胖子沉默 (春天过去,有人追赶,有人等待)

    如果单纯从挑剔的角度而言,的确,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普世的价值,民主、自由、多元、世俗、性别平等等等都可以挑出一大堆的刺来,但是这种挑剔有价值吗?所谓的东西方——我也来挑一个刺,我觉得这种分法本身就很脑残,很有问题,它们的文明之间的差异真的有那么大吗?我很怀疑。
    我总觉得张承志的思想里有一种非常偏激,而且偏执的东西,一种道德优越感,或者说道德崇高感。这篇文章让这种印象又加深了。

  • 文青

    2009-09-10 16:06:00 文青 (难道自由派和当权派结盟了吗?)

    如果不存在普世价值的话,那么人吃人也可以称之为xx特色了。

    还有,不可否认美国发动反恐战争的初衷是基于国家利益考量,但客观上它促进了世界的民主化进程。它所造成的问题仅仅是美国国内的民主遭到了损害,例如布什政府的爱国者法案、对反战人士的打压以及战争期间美国媒体的新闻爱国主义,站在美国知识分子的立场就应该反战,目的在于维护美国自身的民主。而极权国家的知识分子对此应该持相反的态度,目的在于解构本国的专制制度,维护自由,向权力说真话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基本职责,而首当其冲的自然应该是自己所在国家的政府。张承志隔着太平洋痛骂美国政府,人家美国政府也不会把他抓到牢里面,因此他非常安全,可如果他真的那么有正义感,那就应该抨击中国政府,这才叫敢于担当。中国的左派就是欺软怕硬,专靠骂所谓的帝国主义来吸引眼球,面对中国的专制政权却唯唯诺诺,甚至还甘当打手,这算什么本事?

    自由、平等、民主、人权,这些东西或许不算什么新鲜事物,但这的的确确都是常识,人类社会是有底线的,你可以有你的观点你的自由,但前提是不能违反底线。

  • 软白卖5块

    2009-11-12 16:51:03 软白卖5块 (生不能伟大死如何光荣?)

    xx特色

  • 林春园

    2009-11-29 16:47:33 林春园 (虚假的存在主义……)

    自由、平等、民主、人权,这些目前也只是少数人的常识。
    所普及的“底线观点”更是少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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