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鲸之辩

2009-03-29 19:22:17 来自: phoebepyj

■书人茶话

韩国吃狗，日本吃鲸，都颇招世界非议。倘若什么都吃，像我们中国人，不固执，无挂碍，大概就不吃某物也无妨。非吃不可，当今是需要有一个说法的，最堂皇最暧昧的说法：吃它是文化。

日本人说，吃鲸是他们的传统文化，若不许捕鲸，不仅吃不上肉，且长此以往，传统文化“三味线”(三弦)也将玩完。由此想到中国的二胡，锦蛇被列为有灭绝之虞的野生动物，好像中国人并不曾大呼小叫，代之以他皮或假皮，照样满世界拉，近年日本也颇为流行。人不能被尿憋死，左右逢源，灵活是中国文化生生灭灭特长久的诀窍。

距今四五千年以前的遗迹表明，绳纹时代日本人已经吃鲸肉，当然不是像秦始皇那样射大鱼，而是守株待兔式，吃的是活着搁浅或死了漂来的鲸。公元675年天皇下诏，严禁吃牛马犬猿鸡，但鲸是“鱼”，没有腿就照吃不误。江户年间有一位国学家叫小山田与清，极力反吃肉，认为吃肉惹恼了祝融，江户才火灾不断，而1832年刊行的《鲸肉调味方》可能就是他编写，记载了鲸身上七十来个部位的吃法。此前的1760年山濑春政著《鲸志》，已认识到鲸不属于鱼类。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们偷吃猪肉就把猪叫作山鲸。

欧美捕鲸为的是鲸油，照亮过伦敦、巴黎的街头，蜡烛也曾是美国的重要输出品。从皮骨取油，肉难以保存，便丢进海洋，并不像日本几乎整个都利用。日本主动出击捕鲸始于16世纪末，先用矛，后用铦，像标枪一样投掷。1675年以后用网围捕，此乃日本的独门功夫，渔获量大增。烹饪古籍上举鲸为第一，鲤鱼第二，其他鱼类等而次之。织田信长向朝廷贡奉鲸肉，也有人献给丰臣秀吉一头鲸。起先鲸肉只能入武士及富裕庶人之口，19世纪初江户的中等人家也吃上了，乃至有这样的打油诗:把鲸字的京改为江吧。浮世绘大师葛饰北斋也画有捕鲸图。网式捕鲸只能在近海施展，反正德川幕府锁紧了国门，不许出远洋，倒也正合适。不料，美国捕鲸帆船鼓风向西，直逼日本，回游到近海的鲸大大地减少。那时候美国人捕鲸之凶狠，有世界名著《白鲸》为证。1860年佩里率舰队叩关，日本称之为“黑船”，就是来要求日本为其捕鲸船队提供补给基地的，可以说，鲸把美国人引到了日本。国门被敲开，日本人走向世界。1899年买来挪威捕鲸炮，组建远洋捕鲸公司，1934年到南冰洋捕鲸。战争期间军队征用这些捕鲸船，统统被击沉。战后之初，日本人吃不上饭，重开捕鲸。英国、澳大利亚等国不让日本驶入南冰洋，但麦克阿瑟说:不让他们去捕鲸，以解决粮食困难，难道你们出钱救济吗?此话教日本人感激涕零，国会给这位占领军总司令颁发了一纸奖状。

日本一发而不可止，1962年上市鲸肉23万吨，多了不值钱，大快了穷人的朵颐。以搞笑起家、以导演名闻世界的北野武回忆，说东京奥运会(1964年)的时候，吃的是15元一碗的炸鲸盖饭，喝的是添加了乱七八糟色素的饮料。我出于好奇，约日本朋友品尝鲸料理，但他说，上学时午餐顿顿吃炸鲸肉，而今一想就反胃。与村上春树合著《翻译夜话》的翻译家柴田元幸跟我的朋友年龄相当，他在随笔中写到了吃鲸的年代，赞不绝口。近年鲸肉流通量大约5000吨，物以稀为贵，颇上了档次。当代吃法，首选是脍之，最好的部位是尾肉。在京都餐馆吃过酱煮，那是把糯米饼似的膏肉久煮，汤呈白色，盛在黑漆木碗中，恰好与文学家谷崎润一郎所说的阴翳之美相反。

日本人说吃鲸有理。他们说，海洋鱼类减少，其原因之一是被鲸吃掉了。世界渔业生产量为一亿吨，而鲸抢食吃，要吞食全人类食用的三五倍。20世纪初南冰洋大约有8万小须鲸，现在已多达76万头，用小松正之的话说，多如蟑螂（日本到处爬蟑螂，个头比北京蟑螂大得多），今后一百年捕杀20万头也不会出问题。这个小松曾代表日本跟世界谈判，敢于批美国逆鳞，被捧为孤胆英雄。这类英雄多刺头，难容于保守的团队主义，被上司一个电话调离第一线，便辞官当教授去了。著有《鲸的历史与科学》、《鲸与日本人》、《鲸的历史与文化》等读物，并四处演讲，总之一句话：吃鲸的要捕鲸，不吃鲸的就反捕鲸，而人类与海洋的关系是靠吃来共存。

有道是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从历史上看，日本人做事常常是后发者。石油横流，欧美捕鲸业式微，1958年日本捕鲸量便拔了世界头筹。1960年代末欧美兴起全面禁止捕鲸运动，1972年美国提出商业捕鲸暂停十年，这时捕鲸的舞台上脚光单照着日本。日本人没鲸吃，就更得进口牛肉，大概这也是美国、澳大利亚的如意算盘。而且美国打压日本，对本国土著的捕鲸却网开一面。其实，在捕鲸这件事上很多日本人并不在乎吃不吃，而是厌恶把欧美社会的价值观强加给他们。大和民族觉得被欺负、被歧视，起而抗争，反对“文化帝国主义”及“双重标准”，很有点悲壮。

日本在经济上当头雁似乎很失败，又努力在地球温暖化问题上领导世界，而捕鲸也事关环境，他们的面目不免有点像二花脸。听说从鲸肉中检出高浓度水银，鲸渔港的居民体内水银含量超标多多，这下子对公害水俣病记忆犹新的人们该戒吃鲸了吧——卿卿性命，这才是最关天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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