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碗鸭血粉丝汤》修改版（下）

2009-03-27 23:38:13 来自: mini

　　九

红哥和海哥都残废了，红哥是脑子残废，海哥是身体残废，反正都是残废。艾伦搞不清楚内地的伤残评定的等级，就听到一群人在那边说着一级，二级，三级。就像升入天堂，或者潜入地狱的台阶，都是一级级的。
由于艾伦父母是进步左派人士，而这俩人确实有抢劫的行为，在无数次进了警局调查取证后，杰生被算是正当防卫，关了一阵就被放了出来。
艾伦一次都没去看望过杰生，他怕见到他们一家，给不出一个完整的交代来。
时间就这样空耗着，没有一丝秒离别将要逼近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艾伦请请杰生一家人吃饭，那是一顿他临去美国的离别宴。在南京东路的和平饭店，虚华而又不实在的外表，对于普通如杰生一家的平民来说，那倒是不如街边的小吃来的更妥当一些。
所有人都沉默着，眼前这个人大家熟悉又陌生，却分别端着什么，都怕打破了沉默，就要陷入新的颓废和痛苦。
终于，艾伦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只金戒指。戒指的花样很奇怪，不是那个年代经常见到的小方戒或者铜箍戒，而是一轮炫动的太阳。在灯光的照射下，太阳的光圈似乎在舞动。
他对着妹妹说，“如果你愿意，那就跟我一起去美国，学业就停了吧。”
艾伦觉得自己的口气很虚伪，大概就是那种明知道别人不会跟自己走，偏要惺惺作态的德行。
妹妹推走戒指，摇头，“我想去北方，骨头里一切分子都在跳跃，要知道，我看到了一种希望的光芒和战斗的期冀。”
艾伦沉默了，不愿意走的结局似乎是必然的，但是他已经可以嗅到空气中那种将人压抑沉闷得紧的物质。大约是他们太憧憬一种战斗的状态，彷佛皮肤下颤抖的血管中的热不释放出来，便要爆裂开来，
“那你也要注意保护自己，我们要懂得只有存在才是那最根本的。” 艾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许只有那最含糊的字句，才能表达他内心的惶恐无所适从。
妹妹的眼神很迷茫，也不知道拿什么来回答。
艾伦转头看杰生，并且给他盛了一碗鸭血粉丝汤，“你说你出来都要见血的，不见血不能回去的，喝了吧。”
杰生拿起汤，呼呼得喝了下去，满嘴的粉丝和小油豆腐，慢慢的吮吸。由于一下子吃的太多了，哽的喉咙发出呼呼的声音，到最后眼泪鼻涕全部都出来了，还在呼呼的吮吸。
“什么时候去北方！”艾伦看不下去杰生的样子，对着妹妹转移了话题。
“儿童节之后！”
“那我祝福你儿童节快乐！”
“但愿！”
说完这几句话，杰生的混合粉丝汤也都吃完了。
艾伦给杰生倒了点产自德国的洋酒，方正修长就像十全大补膏的外壳。酒从瓶子里面倒出来的时候，溅起的乌黑的液体，泛出似酸非酸的味道。
“你这酒吧，就好像是中药的味道，可是价钱偏偏这么贵，就像你这个人外表是个男人，骨子里面还是优柔寡断的像个女人，货不真，价不实。”
艾伦无奈地说，“这也是外国人的本事，能把中药卖出天价。”
“好就冲天价，我喝了。”杰生一饮而尽，乌黑的汁液从嘴角留了下拉，兀自像那凝结的血。
这天大家都满怀心事，在吃完了这最后的晚餐时候，艾伦和杰生约定了拍戏的时间 ，商量好了去哪里量身定做小马哥衣服，冲锋枪什么的就用桐木削了。
杰生做老大的片段最终还是开拍了，当杰生念着，“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这句话的时候，分明看到艾伦的手在发抖。原本艾伦以为国内不可能给私人冲洗电影胶片，但他后来去了上影厂，找了父母的老朋友，亲自冲印了出来。然后用他们的手工剪辑机，亲自剪了片子，做两份拷贝，一份留给杰生，一份打算自己带去美国。
十
我是艾伦，将近20年过去了，我和杰生一家再也没有发生丝毫的联系。因为儿童节后的那个震荡，让这辈子永远充斥着忏悔。
如果老天再给一次机会，一定会阻止妹妹去北方，而本来也是有心要阻止的。可是最终因为无法抵御自己内心的那种彷徨和恐惧，一个没有办法把控未来的人，有什么资格带走别人，何况要去的地方也绝不是天堂，而是前路未卜。
我给杰生拍完了那个短片之后，邀请他到我的住处，用一个小型放映机放映。
杰生演戏很自然，有些话是发自肺腑的呼唤出来的。
“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
刚说外这句话，外面就下雨了，而放映机还在嗤嗤的想着，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阵火焰，脑子轰然，没有拍摄到着火啊？而且也没有条件拍摄着火。可是那分明就是真正的火焰，等明白过来，胶片已经烧出了臭味。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给他听，只知道自己是个懦夫，除了说对不起已经再也从自己的唇口中发不出任何起头的话来了。
“如果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情，你还要去做，我真不明白那是为什么？”杰生的脸僵硬着，似乎生气，又似乎在心痛。
我低下头，将脖子中那条挂有吊牌的项链取下来，套在杰生的脖子上，上面暖暖的还有体温，相信他能够感受到。
“我和你们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感到很快乐，一生中从未有过的释放和舒展。但我，终究无法停留，只希望在你们一家的记忆中能够留下一鳞半爪。”
哽咽了起来，之后便如开了闸门的洪水，倾泻而下。
那年回到美国后听说了震惊儿童节之后的惨剧，当然希望她没有在里面。可是，不久之后的就在一段内部传阅的胶片记录中，依稀看到了她的身影，我明白，她安全离开的可能性太小了。
　　 感到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样，于是一个人从和父母一起居住的处所离开，栖身在大厦的阁楼上。白天用沉睡来忘却，却依旧噩梦不断。到了晚上，就像猫头鹰那样，在街头漆黑 中无所适从。我从地铁的这头，不断地乘坐到那头，循环着自己的肉身的位置，耗去了原本丰腴的臂膀。
　　 等到无法停留的那刻，才像个幽灵，从地下冒出，回到那个阁楼，有时候就这样望着天花板，渡过一个外面被称作白天的那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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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杰生，用现下流行的话来说，我就是他妈的一个傻比。20年前我失去了至亲的妹妹，她去了北方再也没回来，但是我谁也不怨恨，只怨恨自己早先一心想做流氓混混，不关心她的举动。甚至不知道她去北京到底是要干什么，还以为是要考去做博士。
尸体忘了是谁给我们带回来的，最后成为殡仪馆上升烟囱中的青烟。家人哭的死去活来，家里唯一的女孩，反而比我这个不争气的受到更加多的疼爱。
　　 妹妹去世不到半年，我就看到爸妈的头上挂了霜，残存着的黑好似害羞一样的掩藏在白的后面。
　　 二十年间，对他我不知道是恨还是流连，他的出现就像是我这人生的一道才岔口，又无可奈何的转了回来，但是怎么都不会从记忆中抹去了。
　　 时间真是一个好东西，长辈总究还是紧随着妹妹走了，父母也迈入了风烛残年。后来我也仔细地想过，他要是不出现，妹妹也还是要走的。这么倔强有性格的女孩子，怎么都不可能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而作出北上的临时决定。
　　 后来我终于忘记了这一切所有的痛，只是很好的保存着那条项链。
　　 尾声
　那天杰生从邮政大厦附近开车出来，90年代初期在这里他取过艾伦寄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修补好的了胶片。而这二十年来，除了那个包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和艾伦有关的东西，直到这间邮政大厦关闭。
　　金陵一家春的饭店还在营业，鸭血粉丝汤仍旧卖的很好。从大厦出来，杰生直接奔向了这里。
　　还是二十年前来一贯的传统，去收银台交钱，拿票子，交到服务员手里，给你送食物。
　　杰生叫了两碗鸭血粉丝汤，正要动调羹的时候，前面一个男人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真想不到，你现在出门还是要见血，不见血不回去的！不过我也一样的！”男人的声音很阴沉。
　　杰生的心怦怦跳，手也在抖，他想，要不要抬起头来，看看这个人。自己到底还认得出来他的模样么？为什么会这么巧？还是根本就是再做梦。胡思乱想了许久，最终鼓起勇气抬起头来。这一抬眼泪掉了下来，原来是长毛。
　　长毛在严打的时候吃了15年的官司，算算日子应该才放出来，现在的他定然是穷困潦倒的。杰生从包里拿了1000块钱给他，也没说谢谢，就走掉了。
　　临走，长毛转过身，对杰生说了一句话，“我刚才好像看到那个艾伦也在这里吃鸭血粉丝汤，不过二十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认错人。”
　　杰生哦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反应，像吃死冤家一样的，拼命吃着那碗鸭血粉丝汤。
　　继续吃第二碗鸭血粉丝汤。
　　“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