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向阿米亥趋近?
2009-03-01 16:56:38 来自: 1900
阿米亥是谁?他是用希伯来文写作的以色列诗人。他的诗准确、清晰,有着现代诗难得的明朗,即使缺乏诗歌训练的读者也能很快从阅读中得到乐趣。他的诗歌完全来自对于生活的洞见,那种直观的观察与联想能力让整个阅读过程成了不断剥开日常生活的惊奇之旅。他通篇的幽默、反讽来自犹太人的秉性,而由此带来生活如同宗教般的重量,以及他亲历的数次战争则让他的哀伤在悖论的浸润下,有了永恒的光泽。你能常常找到上帝这个词,一个犹太诗人用希伯来文写下的上帝,绝非在电视里见惯了上帝的我们所能体会。这一切也构成了理解阿米亥的基础。
这里有句题外话。我想,对一个人的理解应该是多样的。对于一个诗人,你可以分析他的生平、机遇,然后用诗句一一对应,看看在“诗言志”的背后,诗人到底说了什么——这就像往头颅与胸口分别安上监视窗,无论怎么遮掩,在脑与心之间总会露出某种马脚。
你也可以在作品中寻找自在的逻辑,就像在一个由文本组成的挂网里,找到这篇应该悬挂的位置,当然这取决于谱系与文本间互文,也许还可以扯两句谁对他造成了影响的焦虑,以及他对谁造成了新的焦虑等等。
如何向阿米亥趋近才是我真正关心的。作为诗歌爱好者或是研习者,阿米亥是个高度很高的标杆,如何成为阿米亥就成了一个虚拟却很有诱惑的命题。要剥开阿米亥的技巧,找到他的源泉,看看他在诗篇的背后留给我们这些后来者一些怎样的线索。
好的诗人总是背叛者,阿米亥也不例外。古希腊的诗人阿耳喀罗科斯在公元前6世纪写下了——
“有个色雷斯部落的人正在贪婪地盯着
我的那面盾牌
我尽管不情愿,我丢掉盾牌
丢在灌木丛边——它一点事
也没有。就我来说,
我已经获救,那我还管什么
盾牌——随它去吧。
我会再买一面同样好的。”(见宇文所安《迷楼》P10)
阿耳喀罗科斯写的“我”当然是斯巴达人,对斯巴达人“盾亡人亡”的传统稍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这篇诗所违背的那种禁忌——对城邦共同价值的挑战。也正由于此,柏拉图把诗人赶出了理想国。用《迷楼》里的原话来说,诗歌在用言词饲养心中的野兽。而在我看来,这就是诗歌伟大的背叛传统的起源。
像阿耳喀罗科斯一样,阿米亥如同自己的先知,对民族、国家、地域等组成的共同价值的背叛毫不迟疑。“就连我的爱情都是用战争度量的:/我是说这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我们相遇在六日战争之前。/我决不会说在’45-’48年间的和平之前或在/’56-’67年间的和平之中。”更让他多了一份言说的资格。这也成了阿米亥诗歌的三大母题之一(另两大是爱情与自我)。
一个诗人的背叛对于价值的拥护者来说,显然是可怕的。我们看到“士兵小伙子们/被装载在我们城市漂亮的公告汽车里/12路、8路和5路到前线去。”(《最初的战役》),看到“雨水洒落在我朋友的脸上,/洒落在我活着的朋友的脸上,/他们用毛毯遮盖他们的头。/雨水也洒落在我死了的朋友的脸上/他们身上什么也没有盖。”(《战地之雨》),这个国家独特的战争一下子就在我们的眼前立了起来。于是“以色列之地好像一位肥胖而沉重的妇女;/以色列国像个年轻女子,/柔软而腰细,/可是在它们二者之中,/耶路撒冷永远是这土地的阴户,/不知餍足的阴户;/那颤动和尖叫的高潮/不会结束,直到救世主降临。”(《这土地知道》)。而——
“希伯来人和阿拉伯人
就像舌头上的石头和喉咙里的沙子,
对于游客却变得柔软如油。
圣战 圣战
像无花果似的爆发。
耶路撒冷的水管暴起
好像疲惫的老人的青筋。
它的房屋好像下颚里的牙齿
徒劳地咬
因为上边的天空是空的。
也许耶路撒冷是座死城,
人们在其中
像蛆虫般蠕动
有时他们过盛大的节日。”(《“爱国歌曲”组诗》)
如此既向外又向内的背叛,在其晚年的《犹太人》一诗中登峰造极,该诗每一段的意象都非常出彩,一种只有犹太人才能给出的精妙的反讽;混入了阿米亥式的哀婉,又极其动人。
如果我们从发生学的角度回溯,一个人对“大主题”的背叛最早肯定源于其对家庭的背叛。父母组成的、被动选择的出身一直是个人成长中首先要打倒的对象。而对于男性,父亲的意象则是这种抵抗的焦点——“我造就想象的父亲以取代/我父亲。/我不得不给我脸上拧进英雄的表情/好像一只灯泡拧进它的硬螺口插座,/拧进并点亮。/在我的一生中我父亲都试图把我造就/成一个男子汉,可我总是溜回到大腿的柔软和祝福的渴望中:”(《游记》)。
作为背叛者,阿米亥当然也不会放过自己。他毫不讳言“你被培养成孤独。你手淫/白昼潮湿的梦和黑夜潮湿的梦。” (《游记》),也承认“我是大结巴,但自从/我学会撒谎,我的话语就倾泻如水。”(《我又壮又肥》)。
他清楚地看着自己,在别人的期待中完成一次次背叛,甚至信赖本身成了背叛的动力。“我的耳朵不仅支撑起我的头颅而/且擎着整个天穹。/如今他们议论我说:‘你可以信赖他。’/我已至于此!我已落到这步田地!惟有那些真正爱我的人们/知道你不能。”(《你可以信赖他》)阿米亥在告诉我们,背叛是永远站在自己反面的归宿,也是一个好诗人的开端与终结。
阿米亥的诗在外观上最大的特征就是丰富的比喻,而且多是明喻。他用这一古老的修辞手段在诗的内里营造了强烈的空间感。这里做个解释,在我看来,空间感可是诗最核心的秘密之一,是构成诗歌趣味的重要特征。与空间相对的动作是打开,在诗狭窄的篇幅里,如何打开空间、击碎读者的期待就成了每个诗人的郁结之处。
而比喻是营造空间感的一种途径。如何具体把握这一空间感,阿米亥诗中的许多比喻做了经典的例证。
比如,“现在,我就像一匹特洛伊木马/充满了可怕的爱情:/每夜它们杀出来横冲直撞,//天亮时又回到/我黑暗的肚子里。”(《情歌:它就这样开始》),木马屠城与黑夜里的激情奇妙地喻合起来;比如“快乐没有父亲。没有一个快乐曾经/向前一个学习,它死去,没有继嗣。/而悲哀的却有悠久的传统,/从眼传到眼。从心传到心。”(《你可以信赖他》),将快乐、悲哀与父辈的继承并置;又比如“房间里的花儿美丽/是由于它们对屋外种子的欲望。/即使它们被剪离了土地,/即使它们没有了希望,/它们无用的欲望仍装点着房间。//你也坐在我的房间里,由于/你对别人的爱而美丽。”(《房间里的花》),在这里,花的欲望与你的欲望同样处在一个禁锢又打开的室内;还有“我心中突然生起一种强烈的渴望/就像一张旧照片里的人们/想要回到那些/在一盏明亮的灯光下/观看着他们的人们中间。”(《时间》第48首),复杂的空间感透露还是生的渴望。
阿米亥的比喻来自事物内里微妙的相似处,像是上帝之手,把两样谱系完全不同的东西拉在了一起,却撞出了最奇妙的火花,当烟火散去后,真知又横亘在那儿,让人没办法忽略它。一个标准的阿米亥式的比喻绝不是单向度、平涂的,而是用对比、对照的手法从里面打开的,明晰性与复杂性并呈,空间时间随着思维滚动或动作的发生不停转换。
有时,他用一个具象的比喻扩展成一首完整的诗。像《给我自己的歌》——
“像一个婴儿用食物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我想用世界的问题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满脸,满眉头,
满衬衫,满裤子,满桌布。
我爱人、我母亲的衣裙,
山岳和天空,所有的人,
天使们的脚。”
这种技巧证明了阿米亥写作的舒展程度,不用复杂的结构同样能构成一首精当的好诗。而铺展开的这种语感则是诗人的另一个至爱——“我面前的桌子/造得很体贴,像个海湾,/像个码头的船坞,像上帝的手,像新娘/和新郎。”(《就像内盖夫沙漠的河流》),叠加就是空间的不断打开,注定有一两个极其精妙的意象混杂其间,就像这个我和桌子的体贴像新娘和新郎的体位,让人拍案。
阿米亥还有首很有名的《之前》,每句都以“在……之前”展开。这就相当于很好的诗歌训练,对生活的洞见在这样的体例中表达得非常直接。
而对于生活的洞见是阿米亥的另一个内核。他的这颗敏锐的心显然来自于背叛者的位置,比喻则是他的匕首,一下子扎进生活的血肉里。当他放下比喻,只用自己的眼和自己的嘴时,那种杀伤力如同时间之河下的暗沙,能把你轻易地吞噬进诗歌的情感里。像这首《操场》——
“操场上的树木或生长或死亡,
而孩子们
想要以任何代价长大,
去到外面,去恋爱。
如果你看见一幅白窗帘
在一扇敞开的窗口摆动,你就看见了
人们如何相爱。
如果你看见一个理发匠坐在椅子上
在黄昏里对着镜子给自己剃须,
你就看见了人们如何生活。
如果你看见犹太人站着祈雨,
在一个多雨的过度祈雨,
你就看见了人们如何记忆。
如果你看见一个孩子在假期中
在操场上独自玩耍,
你就看见了渴望。”
当我读懂理发匠的生活时,生活本身的遮掩在我面前悉数褪去。一首只用五个非常直接的意象垒成的诗,却像一支寻觅着静脉的空气针,诗歌的力量伴着阴影而来。阿米亥的另一首《给一个女侍者的指示》则在生活的切面上更加精妙,虽然说的是吟诵了千百年的爱情,可阿米亥的烙印就如同每个人面对自己的爱情一般,那么刻苦铭心。
背叛、空间、洞见是我从阿米亥那儿继承的财富。能找到这样一位老师,然后再去背叛,我想绝对是每一个诗歌研习者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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