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童女神--68%

2009-03-01 11:55:18 来自: 芭芭莲·梨香♡小王子

幼童女神

伊恩•麦克唐纳德 （Ian McDonald） 著
鯉 译
双峰驼 出品

我记得自己成为女神的那一夜。
日落时分，男人们把我从旅馆接走了。我饿得头昏眼花，因为那些评判官们叫我在考验的这天什么都别吃。天刚鱼肚白我就起床了；洗漱和穿戴是一项冗长乏味的工作，而后父母在在座浴盆里为我濯脚。我们以前从没见过座浴盆，所以就自然而然用它来洗脚了。我们谁也没住过旅馆，当时还以为是世上最豪华的地方，但现在看来，只算是家廉价旅舍连锁。我还记得坐电梯下去时，闻到酥油炸洋葱的味道，闻起来真是世上无比的美味。
我知道那些人肯定是祭司，但不记得他们有没有穿法衣了。妈妈在厅堂哭泣；爸爸紧咬着嘴唇，眼睛睁得老大，大人们在想哭的时候总是那样，好让别人看不见他们的眼泪。住同一家旅馆的还有两个等待接受考验的女孩。我不认识她们；她们来自女神可能转世去的其他村庄。她们的父母不顾颜面，号啕大哭。我没法理解，他们的女儿可能是女神的呀。
我们身着红袍，额上画着第三只眼，引得街上的黄包车夫和行人声声欢呼，频频致意。是女神，是女神，看啊！真是莫大的幸运！其他女孩都紧抓着祭司们的手。我提着下裙，跨进装着深色玻璃的车里。
他们带我们去了哈努曼多卡。杜巴广场周围有警察和机器守卫，禁止人们靠近。我记得自己久久地看着那些机器，它们的铁腿细得像鸡脚，手里握着尖锋的刀刃。国王专属的战斗机器。然后我看见神庙那气势恢宏的的房顶往上一直不断地延伸，直刺入红色的落日，登时，我觉得那些飞檐似乎都在流血。
屋子又长又暗，闷热无比。傍晚的余晖穿过雕木的裂缝和孔隙照射进来，光线中灰尘飘舞；亮得都快烧起来了。门外听得到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声，而这薄薄的墙壁，似乎有好几公里厚，把杜巴皇家广场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屋子闻起来有黄铜的金属味。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明白，那是血的味道。但在那之下，还掩藏着另一种气味，来自像灰尘一样堆积起来的厚重的时间。即将成为女神守护的两个女人之一告诉我，这座神庙有五百年历史了。她是个矮胖的女人，脸上似乎总带着笑意，但近看又会发现根本没有。男人们陆续把其他女孩带来，她一一让我们坐到地上的红色垫子上。有的人已经开始哭了。总共进来十个人女孩，两个女人人离开了，关上房门。我们在长屋的热气中坐了很久。有的女孩烦躁起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但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墙上的雕刻中，很快就看得入神了。平时我就很容易入神，在夏迦时，我就可以静静地望着云层掠过山巅，或身下的灰色河水泛起涟漪，或祷旗在风中的飞扬，度过好几小时的时光。父母认为这说明我是女神转世，是标志着女神身份的三十二项条件之一。我们中到底谁是女神，等会儿就见分晓。
在渐逝的光线中，我读了关于泽雅普拉卡什•玛拉与塔蕾珠•巴瓦妮女神玩骰子的故事，后者以一条红蛇的形态到他身边，离开时发誓仅以低种姓少女的身份回到加德满都帝王身边，以惩戒他们的傲慢。后来天黑了，我没法读到结尾，但其实无须去读。我，或者说女神神庙里十个低种姓女孩中的一员，就是故事的结尾。
而后，房门豁然洞开，鞭炮齐鸣，在那噼里啪啦声和袅袅烟雾中，厅堂里跳进一群红鬼。它们身后，穿着深红袍子的人们击铙敲，摇响铃铛。两个女孩立刻哭起来，于是两个女人过来把她们带走了。但我知道，这些鬼怪都是面具后的傻子扮的，连坏蛋都算不上。我见过鬼怪，雨云过境后，阳光低低地照射在河谷，所有山峦叠加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石头鬼怪，有好几公里高。我听到过它们的声音，它们的呼吸里也没有洋葱的味道。傻蛋们边跳边靠近我，摇着红色鬃毛和舌头，但我透过彩色面具上的孔洞能看到后面藏着的眼睛，看出他们其实怕我。
然后，门又“砰”的一声开了，仍旧是鞭炮炸响，烟雾中进来更多的人。他们都提着篮子，上面遮盖着长长的红布，接着把它们放到我们面前，一下抽走盖布。水牛头，刚砍下来的，鲜血明亮又光滑。翻了白眼，耷拉的舌头还温暖，鼻子还是湿的。一群群苍蝇在脖子的切痕处飞舞。有人把篮子朝我推过来，像是推过来一盘圣餐。屋外的响声和敲打声大得如雷贯耳，那响亮的金属声音听得人头疼。跟我一样从夏迦来的女孩嚎哭；开始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四个。于是另一个女人，那个又高又瘦，皮肤就跟旧钱包一样的那个，过来把她们带出去了，还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脚，免得沾上血。舞者像火焰一样在我们身边绕来绕去，有个人跪在地上，把水牛头从篮子里举起。他把头举到我面前，让我跟它对视，但我心里想的只是，这东西肯定重得要命；因为他的肌肉暴突出来，像条条藤蔓，手臂也抖个不停。那些苍蝇看起来像黑宝石。然后外边传来一声拍手，于是人们放下牛头，重新用布盖好，傻不啦叽的舞者也转圈跳跃着，跟随他们出去了。
现在，还有另一个女孩仍坐在垫子上。我不认识她。她来自下游河谷尼瓦尔的瓦迦纳家族。我们坐了很长时间，本想说说话，但又不知道沉默是否也是考验的一部分。然后门第三次打开，两个人牵着一头白山羊进了女神庙厅，把它牵到我和尼瓦尔女孩中间。我看到它顽皮的椭圆形眼睛。他们一人抓着山羊的系绳，另一个从皮鞘里拔出一把反曲刀，向它祷祝了一番，接着快速地用力一挥，山羊头从身上跳下地来。
我差点笑出来，因为那山羊看起来如此滑稽，它的身子不知道头去了哪里，而头也四处找着身子，然后身体意识到头不见了，于是一蹬腿倒下了，可为什么尼瓦尔来的女孩会尖叫呢？她难道就不觉得这有多滑稽，或者说，是因为我觉得好笑，她觉得嫉妒才尖叫？不管出自什么原因，那微笑的女人和皮肤粗糙的女人走过来，很温柔地把她带走了，两个男人跪在流淌的血中，亲吻着木地板。他们抬走了砍成两部分的山羊。真希望他们别那么做，我喜欢有人陪我一起呆在宽敞的木质大厅里。可一直都没有人来，我在闷热和黑暗中，听到外面嘈杂的车水马龙之上，加德满都那雄浑的大钟被撞响。最后门终于开了，光亮照射进来，两个女人走进。
“为什么留下我一人？”我哭道，“我做错了什么？”
“您怎么会做错事呢，女神大人？”年老的长满皱纹的女人和她的同事，即将成为我的父母、导师和姐妹。“现在快随我们来。王上等着呢。”
微笑的库玛丽嬷和高高的库玛丽嬷（我现在只记得这一点）一人牵着我的一只手，领我前行，跳跃着走出阴影重重的哈努曼神庙。一条白色丝绸的路已经铺好，从脚下延伸到近处木制宫殿的台阶。人们现在可以进入广场，他们挤在路的两旁，警察和王上的机器人维持着秩序。机器抓手里握着燃烧的火炬，火光在他们尖锋的刀刃上闪亮，黑压压的广场沉默如森。
“您的寝宫，女神大人，”微笑的库玛丽嬷说着，伏下身在我耳边低语。“走上丝绸，女神大人。可别走偏了。我握着您的手，和我一起，您别担心。”
我走在两个库玛丽嬷中间，哼着一首从旅馆收音机里听到的流行曲调。回头时，看见身后留下两条血印。

您没有种姓，没有村子，没有家园。有此殿宇，夫复何求？我们把这里装扮得富丽堂皇，因为您一年只可离开六次。你所需要的一切都在这里，在这高墙之内。
您无有父母。女神怎么会有父母呢？您也无有兄弟姐妹。王上是您的兄长，国家是您的姐妹。那些伺候您的祭司们，什么都不算。而我们，作为您的库玛丽嬷，比空气还不如，是尘土、渣滓、工具。不管您说什么，都得遵从。
我们说过，您一年只离开宫殿六次，每次被人用轿子抬着，哦，那是很漂亮的东西，雕花的木头，坠着丝绸。在宫殿之外，您不能碰地。要是碰到地了，就不能再当女神了。
您要身穿红衣，头发挽上顶髻，涂染趾甲——当然还有指甲。前额画上湿婆的红点。在您学会自己准备之前，我们会帮您。
您只能在宫殿之内说话，尽量少说。沉默造就库玛丽。您不得笑，不得表现任何情感。
您不可流血，不可有擦伤、刮伤。神力存乎血，若血液流失，神力即流失。在您流血那天，哪怕只有一滴，我们也会通知祭司，而他则会告知王上，女神已去，您就再不能成为女神，必须离开宫殿，回到凡俗。您不可流血。
您无有凡名。您是塔蕾珠，是库玛丽，是女神。
我们走在跪拜的祭司中间，朝王上走去，他戴着钻石、翡翠和珍珠制成的羽冠，一路上两个库玛丽嬷就在我身边对我如此教诲。王上行了合十礼，于是我们肩并肩坐上狮王座，狭长的大厅似乎在杜巴广场的钟鼓齐鸣之下振颤。我记得当时想让王上对我鞠躬，可女神也得守规矩。
微笑的库玛丽嬷和高大的库玛丽嬷。我在这里要先讲高大的的库玛丽嬷，因为应该尊重年长的人。她几乎有西方人那么高，瘦得像干柴棍。一开始我很怕她，但听到她的声音后就再也不怕了；她的声音很温和，就像鸟儿在歌唱。她说话时，你会感觉好像突然开悟，洞悉一切。高大的库玛丽嬷住在杜巴广场边缘一家旅游商店楼上的小公寓里，从窗户里就能望见我的库玛丽神庙，掩藏在层层的神庙塔楼中间。她的丈夫死于污染和廉价印度香烟引起的肺癌，两个儿子都很高，已长大成人结了婚，孩子比我还大。在我之前，她已抚养过五个库玛丽女神。
接下来我要讲到微笑的库玛丽嬷。她又矮又胖，呼吸道有问题，因此使用呼吸器，有蓝色和棕色的。当杜巴广场被烟雾染得金黄时，我总会听到它们发出蛇一样嘶嘶的声音。她住在西方山上的新郊区，就算是坐皇家轿车，来上班也要花很久的时间。她的孩子分别是十二岁、十岁、九岁、七岁。她总是高高兴兴的，把我当成她的第五个孩子，好幺儿，但那时我也能感觉，她就跟那些扮鬼跳舞的人一样怕我。哦，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期盼有如此荣耀，成为女神的母亲——可以这么说——邻居却总告诫女儿，他们会把你关到那可怕的木匣子里，不能流一滴血，中世纪，中世纪，其实他们不了解。有的人得保障王上的安全，提防着有人把我们变成另一个印度，或者更惨的是，另一个中国；有的人得保护神的国度的旧俗。我很早就明白了两者的区别。她们是我的母亲，微笑的库玛丽嬷在尽职完成工作，而高大的库玛丽嬷却是真心爱我。
我从未得知她们的真名。她们昼夜换班，节奏和周期就像月亮的阴晴圆缺一样起伏不定。在一个难得的月朗星稀、空气明澈的夜晚，微笑的库玛丽嬷看见我正透过迦利的格子望着圆月，赶紧把我训开了，别看那东西，她会吸走您的血的，小女神，那样您就不能再当女神了。
在我的库玛丽神庙那木墙和铁律内，年岁早已模糊，不可辨认。我现在想，成为塔蕾珠女神那年，我应该只有五岁。我确信那是在2043年，但还是有的记忆冲破了表面，就像花朵在雪中绽放。
季风雨敲打着尖耸的屋顶，雨水倾泻而下，流进水沟，年年经风受雨，被吹得松动的窗棱在风中哗啦啦直响。然后又是季风。城市周围的山里住满了雷鬼，我的房间里闪电倏逝。高大的库玛丽嬷过来看我，看是否需要哄我睡觉，但我不怕。女神不可惧怕风暴。
我走进小花园的那天，微笑的库玛丽嬷突然高声呼叫，倒在我脚下的草地上，我正要请她起来，不必三跪九叩，话刚到嘴边，她已拾起一条绿色的蚂蟥：在她拇指和食指间缠绕扭动着，伺机找个地方吸上一口。
有天早晨，高大的库玛丽嬷过来告诉我，人们拜求我现身。开始，我觉得穿戴整齐，面涂油彩，身佩珠宝，站在我小小的迦洛卡阳台上接见人们的拜见，一定棒极了，而现在我觉得无聊；放眼望去，尽是睁得圆圆的眼睛和洞开的大嘴。我记得那是在我十岁生日一周之后，高大的库玛丽嬷偷偷笑着，带我去迦洛卡，朝院子里的人们挥手，我看见一百张仰起的中国人的脸，激动地高声叫喊着。我等了又等，但有两个游人死活不走。他们是一对普通夫妇，肤色很黑，是本地人，衣着粗鄙。
“他们为什么还不走？”我问。
“向他们招手。”高大的库玛丽嬷催促道，“他们不过是想看这个。”女人先看见我伸出手，一下子瘫软下去，抓住丈夫的手臂。男人朝她弯下腰，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我在那张脸上读出了许多种情感；震惊、困惑、识别、厌恶、惊奇、希望。恐惧。我朝他们招手，男子赶紧摇摇妻子，快看，看上边。我记得那天违背了戒律，我笑了。女人号啕大哭。男人想喊什么，但高大的库玛丽嬷赶紧带我走了。
“那两个可笑的人是谁？”我问，“他们穿的鞋都好白。”
“是您的生身父母。“高大的库玛丽嬷说。她牵着我走下多尔迦走廊，照理告诫我不要手指擦着木墙走，怕的是墙上会有尖刺，但我感到她握着我的手在颤抖。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自己的生活，其实不是梦，是早年的经历，在记忆之门前敲啊敲啊敲。白天我不能回忆这些，因此它只能晚上来到秘门前。
我在一个笼子里，面朝深谷。身下的河流远远延伸，水流混浊，携卷着泥浆，乳白色的泡沫漫上从山坡掉下的石头和石板。河上架着钢缆，这边是我家，对岸是夏季牧场。我坐在用来运山羊过河的铁丝笼里，身后是条大路，总开着闹哄哄的卡车，路边有祷旗，还有我家的茶馆，挂着金力瓶装水的招牌。叔叔最后一次踢过之后，我的笼子还摇晃着。我看见他手脚都抱着铁丝笼，咧嘴大笑，露出宽宽的牙缝。他的脸被夏日晒得棕黑，修卡车的手上开满裂口，满是油污，油污重油污。他朝我皱着鼻子，抽出一条腿踢我笼子上的滑轮。滑轮摇晃着，钢缆摇晃着，山、天、河全都摇晃着，但我在小小的山羊笼子里很安全。我曾这样过了河谷好多次，叔叔踢着笼子几英寸几英寸地前进。我们就这样过河，一次踢几英寸。
我没见到是什么击中了他——也许是头不舒服，就像低处的人到高原上会生病那样。可接下来我看见叔叔右臂和后腿紧抱着铁丝，左臂和左腿都耷拉着，像喉咙割开的牛一样，不停抖嗦着，把铁丝和我的小笼子都摇动了。我那时才三岁，觉得很有意思，是叔叔在跟我闹着玩呢，所以也跟着他抖起来，在笼子里蹦蹦跳跳，跛得叔叔一上一下地摇晃。他有半边身体不听使唤了，于是他试着拖着腿前进，像这样，手飞快地朝前拉，免得抓滑铁丝，这么做的时候，一直还在一上一下地摇晃。叔叔想呼救，可他的话都说不清楚，因为他有半边脸都瘫痪了。我看到他的手指从铁丝上滑脱，身子转了半圈，腿也钩松了。接着他掉了下去，右臂和右腿朝上伸来，半边嘴在拼命叫喊。我看见他掉下去，撞上岩石和车轮，弹起来，真希望我也能像他那样。我看见他掉进河流，棕色的河水吞没了他。
哥哥出来了，用钩子和绳子把我拖回去。父母发现我没尖叫，没有呜咽，没有流泪，就连嘴都没撅一点，那时他们知道了，我注定是女神。我在铁丝笼里微笑。
* * *
我对节日的印象最深，因为只有在那时我才能离开库玛丽神庙。夏末的宰牲节是规模最大的。整整八天，城市铺满红色。最后一夜，我躺在床上，倾听广场上的人声汇集成洪流，我想象着大海也许就是那样的声音，赌博的人高声呼喊，为博得丰饶女神拉克施密的青睐。宰牲节最后一夜，父亲和叔叔们都在赌博。我记得我走下去，问他们在笑什么，可他们都转开头，笑得更开心。我从没想过世界上竟会有那张桌子上堆的那么多金币，可那跟宰牲节第八天里的加德满都相比，真是不足挂齿。微笑的库玛丽嬷告诉我，有的祭司输掉的钱要花上一年才挣得回来。接着到了第十天，那伟大的日子，我走出宫殿，接受整座城市的拜见。
我乘坐四十人抬的大轿出行，轿子上绑的竹竿根根都有我的腰粗。他们谨慎地走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因为街道很滑。我坐在金座上，周围是神明、祭司和圣哲，他们在神圣中有些忘乎所以。最靠近我的是两位库玛丽嬷，两个妈妈，她们身穿红袍，头戴妆饰，气宇不凡，流光溢彩，完全是超凡脱俗的气派。我与哈努曼和塔蕾珠一道乘轿穿过人们的欢呼和音乐，高大的库玛丽嬷和我说着话，微笑的库玛丽嬷对我笑着，让我感到心安。我看见明亮的旗帜衬着蓝天，闻到我成为女神的那一夜闻到过的气味，血的味道。
那次宰牲节，城市以空前的热情敬拜我。拉克施密夜晚的欢腾持续通宵。作为塔蕾珠女神，我不应该注意人类那样卑贱的生物的，但我从图画油彩的眼角瞥到，在为轿夫让路的安保机器人墙之外，从沙特拉帕蒂佛塔向四面八方伸出的条条街道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人们把塑料瓶里的水一股股挤到空中，水珠闪着光，映出一条条小彩虹，淋到他们身上，淋湿了衣裳，但他们不在乎。他们的脸上充满了疯狂的虔诚。
高大的库玛丽嬷看见我的困惑，于是低下身朝我耳语。
“他们在做求雨礼拜，第二场季风也没带来降雨，女神大人。”
我说话时，微笑的库玛丽嬷在一旁为我摇扇，同时挡住我嘴唇的动作。“我们不喜欢下雨。”我坚定地说。
“女神不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高大的库玛丽嬷说，“这件事很严重。百姓们没水了，河流都快干了。”
我立即想到在我出生的房子下那流向远方的深深的河水，水流湍急，挟着大量泥浆，点缀着黄色泡沫。我曾亲眼看见它吞没了叔叔，没法想象它竟会变细、变缓、变浅。
“那他们为什么又要洒水呢？”我问。
“那样女神就会赐予他们更多。”微笑的库玛丽嬷解释道。但身为女神，我也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逻辑联系，于是皱起眉头，努力去理解人类到底是怎样，正在这时，他迎着我的目光朝我走来。
他钻出人群，他的皮肤有如城市一般灰白，头发偏向左分，垂落下来。他把拳头伸向斜纹衬衫的领口，人们纷纷从他身边躲开。我看见他双手的拇指勾着两圈黑色绳子，我看见他在大叫，嘴巴张得老大。然后机器飞扑下来，只见一闪银光，年轻人的头飞向空中。他的嘴巴于是和眼睛一样张得圆圆的：大喊变成了一声“哦”！王上的禁卫军机器在尸体身前，刀刃回鞘，像一个孩子折回小刀，而尸体就跟哈努曼多卡那头滑稽的山羊一般，意识到自己死了，于是倒地。人群尖叫着，要躲开这没头的东西，我的轿夫颤抖着，晃来晃去，不知道要去哪里，该做什么。好一阵子我都以为他们要把我摔到地上。
微笑的库玛丽嬷低声惊叫，“啊！啊！啊！”我脸上溅了血点。
“不是她的。”高大的库玛丽嬷大喊，“不是她的！”她舔舔手绢，用唾沫濡湿了它，然后轻轻地擦去年轻人溅到我脸上的血。穿黑衣戴墨镜的皇家卫兵从人群中夺路而来，举起我，踏过尸体，把我背到等着我的轿车前。
“你把我化的妆弄花了，”轿车开过，我对皇家卫兵说道。敬拜我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我们开过狭窄的小巷。
那晚，高大的库玛丽嬷来到我的房间。直升机的声音响彻夜空，在整座城市地毯式搜索幕后黑手。直升机，还有一群像王上的禁卫机器人一样的会飞的机器，用它们的鹰眼俯瞰着加德满都。她在我的床上坐下，把一个小小的透明蓝色盒子放在有红色和金色刺绣的被单上。里面有两片灰色的药片。
“它们可助您入睡。”
我摇摇头。高大的库玛丽嬷把蓝盒子盖好，放进长袍袖子里。
“他是什么人？”
“他是个原教旨主义者，印度教宗教义工，愚蠢得令人心痛的小伙子。”
“自己都是个印度教徒，却想伤害我们。”
“那正是疯狂之处，女神大人。他和同僚认为我们的王国已经太西方化，忘祖离宗，违背宗教真理。”
“他攻击我们，攻击塔蕾珠女神。要不是让机器给砍了头，他早都把自己的女神给炸飞了。这件事就跟人们朝雨里洒水一样古怪。”
高大的库玛丽嬷点点头。她把手伸进长袍中缝，拿出第二样物品，就像刚才拿出安眠药片一样，十分小心地放上我那沉重的被褥。那是个轻巧的，没有分指的右手手套；手背上粘着一圈塑料线，弯成很小很小的山羊胚胎的形状。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点点头。街上每一个做礼拜的信徒似乎都戴着一个，他们举着右手，摄下我的图像。那是个掌型帕默尔。
“它可以把信息发送到大脑里。”我低声说。
“它的功能远不止于此，女神大人。您可以把它比作您的迦洛卡，但这扇窗户却向世界敞开，远不止于杜巴广场，或加德满都，或尼泊尔。这是台伊埃，是人工智能，是思考机器，就像那边的机器一样，只是比它们聪明得多。它们的智力只够飞起来捕获目标，别的就什么都不会了，而这台伊埃却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您只需要提问。有些事您必须知道，女神大人。您不可能永远都是库玛丽。总有一天，您得离开宫殿，返回俗世。这类事在你之前我已见得很多。”她伸出手，像是要捧住我的脸，却收了回去。“您很特别，我的女神大人，但正是库玛丽的特别之处令您在俗世难以生存，人们会觉得您存在问题，更糟的情况是，甚至……”
她止住了多愁善感，轻轻地把胚胎状接收器卡到我耳后。我感觉到那圈塑料贴着皮肤微微颤动，然后高大的库玛丽嬷拉起手套，做出各种手势，于是我在脑海里听到她的声音。我们中间的空气里浮现出一个个发光的字词，高大的库玛丽嬷一直辛苦的教导我如何阅读这些词语。
别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她舞蹈的手说道。别告诉任何人，就连微笑的库玛丽嬷也别告诉，我知道您是那么称呼她的。她不会明白，她会认为这东西不干净，有辱女神大人。在某些方面，她其实与试图伤害您的那人没多大区别。让它成为我们的秘密吧，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接着，微笑的库玛丽嬷也过来看我，检查了是否有跳蚤，但我假装睡着了。手套和胚胎状塑料都给藏在枕头底下。我想象着它们透过下边的鹅毛和好软好软的棉花对我说话，在直升机和杀手机器人轰鸣的夜里，为我送来甜美的梦境。等到她房间的门把手咔嗒一响，我立即戴上手套和耳夹，寻找雨的方向。我跟随着旋转在东印度上空的天气伊埃之眼，在一百五十公里的高空发现了它。我看见季风，看见一卷乌云像猫爪一样凌驾在海域上。我小时候在村庄里见过猫，那鬼祟的动物取食老鼠和大麦。但在库玛丽神庙里却不允许养猫。我低下头看着我的王国，但根本看不清下方的城市，看不清宫殿，更看不见自己。我看见群山，白色的山峦，山脊上积满了灰蓝色的冰。我就是雪山女神。我的心里突然失落起来，因为它什么都不算，只能算是巨大世界顶上一小块岩屑，世界沉甸甸地挂着，像奶牛饱满的乳房，人们熙来攘往，城市耀眼夺目，国家光彩生辉。印度，我们的神明和名字出生的地方。
三天之内，警察就抓到了幕后黑手，天还下起了雨。云层低低地悬在加德满都上空。神庙的颜色都让雨水给晕开了，但人们在泥泞的街道上敲锅打盘，大声赞美塔蕾珠女神。
“会怎么处置他们呢？”我问高大的库玛丽嬷，“那些坏人。”
“他们很可能会被绞死。”她说。
叛徒被处决后的那个秋天，不满终于像牺牲的血一样在街上肆意流淌。双方，警察和示威者，都引我为藉，还有其他人高举我的影像，我是本国所有善行和恶贯的象征。高大的库玛丽嬷很想为我解释清楚，但我的世界已经变得疯狂和危险，我的注意力也转到了其他地方，转向南部广袤的古老大地，它就像摊开的缀满宝石的裙摆。在这样的一个时期，很容易被历史那令人敬畏的深邃，被横扫的神明和武士而俘诱，诸多帝国莫不如此。我的国度总是极端而自由，但我见过那些把印度从最后的帝国中解放出的人们——那些如同神明一般的人们——看见自由被竞争、阴谋和腐朽打破，成为战乱不断的小国；阿瓦德，布哈拉特，孟加拉、马拉地与卡纳塔克合众国。
那都是传说中的名称和地方，光辉的城市，同历史一样古老。在那些地方，众多伊埃像干达婆一样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中闪现，那里男女比例4：1，古老的种姓隔离早已废弃，只要两心相悦，女人都可以嫁到高种姓家族，而男人也不惜屈尊俯就。我就像那些深深沉迷于伊埃播送的肥皂剧的市民一般，被他们的领导、政党和政治深深吸引。在那寒冷的初冬，警察和王上的机器人恢复了杜巴广场所在城市的旧秩序，我还在印度神游，却不知尘世和三重天中，都满是动荡不安。一天早晨我醒来，发现木制宫殿里积了雪，杜巴广场上神庙的屋顶都被沉甸甸地压着，像是冻僵的老人皱着眉头。我现在知道，那怪天气不是我的所作所为，而是由于气候的大范围缓慢变化造成。我望着厚厚的柔软雪花像灰尘从洁白的天空中筛下，微笑的库玛丽嬷来到我的迦洛卡，在我面前跪下，双手在宽阔的袖口里搓着。她的身体受不了寒冷和潮湿。
“女神大人，我是否待您就跟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我微微摇头，不想说是。
“女神大人，难道我向来不是尽最大努力服侍您？”
她就跟上个季节时她的同侍一样，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塑料药盒，放上手掌。我害怕地坐回椅子上，虽然从没害怕过高大的库玛丽嬷给我的任何东西。
“我知道咱们大伙儿在这儿有多快乐，但世事总会改变。世界会改变，像这场雪——不自然，女神大人，不正常——城市也会改变。改变面前，我们谁都无能为力，我的花儿。改变也终将降临到您身上，女神大人，您，您的身体。您总要成为女人。要是我可以，我会阻止它在您身上发生，女神大人，但我不能，没人能。我只能为您……拖延它的到来，让您多留一段时间。请服下它们，它们会延缓改变，运气好的话，可以延缓好几年，然后我们又可以快乐地一起聚在这里了，女神大人。”她本来半鞠着躬，现在抬头望着我的双眼笑了。“我难道不是从来都最希望看到您幸福？”
我伸出手去。微笑的库玛丽嬷掂起药丸，放入我的手掌。我握紧拳头，从我那雕花的宝座轻盈起身。刚走进房间，便听到微笑的库玛丽嬷对着浮雕上的众位女神吟祷。我看着手中的药丸，似乎蓝得很是不对。然后在小小的盥洗室里接了一杯水，把它们送下去，吞了两口，往下咽，往下咽。
从那之后，两粒药丸每天都会送来，像克利须那神一样蓝，奇迹般地出现在床头柜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从没告诉过高大的库玛丽嬷，尽管她说我现在变得多么暴躁，在仪式上也举止怪异，神情恍惚，心不在焉。我告诉她，这是因为墙内的女神们在跟我说悄悄话。我对自己的特别之处十分清楚，有人说是一种精神障碍，说绝对是这样的。那年冬天，我很累，没精打采。我的嗅觉变得很灵敏，就连最细微的气味都能闻到，而庭院里的人们每每扬起欢笑的傻脸都会让我愤怒。我一连好几周不现身。木制的走廊变得锋锐，沉积的血迹飘出黄铜味。我现在拥有了魔鬼的视觉，可以看到我的身体就是自身荷尔蒙和微笑的库玛丽嬷所给的发育抑制剂之间你来我往的化学战场。那年的春天忧郁而湿润，我觉得自己全身在燥热中膨胀，像一滴颤颤巍巍的液珠掩在长袍和涂蜡一般的妆容之下。于是我把蓝色的小药丸丢下洗脸台。我已经作为库玛丽参加过七次宰牲节了。
我以为自己会回到平常的状态，但我错了。我的身体不舒服，就像吃下药丸后的感觉，还很敏感，很清楚身体的每一处变化。我躺在木床上，感觉腿在长长，对于小小的乳头，也非常非常留意。四周越发的潮热，或者那只是我的主观感觉。
我本来随时都可以打开帕默尔，问它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没有。我害怕它会告诉我，我就快结束女神的生涯了。
我们朝达善厅赶去的时候，高大的库玛丽嬷一定也注意到了我的长袍边已不再拖到地板上，却是微笑的库玛丽嬷把我拉到走廊上，迟疑一会儿，然后像平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说道，“您长得真快啊，女神大人，您还有没有坚持……？不，请原谅我，当然……肯定是我们这儿温暖的天气，让孩子们像野草一样蓬勃生长。我自己的孩子也长得飞快，什么衣服都穿不下了。”
第二天清晨，我正在穿衣服，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像是来自老鼠的小爪，或是昆虫的轻叩。
“女神大人？”
不是昆虫，也不是老鼠。我愣住了，手中握着帕默尔，耳夹还在朝我脑子里念叨阿瓦德和布拉哈特发来的早间新闻报道。
“我们在穿衣服。”
“是，女神大人，所以我才想进来。”
我刚剥下帕默尔塞到床垫下，沉重的门就绕着门轴一转而开。
“我们从六岁起就能自己穿衣服了。”我反驳道。
“是的，的确，”微笑的库玛丽嬷微笑着说道，“但有祭司告诉我，最近您穿衣服总要花很长时间。”
我站在房间里，身着红底金花的睡袍，伸出双臂转身，就像从我小窝里望出去，看见的街上那些出神的舞者一样。微笑的库玛丽嬷叹了口气。
“女神大人，您心理和我同样清楚……”
我拉起睡袍，从头顶脱下，然后就赤裸裸地站着，看她敢不敢看，敢不敢到我身上来找第二性征发育的标志。
“看到没？”我冲她问道。
“看到了，”微笑的库玛丽嬷说，“你耳朵后边是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拔耳卡，我伸手一拨，攥在手里。
“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微笑的库玛丽嬷说着，温柔的微笑弥漫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谁给你的？”
“这是我们的东西。”我用自己最威严的声音宣布道，但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做错事被逮个正着，还光着身子，这句话的力量简直轻若鸿毛。
“给我。”
我紧紧握着拳头。
“我们是女神，你不能命令我们。”
“女神应该有女神的样子，可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像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给我。”
她是妈妈，我是她的孩子。我摊开手掌。微笑的库玛丽嬷往后退去，像是看见我手中抓着一条毒蛇。在她信仰的眼里，这就是毒蛇。
“污秽，”她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作孽，真是作孽啊。”她的声音忽然提高。“我知道这是谁给你的！”我还来不及把拳头合上，她从我掌中一把抓起塑料卷，又把耳卡摔到地上，好似烫着她了一般。我看见她提起裙边，看见鞋跟落下，但美景之上的是我的世界，我的神宫，我的窗户。我冲向小小的塑料胚胎，想把它拾起来。我不记得痛苦，不记得震惊，甚至不记得微笑的库玛丽嬷在鞋跟砸下时出于恐惧和害怕的尖叫，但我眼前总能清楚地浮现出，右手中指指尖喷出一股红血的情景。

我飞奔入德里人潮涌动的傍晚，黄色纱丽的帕拉芙在风中飞扬。司机一边用手腕敲击着蜂鸣器，一边驾驶着小小的黄棕色珐筏汇入车流中，左边是一辆运木材的运输列车，车厢上绘着花哨的天神和仙女，右边是政府的一辆奶白色玛鲁蒂，最终驶入康诺特广场附近更为壅塞的交通中心。在阿瓦德开车必须手耳并用。喇叭、高音喇叭、机动黄包车铃混杂的狂啸怒吼从四面八方一齐袭来，清晨的鸟儿还未起床，这些声音就已充斥大街，直至午夜之后，方稍有暂歇。司机冷静沉着地在车流中穿行，犹如一位哲人涉过圣河。他的身上涂满了雪白的圣灰，一个悲痛的灵魂，但他的湿婆三叉戟却在低矮的阳光中燃烧着血红的颜色。我曾以为加德满都很脏，可德里的金色阳光和不可思议的日落展现出了更为严重的污染。我与迪菩提们挤在机动黄包车的后座上，戴着烟雾罩，保护我那脆弱的眼妆。夜风中，纱丽的折边在我肩膀上扑打，小银铃争相叮当响起。
我们这一小撮人共有六个，沿着英统区宽阔的大道加速前进，经过旧印度那些占用农田修造的红色建筑，朝阿瓦德的玻璃尖顶驶去。黑色风筝在塔顶盘绕，啄食腐肉的禽鸟在旁侧做伴。我们转向一条印度楝树繁茂的林荫大道，驶入政府平房前的坡道。坡道两旁火把闪亮，一直通往柱子中间的门廊。身着拉其普特制服的佣工护送我们到了相亲大帐。
玛玛姬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先到。她在一群小鸟中间挥着手臂，焦躁不安；拍拍，揉揉，直直身子，告诫两句。“站直站直，在这儿咱们别萎靡不振。姑娘们到了这个相亲会，就该是最漂亮的样子，听到没？”什维塔，她纤瘦的助手，嘴唇抿成一条线，取下我们的烟雾罩。“现在，姑娘们，准备好帕默尔。”我们都进行过练习，动作几乎如同军人般的精准。举起手，戴上手套，粘上塑料环，耳卡夹到耳坠后面，于是头顶垂下的杜帕塔便优雅地遮掩了它。“让我们盛装度过阿瓦德最美妙的夜晚。精华中的精华。”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众多个人资料在我的内视前卷过。“好了姑娘们，从左往右，先来十二个，每人两分钟，然后下一排，按名单来。赶快！”玛玛姬拍着手，我们排成一行。一个乐队吹打着《城里与乡下》里边的歌曲联唱，那是高雅的阿瓦德全国人民为之着迷的肥皂剧。我们这些准新娘站在原地，十二人一排，而拉吉普特佣工们守在亭子的后部。
我们周围爆发出雨点一般的掌声。一百个男人站成大致的半圆形，热情地鼓掌，面容被狂欢节的灯笼照亮。
我抵达阿瓦德后，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人。人推人，人求人，人与人交谈，人们从各自身边跑过，不对视，不说话，更别提道谢。我曾以为加德满都的人口比我脑子里可想象的多多了，那只是因为我没见过旧德里。那一刻不停的噪音，日复一日的冷漠，人们没有一点尊重的态度，让我很是惊骇。你可以藏身于人脸的海洋，像一滴水珠滴入水箱。我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路上全是男人的脸。先前我的帕默尔就已告诉过我，他们男女比例是4：1。
好男人、帅男人、聪明男人、有钱男人、有抱负、事业和财产的男人、有权力和前途的男人。根本不可能娶同等级同种姓女人的男人。甚至根本不大可能结婚的男人。莎迪的本义是结婚庆典，新郎骑着俊秀的白马，无比华贵，美丽的新娘含羞，将面容掩藏在金色的面纱之下。之后，莎迪成了婚介所的代名词：美丽的阿嘎瓦尔，肤若麦色，美国大学MBA，寻求同为平民/军人的异性，结为姻缘。现在这种地方则是成了新娘大检阅，供出得起奢华彩礼的孤独男人挑选老婆的婚姻市场。他们给的彩礼，其中一大部分要付给漂亮女孩莎迪中介所作报酬。
漂亮女孩们并排站在丝墙左侧，那面墙保护着平方的整座花园。首批十二个男人排在右边。他们衣着高雅，体态臃实，精心装扮过，但可以看出他们很紧张。我们之间竖起了几根塑料支柱，拉了一条绳子，上头夹了一排纱丽，权作屏风，在渐起的夜风中飞扬。这是礼仪的象征——帷幔——竟然都不是丝绸。
拉什米是第一个走过丝墙与男宾交谈的。她来自北安查尔，是个亚达福乡下女孩，手大脸也大。她爸是个农夫。她会做饭，会针线，会唱歌，操持日常用度，会用家庭伊埃，也懂得怎么管人。她遇见的第一个对象长得像头黄鼠狼，下巴尖尖的，穿着政府的白色工作服，带着尼赫鲁帽。牙齿还不好。一点都不好。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该告诉他，他简直在浪费中介费，但他们互相行了合十礼，一起走了出去，相距三步的距离，这是规矩。走过这段路后，拉什米可以绕到队伍最后，见她的下一个对象。参加这样的大型莎迪，到拂晓时我的脚都会流血。玛玛姬庭院哈维利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红色脚印。
我与阿肖克一同走了出去，他三十二岁，这个巨型球体往前滚时，会微微喘粗气。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库尔塔，这是本季的流行时尚，虽然他是旁遮普第四代传人。他在头发上狠下了一番功夫，相形之下胡子简直是乱得一团糟，而油光光的头发显然抹了戴帕迪帕发油，闻都闻得出来。他还没行合十礼，我就已经看出他是第一次来莎迪。我看见他读我的个人资料时眼珠转动，似乎在脸上盘旋。就算不看他的资料，我也知道他是个自私鬼，因为他谈论的内容只有他自己，还有他从事的光辉事业；某种新的蛋白质处理设备规格，他正在经营的货物，他在马厩里培养的伊埃，他曾到欧洲和美国去访问，那里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大人物都乐于接见他。
“当然，阿瓦德永远不会批准《汉密尔顿法案》——不论西华兹塔亚部长和马克阿里总统关系有多好——要是这果真发生了，要是我们陷入这种违背客观现实的情况——那么，经济就玩完了：阿瓦德就是IT，梅哈拉乌里的大学生比整个加州的还多。美国人可能会继续模拟类灵魂，但他们还需要我们的2.8级产品——知道那是什么吗？一个伊埃在99%的时间内都可以伪装成人类——因为人人都知道，没人在量子研究上有我们的水平，所以我不用担心将来会有必须得关闭数据库的一天，就算这事儿真的发生了，嗯，布哈拉总还在嘛——我不会看到拉纳对华盛顿俯首称臣，就算他们外汇交易的25%都是来自《城里与乡下》的版权协议……而那部电视剧是100%由伊埃完成的……”
对于一个家产多得足以买下杜巴广场上我的宫殿及里面所有祭司的这样一个大富豪来说，他真是个臃肿而面貌和善的小丑，我不禁向塔蕾珠祈祷，保佑我不要嫁给这样一个讨厌鬼。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我差点绊倒。
“你必须继续走。”我用气音说道，“这是规矩。”
“哇，”他叫道，傻傻地站着，吃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一对对男女在我们身后停了下来。我的眼角余光瞥到玛玛姬连忙在打着威胁手势。让他继续走。“哇，你当过库玛丽。”
“请别这样，别人都在看你了。”我差点去拽他的手臂，但那也许是更致命的错误。
“当女神是什么样的？”
“我现在只是个普通女人，跟其她所有人一样。”我说。阿肖克微微哼了一声，似乎只是得到了很小的启发，于是继续走着，手扣在一起，背到背后。在我们走到丝墙末端分开之前，他也许还跟我说了一两次话：但我没听到他的声音，没听到音乐，甚至没听到德里的车流那一刻不停的雷鸣。唯一的声音来自我两眼之间，我想哭，但知道不能，这样的情感发出尖叫，充满了我的大脑。又肥又自私，叽叽歪歪，不知道住口，阿肖克让我想起了女神生涯终结的那一夜。
光脚拍打着库玛丽神庙走廊那擦得锃亮的木头。我跪在地上，仍旧没穿衣服，以便库玛丽嬷验身，看着血从我碾碎的指尖滴上彩漆的木地板，周围那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和掩口的惊呼似乎更遥远了。我不记得疼痛；更像是从另一个地方审视着疼痛，似乎觉得疼的不是我自己。很远很远的地方，微笑的库玛丽嬷站着，凝滞在了时间里，既恐惧又内疚，双手捂住了嘴唇。声音渐渐消退，杜巴广场上的排钟响起来，声音洪亮，钟声传播到加德满都的每个角落，直到巴克塔普尔德河谷把回音传到白水集市，哀悼库玛丽女神的离去。
就在那个晚上的时间，我又变成了凡人。我被带到哈努曼多卡——这次就像任何一个走上铺路石的凡人一样——祭司们做了最后一次礼拜。我交返红色长袍、珠宝、化妆盒，全都叠得整整齐齐。高大的库玛丽嬷为我拿来了凡人的衣服。我猜这身衣服她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了。王上没有来对我告别。我已不再是他的妹妹。御医们把我的手指完美地接了回去，虽然他们也警告会经常觉得麻木和不灵活。
黎明时分，街道清洁工正在杏色天空下洗刷杜巴广场的石头，我乘坐平稳的黑玻璃皇家奔驰离开了。我的两位库玛丽嬷在宫殿大门向我道别。高大的库玛丽嬷短暂地抱了我一会儿。
“哦，我需要做的是还有好多。嗯，总会有很多的。”
我感到她靠着我，浑身发抖，像一只被人握得太紧的鸟。微笑的库玛丽嬷不敢看我。我也不想她看。
轿车载着我穿过苏醒的城市，我努力想弄清楚成为凡人究竟是何种感觉。我已经当了太久的女神，几乎都没法从另一个方面来感受人生，但两者似乎又真没多大区别，于是我开始怀疑，我之所以成为女神，是因为别人都说我是。车子爬上山坡，穿入绿色郊区，道路蜿蜒，逐渐狭窄，不时遇见装饰明快的公交车和卡车。房子愈发的狭小和低矮，路边还有棚屋和柴房，最后我们出了城——自七年前我到达这里后的第一次出城。我的双手和脸都贴到玻璃上，往下望着掩蔽在赭雾下的加德满都。车子加入了长长的车流，准备开上河谷边上那条狭窄的土路。在我头上，山间点缀着牧羊人的小屋和石头神庙，祈祷三角旗在风中飞扬。身下，泛着白沫的棕色河水哗哗流淌。就快到了。我开始猜测在这条路下方多远的地方，其他的政府车辆正载着祭司们去寻找拥有三十二项完美标志的小女孩。然后车绕过峡谷的拐弯，到家了，沙迦，那些停着的卡车和加油站，商店和衲提瓦拉莲花庙，灰蓬蓬的树，树干上刷着一圈圈白浆，树中间有一面搭着拱顶的石墙，一列楼梯穿过台地伸往家门，从那石框望去的矩形天空下，我的父母肩并肩站在那儿，靠得紧紧的，还有些害羞，就像上次我看见他们在库玛丽神庙的庭院里徘徊一样。

玛玛姬行事极为得体，不会表露出她的愤怒，但也有自己的方法表达不满。晚饭给你吃一小丁点飞饼屑，最小的一铲木豆。新女孩来了，把房间让出来让出来——叫我搬到最高最闷的屋，离庭院里凉爽的泳池最远的一间。
“他问我要了帕默尔地址。”我说。
“要是每给出一个帕默尔地址就能收入一卢比就好了。”玛玛姬说，“他只是觉得你很新奇而已，亲爱的。觉得你是不同的人类。他从没想过要求婚。算了，你赶紧忘掉他吧。”
我被放逐到塔顶，算是个小小的惩罚，因为它让我远离了老城的喧嚣与烟味。就算是餐饭受到削减，那也只是小损失：在我到达这座哈维利的两年时间内，食物早已是这般惨不忍睹。穿过木阁楼，下边是水箱和锅盖天线，孩子们在屋顶玩板球，我能看到红城堡的防御墙，迦密清真寺的光塔和穹顶，在那之外，新德里的玻璃窗和钛质尖塔闪闪发光。可它们还不算最高的，更高的是卡布塔楼顶上飞起的鸽群，腿上绑着土笛，它们在月光集市上空盘旋，笛子长鸣，鸟声清啭。玛玛姬这次可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因为阿肖克会秘密地给我发消息，有时问起我当女神时是什么样，但大多是讲他自己，讲他伟大的计划和想法。他淡紫色的字，映衬在我的迦丽屏风那繁复的剪影之上，漂浮在我的内视前，是炎夏最鲜亮的欢乐。我发现了政治辩论的乐趣；与阿肖克的乐天态度相反，我经常阅读新闻频道。从那些社论专栏来看，我不可避免地会觉得，阿瓦德为了获得美国最惠国的地位，将会批准《汉密尔顿法案》，并且宣布所有比叶猴更聪明的伊埃为非法。我没有把我们之间的交往告诉玛玛姬。她会严厉制止这一切，除非他求婚。

在一个季风来临前的炎热傍晚，男孩子们疲累得连板球都不愿打，天空像是个倒扣的铜碗，玛玛姬来到我那间老商人哈维利顶上的阁楼。我的样子很不体面，迦丽大敞开，纱帘在下方巷道里升起的热气中微微飘动。
“你还在赖着吃我。”她伸过脚来戳戳我的餐盘。天热得吃不下饭，热得人什么都不想干，只愿意躺着等下雨天凉，只怕今年都再不会下雨了。我听见下边院子里的女孩们踢着池塘里的水，弄出哗啦啦的声响。这样的日子，我真情愿同她们一起坐在铺瓦的池边，但我也很敏锐地意识到，在漂亮女孩莎迪中介里，我呆的时间比她们任何一个都长。我可不想当她们的库玛丽嬷。有时候流言蜚语沿凉爽的大理石走廊传开，她们得知我的童年后，会让我为她们做小型礼拜，给她们些微的奇迹，帮助她们找到合适的人选。可我不再答应她们的请求，不是因为我害怕自己已不再拥有任何力量——因为我从没有过——而是害怕潜在的力量会从我身上流出，融进她们的身体，所以她们才会一一嫁给银行家、电视台主管、奔驰销售员。
“我真该把你留在那尼泊尔的阴沟。女神！哈！而且我竟然蠢到以为你是上等货色。男人！兴许他们钞票一大把，住在超帕蒂沙滩公寓，可打心底里讲，他们都跟任何一个穷乡僻壤来的乡巴佬一样迷信。”
“对不起，玛玛姬。”我说着，转开视线。
“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生来在三十二个不同的方面都无瑕疵，你是唯一一个。现在你听着，小丫头。有一个男人给我打来电话了。”
总会有些男人打来电话，在庭院的阴凉地下等待着释薇妲把他们引荐给玛玛姬，一边抬头望着漂亮女孩透过迦丽往外偷看，她们叽叽咯咯笑着，弄出沙沙的声响。男人们来提亲，带着婚约，预付嫁妆，要求特别的私人会面。这个给玛玛姬打电话的人，目的也是其中之一。
“那个年轻人，人好，又帅，才二十，他爸是水供应商，家业挺大。他要求与你私下约会。”
我心里顿生疑窦，但我从德里的漂亮女孩中间学到的东西，甚至超过加德满都的祭司和库玛丽嬷教给我的，不要让任何情绪显现在涂满油彩的脸上。
“我？这么荣幸……他只有二十……家境这么好……社会关系也不赖。”
“他是婆罗门。”
“我知道我只是个沙迦……”
“你没听明白。他是个婆罗门。”
我还有很多义务未尽，当皇家轿车驶离库玛丽神殿的雕花木门时，高大的库玛丽嬷这么说道。我本该从窗外传来的一声低语听出一切：库玛丽的诅咒。
夏迦们都从我面前躲开。人们穿过街道，寻找什么东西来看或者忙活。以前的亲友在记起该做的重要事情之前，总是紧张地点点头。香辣路边摊给我免费的茶，让我感到不舒服，于是离开。卡车司机曾是我的朋友，公交司机和拖车司机把车开进生物柴油站。他们肯定在猜测这个陌生的十二岁女孩是谁，她在货车车站四处闲逛。我毫不怀疑，他们中有的人想的还不止这些。传闻沿着北路，散播过一座座村庄，一座座城镇。前任库玛丽。
然后开始了一连串的事故。一个男孩被尼丧引擎的风扇皮带卷断了半只手。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喝了杯劣质拉克西，于是死于酒精中毒。一个男人在两辆经过的货车之间滑了一跤，被碾死了。香辣路边摊和修理铺中再次滋生出种种传闻，关于我叔叔坠河而亡的故事，当时小小的准女神在铁丝摇篮里跳跃，笑着，笑着，笑着。

我不再外出。随着冬天接管了加德满都峡谷的整片土地，我不再离开自己的小屋，一周周过去，日子在我凝视着雨夹雪划过窗户中流逝，祈祷旗被风拉扯，几乎与地面水平，缆绳上下抖动，在它下方，是凶猛泛滥的河流。在那个季节，恶魔的声音宏亮地从山中传来，告诉我一些讨厌的事情，讲述不忠的库玛丽们背叛了她们从女神那里得来的神圣遗产。
在那一年最短的一天，新娘买主到了沙迦来。我听到堂屋里有一个声音，比电视声音还大，絮絮叨叨，白天晚上都在讲，听不出是谁。我把门打开一丝逢，确认是有人在说话，还看到闪烁的火光。
“我不会要你的钱的。你到尼泊尔这里来，是在浪费时间。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故事，即使他们假装不相信，实际上他们都笃信不疑。”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但听不清楚他说的什么。新娘买主说道：
“只有南方，布哈拉特或者阿瓦德，那些地方的人才会这么想。德里的情形太严重了，人们甚至连贱民都肯娶。那些印度人，大多行事怪异；有些人甚至会想娶一位女神，好像那是身份的象征。但我还不能带她走，她年纪太小了，会被人立刻送到边境来的，他们有规矩。印度人有规矩，你信不信？等她满十四就通知我。”
我十四岁生日过后两天，新娘买主回到沙迦，我坐在他的日产SUV里随他离开。我不喜欢跟他在一起，也不相信他的手，于是在他驾车进入特莱低地的路上，我一直在睡觉，或者假装睡觉。当我醒来，我早已离开边境，进入我童年时的奇迹之地。我曾以为新娘买主会把我带到古老而神圣的瓦拉纳西，布哈拉特耀眼的拉纳王朝的新首都，但似乎只有阿瓦乔人不那么敬畏印度教迷信。于是我们来到两个德里宽广零乱轰隆隆响的街区，就像大脑的两个半球，最后到达漂亮女孩莎迪中介。那里的适龄男子，不像那些二十岁身体四十岁心智的人那般世故，至少在对待前任女神这件事情上。那里对库玛丽的诅咒的敬畏程度，还不及对另外一种人的畏惧：转基因的后代，名为婆罗门。
他们拥有智慧，拥有健康，拥有美丽、成功与地位，他们的财富永远不会贬值，不会被浪费，也不会被输光，因为他们DNA的每一段扭曲都受到了修改。印度的超级精英婆罗门的孩子享有长寿——两倍于他们的父母——但也有代价。他们确实是新生一族，至高无上的阶层，高得都成了新的贱民。对于从前的女神是绝配的伴侣：新神。
图格鲁克重工业的废气燃烧器点亮了西边地平线。从高塔顶端，我能看到新德里隐藏的几何构造，绕着康诺特广场的灯光项链，为纪念已故王侯而兴起的首都那庞大的灯光之网，北部旧城断断续续的亮光。纳拉扬塔那宽阔的曲翼顶上，有玻璃修造的顶层公寓：玻璃墙、玻璃屋顶，在我身下，闪亮的黑耀石反射着夜空。我走着，头顶和脚下星光闪闪。这间屋的设计目的，是要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造次。这对于一个亲眼见过恶魔砍下山羊头，一个从血腥的丝绸路上走到自己宫殿的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这对于一个依照信使要求按女神之礼盛装华服的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红袍子、红指甲、红嘴唇，我的眼睛涂着黑色眼影，上方画了一只红色的湿婆的眼睛，仿金头饰上垂挂着假珍珠，手指上戴满从凯纳利集市廉价珠宝商那里购来的俗气戒指，一条细细的真金链从我的鼻钉连到耳环；我又一次成了库玛丽女神。我的恶魔在体内躁动不安。
我们从旧城飞速到新城的路上，玛玛姬一直在训练我。她给我裹上一件轻盈的薄纱披风，说是要保护化的妆；但实际上是要把我遮蔽起来，不让街上的行人看到。在流言蜚语传出哈维利庭院后，总有些女孩跟着我，要我祝福，向我祈祷。
“你什么都别说。要是他跟你说话，你就低下头，像个印度教好女孩那样。要是必须说什么，由我来说。你本来是个女神，但他是婆罗门。像你那种狗窝样的宫殿，他买得起十几座。首先，不要让你的眼睛背叛你。眼睛不要流露任何信息。至少在加德满都，他们教过你这个，对吧？现在，小丫头，来，咱们练习一次。”
玻璃的顶层公寓被城市光和一些隐藏的灯盏照亮，那些灯发出让人不舒服的蓝光。韦德•普拉喀什•纳拉扬坐在玛斯纳德上，那是一块朴素的黑色大理石。它的简朴，比任何浮华艳丽的珠宝都更能昭示财富和权力。我的赤脚在星光闪闪的玻璃上踩出轻微的足音。我走到台前，蓝光涌出。韦德•普拉喀什•纳拉扬穿着一件装饰华丽的舍瓦尼长外套，下身是传统的紧身长睡裤。他身子前倾，沐浴光中，我用上了高大的库玛丽嬷教给我的每一种方法，才屏住了呼吸。

坐在莫卧儿皇帝宝座上的，是一个十岁小男孩。
生命有常人的两倍那么长，但发育速度只有常人的一半。加尔各答基因工程师的最好杰作，胜过四百万年来的所有人类DNA。一个曾是孩子的女神，一个未成年的丈夫。不，他已经成年了。从法律地位、经历、教育、品味、情感等每个方面来讲，这都是一个二十岁的男人，除了生理上。
他的脚还够不着地板呢。
“相当，相当特别。”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他从宝座上滑下，绕我走了一圈，仔细看着我，好像我是博物馆里的一件人造物品。他比我还矮一个头。“是的，她真的很特别。开价多少？”
玛玛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报出一个数字。我遵守之前的训诰，他在我周围说话时，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可以接受。我的人会在周末之前把彩礼送去。女神。我的女神。”
然后我和他对视，看见他失去的年岁去向何方。他的眼睛是蓝色，陌异的蓝色，比塔顶宫殿的任何一盏灯还冷。
在社会地位的提升方面，这些婆罗门比我们任何一个都糟糕，我回到莎迪哈维利的顶层阁楼，阿肖克给我的伊埃发了这样的消息，监狱变成了新娘闺房。他们那个阶层内，有更细的阶层划分，每一个次阶层下，还有更细的阶层划分。他的话漂浮在空中，飘在红色城堡那迷蒙的外墙上，然后消失在鸽子悦耳的叫声中。你的孩子会得到祝福的。
直到那时，我还没有想过，成为一个十岁男孩的妻子，有些什么样的责任。
在热得难以置信的那一天，我嫁给了韦德•普拉喀什•纳拉扬，婚礼在在胡马雍帝王陵那修剪整齐的绿地上，一个气候控制圆顶建筑里举行。我在夜晚现身，身着库玛丽的衣饰。而我丈夫，戴着金色面纱，骑着一匹白马到来，身后跟着乐队和十几头大象，它们的长鼻上画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安全机器人在地面巡逻，占星师们预言过会有吉兆，一个穿者红色灯芯绒裤的旧时婆罗门祝福我们的结合。玫瑰花瓣在我周围飘绕，自豪的父亲和母亲把海得拉巴宝石分给客人，我的莎迪姐妹们哭了，或喜或悲，玛玛姬吸吸鼻子，而讨厌的施薇妲在餐车边走来走去，取食免费的丰盛食物。人们鼓掌，一路上吹吹打打，我注意到其他那些面容阴郁的十岁小男孩们无不戴着漂亮高大的外国妻子。我提醒自己，我才是这里的未成年新娘。但她们没有一个是女神。
对于接下来的婚宴场面，我几乎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张一张又一张面孔，一张一张又一张嘴，大张着，吵吵嚷嚷，喝下一杯一杯又一杯的法国香槟。我滴酒未沾，因为不喜欢酒精的味道，虽然我我那衣着王侯盛装的丈夫喝了，还抽大支的香烟。我们进了轿车——蜜月也是被我们接纳的西方传统——我问有没有人记得通知我父母。
我们坐着公司的俯仰喷气机，飞到孟买。我以前从没坐过飞机。我的双手贴在窗上，手上还有指甲花染料绘出的彩绘，像是要抓住从我身下急速飞过的德里的浮光掠影。那就像是我从库玛丽神庙内的床上俯瞰印度的神之视界。女神的确配乘坐这样的现实交通工具。但我们飞到新德里塔楼上方的空中时，恶魔低声说道，到他年富力强的时候，你已如明日黄花一般枯萎了。
当豪华轿车从机场离开，换道上海滨大道时，我看见阿拉伯海在城市灯光下闪闪发光，于是叫我丈夫停了车，好好看看，惊叹一下。我感觉到泪水开始从眼睛里涌出，于是想道，你体内也有和这一样的水。但恶魔可不会放开我：你嫁给了不是人的东西。

我的蜜月奇观不断：我们顶层公寓的玻璃墙在日落时分会打开，俯瞰舟帕蒂海滩。我们穿戴新的上等衣饰，驾车过林荫大道，那里的星星和电影里的神向地上的我们微笑，在我们帕默尔的虚拟视景中为我们祝福。颜色、动作、声音、交谈；人山人海人墙。在这一切的底下，是陌生海洋的冲刷、静涛和味道。
女仆来帮我为新婚之夜做准备。她们为我沐浴，用上香脂、精油，又给我按摩，把我手上有些掉色的红褐色图案一路画上我的手臂，又画到我小小的挺立的乳房上，画到肚脐上脐轮的位置。她们把金饰辫入我的头发，把镯子滑上我的手臂，给我的手指和脚趾戴上指环，给我黑黑的尼泊尔肤色扑上粉。她们用香薰和花瓣为我净身，给我裹上传闻中所说的上等面纱和丝绸。她们给我描长睫毛，画上眼影，把我的指甲修剪出漂亮的尖尖。
“我该做什么？我还从没碰过男人呢。”我问道，但她们行了合十礼，就轻盈地离开了，没有回答。但年纪大些的那个——我一看到她，就想起高大的库玛丽嬷——在我的新婚床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皂石盒。里面是两颗白色药丸。
这就好。我本该料到有这个。那一瞬间，我紧张而害怕地站在土耳其斯坦地毯上，温和的夜晚，带着海腥味的风撩拨着半透明的窗帘，接下来是《伽摩经》的图像，从我的金黄色耳卡进入大脑，绕着我盘旋而上，像是月光集市上的鸽子。我看着莎迪姐妹们在我手掌上画的图案，它们从我的皮肤上剥离，盘旋而出，在空中舞蹈。我身体散发出的气味和香水味是活生生的，令人窒息。感觉好像是我的皮肤被撕开，每根神经都暴露在外。甚至就连碰一下夜晚静止不动的空气也觉得难以忍受。海滨大道上的轿车喇叭每鸣响一声，都犹如融化的银滴入我的耳朵。
我害怕极了。
然后更衣室的对开门打开了，我的丈夫走进来。他穿得像个莫卧儿大公，头巾上饰着珠宝，穿着一件长袖红褶袍，前面顶出来，像个男人那样。
“我的女神。”他说道，然后他丢开睡袍，我看见那东西，傲然挺立着。
那套具是红色皮革制成的，杂乱地嵌进了些纤细的镜面。它在腰间围了一圈，还绕到了肩膀上，是为了双重保险。带扣是黄金做的。我能这么清楚地记得那套具的细节，是因为看了它套着的东西第一眼后，我就不想再看第二眼。黑的。跟马的阳具那么大，但微微上举着。上面有波纹凸出，还有浮点。我所记得的就这么些了，之后，整座房间就像莲花芬芳的花瓣一样在我周围展开，我的感官都聚回了一起，然后我跑出了泰姬海洋宾馆的公寓。
我怎么会想到，对于一个内心有着成人的欲望但身体却是个十岁小男孩的生物，情况会变成这样？
我断断续续地尖叫着，伸手去抓布和披肩，任何能够遮住羞处的东西，仆人和化妆师愣愣地瞪着我。我大跑开几步，脑子里响起我丈夫的声音，他一遍遍喊道女神！我的女神！
“精神分裂症这个词真是太难听了。”阿肖克曾说。他把红玫瑰拔掉刺的茎在指间转来转去，“那是旧的说法了。现在它的名字叫分离性障碍。除了存在障碍，还有适应性行为。要当好女神，你就得适应。分离。分裂。不弄出另一个人格，你的神志没法正常。”
夜晚，在达塔拉迦•阿肖克的花园。乔巴哈运河的石缝里水声嘀嗒。我能闻到它的味道，甜美而湿润。一张压力帘阻挡了烟雾；树木隔开了德里的车水马龙。我甚至能看到一些星星。我们坐在敞开的恰特利凉亭中，大理石还带着白天的温热。银盘里放着蜜枣和哈尔瓦——有苍蝇的炸马铃薯片——折起来的提神叶。一个安全机器人踏进科尼尔平房的灯光下，走到对面的阴影里。要不是因为这个，我现在早都进入了成为贵族的年月。

时光裂成一块一块，像卡布特的翅膀一样呼啦啦扑扇着。分离性行为。人自身的调节机制。我沿着孟买的林荫大道奔跑，两侧棕榈高耸，已婚少妇的服饰外裹着披肩，让我觉得比什么都不穿还要赤裸。我不管方向，胡乱跑着。出租车乱摁喇叭，我冲过拥挤的街道，拖车慌忙转弯。即使我有钱买拖车——婆罗门的妻子怎么会需要粗俗的现金呢？——也不知道该把它开往哪里。而另外的那个我，那个恶魔的自我一定知道，因为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火车站宽阔的大理石厅里，在周围上万的匆忙的旅行者、乞丐、小摊贩、职员中间，这是唯一的一点静地。我的披肩和匆忙乱抓的东西紧裹着我，我抬头看着红色的拱顶，那是又一个骷髅，满是我所作所为的可怕现实。
一个落跑新娘，名下没有一个派沙，独自一人在孟买贾特拉帕蒂•希瓦吉终点站。那时，有一百辆火车离站，去向不同的地方，但我无处可走。人们盯着我看，我像个舞妓，又像个睡大街的贱民。我感到羞耻，随即记起了耳后的耳卡。阿肖克，我在沙石柱和飞绕的广告中间写道，救救我！
“我不想分裂，我不想体内还有另外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只有一个人格呢？”我沮丧地用掌根敲打着前额。“让我好起来，让我正常起来吧！”记忆的碎片。沙塔布迪特快的头等私人车厢中，穿白色制服的职员为我送上热热的恰依茶。机器人在站台上等我，旁边是古老的顶轿，抬我穿过德里黎明的车流，到阿肖克翠绿的水榭花园。但在那背后，全是消不去的图像，叔叔发白的拳头在抖动的线缆上打滑了，他坠落下去，双腿在空中乱舞，调入沙迦河泛着白沫的水。甚至在那时，我都早已分裂。惧怕和震惊。笑声与笑容。除了这种人，还有谁能活着结束女神生涯？
女神。我的女神。
阿肖克不能理解。“你会去治疗一个歌手的天份么？你没疯，这只是你适应的方式。智慧就是进化。有些人还说我显现出轻度亚斯伯格综合征的症状呢。”
“我不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用力转着玫瑰，茎都裂开了。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我几乎没想过别的。纳拉扬一家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嫁妆。玛玛姬会将我扫地出门。我的村庄大门对我关闭。
“也许这阵子，如果你可以……”
“世道可不如意啊……谁有人民院那么灵通的耳朵呢？是要一个得修水坝才能保证接下来五十年水供给的家庭，还是要一家有稳定2.75伊埃的软件公司呢？美国政府觉得那是塞班的种子。在阿瓦德，重要的依然是家庭观念。你应该知道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个很小的女孩在说话，“我还能去哪里？”
新娘买主讲过这样的故事，库玛丽没人要，也不能回家，只好到瓦拉纳西和加尔各答的女人展笼终其一生。中国人为了看这些当过女神的人，不惜付出大捆大捆的卢比。
阿肖克用舌头润了润嘴唇。
“我在布哈拉特和瓦拉纳西都有人。阿瓦德和布哈拉特，说起来关系不太好。”
“哦，谢谢，谢谢……”我在阿肖克面前跪下，两手握住他的双手。他转开了视线。尽管有乔巴哈的人工制冷，他的汗还是在自顾自地往外冒。

“这不是份礼物。这是……工作。一项职业。”
“一项职业，很好，我可以做；我是个好工人，可以连续不断地工作；你会让我做什么呢？没关系，我能做……”
“有货物需要运输。”
“什么样的货物？哦没关系的，我什么都能扛。”
“伊埃。”他从银盘上拿出一张提神叶，卷起来。“我可不会等着斯瑞瓦斯塔的克利须那警察带着把我开除教籍的东西，登陆我的花园。”
“《汉密尔顿法案》。”我小声说道，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阿肖克的这一通咕哝和怒吼都是什么意思。
“我得说，那些都高于2.5级。”阿肖克咬咬下唇。提神叶卷起来，穿过他的头骨，他的眼睛张大了。
“当然，我会尽最大努力来帮你。”
“我还没告诉你，我要你怎么去运输它们呢。绝对安全的，我有把握，不会有克利须那警察发现它们。”他右手食指摸摸第三只眼。“就是靠你，和另外那个人格。”
我到了喀拉拉，那里有人把处理器植入我的头骨。两个人，在领海外系泊的一艘经过改头换面的散装液化气运船上，把这一切完成了。他们剃光了我长长的美丽的黑发，撬开我的头骨，把那些比最小的蜘蛛纺纱计算机还小的机器人放到我的大脑里。他们的地方很偏远，喀拉拉的快速巡逻艇也追不到，因此可以开展许多秘密手术，主要是针对西方的军人开展。他们让我住在一间平房里，还派了一个澳大利亚女孩来照料我，这期间我的创口恢复融合，荷尔蒙洗液让我的头发快速长了出来。
蛋白质芯片；只在最高分辨率扫描时会显示，但没人会多看你一眼的；没人会多看你一眼，你只是个普通莎迪女孩，去那儿找老公的。
于是我静坐着凝视了六周大海，想着要是在它中的中心淹死了会是什么样子，独自一人，迷失其中，距离最近的能抓住你得双手有一千公里远。一千公里外的北方，德里，一个穿者印度服饰的人正与一个穿着美国服饰的人握手，宣布特别关系建立，从此阿肖克的行为被宣布非法。
你知道克利须那警察是什么样的人吗？他们追截伊埃。他们追捕藏匿它们的人，以及携带它们的人。不管是什么状况，不管是什么人，他们一视同仁。但他们不会抓到你的。永远抓不到你。
我在海涛的拍岸声中听到了魔鬼的声音。现在我知道了，那些魔鬼是我的另一个人格。但我不怕它们。印度教认为，魔鬼仅仅是神明的镜像。与它们在一起，便是与神明做伴；胜者书写历史。如果当初是罗婆那率领罗刹魔赢得了乾坤大战，天地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除了你，没人能携带它们。除了你，没人有合适的神经结构。除了你，没人能忍受那里的另外一个头脑。
澳大利亚女孩在我的门外溜下来小礼物：塑料手镯、水晶鞋、戒指，还有小发夹。这些是她从镇上的商店里偷来的。我猜这是她表示要认识我的方式，但害怕我的过去，害怕我头脑里的东西会把我变成的样子。她偷来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带我去机场的路上，拿了一条漂亮光滑的丝绸头巾，给我遮掩那参差不齐的头发。我系上了它，看着候机厅里身穿商务莎丽的女孩往手心哈气，听着女飞行员宣布阿瓦德的天气。然后我望向车窗外，看着女孩子们骑着助力车，自信地在德里的车流里穿梭，心中哀叹我的生活为什么不能像她们那样。

“头发恢复得很好啊。”阿肖克在恰特利里我面前的垫子上跪下。这里是他的圣地，他的神庙。他举起戴着帕默尔手套的手，用食指摸摸我第三只眼上方的红点。我能闻到他的气息。洋葱、蒜、哈喇的酥油。“你会觉得有点辨不清东南西北……”
我大喘粗气。五感模糊了、结合了、融化了。我同时听到、摸到、闻到、尝到所有的一切，好像那是一种无差别的感知，就像神明或者婴孩的感知，完全而又纯粹。声音带着颜色，光线带着质感，气味发出声音，悦耳动听。然后我看见自己在垫子上摇晃，倒向坚硬的白色大理石。我听到自己哭了出来。阿肖克朝我冲来。两个阿肖克同时朝我冲来。但这两个谁也不是实景。我看见的是一个阿肖克，但是在头脑里有两重视觉。从这两重视觉，我辨别不出形状，也无法看清东西，分别不出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我的，哪一个是我。我听到一个远在宇宙之外的声音传来，喊着救命。我看见阿肖克的男仆抱起我，带我去床上。天花板上绘着图画，是藤蔓、嫩芽及荷花的图样，在我头顶犹如风暴来临前的雨季云，绽开，陷入黑暗。
夜里，我热醒了，浑身僵硬，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所有感官全速开动。我知道我这间通风小屋里每一只昆虫的位置和速度，屋子里有生物柴油、灰尘和广藿香的味道。我不是独自一人。在头骨的穹顶下，还有另一个人。这不是我分析出的，是直接感觉到的；一种分离感，是我在宣告自己的身份。是我的化身。是一个魔鬼。
“你是谁？”我低声问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响亮，钟声一般，像在杜巴广场一样。它没有回答——它无法回答，它不是一个感知体——但它带我出门，走进了乔巴哈水榭花园。星星因污染而模糊，在我头上形成一个穹顶。月牙躺在空中。我抬头，陷入其中。月亮、火星、水星、木星、金星、土星、流星、彗星。这些星星不是光点，也不是岩石或气态球体；他们有名称、性格和爱恨。二十七个月站绕着我的头旋转。我看见它们的形状和属性，看见这些星星组成的星座图案，它们生出了怎样的故事、戏剧与传奇人物，就如《城市与乡下》一样的复杂。我看见占星图的圆盘，看见富丽堂皇的房屋，看见天空的弧，看见整个的移转，看见层层相扣的动力装置，看见无尽的一轮轮影响与细微的交流，从宇宙边缘到我立足的地球中心。行星、恒星、星座；每个人类生命的故事在我头顶展开，我能读懂它们全部。包括每一个词。
整晚，我都徜徉在星空之中。
清晨，在床上喝过早茶，我问阿肖克：“这是什么？”
“一个2.6级的雏形。迦南帕陲伊埃，占星用，运行数列。它认为自己住在那外边，像是什么太空猴子一样。它不是很聪明，真的。只是了解星座而已。现在别理它了，带好行李。该去赶火车了。”
我预定的座位在高速沙塔布迪特快的女性专用包厢。总有些男乘客把所有女人都视为单身，可以随意接近，因此很多丈夫为他们的妻子订这里的座位，为了保护她们不受这种人的骚扰。一小部分职业女性选择这里，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坐在桌对面的旅伴是个穆斯林女人，穿着正式商务纱丽。我们以每小时三百五十公里的速度飞奔过恒河平原，她看着我，带着不屑。傻笑的小婆娘。
如果你知道我们真正是什么，你就不会这么草率地下结论，我想。我们可以透视你的生命，告诉你这一生中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将要发生的一切，画出星星的气卦。在那个夜晚，我和我的魔鬼在星座间度过，我们互相交汇，直到最后，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我曾以为圣地瓦拉纳西会像加德满都一样为我歌唱，这是精神的家园，一座拥有九百万神明和一位女神的城市，我坐着拖车穿过街道。我看见的只是印度又一个邦的首府；玻璃塔楼、钻石穹顶和工业园区，为了吸引广大世界的眼球，棚屋和平房在它们脚下，活像泥潭里的猪。在这个千年里，开始有了街道，三条街道交汇在一起。车流、广告牌、人、人、人，但是从我烟雾面罩空隙里渗进来的柴油烟却含着一丝香烛的味道。

我跟阿肖克在瓦拉纳西代理商在斋浦尔天文台见面，那是斋•辛格修建的宏伟的太阳观测台；那里的日晷、星球及其圆形阴影犹如现代雕塑。她比我年纪稍大；上身穿一件丝绸镶边抹胸，下身的牛仔裤腰低得都看得到她的屁股沟。我马上就讨厌她了，我们站在斋•辛格的占星仪下，她伸出戴着帕默尔手套的手，摸摸我的前额，于是我感到星星从我体内离开了。天空暗了。前一段时间我还恢复了女神的神圣，现在又成了一堆肉。阿肖克的接货人把一卷卢比按在我手上。我几乎都没看它。我听到她在叫我去弄点吃的，弄个卡菲，弄点体面的衣服，但我充耳不闻。我迷失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我发现自己在大萨玛瑞特陡峭的石阶上艰难行进时，已经爬上了一个巨大日晷的半中腰。我只剩下一半。然后我的第三只眼睁开，看见面前有一条河流，宽阔湛蓝。我看见东岸的白沙，看见僧人的住处和粪火堆。我看见河边焚尸场，河边的石头台阶，在两岸蜿蜒着，直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看见人。人们在洗手，人们在祈祷，人们在洗衣，人们在礼拜，人们在买卖，人们在生死。船上的人，跪着的人，水深齐腰的人，手捧起银灿灿的水浇头的人。人们将一把把金盏花丢到河上，人们点亮杯形芒果叶小油灯，放它们漂走，人们带来去世的亲人，给他们蘸圣水。我看见河边焚尸场燃烧的火堆，我闻到檀香和焦肉的味道，听到头骨炸裂，释放灵魂的声响。我曾在王上的母后仙逝时，帕殊帕底神庙前的皇家火化仪式上听到过那种声音。轻轻的炸裂声，然后就自由。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声音，让我想到家。
在那个季节，我去了恒河畔的城市多次。每次都是不同的身份。会计、顾问、机械兵、肥皂剧演员、数据库管理员：我是身兼千种技能的女神。有一天，我看见阿瓦德的颗粒须那警察带着安全机器人在德里车站的月台上巡逻，他们手中的枪可以杀人，也可以杀伊埃，之后阿肖克开始变换我的出行方式。我乘飞机，坐火车，在超载的乡下汽车上颠簸整晚，坐在雇人开的奔驰里，挤在一长列装饰明快的卡车流中，等着通过阿瓦德和布哈拉特的边境。货车的声音，像是炸开的头骨的吱嘎声，让我想起了我的国度。但最终结果，总是那长着一张鼠脸的接货人举起手碰我的红点，于是我又失去一半。在那个季节，我是织工、税务顾问、婚礼策划人、肥皂剧导演、空中交通管理员。她带走了他们所有。
然后终于到了一趟旅程，克利须那警察在布哈拉特的终点等待着。现在我已经和阿肖克一样熟知了这套政治。布哈拉特永远也不会签署《汉密尔顿法案》——他们价值数十亿卢比的娱乐业依赖于伊埃——但他们也不想公然反对美国。因此，最后是一个折衷：禁止所有高于2.8级的伊埃，除此之外的必须拥有许可，而机场和火车站都有克利须那警察巡逻。就像是要用手指控制住恒河。
我在飞机上就看到了接货人。他坐在我前面两排；很年轻，留了一点山羊胡子，一身奢侈的亚洲少男时装，全都又宽又大，松松垮垮。紧张紧张紧张，一直在检查胸前的口袋，检查检查检查。一个小时代的小流氓，却想要两个专业2.85级载入一个帕默尔，成为数据之王。我无法想象，他能怎样通过德里机场的安检。
瓦拉纳西的克利须那警察肯定会发现他的。在我们排队检查护照的时候，他们就包抄过来了。他崩溃了，跑起来。他跑过机场宽广的大理石大厅，往阳光那边跑去，跑向巨大的玻璃幕墙、门口以及外面疯狂的车流，女人和孩子都纷纷让开。他的拳头在空气中乱捶。我听到克利须那警察此起彼伏的高呼。我看见他们从皮套里取出武器。四处传来尖叫。我一直低着头，拖着脚步往前走。移民官员检查了我的文件。又是一个出来找老公的莎迪新娘。我飞快走过，转向计程车站。我听到身后机场大厅里突然变得惊人地安静，像是有人敲响了神庙的大钟。
我当时很害怕。我回到德里时，好像恐惧都从我身上飞走了。满是神明的城市里，满是流言。政府签署了《汉密尔顿法案》。克利须那警察正挨家挨户地毯式扫荡。帕默尔文件将受到监测。儿童的伊埃玩具被宣布非法。美国海军陆战队也空运了过来。斯瑞瓦斯塔总理宣布用美元替换卢比。满是恐惧与投机的雨季来临，阿肖克就在那中心。
“最后再跑一趟，我就洗手不干了。你能帮我这个忙吗？最后跑一趟？”
平房已经空了一半。家具全都打包，只剩下他的处理器核心。它们都盖在防尘罩里，仿佛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生物的鬼魂。它们很容易招来克利须那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