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经与弹琴------关于吴俊德

2009-02-23 17:30:12 来自: 三司珥(全球气候异常)

文字：敖沙利文

吴俊德：舌头乐队贝司手，前IZ乐队贝司手兼冬不拉手、旅行者乐队吉他兼主唱、杭盖乐队贝司手。生于1972年7月4日，新疆人。血液里流淌着辽阔地域的情怀，年轻时做过铲车司机，拳击手，赛车手。

说起吴俊德，乐迷和圈里众多的音乐人无不统统竖起大拇指，皆因：作为一名乐手，吴俊德的技术和意识都是从容不迫很具质量的。不管是在乐队当中担当何种乐器的弹奏者，还是和乐队以外的人一起做即兴表演，他的冬不拉、吉他、贝斯或其他民族乐器都表现的大气凌然、掷地有声。

几年前，舌头乐队的横空出世，给中国摇滚乐迷带来了巨大的精神震撼和感官洗礼，除了具有圣甘地气质的主唱吴吞以外，乐队其他乐手如吴俊德、朱小龙等，都是作为精英乐手的模样站在舞台上。同时，乐队成员的为人正派、低调和内敛，更是为中国这支大牌乐队蒙上了神秘的色彩。而吴俊德本人也多次应崔健邀请担当贝斯手参加各个城市的演出。
2008年组建旅行者乐队，并担任主唱。加入了冬不拉、都塔尔、苏尔迪、南萧、蒙古三弦、新疆手鼓、坚贝等民族乐器.旅行者乐队首张EP《在路上》由MicroMu音乐厂牌做网络免费下载推广。

我和吴俊德的渊源恐怕要从七八年前说起。少年时期的我，经常去霍营找吴俊德玩，那个时候他像现在一样沉稳内敛。而无知的我每次都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和他交流、沟通。学到了很多东西，受益匪浅。他待我如同兄长，亲切之极。之后，我因为个人原因离开北京，也就和他失去联系长达四五年之久。09年的元旦，在我兄弟杭盖乐队马头琴手小胡的带领下，意外重逢。这个重逢让我们双方都惊喜万分，也就有了这次并不意外的访谈。

那天，北京冬日的阳光还算娇艳，吴俊德带我去他家-----一个单独的偌大的院子。因为是冬天杂草丛生，院中喂养的猫不时的撒娇叫唤。进屋之后，中间一个火炉里传来噼啪的烧煤声，乐队贝司手周老二正在我为倒茶。

环顾四周，各种乐器摆满房间，完全可以开一个乐器行。里屋，一个巨大的石雕释迦摩尼头像被摆放在桌上，两边亮着昏黄色的莲花灯，音响里传出的是古筝民乐，散发到鼻腔的是吴俊德点的檀香。清净、安宁、和谐充斥这小小的空间，再看吴俊德和周老二，两人神色无一例外的淡定坦然、让人心安。

“这几年你忙什么呢？”我坐定之后问道。吴俊德黑色框架的眼镜背后，闪烁了一道光芒，他知道我会这么问：“我这几年就是开始信佛，生了个女儿，然后给一些朋友做编曲、有时候演出，每天练练琴。就是这样。”失去联系的四五年并不短暂，我也相信吴俊德的生活一定经历许多，但一句话的表述依然从容，可见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句话讲不完的故事。

“为什么选择信佛？信藏传佛教？”我又问道。他依然不紧不慢：“这个是因缘吧？时候到了就信了。”他看着我笑。我看着周老二说：“那你是不是也和他一起信教？”他还没回答，吴俊德就笑着说：“没，这是个人的事情。有爱吃米饭的，有爱吃面条的，但是身体长的都挺结实。这个是自然的一个因缘，当你内心很困惑的时候需要寻找一个答案，先不用说信，可以先看看这方面的书籍，等有了答案可以再去信。这是一个门，可以释放很多你内心的东西。当然也不仅是书，身边的人也可以给你带来灵感和顿悟。就是一个帮助，但也不可靠，还是看自己，观自己。看内心反应出来的行为是不是一个自私的心理。”

我点头：“冬子也信佛。”

“对，他也信，但是他这个和信不信就没关系了，他是本身就善，看见穷苦的人，他就立刻产生悲悯心。他本性就是善良。佛的境界就是这样，大慈大悲。你说佛是什么？不是你给一个石头雕成的东西磕头那就是佛，佛是讲内心的。自己要解决自己内心的问题。自己要对自己厉害，这样能量就大了。只要是一个人的内心他总是为别人考虑，这样的人本身品德就高尚。你看供佛的鲜花和香，这并不是迷信的供，它是有教育人的。你看我每天把香一点，它是很香的东西，如果一个人品德很高尚周围人见到他就觉得心情愉悦，这就和香带给我们的愉悦是一样的。这是返照自己内心的。花也一样，也是美好的东西。但是鲜花也会有掉落的时候，和人的生命一样也会死。就是不要执着在美丽的那一刻。还有为什么要供一杯水，也是返照内心的，水是清澈的，心也要像水一样干净、清净、平。平静才能致远。”

周老二插话：“它就是一个信物，一个道具而已，用来教育人的。”

“对。就是教育人的，其实人心里高傲的东西很多，它是人的事业、生活、家庭、爱情等东西的绊脚石，人只有把自己的心清空了才能把甘露倒进去。就像眼前的这杯水，如果满了，就不能再倒进去，心里东西太多，谁和你说对你有好处的话都听不进去，因为高傲的心在阻碍我们。所以必须倒掉，才能继续吸收好的事物。永远都要觉得杯子装不满。”

“包括做音乐也一样，通过自身的认识以后，能写出人间百态，把人世间的情感、内心的困惑，把它真实的反映出来。写一个赞扬生活的，可能对生活没什么信心的就会鼓起勇气。其实音乐它本身什么也不是，就和音符一样，让谁弹拨都是那几个音，它本身没有情感，都是人赋予它情感。每个人拿上它弹的是不一样的，因为每个人的情感不一样。而且像我们做音乐的，属于公众人物，你站在舞台上说的话，如果没有一个正确的思维和理念概念就会容易误导。像以前呢，我们做摇滚乐的时候，可能是年轻，心态上来说很多事物都是不清晰的，情绪时常混乱，在舞台上给观众带来好的也带来不好的东西，后来就是通过自己年龄、学习和认识，慢慢的知道了重要性。其实一个公众人物、一个音乐人或者是一个演员，你站在舞台上，要表现的不是你自己内心的那就不是你自己了。单纯是为了展示，其实应该把那个‘我’放下。把‘自我’放下。”

“这就是你这两年的变化。”我看着他说。

“对。随着年龄必须得变。活到老学到老，以前不知道，现在慢慢就清楚了。因为毕竟这些东西都是一个正理。而且现在社会风气实在是太差了，这就需要一些积极的、正面的、正确的事物涌现出来的。要让大家看到魔鬼存在，但同时也有天使存在。

“恩，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之前我玩开心网有个和尚加我做好友，照片上穿着袍子，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签名处写着要赶通告什么的，我当时觉得简直是令人作呕。佛家没有这样的。”

“这个事情应该是这样看，和尚不过是光头穿袍子，这些只是外表的东西。但是你要观察他的行为，如果让你起反感那就是和佛法没有什么关系的。人的内心我们外人是无从猜测的，我们没有能力去猜测一个人内心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可以通过行为。”

“像科本或其他摇滚明星在舞台上，他们用人性另一种行为去体现他们的内心真诚的东西。科本是用一种极端的形式体现他的内心，可是有人看到就会反感说：‘我就不做这样的人。’就是说科本也是老师。三人行必有我师，有一个善的人，有一个恶的人，有恶才能体现善嘛，必须是对应的。没有恶善也就不存在。所以说，恶也是老师，善也是老师，关键是作为第三者的你，你要学哪一个。看到善你要学习，看到恶你就应该想：我不要那样做，我不会向他学习。要以这种心态面对你的人生观就没有任何问题。那个和尚就是一个老师，你不喜欢他你反感他，你知道他是假的，就可以了。不是有句话说‘地狱门前僧道多。’就是说很多人披着佛法的僧衣，僧衣不过是一件衣服，谁都可以穿，但是却干着恶事，败坏佛家清净的东西，这种东西和佛没有关系。所以要通过思考、观察一些东西来判定。其实宗教本身没有问题，是人有问题。”

“包括现在做音乐也是，各种形式的音乐，商业的、摇滚的，这些东西本身和音乐人是否有钱，和音乐人的背景没有太大的关系。 就像摇滚乐，摇滚乐如果用儒家的说法来说呢，它不仅是正义的东西，还有棒喝的意识在里面。在舞台上那种表现和能量，是震撼和正义的，可以传递给下面的观众，但是摇滚乐这个圈里头也不是都是至高无上的，真正懂得传递爱的人在舞台上，他的表现方式可以看到的，有的是很直接的，有的是潜移默化的。但很多人还是表现一种自我，表现一种模仿，像中国摇滚圈里很多乐队借鉴了西方的摇滚形态，但仅仅是拿来了形态，灵魂没有拿来。学到别人很多不好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在中国摇滚乐不能被大众接受，觉得它不好，代表颓废。就是因为本身做摇滚乐的人没有做好。东西没有问题，人有问题。吴吞早在01年MIDI音乐节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摇滚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自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说一个公众人物，你不旦是学生同时你站在舞台上就是老师，传递给下面的观众和乐迷应该是深思熟虑后正确的意识，而不是误导。”
说完这句话，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和吴俊德交换思想，我同他说起现在中国人在行为方式上面有了很大的变化，而在信息繁杂的社会里，很多负面的、消极的、颓坏的信息大量充斥我们的眼球：各种为了出名而发布出来的色情图片、模仿陈冠希的各种80后、90后情侣的亲密照等。

他说道：“中国文化应该是内秀的，东方文化都是内秀的。这些敢脱的人其实也很可怜。每个人都是爱自己的，但是爱的方式错了以后，就会被愚痴把心盖住，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个不仅和自身素质有关系，也和现在整个社会风气日渐衰退有关系。所以就需要好的音乐、艺术，来宣扬好的东西，正的东西，因为现在烂的东西太多了。”
我点头：“现在越低级的人越容易受到追捧，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有的女孩在网上脱的很猛，追捧的人还很多。当然这是互联网自己进行的可以提高网站点击率的一种炒作手段。要不有的女孩就是满口脏话，还有人觉得这个姑娘叛逆的地道，赞美她。或者在网上都充当道德标兵，对他人的隐私进行侵犯或者是诬陷，其实都是网络暴民，乌合之众。”
“是，但是这个东西不会长久。最终会经过大浪淘沙把糟粕剔除。它本身就站不住。这个也和环境有关系，每个人生下来都是白纸，很多行为都是学来的。”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做了短暂的沉默。就在这个沉默思考的空挡，优雅清淡的古筝传到耳边，那种自然的安宁和平静，瞬间传递到心脉。”我不由的说：“你每天都是听这样的音乐，然后看看佛经的书吗？你的后面就是佛陀的像，感觉非常舒服。”

“我也不是每天看佛经，也看其他的东西。凡是比我们强的人，比我们有智慧的人，他们写出来的东西都应该去看去学习去认可。但是现在烂的书也太多了，有时候不知道哪本书好哪本书不好，就干脆少看点书。不如选一两本真正经典的书拿来看。一本书读通了，心里读明白了以后，你自己就会很快乐，人也提升了很多。

说完这话，他又去上香，我便问道：“你每天都要上香吗？”他点头：“恩，上香就是我之前说的。反观自照。其实佛家是很讲智慧的，是说命自己立，福自己求，命运里的东西是因为人落在数字里，被数字约束了，通过修行有了智慧以后就能改变你的命运，至于占卜问卦都是江湖术士干的事，不要相信它没有任何意义。要通过学习，看好的书籍和经典，获取智慧，你的为人处事就会变，你的心境也会变。人是落在数字里面的，但是因为你得到了智慧，数字就会根据你的心境而发生改变。你的命运就变了。不要相信占卜问卦，要相信你自己，只要你的内心是阳光和善良的，你的生活、命运都会好，心里有美好的愿望和态度。生活就是美好的。”

“恩，对，胡思乱想的话自己带出的气场也是不一样的。”我频频点头。
“对，气场是从哪来的？你的心越干净人的相面也会转变，人的相貌都是说表里如一。是会随着人的内心变的，这些都是通过学习，反观自照。相貌也是随着人的心境变化的。好多问题从自己内心里头去找。要破除习气，那些东西不是你本身的东西，我们生下来就是一张白纸，肉体是父母给的，思想意识也是先从父母教育、生活环境慢慢得到的，你的所想所思都是从小受到的教育惯性所导致。所以我们很多时候看问题的想法，它的来源并不可靠，答案并不可靠。一定要破除习气、破除惯性思维，因为那不是你自己本身的思维。要跳出来。”

“每天是没事就念念经？”

“呵呵，我每天就是练练琴、有时候做公车就念念经，要不然这个心总是静不下来，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者在过去或是展望未来。”

我诧异：“那样也不可以吗？”

他给我的杯子里加水：“因为那都是虚幻的东西。过去的已经发生了就不存在了，而未来的东西也是摸不着的，是幻象的东西。也是抓不着的。所以还是把握现在。就是不要执着在过去或未来，不要让你自己跟着心乱跑，这样你会很累。人定下来才能产生智慧，静下心才能思考问题。”

“那你会不会经常反省过去，从而得到一种新的感悟和思考？”

“那样也有，那也算是好事。因为发生的事都是自己内心产生出来的行为，通过反省就看到问题在哪，以后不能再发生类似的事，慢慢就能从生活中剔除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但是不要总是回忆过去，因为它是对比现在，你可以把它拿出来作为一个参照。因为过去都留不住，而未来也不可靠。”

我又问：“那你说圣人应该是个什么状态？”

他正在书架上帮我找书，回头看我一眼继续说：“圣人的状态应该是把我们内心的脏东西扫干净了，圣洁。你看这个‘圣’字：又一片土地------境随心转。我们认为一个东西脏的话那它就是脏的，我们认为它是美的，那它就是美的。”

看到现在的吴俊德心态平和、安宁，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几年前，他就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现在皈依佛教，更是把本性中的善良尽自己可能的放大。他经常放生，去市场买来快被宰杀的动物然后去放生。

“放生这个东西不一样。你在放这个生物的一瞬间，你的心一下就被打开了，因为你救了它，那个善给你带来的力量是非常巨大的。上善若水嘛，不放的时候感觉不到。像我放鱼，放到水里的一瞬间，对它来说你是救了它，给了它生命，要不它就被杀死了。它们会感恩，放了以后它不走，一直在你面前游，高兴呀，上串下跳，把鱼嘴露出来。好长时间它们才走。它们和人是一样的，心是通的，只是相不一样。其实做人是最难得的。”

听完他的话，我不禁笑了起来。因为这种善和气度直接影响到吴俊德本人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连同音乐都是一种静看云卷云舒的感觉。吴俊德的女儿也两岁了，他自己说过有了孩子和没有孩子的区别：想去一个地方和去了那个地方的感觉是不同的。让我看他女儿照片，可爱的不得了。小家伙喜欢拨弄乐器，我笑说未来的音乐人在这里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