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猫的上帝》 by 东良美季
2009-02-22 13:23:42 来自: Suna Kai
这是日本作家东良美季写的自己家两只猫的故事,当时看得我在图书馆里哭……所以拖来翻译了,但是呢因为我比较懒,所以至今差不多快两年了也才刚翻完第二章而已……
以前不知道发哪儿一直自己存着……今天突然想到可以发到这边来……
比较长的文(长篇小说啊),而且还是坑……大家要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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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的上帝》
作者:[日]东良美季
译者:SunaKai
*转贴请注明作者、译者和出处。
———— 序 ————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15年前就已经被拆掉的老家。
我在二楼的阳台上清扫台风过后落下的树枝树叶。邻居家的夫妇似乎也正在房顶上收拾台风留下的残局,见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大量树枝树叶扫下阳台,便说:“市里会来人收拾院子,直接扫下去应该也没关系。”过了一会儿见收拾得差不多,我正打算便顺着架在屋檐下的梯子爬下去时,突然看见吉住太趴在排水管的地方。
“你这家伙怎么在这儿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它抱起来放回地面上。
“咪呀太呢?”
环顾四周,只见咪呀太正躺在院子里的石灯笼上。
不知道为什么两只猫都是半透明的,但是在梦里我并不觉得这很奇怪。吉住差不多80%透明,而咪呀太则差不多50%左右。我一手抱起一只猫,而不知什么时候猫就变成了实际的两倍大。不过后来我意识到不是猫变大了,而是我变小了。母亲似乎正在门口做清洁,我想正好让她看看我的猫。告诉她这是我长成大人后养的两只猫。那个时候的我差不多小学三年级左右。
醒的时候正好六点半。我像往常一样先打开了电脑iMacG4,然后在两个碗里装了水,放在当桌面的两只猫的照片前。
“你们两个,是看我太寂寞了才到我梦里来的吧?”我问。
换上慢跑用的运动服,给自己倒上一杯热咖啡,然后一边啜饮着一边做着伸展运动。我打开电视,漫不经心地听着里面的新闻,然后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梦见台风过后的事。天气预报说昨天晚上木枯一号(*注1)刚刚过境。大约是在睡眠中听见了窗外的风声吧。
冬天又来临了。一年一度,面对真正的孤独的季节又来临了。
“你们倒是动一下呀!”我对屏幕上的猫说。
书房的窗外,被北风吹落的枯枝枯叶散乱地躺在公园的柏油地面上。我的心里,也散落着这样的枯枝枯叶。我不想依靠任何人,只打算自己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捡起来写成这本书。在冬季冰冷而又深埋的孤独之中,陷入仅仅属于一个人的沉思。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明白猫儿们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
*注1:“木枯”是风的名字,一般开始于11月中旬。指的是西伯利亚高气压带来的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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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22 13:30:58 Suna Kai
———— 第一章 葬送之日 ————
它死的时候,是一个有着温暖春日阳光的平静的早晨。虽然说一起生活了十年零八个月,但是那仍是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离别。
黎明时我起来上厕所,在厨房喝水的时候看见了吉住太。此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大约是五点过。吉住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所以在不经意间我会习惯性地去寻找它的踪影。那个时候它正窝在客厅里它最喜欢的椅子上,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我第二次醒来时大约六点过,被吉住太的兄弟咪呀太的“我要吃饭”给弄醒了。然而厨房里的猫碗里还剩着不少昨晚刚放的猫粮。“这不是还有嘛!”我一边嘟哝着又习惯性地去找吉住。
这时候它已经从椅子上下来了,正躺在地板上的一片阳光之中。我想它也许是想享受一下春日和煦的阳光吧。后来回忆起来,这无疑是最让我后悔的事情之一。为什么当时不去摸摸它呢?也许,咪呀太当时本是想告诉我它兄弟出了事。
那时候我的工作很辛苦。所以虽然我总是六点起床,但是免不了后来又重新扑回床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很响的“咳呼咳呼”声惊醒。我住的公寓是可以养宠物的那种,所以很多人家都养着大型犬。如果是卧室外面的走廊里有条大狗在咳嗽,大概就有这么响。然而“咳呼咳呼”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不对,是从客厅传来的!这时候我才慌忙从床上跳起来。
“吉住,你怎么了?”我问。
吉住仰躺在春日的阳光中,费力地伸着脖子。它的舌头无力地搭拉在嘴外,然后他就这么吊着舌头,又一次“咳呼”地咳了起来,全身痉挛般地抽搐着。我从未见过它的舌头伸这么长。无意间我扫了一眼挂钟,八点。
第一次与吉住太相遇,是1993年的7月。一个梅雨的日子。那天早上八点左右,我在如往常一样慢跑时听见公园的角落里传来连续不断的猫叫声。听声音很明显是小猫崽。那一带是公园最里面的环行跑道,除了假日外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地方。慢跑的人们也咸少选择这里。只不过那天正好是我给自己规定的两小时练习的日子,所以才恰巧路过。猫叫声是从铁制的大垃圾箱下面传出来的。那垃圾箱大到装两个大人进去也绰绰有余的地步,下面垫着四块水泥砖。猫似乎就是在那10公分左右的间隙里。
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一边跑一边想。被遗弃的猫吗?还是母猫去找食物一时半会儿不在而已?等我围着公园跑完一圈,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后,再回到那里时猫叫声依然持续着。然而我无能为力。当时我住在一套只有两间屋的小公寓里面,而且契约上明文规定不能饲养动物。
那天晚上,我去把稿件交给编辑。是了,那个时候还不是用邮件交稿。没办法用传真送去的东西通常都是直接交到编辑手上。
那编辑很喜欢喝酒。所以虽然已经晚上十点左右了,我们还是进了车站前的一家居酒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直很在意猫的事情,以至于编辑说了些什么几乎都没听进去。虽然这之前在慢跑时遇见被遗弃或者走失的猫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是像这样惦记还是头一回。从早晨算起已经过了12个小时以上,也许母猫已经回去了。如果真是被遗弃的猫的话,应该也已经有人捡走了吧。
我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了。雨依旧没有停。然而猫的事情始终在大脑中徘徊,最后我决定不管怎样去看看好了。如果没有声音的话就是有人已经将猫抱走了,这样一来多少自己也能安心些。
那时候朋友之间流行登山,所以家里正好有GORE-TEX的雨衣和带灯的头盔。那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大公园,而我运气不好自行车的灯又正好没电了。十点过后公园的路灯都已经关掉了,所以我的周围完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在黑暗中我靠着头盔上仅有的光源拼命蹬着自行车。雨变得更大了。
猫在叫。从早上起一刻没有停止过,然而声音已经变得很弱了。我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用头盔灯照垃圾箱下面,一个黑色的小毛球就蹒跚着靠近过来。“过来。”我说着伸出手,那小家伙左一下右一下摇摇晃晃地爬了过来,碰到我的手指后毫不犹豫地爬到了手心上。它的双眼被眼屎牢牢地糊住了,怎么都睁不开,也就难怪它会走得那么摇摆不定。这就是吉住太。
然后我突然注意到里面还有一只白色的小猫。警戒地看着这边发出“唬”的叫声。这小东西还威胁我呢。那家伙就好象在对黑毛球说“等等,那个人是好是坏还不知道呢”。我将脸都贴在了湿嗒嗒的地上,尽可能地伸长手将那只白猫也拨了出来。然后我将两只猫放在车筐里飞快地骑着车往家里冲。雨越来越大,猫依旧叫个不停。不知为何我一直重复念着:“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那只黑猫叫了一整夜。虽然被眼屎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却一直在房间里蹒跚地走来走去。“喵”的叫声到后来变得嘶哑,成了“Gya—”,到早上时则已经浑浊得只有“GyuGyu”般的声音了。
虽然我多次用纸巾沾上温水为它擦眼屎,然而它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且不说那只白猫,这只黑猫也许根本没有接受过母猫的抚养吧。那只白猫虽然张开了眼睛,但却也是满是眼屎全身上下脏得不成样子。
它们小得让人怀疑是否是活物。两只猫可以同时坐在我的一个手掌上还显得很宽余。大概和从便利店买回来的海苔卷差不多。不过当我尝试着将买回来下酒用的香肠凑到它们鼻子前时,两只猫都迅猛地大嚼特嚼起来。现在想起来不应该给刚出生的小猫吃那么咸的东西。然而两只猫都毫不挑剔地吃下去了。那让人联想起的不是满身眼屎泥浆的小生物,而是野兽的吃法。这两个小家伙想要活下去,我想。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老家里是养着猫的。因此我并没有热切地期待过自己养猫的那一天的到来。如果自己也养猫的话,也只要叫喵太或者咪吉这样单纯的名字就好了。
然而这两只猫既不“喵喵”叫也不“咪咪”叫。白色的那只虽然小却总是威胁般地仰视着我,发出“Mya!”或者“MyaMya!”的很愤怒般的声音。黑色那只也不会发出“喵”的叫声。而是一边嘶哑地叫着“Gi—Gi—”,一边任由眼屎糊住双眼瞎着在房间里转悠,有时则发出“呜嗯呜嗯”让人听着难过的悲鸣。我给它用从药店买回来刺激性最小的眼药水,用沾了温水的纸巾擦拭,眼屎却好多天一直都没有治好。
白色那只最后取名叫“咪呀太”。如果你叫它“咪呀太”,它依旧会威胁般地露出尖牙回过头来“Mya!”地吼一声。我想这家伙虽然很自大但也许是只很聪明的猫。我挺喜欢这名字,所以那之后就沿用了下来。
黑色的那只取名“Gizmo”。好不容易它终于睁开眼睛后就一天到晚一脸好奇的样子,与脸部比例相比它的耳朵显得很大,和Joe Dante的电影《Gremlins》里的Gizmo十分相似。虽然Gizmo被浇上水后变身成了Gremlins,不过黑猫混浊的叫声与变身后的Gizmo倒也很像。但是因为“Gizmo”叫起来很生硬,最后就变成了“吉住”,为了表明兄弟关系最后定为“吉住太”。
刚开始时我并没有打算两只猫都自己养。本来就是一个人住,加上如果被房东发现了会相当麻烦。但是那个时候大街小巷正流行美国短毛,估计没人会想要这种脏兮兮的日本杂种猫。结果就这样过了三个星期,两只猫的营养终于给补了上去,眼屎的问题也差不多治好了。
有一天下午,我正坐在书桌前时忽然听到了咪呀太那愤怒的“MyaMya”声。当时我基本没有写文章的工作,全靠着给杂志做版面设计赚取生活费。那时候还不是用电脑,而是在桌上放着透写台,用铅笔在排版纸上画线。
低头一看只见咪呀太和吉住太正并排坐在我脚边仰视着我。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猫这种动物是会凝视人的眼睛的。咪呀太又“Mya”地叫了一声,就好象在说“别工作了来陪我们玩吧”。
我用一只手就将两只猫一并抱到了膝盖上。没过一会儿吉住太就昏昏地打起了磕睡,而咪呀太则爬上了书桌。吉住太将鼻子靠在我的肚子上,为了防止它摔下去我用T恤的衣摆裹住它,它那小小的喉咙里就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呼噜呼噜声。咪呀太在透写台的周围走走闻闻,时而回过头来看着我“Mya”地叫上一声。
我真的很幸福,突然间这种想法浮上心头。就算是这样又小又脏的猫崽,它们也和我一起好好地生存着、生活着。到了这三十过半的年纪我也总算是有了家人——我不禁这么想着。
吉住太是只很不擅长攀爬的猫。
猫都喜欢高的地方。大概到我家过了半年后,正好是小猫长成大猫的过渡时期。我记得咪呀太会沿着格子状的屏风爬到书架顶上,但是吉住太却一直都没爬上去过,总是一脸羡慕地在下面仰望着咪呀太。差不多又过了三个月终于能爬上去了,结果它却不敢下来,在书架顶上“呜嗯呜嗯”地哀叫不已。但是这笨家伙却不吸取教训屡次往上爬,结果每次我都不得不搭着板凳去把它抱下来。
而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它的发育也远比咪呀太要慢,身子整个儿就要小上一圈。抱它们的时候可以清楚地摸到咪呀太发育良好的肌肉,但是感觉上吉住那突出的骨架外面却只覆着一层柔软的毛。
而吉住太与咪呀太最根本的差异出现在它们来到我家一年后。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当时我在日记里写道:“8月4日,东京39度。热死了。”不管是猫还是人都一天到晚蔫蔫的。有天早上我起床后没见到吉住太,从那之前起它就经常钻到床下面或者柜子后面之类手够不着的地方去。我本以为它只不过是想呆在阴凉点的地方。然而那天它躺在进门处的鞋柜里,和鞋上的泥土与灰尘睡在一起。“你这家伙怎么跑到这种脏地方来了?”我说着去拉它,才发现它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急忙将它装进口袋带着去看兽医,路上吉住一声都没叫过。
“这只猫,有撒尿吗?”兽医问。
我不知道,因为它和咪呀太用的是同一个砂盆。虽然每天我都会将粪便弄出来,然后装入少量干净的砂,但是却不知道是否两只猫都有好好地进行排泄。
“这样下去会死哦。”兽医说,“你这主人也来帮帮忙吧。”
于是我就按住了吉住的脚。兽医在它小小的JJ上插了管子,然后用针管一样的东西吸了起来。吉住发出了惨绝人寰(猫寰?)的悲鸣,用一种非常难受的眼神看着我。
“只有猫主人才可能发现猫生了病。”兽医说。他是个和我差不多同一代的年轻人,有着一张和善的娃娃脸,和一双严厉的眼睛。
其实我不是没有注意到吉住的异状,而是不愿意去注意。那时候我自己的精神状态本来就很差,正处于一段毫无成就的黑暗时期。身为作家想写文章却无处发表,而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的设计工作做得也并不顺利。我为自己的不中用而苦恼万分。在这种状态下,加上夏日炎热的天气,每天连起床面对现实都变成了一种酷刑。不知不觉间我就开始自欺欺人地活着。我只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考虑一只猫是否生病了的问题而已。
被兽医这么一说,我就回忆起好多次其实都看见吉住蹲在沙盆里却什么都没拉出来,然后它就摇摇晃晃地钻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被自欺欺人所蒙蔽的懦弱的我却没有勇气去承认这是一种异常。
就是在吉住已经走了的现在,我也还常常想起它躺在鞋柜里满身泥土灰尘的模样。一只小小的猫,因为撒不出尿而万分痛苦、饱受折磨,它不停地寻找阴凉的地方,然后把自己藏在里面。自欺欺人会让人看不清一切事物——教会我这一点,正是那个有着娃娃脸的兽医和吉住太。
直肠肥大症,兽医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但是吉住太的直肠变得异常之粗。所以粪便在盆骨和肛门附近堆积起来,压迫到了膀胱才导致尿液阻塞。
我给吉住太准备了一个专用的砂盆,里面没有放砂而是垫的报纸。这样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它有没有好好撒尿。但是这只笨猫每次撒尿都会把后腿弄湿,所以每次我都不得不拿草纸给它擦擦干净。它的尿总是臭不可闻。此外它几乎不可能独立地拉出大便。经常在报纸上又抓又蹬又挠,好象是要拉出什么来,最后却什么都拉不出来只好放弃。这时候它就会“呜嗯呜嗯”地悲鸣不已。
兽医说如果粪便堵在里面的话,就给它的肚子进行按摩。于是这种时候我就会将它抱起来,用力揉它的肚子,让硬梆梆的粪便变软了好向直肠里移动。
当然这么做吉住是非常之痛的。和吉住一起生活的十年中,我的两只手腕上总像是被美工刀割了似的伤痕累累。每次用尽力气好不容易把粪便挤过了盆骨,却又堵在了盆骨和肛门之间。而要将粪便挤出肛门似乎是特别痛。最后人和猫都精疲力竭,那坨屎才好不容易咕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总算把粪便排出体外,吉住立刻就闪电般地逃走了。也许它曾想过“干嘛要对我干这么过分的事情啊?”,但是它似乎也明白“这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每次我用卫生纸将地上的粪便收拾干净时,它都会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悄悄看着这边。
“没关系了,吉住,已经弄完了。”我看着它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道是因为这样的体质,或者只是天生习性,吉住太是只非常黏人的家伙。人们都说猫是你叫它它也不会过来,但是吉住却是你不叫它它也会过来。我坐在书桌前时它会跑来睡在我腿上,我站在厨房里时它会凑来蹭我的脚,我躺在床上时它就用鼻子拱开被子钻进来。虽然它个头很小、身体很差却相当能吃。明明碗里还有猫粮却总围着我叫“想要吃饭”。“先把碗里的吃干净!”如果我这么训斥道,它就会缩起肩可怜兮兮地呜呜叫。就好象被父亲训斥的孩子想要辩解:“但是……”
我写东西写累了的时候,只要往沙发上一躺,就一定会听见不知道睡什么地方的吉住跳到地上,然后跑过来的声音。它会毫不犹豫地跳上沙发,往我的双臂之间一蜷,将鼻子靠在我的胸口上呼呼大睡。人的身体非常微妙,如果横着躺的话,手臂和胸膛之间就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吉住和这个空隙完全吻合,就好像是为了填补我这个人类本身的不足而量身订做的一般。
吉住是只特别温柔的猫。有时候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单纯想开个玩笑,咪呀太会突然一口咬在吉住的脖子上。吉住虽然会“Ugya!”地惨叫一声,却绝对不会生气,只是飞一样地跑到我这里来避难。我一将它抱进怀里它就立刻将鼻子凑到我胸前,说:“呜~嗯。”
它也是只特别不可思议的猫。首先,天气预报绝对不会错。只要吉住用前脚从耳朵后面开始洗脸,就肯定会下雨。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反正那天傍晚我打算去一趟车站前的超市。出门前我叫它:“吉住,我要出门了哦。”它就舔了舔前脚的肉球,然后从耳朵后面开始马马虎虎地蹭了两下脸。当时正值夏末,初秋般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看来你的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嘛。”我一边笑一边挠挠头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往超市去。结果还不到五分钟西边的天空就彻底暗了下来,然后立刻下起了瓢泼大雨。虽然南边的天空是晴朗的,但是却遇上了局部雷阵雨。我顶着大雨一边回头往家骑一边低叹道:“吉住——”
另外特别不可思议的一点是,早上它总是会准时叫我起床。首先它会坐在门前,小声地“呜~呜~”叫。如果我不肯起来的话,它就会来到床边呜呜叫两声,然后跳到床上,用前脚在我的脸上轻轻拍两下。“吉住,我还想再多睡一会儿。”如果我这么说着翻身继续睡的话,它则会把爪子收起来,用前脚的肉球在我脸上摸来摸去。只要它这么做我肯定会笑起来,结果就这么被弄醒了。
有时候我不得不在早上挤时间赶着完成晚上没写完的原稿。但是,就算勉强起来了也常常因为睡眠不足导致脑袋里混乱一片结果什么都写不出来。不过如果是被吉住叫起来的话则总是很顺利。
就算困得要死,被吉住弄起来后坐在电脑前我也会变得头脑清醒继续写下去。有时候我虽然是自己起来的,但却因为太困往往最后又重新爬回床上去。这时候吉住肯定会在保证我能赶完稿的时间内跑来叫醒我。“知道了知道了,按你说的肯定不会错是吧。”我总是这么说着一边抱着它爬起来。这时候吉住就会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就好象你老婆呢。”
我的女朋友说着笑了起来。
“你有了吉住,就不需要老婆了是吧。”她说。
我和女友躺在床上的时候,吉住就像平时那样非常有礼貌地并着前腿坐在门外看着我们。
“吉住,嫉妒了?”女友问。结果吉住只是一脸的惊讶。
那大概是它死前一年的事吧。只要早上我出门慢跑前在客厅里做准备运动,吉住就会跑过来往我身上蹭。每当这时候我就把它抱起来对着它的脸看。虽然通常猫都是很讨厌人类把脸凑那么近的,但是吉住却会毫不回避地直视我的眼睛,然后伸出舌头舔舔我的鼻尖。它的表情看起来与其说是一只猫,不如说更像是浣熊或者玩具熊。
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孩提时代读过的一本图画书,大概是念小学之前的事了。山里面住着一头小熊,有一天它和熊妈妈走散了,不小心失足摔下了悬崖,落到了人类的村庄里。那本图画书上有张插图,描绘的就是那头全身黑色只有腹部是白色的憨憨的小熊沿着山坡往下滚的场景。我很难准确地表达出当时看到这张图时心里那种强烈的感情。但是那只小熊的确非常惹人怜爱。一想到自己不能抱抱它那毛绒绒的身体,我竟然觉得在心底的某处被刺了一般痛起来,尚且年幼的心中充满了不能抑制的悲伤。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件事来呢?这在40年中完全被我所遗忘的事。
“那只熊,就是你吧——?”
我抱着吉住这么说道。吉住全身都是黑色,只有鼻尖、肚皮和脚尖是白色的。和那头小熊一模一样。我用了40年的时间终于见到了那只小熊,虽然明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却忍不住还是这么想着。
不过话说回来,10年前那个下雨的早晨,为什么会有两只猫崽在那种地方呢?满是眼屎就说明肯定是营养不良,所以不应该只是母猫暂时离开而已。如果真是被遗弃的,又是谁会残忍到连个盒子都不用,还把那么幼小的两只猫塞在垃圾箱下面呢?这两只猫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失足才摔到我身边的吧。我一直这么坚信着。
说吉住像我老婆的女朋友在分手的时候说我:“你不会爱一个人。”最后那天,她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时,吉住正趴在卧室的矮柜子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我从床上起来正打算离开房间,却看见她拉着吉住的前腿让它站起来,然后用额头碰了碰它的鼻尖,对它说:“吉住,那个差劲的家伙就拜托给你了。”那是她留在我记忆中的最后一幕。那之后我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抚摸着躺在上面的咪呀太。直到听见她在门口穿鞋,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我也像那天她那样拉着吉住的前腿让它站起来,吉住就拼命地舔我的鼻子。猫的舌头很粗糙舔起来真的很痛,但是我一直喜欢让它这么干。
得了严重慢性便秘吉住大概每年都会有一次很严重的下痢。就好像作为肠子的盖子的粪便被取掉后,那些一直堆积在里面的东西就一口气全溢出来了似的。
它死的前一天也是这样。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我看见它在墙脚又抓又挠,就像平时那样给它按摩了肚子,弄出来很大一块硬梆梆的粪便。我还想这挺严重的,却不料一个小时后竟然看见它在走廊里自己拉出大便来。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它的肚子里应该就已经开始绞痛了吧。然后吉住钻进了床下面。
后来我过去看时看见了两条巧克力色的柔软的粪便。啊,这应该就是拉肚子了,我想着,一边用抹布把地上收拾干净。工作完成后我泡了个澡,习惯性地在睡上斟上一杯烧酒。这时候听见卧室里有浠浠唆唆的声音,进去一看,只见吉住正坐在床上,像平时那样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吉住,怎么了?”我问。再走近一点,就看见在我的床上,枕头旁边,又横着巧克力色的软粪。“啊啦~”我感叹着,用卫生纸擦掉粪便,将床单丢进洗衣机。吉住大概是觉得出了洋相很丢脸吧,就又躲回了床下。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睁着眼睛的吉住。
第二天早上,吉住躺在阳光中痛苦地伸长了脖子。它的舌头软软地吊在一边,伴随着“咳呼”的声音身体剧烈抽搐。我在大脑一片空白之中慌忙将它抱到沙发上,然后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为了以防万一,我收集了一张附近动物医院的列表。那个有着一张温和的娃娃脸的兽医的医院在一年前就关门了,当时我本想就吉住拉出血尿的问题去咨询一下。不管怎么说我得带着吉住去看兽医,然而不管是哪家医院都要等到九点才开门。还有一个小时,去哪家都没用。我这才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客厅去看吉住。
吉住已经不动了,不知道是否还有呼吸。我摸着它的头,连说了两次“吉住,不要死!不要死!”然后将耳朵贴在它的胸口上,就听见了心跳声。咚咚地跳得很响。然而,那是我自己心脏的声音。眼看着它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我就捧着它的头反复地问:“吉住,看得见我吗?看得见我吗?”想来也许不要乱动它比较好,但是一想到如果它就要这样死去的话,那么我还想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再抱抱它。然而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将它抱起来的时候,它的头却无力地歪到了一边。啊,已经不行了——
我用卫生纸擦了好几次从吉住的肛门里流出来的软粪,丢进马桶里冲掉。猛然间抬头看见钟,已经九点了。但是它的身体早已冷了,真的已经死了。我只觉得全身无力。它是一只直到最后都不让主人担心的猫。既不让我看见它的痛苦,也不麻烦我总带它去医院,昨天还很有精神地冲我撒娇,今天一转眼却就已经死了。
那之后的一个小时究竟做了什么,我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了。
十点的时候给母亲挂了个电话。我想就算不办葬礼,也得为它做点什么,好好地送它走最后一程。老家附近有一个动物墓园,孩提时代家里养的猫和狗都埋在那里。母亲是个很虔诚的人,定期会去扫墓。我向母亲问了那家墓园的名字和电话。母亲便问我:“你家有香吗?”挂上电话后,我突然记起去年朋友结婚时的纪念品里有香,便找出来插在酒瓶里点上。焚香的青烟一点点在空气中飘散开去,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安心了一点。
咪呀太过来了。这之前它究竟都在什么地方呢?也许只是我没注意到它吧。“咪呀太,吉住它……”说到这儿,我突然哽住了。而第一滴眼泪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往下掉。“吉住它,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在网上搜索墓园的名字,立刻就找到了主页。我查了一下火葬的费用,如果要他们前来收捡尸骨的话必须要预约才行。我只觉得大脑中乱如麻团,自己拼命想要理清个线索,究竟怎么做对吉住、以及对我来说才好?想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先打电话再说。既然主页上写了有车接送,那么能来的话尽量还是让他们来好了。然而打电话过去问了,他们却说我家在负责接送的范围之外。结果最后只是预约了火葬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我把铺在沙发上被粪便弄脏的毛巾丢进洗衣机,将吉住最喜欢的椅子上的坐垫拿过来,让它睡在上面。用手摸它的头时,只发现它就像石头一样,最后变得冰一般凉。我想它这样很冷很可怜,就又找来毛巾给它盖在身上。
然后应该做什么呢?首先我将已经不大记得的通往墓园的路线打印下来,然后,才猛然想起钱的问题。火葬埋葬的费用自然不会少,而要抱着它挤火车未免不大现实,那么出租车也得算上一笔才是。
“吉住,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我说着出了门,跨上自行车去车站前的みずほ银行。然而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连骑车都变得吃力起来。不管我怎么努力地蹬着脚踏板,前方的路却似乎都永远到不了银行。路过的一家健身房时,我看见一个年轻的教练员只穿着一件T恤朝这边走来。于是我记起这个世界现在正处于春天,然而仿佛只有我被遗忘在了这个季节之外。
回到家,一开门就看见躺在椅子上的吉住。看不出和以前有任何的区别。它就像是熟睡时那样微蜷着身体,将脸埋在两条前腿之间。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死了。一切都好象只是一个吓唬人的玩笑而已。
不知不觉间太阳就落下去了,而我则开始喝酒。我喝酒的时候,一直抚摸着吉住。什么都没有变。吉住的毛还是那么整洁光滑,软软的摸上去极为舒服。有时候我会说着“拿猫当下酒菜”一边逗它一边喝酒。而现在和那时候毫无区别。
如果真的有三途川的话,这只家伙一定能够顺利地渡过去吧。因为它是只连爬书架都很困难的笨猫。我不相信上帝,但那时候我却忍不住第一次向上帝祈祷。神啊,求求你。这家伙真的是只好猫。虽然它不擅长攀爬,但是它对我真的很好很温柔。所以,请你一定要带它去天堂。
入夜,我稍微犹豫了下后还是决定和吉住一起睡在沙发上。吉住什么都没有变。我本以为动物死后会变的很僵硬,但是除了四条腿外别的地方都很柔软。吉住这家伙本来就是睡着后会变得全身无力的猫。死了以后也一样。它依旧如同量身订做地一般完美地嵌合在我的手臂和胸之间的空隙中。
我大概是早上八点起来的。之后做了什么不大记得了。也许只是一直抚摸着吉住,一直抚摸着。然后拍了好多张照片。虽然跟咪呀太说“过来跟吉住道别吧”,咪呀太却一直没有靠近。大概它本能地判断出那个已经不是吉住了。也许只有人类才会有“昨天还活着猫”和“已经死了的猫”这样的概念吧。
十点过后我就开始为出门做准备。昨天我就已经决定今天要穿黑色的夹克和黑色的牛仔裤。十一点,一切就绪。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增加关于它的回忆了。我这么想着,将吉住放进棺材里。那是搬家到这儿时用来放厨房和厕所的防滑垫的纸箱子。厨房是它吃饭的地方,而厕所则是每当拉不出大便是它又挠又蹬的地方。箱子仿佛是为它订做似的大小正好。我将总和它一起睡觉的枕巾垫在箱底,然后将吉住放在上面。
吉住这家伙很喜欢我的味道。每次洗澡时,只要我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沙发或者椅子上,那么洗完出来的时候就肯定会看见它窝在上面。想到这一点,我把身上的UNIQLO的T恤脱下来盖在它身上。然后将昨天它还吃过的猫粮装进口袋放在它的头边。然后,又忍不住拍了几张照片。
我把吉住放在进门的地方,然后用手机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让他们五分钟后派辆车到最近的路口来。“那么,走吧。”我对吉住说着,抱着箱子出了门。这是一个美丽而晴朗的下午。最后一次和吉住一起出门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硬梆梆的粪便伤到了它的尿道,血尿一直没止住的那会儿吧。当时我为了带它去医院,将它抱到楼下放自行车的地方,但是它却一直叫个不停,叫到差点喘不过气来,结果只好作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出了公寓,我抱着吉住的箱子走在春日的阳光中。刚到路口,就看见出租车缓慢地靠了过来,黑色的车窗玻璃后面,和善的司机正冲我微微点头。是个好人,我想,太好了。感知高点的人应该已经明白我抱的是动物的尸体了吧。再说,等到了目的地自然也就明白了。但是那个司机一直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问了要去哪儿和走哪条路后,就一直沉默地开着车。
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路边两列高大的樱花树如同拱顶般将道路装点得美仑美奂。我突然想起了11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父亲也是在三月末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个时候也是像这样,在去火葬场的路上,母亲突然说道:“他是个喜欢樱花的人呢——”那时候的司机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开满了樱花的美丽道路上默默地行驶着。如此说来,和吉住还有咪呀太的相遇,仅仅是在父亲去世4个月后。
我将吉住放在膝盖上,默默地感觉着它的重量。这是一段安详的时光。最后还能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光这么想想也是幸福的。过了多摩川,驶上读卖园的坡道,沿津久井道进了川崎。等到达位于山中的宠物灵园时,已经一点半过了。
办完手续,我便在大厅里等候。有两只黑猫在厅里转来转去,大概是希望有人喂它们点吃的吧。2点的时候工作人员叫我前往火场。就好象是人类火葬场的缩小版一样,有三个焚化炉并排在一起。我将吉住从棺材里抱到铁台上。它的毛依旧闪耀着光泽,摸上去极为柔软。真的已经死了吗?也许它其实是活着的,被火烧到的话也许会睁开眼睛也说不定,我一边不切实际地想着一边将它抱起来,结果它的头又无力地歪到了一边。啊,真的真的已经死了。“那么,吉住,再见了。”我说着,吻了吻它那已经松弛的唇。
大约过了40分钟后工作人员又来叫我。吉住已经只剩了骨头。“(骨头)能保留得这么完整,真是很少见呢。”工作人员说。它有一个很小的头。没错,我想起来它的头的确很小。“你呀,这小脑袋里都想什么呢?”我经常这么问着一边挠它的头顶。我将它慢慢地放入骨壶,最开始是脚,然后是头,最后是喉佛与颈骨。抱着骨壶走到门外,一个刚过半百的工作人员便带我前去墓地。今天一直都碰上好人呢,我想。墓地在一个小山上。我将骨壶放进挖好的坑中,再放入鲜花后盖上了土。如此一来,不管是昨天还活着的猫,还是已经死了的猫都不存在了,吉住已经成为了永远的灵魂。
我不大记得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站在离家最近的火车站前。没有自行车的时候我基本上都是走回家,然而这时候我觉得全身都使不出力气来。在车站等了好久公共汽车却始终不来。太阳渐渐落了下去,风也变得好冷。西天的晚霞绚丽得迷人。一直站着让我觉得好累,我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想告诉他们“它是只很好的猫。”我想告诉他们“吉住真的很幸福。”
回到家一开门,咪呀太就从卧室里飞奔而出。喵喵叫着围着我脚边转个不停。这还是十年来头一次。咪呀太一直是只独立性很强、聪明又冷漠的猫。也许在我外出的时候,它终于意识到吉住已经不在了。我给它准备了晚饭。
因为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我打开电脑,将桌面设置成吉住的照片。咪呀太跑来仰望着我,像是要倾诉什么似的喵喵叫个不停。我将它抱起来放到膝盖上。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总是会来的。吉住的身体本来就非常差,所以肯定会先离开我们。所以我早就知道总有我和咪呀太相依为命的一天。只是,我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我抱着咪呀太,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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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22 13:34:51 Suna Kai
———— 第二章 猫的上帝 ————
吉住太死后,我每天都在茫然中度过,不管做什么都毫无现实感。虽然说表面上我依旧过着普通的生活:在工作上与人见面、取材、写稿。也许其他人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异常。我像平时那样大笑,也和人开玩笑,偶尔一起去喝酒聊天。但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在外面走路的时候,也总感觉就好象踩在柔软的垫子上似的不踏实。我几乎对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兴趣,原因则是因为有人强行从我这里抢走了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
能够进到我的薄膜里面来的,只有咪呀太。
从送走吉住的那一天起,只要我回家一开门,咪呀太就会立刻冲到玄关来对着我叫。那个时候我穿的是系鞋带的鞋,所以脱起来颇费时间。而我家因为是可以养宠物的公寓,所以走廊和玄关之间有专门设计的以防猫或者狗跳出去的隔板。咪呀太就在隔板的另一边左右奔走,不停地跳起来用身子撞隔板,同时还MyaMya叫个不停。就好像是生气地斥责我“慢死了!慢死了!”又好象是在哭着说“我一个人在家好寂寞。”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这么说着将它抱起来,它的喉咙里就发出很响的呼噜呼噜声。在万分寂寞之中,咪呀太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吉住是只任何时候喉咙里都会呼噜呼噜响的温柔的猫,而咪呀太自从到我家来以后就从没这么叫过。
此外,自从吉住死后,咪呀太每天早上都会跑来叫我起床。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从吉住吊着舌头躺在阳光中的那个早晨起。不过咪呀太只在我不得不早起赶稿的早晨才会叫出声来。而且叫的时候也不是平时那种“MyaMya”的很刺耳的声音,而是像吉住那样小心地从卧室门后探出半个头,有所顾忌地发出“Haan!”的一声高音。
每次被咪呀太弄醒的时候我就会想,我们两只猫一个人果然是一支组合。如今咪呀太正在努力代替它弟弟的角色,那么我究竟应该怎样做才好呢?我想了很久,却没有得出答案。
吉住死掉一个多月后,应该是五月黄金周后没错,我因为工作原因去神户出差。本来的打算是分别在三个人处取材后直接坐末班的新干线回东京。然而在第三个人的地方谈得久了些,最后没办法只好在神户过夜。
“难得来一趟,明天四处逛逛后再回去也不迟。”那人邀请说。
“嗯嗯,很久没来了,就这么办吧。”
虽然我这么回答着,然而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咪呀太。结果第二天出了宾馆直接就跳上了新干线的首班车。
15年前,我的生活几乎就是每天住在不同地方的宾馆里,第二天早上搭乘新干线前往另一个地方。差不多是80年代末期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与某家公司签了契约,一边负责拍摄偶像录影带,同时跟随某摇滚乐队的巡回演出,制作演出录影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反正应该也是这样的季节。不对,我记得透过新干线的窗户能看见油菜花,那么应该还要稍微早一点。总之乐队里有个艺名叫GON的吉它手,那时候我们两个并排坐在一起,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其他成员都到餐车喝啤酒去了。如此想来,那个时候的新干线还有餐车呢。
那个时候GON已经快满40岁了,作为音乐家虽然技术过硬却出道很晚。他出身于京都大学,把老婆和刚出生的孩子丢在京都,一个人住在东京。
“有孩子后很辛苦吧。”我这么问道,或者是相似的问题。虽然说唱片公司费尽心血地捧他们,热情的粉丝也不少,然而却难说乐队的销量很好。
“嗯哪。不过孩子很可爱啊。”GON笑了,“人们不都说嘛,孩子是上帝的——”
“礼物,对吧?”我问。
“嗯。不过,实际上我并不这么想。不是礼物,而是寄存物。”
“——寄存物?”
“没错。老婆跟我说‘怀孕了’的时候,老实说我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到东京来后乐队一度陷入困境,况且作为音乐家这年纪也不小了。然而真的等到孩子出生,自己抱在怀里的时候,或者换尿布的时候,就总忍不住会想‘这不可能啊’。这不可能是礼物啊。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怎么可能只属于我和老婆两个人呢。这一定只是上帝暂时寄存在我家的而已。所以做父母的有义务啊。因为是寄存的,所以有义务好好地将孩子养大然后送入社会啊。”
GON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件事情呢?在乐队的成员中,我与GON并不是特别熟。大概两人之间比较长一点的对话,也就只有这一次而已。
“这么说来,虽然你现在在拍各种录影带,不过今后真的想拍电影?”
突然GON出人意料地问道。
“啊啊,电影也行啦。不过可能的话我还是想写文章。”我回答说。
为什么我会那么说呢?那大概是我头一次跟人提起写作的事情吧。
“小说吗?”GON问。
“嗯,小说也好散文也好,什么都行。总之要是光靠写文就能过日子的话就好了,最近我一直在想。”
“那么,尽量多写写就好了啊。”GON说,“你还年轻嘛,比我要多出10年时间呢。”
GON说完就笑了。
那支乐队在半年后解散了。而我满了30岁。
我辞去了在偶像录影带公司的工作。由于平时忙到没有时间花钱,银行卡上的工资很是可观。我用那笔钱在美国游荡了半年。然后回到日本,成为了一个经常卖不掉稿子的自由撰稿人。
上帝的寄存物——。
从神户回来的路上,我望着新干线窗外的景色,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虽然我不信上帝也不信佛祖,然而如果是猫的上帝的话,应该存在于天上的某处吧。不知道为何我如此想到。吉住一定是猫的上帝见我独自居住太寂寞,才暂时寄存到我家的吧。所以它才会在那个下大雨的日子里,有如一只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小熊般趴在公园的垃圾箱下面。
“因为是上帝寄存在我家的猫,所以现在要还给猫的上帝了。”
我透过新干线的窗户望着天空,心中如此对自己说着,突然觉得那层包裹着我的薄膜似乎破了一个小洞。在这片天空之上的某处,吉住被猫的上帝抱在怀中,“呜嗯”地低鸣着喉咙里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这样的场景。
终于,我走到了公寓楼下。我家住在二楼,所以我没乘电梯。刚从楼梯口拐进走廊我就已经能听见咪呀太的叫声了。而我一开门它则如同往常一样,在隔板的另一边来回奔走叫个不停。
“原来,你能分辩出我的脚步声啊,真了不起。”我说着将它抱起来。一整晚上都独自呆着,咪呀太一定非常寂寞吧。它如同小时候那样“Mya!Mya!”叫个不停。“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说着抱着它进了厨房,开了一罐猫食。然后一边听着它大嚼猛吃的声音,一边回卧室换了衣服。再回厨房时,就看见咪呀太正盯着我,然后飞身跳到了厨房的水槽上。
咪呀太是绝对不喝装在容器里的水的。它似乎很讨厌沉淀过后的水,所以它总是直接对着水龙头喝流动水。“知道了知道了,要喝水是吧?”我说着拧开水龙头,它就立刻将一只前脚踏进水里,利索地舔了起来。
咪呀太认为在家里毫无疑问它是最伟大的。在它的排位中,它是长男,我是次男,吉住是末男。对了,也得给最小的弟弟喝水啊,我一边想着一边打开电脑iMacG4,然后将盛水的碗放在屏幕前。桌面上的吉住依旧用以前那种带点惊异的表情看着我。
我查看邮箱里堆积的邮件时,咪呀太从水槽上跳了下来。
“喝够了?”我说着关上水龙头,又回到电脑前。这时候咪呀太懒懒地走了过来,然后顺势往地上一躺,把肚皮露出来冲着我。
这就是说:“给我挠挠!”
“是是,知道了。”我在地上坐下来,挠着它毛茸茸的腹部,它的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十分惬意的咕哝。
早上8点的时候从神户出发,到东京时大概11点过。再转车到达我家时差不多已经是正午时分。因为某些原因我家的窗户上没有窗帘的滑轨。五月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咪呀太雪白的毛上。很快就是梅雨季节了,等梅雨一过就该是夏天了。
“喂,咪呀太,我们还是把百叶窗装上吧?”我问。
咪呀太什么都没回答。
我以前很喜欢百叶窗。
26岁的时我住在第一间公寓——这么说有点怪怪的,总之就是某钢筋建筑里——时,第一次想要装上百叶窗。因为那时候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所以就买了大小合适的现成品。
30岁的时候,我搬到了现在住所之前的那个地方。是从美国回来之后的事情。窗户有四面,都是特别大的那种,所以我在东急HANDS(商场)好不容易才拜托到厂家专门订做。差不多花了8万日元,对于我来说是相当昂贵的东西。颜色是让人心情舒畅的酒红色,虽然房间里日照并不好,但是当夕阳西斜,雪白的墙壁被染成一片朦胧的红色时却非常漂亮。
咪呀太和吉住就是在那个时候住进我家的。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不过吉住太的尾巴和百叶窗缠在了一起。咪呀太也稍微被夹住了,不过吉住的尾巴却搅得特别复杂。不仅仅百叶窗,连旁边也拉线也缠进去了,怎么解都解不开。那家伙真的是只笨猫呢。
公寓只有两间屋,客厅和兼带书房的卧室。那天我正在桌前办公,突然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百叶窗咔嚓咔嚓的响声。吉住太喜欢在窗边眺望外面,所以我还以为是它在窗户边来回跑动发出的声音。然而那声音听起来又有点怪,于是我一边问着“吉住,怎么了?”一边出去看,就看见它坐在放录像机的架子上,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尾巴和百叶窗缠得一塌糊涂。
“干嘛啊,你这家伙。”我想去把它弄下来,却怎么都解不开。
吉住的尾巴尖上绕了一个圈,而百叶窗的拉绳就像是智慧之轮一样套在上面。我费尽心机与之苦战,大概是把它弄疼了,吉住突然想跳下去。结果这么一来更是把尾巴硬生生地扯了一下。想也知道尾巴根那里必定是剧痛无疑。
听人说过猫的尾巴根就和人的脊柱骨一样集中了很多重要的神经。所以如果不小心,就会像是被人打过背部而导致半身不遂的人一样,猫被拉了尾巴很可能就再也不能走路了。于是我将吉住抱起来继续给它解绳子,然而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得多。这时候吉住已经痛得开始到处乱抓了。我想大概除了剪掉百叶窗外已经别无他法。然而,剪刀却又放在手够不着的地方。如果没记错,剪刀是插在离窗户大概有一米远的餐桌上的笔筒里的。
就算我努力伸手去拿,却还是差那么几厘米。“吉住,稍微等一下,乖乖地不要动。”我说着想把它放下来。架子离地面大概有80公分,然而只要我一松手,这只猫就想往下跳。我没办法只好抱着它,几乎已经绝望了。
这时候我突然记起,架子下面的抽屉里似乎有一把裁剪用的剪刀。虽然不记得是什么买的这种东西,不过的确有将之放在里面的印象。抱着因为剧痛而疯狂地抓着我手腕的吉住,我一边拉开了抽屉。
太好了,在里面。我把与猫尾巴缠在一起的百叶窗剪掉了15公分左右,吉住就带着那段还没有彻底解开的部分,脱兔似地逃走了。
看着喜爱的百叶窗变成惨不忍睹的模样,我的大脑几乎都停止转动了。偶尔我在家里的话还好说。如果是在我出门的时候吉住像这样把尾巴和百叶窗缠上的话——光这么想想都觉得恐怖。
没错,我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有了“什么时候搬家吧”的想法。
吉住太和咪呀太那时候刚满八岁。虽然不知道之后还能活多少年,然而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我也想和它们一起生活在更大的房间里,不用成天提心吊胆地怕被房东发现。99年的最后,我作为一个写手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单行本,那时的版税在银行里多少还剩了一些。稍微过得紧一些的话应该能租到大公寓的。
这么想着,我就找到了现在住的这个家。两室一厅的可饲养宠物的公寓。因为离最近的车站大概要走30分钟,所以房租很幸运地不算太贵。
搬家的时候是4月初。搬来的第一个早晨,我在行李根本没有整理好、到处都是纸箱子的卧室里醒来,起身走到客厅的时候,正好看见咪呀太和吉住太满脸幸福的样子躺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之中。当时我不禁觉得就算有些拮据,搬家果然是正确之举呢。而两年之后,吉住在同样的明媚阳光之中离开了我们。
我一直没能下决心重新装上百叶窗,因为一直害怕吉住太会像那次一样把尾巴缠住。但是,吉住已经不在了。在五月的阳光下,我一边挠着咪呀太的肚皮一边如此想到。
我在网上查了查,意外地找到一家比预想的要便宜得多的百叶窗订做厂家。虽然挺想要金黄色的,然而最后还是订了略深的鹅黄色。一个星期后送货上门,安装好后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浅黄色之中,让人心情安定。咪呀太在这柔和的黄色光芒之中,懒懒地躺在地板上。
也许以前我太宠吉住太了——我想。
因为那个家伙老是在肚子痛,因为那个家伙总是很黏人,所以我总是只关心吉住太。但是,那家伙已经不在了。我坐在地上,轻轻挠着躺在淡黄色光芒中的咪呀太的肚子,然后将它抱了起来。咪呀太全身都是白色的,只有头上像是戴了个头盔似的有一块黑色。只要轻轻挠它眼睛上面、额头那一块,它就会发出“Gyunyu Gyunyu Gyunyu”般奇妙的声音。因为这个部分猫自己挠不到,所以被人挠的时候就感觉特别舒服。
“因为以前我老是宠爱吉住太,你生气了吧?”
我一边抚摸着咪呀太一边说。但是,吉住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就只剩下我和咪呀太了。幸好咪呀太是一只连感冒都没有得过的健康的猫。体重虽然有6公斤,却并不肥胖。就算已经11岁了,将它抱起来的时候依旧能够摸到发达的肌肉。毛色也很艳丽。这家伙应该能长寿吧。活到17岁、18岁也没问题吧。最近听说有活过20年的猫。从今以后,我会一直宠爱它,一人一猫应该能够过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幸福生活吧。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恐怕在那个时候,咪呀太的身体中就已经发生了异变。而我意识到这一点,则是稍微之后的事情。
(第二章完)> 删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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