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贴一篇恰克•帕拉尼克的作品
2009-01-29 22:23:07 来自: 红猪
恰克•帕拉尼克,《搏击俱乐部》的作者,另一个短篇贴在这儿:http://www.douban.co
落伍――维特尔先生的故事
恰克•帕拉尼克
红猪 译
这是最后一次举家出游了,伊芙的爸爸把一家人全都赶进了轿车,还叫大家都坐得舒服点。路上可能要几个钟头,也可能更长。
他们吃了点零食,芝士爆米花,几听苏打水,烧烤味薯片。伊芙、她哥哥拉瑞和他们的波士顿猎犬里奇一道坐在后座上。父亲在前座上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他把排气调到“高”挡,然后把窗户全打开了。坐在他身边的是伊芙未来的前继母,翠希,她说:“喂,孩子们,听听这个……”
翠希的手里挥着一本政府宣传册,名叫《移民真好》。她翻开书本,往后压了压书脊,把书页摊平,然后就大声读了起来。“你的血液,”她念道,“使用血红素来将氧气分子从肺部输送到你的心脏和脑。”
大概六个月之前,卫生局局长给每个人都邮寄了这本小册子。翠希脱掉凉鞋,把脚趾搁到了仪表盘上,接着大声念道:“其实,血红素更喜欢和一氧化碳结合。”她说话时仿佛有点大舌头,目的是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小女生。她继续念道:“当你吸入轿车废气时,你的血红素会越来越多地与一氧化碳结合,形成名叫‘一氧化碳血红素’的物质。”
拉瑞正在给里奇喂芝士爆米花,明橙色的芝士粉在他和伊芙之间的座位上掉得到处都是。
她爸爸打开了收音机,说:“谁想来点音乐?”又望着后视镜里的拉瑞说,“你会让狗狗生病的。”
“真棒,”拉瑞边说边给里奇又喂了块明橙色的爆米花,“我最后看见的是车库大门朝里的一面,最后听见的是卡朋特的什么歌。”
但收音机里什么都没有。电台已经断了一个礼拜了。
可怜的拉瑞,可怜的哥特摇滚小子拉瑞,他那张铺了白粉的脸上化满模糊的黑妆,十个指甲涂得漆黑,粉丝一样的长发也染成了黑色。比起被鸟啄掉两眼的真人,比起咧着嘴唇露出大门牙的死人,比起真正的死人,拉瑞不过是个哭丧着脸的小丑。
可怜的拉瑞,见到最后一期《新闻周刊》的封面之后,他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几天了。封面上用大号粗体写着头条:“死掉真潮!”
这些年来,拉瑞和他的乐队一直在扮僵尸和吸血鬼,他们披着黑天鹅绒,拖着脏兮兮的裹尸布,他们戴着念珠串成的项圈,裹着斗篷,整晚整晚地在墓地里咯噔咯噔地走来走去。现在这些努力全都白费了。现在,连那些送孩子去运动的大妈都移民了。连上教堂的老太婆都移民了。连一身西装领带的律师都移民了。
最后一期《时代》杂志,封面故事是:“死亡即新生。”
可怜的拉瑞,他被困在伊芙、他爸,和翠希中间,一家人即将在一辆错层平房车库里的别克中一道移民。大家都在边吸一氧化碳边和狗狗分享芝士爆米花。
翠希还在读着册子上的文字:“随着携氧血红素的减少,你的细胞会开始窒息死亡。”
有几家电视台还有节目,但播放的统统是上一次太空任务在金星上拍到的画面。
一切都是从这愚蠢的太空计划开始的,这趟探索金星的载人飞行。机组人员传回了金星表满的图像:一派伊甸园景象。此后发生的坠机事故,原因不是隔热板破碎,不是O型圈开裂,也不是机师操作失误。根本就不是事故。机组人员故意没打开着陆伞。就这样,航天器像流星般冲向地面,外壳瞬间烧成火球。静电噪声,然后一切玩完。
就像二战给了我们圆珠笔,太空计划证明了人类的灵魂是不朽的。大家称之为“地球”的这地方,只不过是每个人的灵魂都不得不中转的加工站。它是某种提炼过程的一个步骤,就好像焦化塔把原油炼成汽油或柴油。一旦人类的灵魂在地球上提炼完毕,我们就都会在金星上获得重生。
在这个完善人类灵魂的大工厂里,地球的功能类似搅拌机,就像人们用来打磨石头的那种。每个灵魂在这里都是为了磨掉彼此的尖角。大家都会被各种冲突和疼痛磨得又光又滑。这没什么不好的。这不是折磨,是磨炼。这不过是提炼流程中一个基本而又重要的步骤。
当然了,听上去很是疯狂。但太空船在蓄意坠毁之前,的确传回了画面。
电视上播的全是这个画面。随着登录舱越降越低、逐渐浸入行星表面覆盖的云层,宇航员们传回了人类和动物友善共存的镜头,那里的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他们的脸庞都似乎洋溢着光芒。在传回的画面里,金星上的人们个个年轻。整颗行星就是一座伊甸园。那里有森林和海洋,草地上开着鲜花,山脉高高耸立,气候四季如春,政府就是这样告诉人们的。
传回画面之后,宇航员们就拒绝打开降落伞。他们垂直俯冲,“扑”得一声,坠入了金星的烂漫花丛和醉人河流。留下的只有这几分钟粗糙模糊的画面。画面上的人都像时装模特,他们穿着亮晶晶的收腰外衣,居住在科幻般的未来世界里。那里的男男女女个个长腿长发,他们伸开四肢躺在地上,吃着散落在大理石宫殿台阶上的葡萄。
那里是天堂,但酒色不缺,百无禁忌。
在那个世界,十诫的内容是:派对,派对,派对。
“最初的症状是头疼恶心,”翠希还在读着政府小册子,“当心脏试图将氧份运送往垂死的脑,心律会越变越快。”
伊芙的哥哥拉瑞,他一直没能适应永生的观念。
拉瑞有过自己的乐队,乐队的名字叫“死亡批发工厂”。他在团里有个马子叫杰西卡。两个人曾经用蘸了墨的缝衣针给对方文身。他们是那么新潮,是边缘中的边缘。可现在,死亡一下子成了主流。只是说法变了,不叫“自杀”了,改叫“移民”。人们腐烂的身体也再是“尸体”了。现在,这一坨坨膨胀、发臭、或堆积在高楼底层、或中毒后四仰八叉于公共车站长凳的东西,现在,它们被称作“行李”,只是被乘客拉下的行李而已。
人们总是把新年前夜看作某种分界线,看作某种永远不会出线的新起点。对于移民,人们也是这么看的,但只有当每个人都移民时才这么看。
现在,人类已经有了来世存在的确凿证据。据政府的估计,已经有1,760,042枚人类灵魂解放了自己,并在金星上过起了日日笙歌的生活。剩下的人则必须度过漫长的余生、忍受漫长的折磨,直到他们完成提炼,准备移民。
转啊转啊,他们还得在超大石子搅拌机里头磨炼磨炼。
然后,政府灵机一动。
如果全人类同时死掉,那么,就不会再有子宫了,灵魂也就无法再轮回到地球上了。
如果人类灭绝,我们就都能移民去金星了。无论想开蒙与否。
但是……只要还剩下一对夫妇在生育,那么每当一个孩子降生,就会有一个灵魂被召回地球。只需三四个人,整个轮回就会从头来过。
就在几天前,电视上还在播放移民运动的拥护者是怎么对付不肯就范的人的。你能在电视上看到没有用加入到运动中来的落后人群,还能目睹移民协助组是如何对他们进行强制移民的,协助组身穿白衣,手持洁白的机枪。整座村庄在惨叫声中被地毯式轰炸荡平,村民被拆迁到提炼流程的下一道工序。没人会答应一群挥舞圣经的乡下人拖住大家的后腿、把大家拖在这颗肮脏衰老的落伍行星上,大家都想匆匆迈向灵性进化的下一阶段。因此,把这些乡下人毒死,是为了对他们进行拯救。因此,我们对非洲野人放神经毒气,我们对中国牧民扔核弹。
我们曾经灌他们氟毒,逼他们识字,现在,我们也能强制他们移民。
只要还有一对乡下夫妇未被铲除,诸位就可能成为他们肮脏无知的孩子。只要还有一个第三世界的水稻部落没有移民,诸位的宝贵灵魂就可能被召回地面重生――手上拍着苍蝇,嘴里吃着伴了棕色耗子屎的变质烂糊,在亚洲的烈日下一身臭汗。
当然喽,这是一场赌博。所有人必须一起去金星。但眼下连死亡都死了,人类实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死亡已死”,这是最后一期《纽约时报》的头条。
《今日美国》则用了“死之死”。
死亡的面具已被拆穿。就像圣诞老人,或者牙仙。
现在,生命成了唯一的选项……可是现在,生命仿佛成了没有尽头,永世长存,恒久不灭的……陷阱。
拉瑞和他的摇滚马子杰西卡,两人本来准备逃跑。跑到外面,躲起来。既然死亡已经获得了社会主流的认可,拉瑞和杰西卡就准备用活着来反抗。他们要生一堆孩子。他们要把全人类的灵性进化彻底搞砸。没想到杰西卡的爸妈在女儿的早餐牛奶里掺了灭蚁药。计划玩完。
此后,拉瑞每天都要到市中心关张的药店里去找止疼药。用他的话说,吃维可定(Vicodin,一种止疼药)、砸窗玻璃,对他来说就是开蒙的全部。他整天开着偷来的车穿过遭人遗弃的瓷器店,回家的时候神情恍惚,身上洒满气囊爆开时飞出的滑石粉。
拉瑞说,他想在前往另一个世界之前,确认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使用价值了。
他妹妹伊芙却对他说,长大点吧!她告诉他:世上不是只有杰西卡一个哥特摇滚贱妞。
拉瑞听了恍惚地望着她,用慢动作眨了眨眼,然后说:“你错了,伊芙,杰西差不多就是……”
可怜的拉瑞。
因此,当老爸叫大伙往轿车里挤的时候,拉瑞只耸了耸肩就钻进去了。他坐到了后排,怀里抱着他们的波士顿猎犬里奇。安全带也懒得绑了。反正他们没有目的地,有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去处。
这是一种新世纪灵性版的万全法,公制量衡到欧元波动从此一笔勾销。还有天花疫苗……基督教……足疗保健……世界语……
这场运动来得正是时候。污染,人口,疾病,战争,贪腐,淫乱,谋杀,毒品……或许和从前相比,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坏,但眼下我们有了揭伤疤的电视节目。无时不在的提醒。牢骚满腹的文化。世上充满了烂人,烂人,烂人……虽然不愿承认,但多数人自出生之日起就成了烂人。自打他们的在产房明亮的灯光下露脸,一切就都没上过正轨。从没什么像移民这么舒坦,这么好。
光是让愚蠢的身体生存下去的努力,光是觅食、烹饪、清洗餐具,光是取暖、沐浴、睡眠,光是行走、大便、倒毛,光是这些,就已经太费劲了。
坐在车里、任由排气管朝脸上喷烟的翠希还在读着:“随着心跳的加速,你的双眼开始闭合。你会失去知觉,昏迷过去……”
伊芙的老爸和翠希,他们是在健身房做双人健身的时候认识的。他们赢了个竞赛,一起摆了埔士,然后就用结婚来庆祝胜利。之所以没在几个月前移民,是因为当时的他们还处于获胜高潮期,他们的气色前所未有地好,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大。后来,他们却失望地发现:只要他们还有身体――即便身体上有块垒分明的肌肉、脂肪比重只有2%――只要他们还有身体,就仿佛是在骑着骡子赶路,而其他人早已坐上喷射机、飞驰前进了。这就好比是烽烟和手机的关系。
多数日子,翠希还是会去健身房那间又大又空旷的体操室,去骑一下固定脚踏车,她边骑边听迪斯科音乐,还会冲单车课程的学员们喊上两句鼓励的口号,尽管学员们早就不在了。伊芙爸爸则会在举重室里举重,但他只做机器举重或轻量级自由举重,因为周围没人会来帮忙。更糟的是,周围没有可供两人竞赛的人。没人来看他们的埔士,没人来在他们手上落败。
伊芙爸爸说过这么个笑话:
要多少个健身者才能拧紧一个灯泡?
答案是四个。一个负责拧紧灯泡,另外三个边看边说:“哥们,你看上去块真大!”
至于伊芙爸爸和翠希,他们登台亮相、绷紧肌肉时,需要上百人鼓掌观看。但没人能够否认:无论多么善用维生素、胶原,和硅胶,人类的身体都已经落伍了。
有趣的是,伊芙爸爸还说过另一句话:“如果大家都从桥上跳下去,你会跳吗?”
专家指出,只有在现在这个时代,人类才能让大规模移民成为现实。我们需要用太空计划展示来世存在的证据,需要用大众传媒将证据传遍世界,还需要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确保全体服从。
如果还有下一代,他们是不会获得我们的知识的,也不会拥有能将我们的计划变为现实的工具。他们只能在可怕可悲的肉体生涯里吃耗子屎,对金星上的快乐生活一无所知。
当然,许多人敦促对不肯服从者以核弹伺候。但要让南太平洋的部落小岛全都人间蒸发,就非得清空所有的发射井不可。辐射可不会以你希望的方式迁徙。核冬天一度笼罩澳大利亚,但只维持了几个月。后来下了雨,鱼类大量死亡,但该死的天气和潮汐清洗了有毒物质。促成移民的潜力就这样浪费了,因为澳大利亚人在头六个月里就百分之百服从。
所有致命病毒,所有核弹和常规炸弹,它们全都叫人失望。要扫清人类,我们还差得远。有人躲进了山洞,有人骑着骆驼在巨大空旷的荒漠上游荡。而这些愚蠢落后的人个个都能性交。精子遇上卵子,然后,你的灵魂就被吸回地球,重新开始度过沉闷的一生,你吃饭、睡觉、晒到脱皮。这就是地球:伤害之星,冲突之星,痛苦之星。
至于移民协助组,他们提着洁白的冲锋枪寻找目标,甲类目标是年龄在14到35岁之间、拒绝服从的女性。剩下的女性都是需要协助的乙类目标。所有拒绝服从的男性都是丙类目标。在子弹打光的情况下,白衣战队可以给村里的男男女女留条活路,直到他们逐渐衰老,最终自然移民。
翠希老是担心自己成为甲类目标,担心在去健身房的路上被机枪扫杀。但多数协助组都在乡间或山区活动,在那些怀了孩子的落后人群可能躲藏的地方。
你的灵性进化可能毁在那些蠢到死的蠢人手里。这是多么地不公平啊!
剩下的几百万灵魂都已加入了派对。你可以在金星拍摄的画面上找到名人的面孔,他们在地球上受苦良多,不必回来开始新的一生了。你能看见格雷丝.凯利、吉姆.莫利森、杰姬.肯尼迪、约翰.列侬,和库特.科本。伊芙能认出的就是这些。他们都在派对上,看上去年轻快乐,且永远如此。
死去的名人中间还游荡着地球上灭绝的动物:候鸽、鸭嘴兽、大渡渡鸟。
电视画面上,每当大人物移民成功,周围的人就报以掌声。如果这些人,这些电影明星、摇滚乐手能够为了全人类的更大福利而移民金星;如果这些有钱有名有才华的人能够舍弃这里的一切毅然移民,那么,每个人都能做到。
最后一期《人物》杂志的主打报道是《名人驶向何方》。上千位衣冠楚楚、美貌出众的人,包括时装设计师、超级模特、软件大亨、职业运动员,他们登上“玛丽女王二世”,出海远航,他们饮酒、跳舞,在大西洋上向北疾驰,全速寻找能迎头撞上的冰山。
此外,私人包租的飞机撞上山顶。
旅游巴士摇晃着开出海边高耸的悬崖。
在美国,许多人去沃尔玛或来德爱(Rite Aid)购买“上路套装”。第一代套装的内容是巴比土酸盐,装在脑袋大小的塑料包里,包上连着细绳,能套在脖子上。第二代套装的内容是一颗樱桃味的氰化物咀嚼片。有许多人就在商场的过道里移民了――钱都没付呢――于是沃尔玛只得把套装和香烟一道放在客服专柜后面,付了钱才交货。每过几分钟,公共广播都会发表声明:请顾客们注意文明,勿在商店内移民……谢谢您的配合。
起初,有人敦促实行所谓的“法兰西方法”。他们的想法是为每个人绝育。最先的提议是外科手术,但这个法子耗时太久。然后,是将人们的生殖器暴露在辐射之下。但到那时候,所有的医生都已经移民了。医生是第一批跳船的人。医生?没错,死亡的确是他们的敌人。但没了死亡,他们就没了方向,心都碎了。医生不在了,就由清洁工来给人们做辐射。结果把人射得烧了起来。接着电网瘫痪,一切玩完。
到那时候,所有的美人、酷人都已经在盛大的“欢送会”上,靠兑了氰化物的香槟移民成功。要不就是手拉手从摩天大楼的楼顶派对一跃而下。都是有些厌世的人,影星啦、运动明星啦、摇滚乐手啦、名模啦、软件富翁啦,他们都在第一个星期里就死掉了。
伊芙爸爸每天回家都会说办公室里的谁谁谁也死了,邻居谁谁谁也移民了。邻居死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门前的草坪越长越高,邮件和报纸堆积在门口,窗帘总是拉着,电灯再也不亮,走过门前总能闻到一阵香味,那是某种水果或肉类在屋子里腐烂的气味。空气里嗡嗡翁的全是苍蝇。
隔壁的弗林克家就是那样的。街对面那家也是。
起初的几个礼拜还挺有趣:拉瑞前往市中心,在市民音乐厅的舞台上一个人大声演奏电吉他。伊芙把整座商场都当成了自己的私人衣橱。学校也关了,而且永远都不会复课。
至于他们老爸,看得出来,他已经厌倦了翠希。老爸在浪漫过后总是不善于维持。换了平时,他就要开始不忠了。他会在办公室另外找个马子。可现在,他却盯着电视上金星的画面看,看得全神贯注,鼻尖都要贴上去了,画面上,名模们美丽的身体赤条条地推在一起,要不就是手足相连躺成了一串。他们舔舐彼此身上的红酒,他们纵情交合,怀孕啦疾病啦或上帝的惩罚啦一概不用担心。
翠希呢,她正在计划全家人到达之后,她准备交的名人朋友。在她的清单上名列首位的是特蕾莎修女。
到了这时,原本苦恼的妈妈们都在集中自己的孩子们了,她们尖叫着命令大家快点喝下毒奶,快点赶去灵性进化的下一阶段。到了这时,生死都成了可以匆匆掠过的阶段,就像老师催着孩子们升级毕业,管他们学到了多少呢。这是一场大型老鼠赛跑,目标是开蒙。
在车里,翠希的声音已经因为吸进了太多烟气而变得低沉嘶哑,她继续念道:“当心脏瓣膜的细胞开始死亡,两边的心室开始肥大,泵入身体的血也越来越少……”
她咳嗽着念道:“一旦缺少血液,你的脑就会停止工作。几分钟之内,你就会成功移民。”念到这里,翠希合上了册子。念完了。
伊芙爸爸说了声“再见了,地球。”
名叫里奇的波士顿猎犬在后座上吐了满了芝士爆米花。
狗狗呕吐的气味加上它狼吞虎咽的声音,这要比一氧化碳都难受。
拉瑞看了看妹妹,黑色妆容把她的眼睛弄得一团模糊,他的双眼缓慢地眨呀眨,他说:“伊芙,把你的狗带到外面去吐。”
爸爸生怕她回来的时候全家都死了,于是告诉她厨房里有个上路套装。他让伊芙别在外面待太久。一家人都在大派对上等她。
伊芙未来的前继母说:“把门关上,别让烟气跑掉。”还说“我想移民,不想脑损伤。”
“太晚了。”伊芙说了声。她把狗狗牵到外面的后院里。太阳还闪着光,鸟儿们还在筑巢,它们太迟钝,还没弄明白这颗行星已经过时。蜜蜂在盛开的玫瑰中间爬来爬去,不知道它们的整个世界都已经落伍。
厨房水槽边上的柜子上放着个上路套装,吸卡包装的氰化物药片。新口味,柠檬的。家庭装。纸板的背面画着一小幅卡通画,画上有个空空的胃。钟表走上三分钟,你的卡通灵魂就会在一个欢乐舒适的世界醒来。另外一颗行星。进化了的你。
伊芙掰了颗药片出来,明黄色的药片,上面画了张红色的笑脸。他们用的红颜料可能有毒,但这没什么关系。伊芙把药片全都掰了出来。一共八颗,她拿到浴室,统统冲进了马桶。
轿车还在车库里发动着。伊芙站到草坪上的一张椅子上,透过一扇窗户看着耷拉的脑袋。 她爸爸,她未来的前继母,她哥哥。
后院里,里奇正用鼻子拱着车库大门下面的缝隙,闻着里面的烟气。伊芙叫他别闻。她叫他从房子那边走开,回到阳光里去。社区里一派宁静,只有鸟儿的叫声和蜜蜂的嗡嗡声,后院看上去已经太乱,需要修剪一下。没了割草机、飞机和汽车的轰鸣,鸟儿的歌声也变得和车来车往的声音一般响了。
伊芙在草地上趟了下来,她拉起衬衫下摆,让阳光温暖上腹。她闭上双眼,伸出一只手,指尖绕着肚脐打转。
里奇叫唤起来,一声,又一声。
接着有人说了声“嘿”。
一张脸从邻家后院的篱笆上方冒了出来。金发,粉红色的粉刺,是亚当,一起上学的孩子――学校关门前一起上学的孩子。亚当用手指抓住木篱笆的上沿,然后把身子向上拉,直到两个胳膊肘都放到了篱笆上。他的说:“听说你哥女朋友的事了吗?”
伊芙闭上眼说:“听上去或许很怪,但我真的想死……”
亚当把一条腿往边上抬,跨过了篱笆。他说:“你爸妈都移民了吗?”
车库里,轿车的引擎咳嗽一声,没能点燃气缸。某个心室正在肥大。玻璃后面,车库里的空气正变作一阵灰色烟雾。引擎又没能发动,终于安静下来。车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伊芙的家人,现在已经成了他们自己丢下的行李。
伊芙还在阳光下伸展着四肢,感觉自己的皮肤晒得变紧变红,她说了句“可怜的拉瑞。”边说边在肚脐周围继续搓揉。
里奇站到篱笆旁边,看着亚当把两条腿依次跨过篱笆,然后跳下来站到后院的地面上。他弯腰摸了摸狗狗,挠了挠它的下巴,说:“跟他们说了我们怀孕的事吗?”
伊芙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仍然闭着。
亚当说:“我们要是让全人类重头来过,我们的爸妈会有多生气啊……”
太阳快到头顶了。远处传来类似汽车的声音,其实只是穿过空旷社区的风声而已。
拥有物质已经落伍。钱已经没有用处。地位也没有意义。
夏天还要持续三个月,全世界的罐头食品都能随意食用――如果移民协助组不用机枪把她击毙的话。她可是甲类目标。都结束了。
伊芙睁眼望着蓝色天际上的白点。那是晨星。金星。“如果孩子能生下来,”她说,“我希望,会是翠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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