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宁--捉影

H3O

2009-01-25 16:19:07 来自: H3O(我愿长情到底 明日不必戒烟)

谨以此文献给雷光夏。

[老夏天]
我像一只鹤,踮起脚尖,等寅成从人群里出来。
他出现了,穿着白衫白裤,真高,揉了揉我的头发。拖我的手,我跟他走。
我们坐在一棵大树下,他用脚轻轻躲避四下走动的蚂蚁,我知道,其实他害羞,不敢看我,也许他觉得我们以后有许多时间可以拥抱。他说他再也不会离开我。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他右手抓我紧挨的左手,我的眼泪掉在了球鞋上。
这一次,换我走。
这个夏天真的很热,报纸上说每天都有高温作业下的工人因为闷热死亡。电台里放着与短裙比基尼辣妹有关的歌。机场大巴卖票处的欧巴桑心情很好,夸赞我的球鞋真白。
失眠的时间太多,我穿了一身粉红色系的衣服,可是我知道,自己看起来还是很模糊。
头抵在玻璃上,机车发动,冷气扑出来,我在太阳下被烤热的皮肤被骤然的冷搞得就快凋谢。车上人很空,我换了个座位,拣到了一张CD。是自己刻录好的碟,面上用黑色麦克笔写着“老夏天”三个字,字是圆的,我隐约觉得写字的人的思维也是圆形的,迂回而兜转,应该是有趣的。
装碟的塑料壳上有许多指纹。我用随身带的胶布粘了一排下来,然后保存好胶布,再将碟装好进包。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碟,也不知道这里面录了什么。寅成说他将一切都看作是礼物,他的人生就是为了收集它们。让他在老的时候感觉不虚此行……我是个糊涂的人,但是我清醒地记得每一句寅成对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有魔法。我能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里,使用他的话来为我解围。每句话都讲着一个道理,就是用爱作信仰。
车渐渐开向机场路,迎宾道上车不多,远处家具城开业放飞了一万只和平鸽,那些鸽子成群结队地飞过机场路,窗外的阳光被他们的身体阻隔,有几个瞬间,我在我的腿上看到了鸽子飞翔时的投影。
我记得寅成离开我的第一个夏天,我一个人孤坐在复兴公园的木椅上,双腿并得很齐,那时我只有十九岁,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我才开始啜泣起来。我很怕羞,我也很坚强。这是寅成告诉我的。
人的一生也许会有无数多个这样的相似场景,并非梦境与现实相似,而是现实与现实不断地重复上映。
后来我来到机场,立起脚,竖起颈在人群里寻他,像鹤一样。
我们坐在树下,什么都讲不出。他的行李很多,箱子很大立在我们的面前。他从随身背的书包里取出送我的礼物,是一只限量的禄莱相机,他知道我喜欢影象,不惜花大价钱。每次见面他都会送我礼物,而却没见过我用,我把它们存在一只铁盒子里。这四年里,他以各种方式送过我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小到一条布满花朵的手链,大到一架手风琴。
我取出盒子里的相机,装配好,按下快门。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捉他的影,我爱人的影——他的自然卷,像孩子一样镇静直接的眼神,瘦身体和笔直的鼻……我按下快门后好久,感觉头还在晕眩,双腿瘫软。我在心里暗暗地对寅成说:“宝贝,我离开你是因为太爱你,这可不可笑。”
[影]
我们在大树下羞涩地拥抱,能从亲吻的时候感觉到彼此强烈的心跳,我们的吻很简单。上一次接吻还是一年前的暑假,事隔一年,我早已忘记如何亲吻。
而拥抱,也是特意在来前温习的。我对着镜子伸出双臂,闭上眼,假想他的怀环住我的怀。而在假想的寂寞拥抱里,我从没哭泣过,却一直微笑,感觉抱住的一团空气很快会被寅成所代替。
他喜欢亲我的背,在时间静止的下午,我会放许多有手风琴伴奏加入的音乐,我们呆腻在床上,他会在我的背上吹气,凉凉的痒痒的,我坚强支撑着忍住不笑,他揉我的肩膀说我不要顽隅抵抗了嘛……我笑着拍他的臂,他抱我入怀。
回忆这些的时候我刚干的眼角又浸湿了。从街心公园走到他家只要一分半钟。我们每人拖一只巨大的老花皮箱往前走。他歪过脸来看着我说:“你怎么越来越瘦?”我歪着脸看着他说:“你怎么也越来越瘦?”
我送他的礼物是十张相片,是我这四年里剪过的十种发型,每剪一次即拍一张宝利来。这个礼物是我预谋很久的。每张相纸的后面都有我手写上去的时间,三年前我有一天伤心欲绝去理了光头,那一次之后一年才再长出了稍微可以修剪的头发。现在看这些照片真的很有趣,那时还会因为伤心去搞自己的头发,那时还会每去一个城市和国家演出就寄一张明信片给他,并且斟酌每一个措辞,使用最浪漫的笔体。
相片交给他,我转过身不好意思看他的表情。他大概看了很久,我盖着他金色的夏凉被几乎睡熟过去。他的手指摩挲我背上的一块皮肤,然后止不住地哭起来。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大声哭泣,像个儿童。我们经历过六次分别,每一次我都如生离死别哭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都只是低头安静伤神。
这时我才想起,我背上的纹身!
我在左肩膀靠下一点的位置纹了他的名字。我经纪人帮我找的一家店,是个外国师傅,那一段时间我一直脱窗,是他刚刚第六次离开我。我终日神情恍惚,只想绣他的名字到我的身上,到那块一般人看不到的皮肤上,隐蔽而美丽的皮肤。
楷体的“寅成”。
[影迷]
如果让你用“影迷”这个词造句,你会怎么写?
是不是“你是侯孝贤的影迷。”
是不是“你的剪影迷人。”
是不是“你捕的影迷倒众生。”
……
我的造句是:“我是寅成的影迷。”
因为寅成的影太美。那张大树下被我用他的礼物相机拍下的相片,他双手搭在腿上,眼神低垂,白色的衣裳布料衬得他很迷茫,锁眉,双手绞在一起,膝盖骨很尖,看上去很忧郁。在光里他的身体边缘都被镶嵌了金边。
我把这张照片放了一面墙那么大,变成了我的新壁纸。
寅成回国之后开始投入繁忙的工作。我仍旧安闲,不化妆,穿着旧衣服在家里看电影、睡眠、煮食、看书,只是偶尔要去上英文课。
是的,我在办留学。
我是个独立歌手。自己写自己唱,我的音乐里只有一样乐器的出现,就是手风琴,我只使用这一种乐器。我偶尔会参加一些小场合演出,也曾经为服装和洗发水做过代言。
好多关注独立流行的人关注我,他们在夜晚给我写冗长而闷响的信件;我在晚会后台收到过陌生人转交的钻石戒指;还有人在音乐节的公园外假山上用望远镜望我,然后在我唱完时放射四溢夺目的烟花。
其实我只希望喜欢我的听众可以在我的手风琴前奏一响起的时候,想起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时间很慢,人在与这段慢时光的对抗中,变得从容与淡定。那一束束光透过大窗扑在绣花地毯上。钟的摆让人困,猫从家具里行进行出,又隐来隐去。
人生难得寻觅知己,不是么?也许一万个人听到我,却无一人可以想到类似的画面。而又也许会有一千个人可以把画面沿展得更瑰丽。
话题说回来。我要去留学与我是干什么的没任何关系。惟一有关系的就是寅成。我要离开他。
[圆形字体]
那张在大巴上捡到的CD,是刻录的。整张碟只有一首歌,叫《老夏天》,女伶的声音太悠扬,歌词写得像诗歌,每个字都美好得无以复加,念白的词几乎就是我的许多个夏天的样子。这个女伶叫雷光夏。这张碟的主人该带它在身边,听过许多许多遍,反反复复地听,因为盘面上声音文件被磨损得很凶。
歌太安静,充满提琴、手风琴、海浪声、钢琴和风声。都是古典又雅致的,人声如咏叹调,高低起伏,让你心弦拨动又绝不飘在空中。你会感觉到电影一般的画面,海在你的面前,你在沙滩上静静地走,也许你来看海只因为你太疲惫,你想寂寞一些,哭一哭,想一想美事。
《老夏天》
天的尽头是海
潮水覆盖双眼
记忆 留下微弱的声音。
一部影片上映 投射在过去的夏天
空气中漂浮着植物的味道
多风的午后
人们说话渐渐慢了下来 时间永远不会往前
静止在忧郁但清澈的眼瞳
操场尽头 是一片令人眩惑的全黄海洋
只要用力挥动双臂 也许 就能在世界的上空漂浮起来
听到这样的好音乐存在,我才真正地开心起来。真正可以放下音乐,再也不需要去操劳去把玩去表演。因为我想要表达的,被这个叫雷光夏的台湾女子全部道尽。
做个饱含崇拜的听众,要远比苦哈哈地用音乐给自己做解剖来得舒服。
我就是个这样没责任感的懒人。爱享受爱逃避爱忽略得失。
我找到了所有这个歌手的唱片,她们都是那样的不流行,那么是那样的静谧安详。甚至每一首歌的歌名都仿佛一首诗——《壮丽的你》、《贸易风》、《败帝国》……我在流光碎影的下午,听着听着就睡去了,醒来时,女伶仍在缓缓诉说。
去巴士站的所有七个站点都贴上启示,说我拣到了遗失的碟,让失主联络我,交还于他。像这样的找寻我是不抱什么太大希望。因为坐飞机的人,多半都要远行,久离。
寅成毕业回国,决定不用手机,他认为传呼台很有趣,于是买了台数字传呼机。我也很奇怪这个年月传呼台居然还在!
他和几个熟人开了一家饭店,但是以自酿的果汁酒为特色。他学了这么多年的酒店管理也算是派上用场,合伙人把店的日常管理交给他。我曾经带了一大堆英文补习资料在下课时,顺路去看他。下午三点,很清闲,我们一起喝黑啤酒,还做英文对话。对话的内容很小儿科,不是问你今天开不开心,就是问你昨晚的梦美不美……他问我为什么这么用功学英语,我说我要用英文写歌,因为我发现中文使用者很容易把英文句子写得像诗一样短暂而意味深长。寅成微笑。我让寅成给我说一句最短但是他认为最像诗歌的英文,他想了想说:“The king is dead.”
……
国王死了……国亡了……king死了……queen愁断肠,坐在海边看日升日落,最终抑郁死去……
在寅成说出那句英文诗歌之后,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了这样的情景。真的是诗,真的让人很忧愁。
有时他不喜欢我把他想得那样深邃,他总说男人是很短浅的,稍微深邃的部分,都是爱他们的姑娘想象出来的景致。
我亲吻他的额头,说我回去了。他问我最近都在做什么,我说在家腻新歌。他说他要每日侍奉我吃完一碗米才肯放心,要我每日来吃饭,我说你还没去过我的新住处,有空过来。
[影]
寅成是我高中补习班老师的儿子。认识他的那年,我复读高三。偶尔在他穿越走廊出门的时候见过他的背影。那样高大,那样神秘。趁老师午睡的时候,我跑去他房间,想看他睡觉学习的地方,想看他的墙壁上有没有贴照片的习惯,看他的床单是什么颜色的……我觉得那是我所向往的神秘的一切,让我看一眼我就会安息。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傻了眼。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门,而是坐在床的当中,眼盯着满床满房间的衣物……他是在整理,也是在回忆。他就那样呆坐,对看着那些凌乱的东西。我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天阳光很好,他身上也镶嵌了一层金边。我呆立住,他回过神瞧我,变作我们对望。
我头脑有些阻塞一样的郁热,但是我是个看上去很没有波澜、不懂怕的女孩子,我从小就会掩饰惊恐与爱慕。我很快便镇定下来,没有任何不妥和尴尬,我决定从容地关闭他的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肯定不会追出来问我究竟,因为我们对视过,我知道他是个很沉静很神奇的人。
在关上门的第三秒,我忽然想起一个妙招!我当机立断又打开了他的门,他确实很吃惊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说:“不好意思,刚才当我打开门时才想起自己忘记敲门,然后决定关上重新敲一次……”在这里我尴尬地脸色估计早已煞白,却看到他眼神变得暖了起来。我决定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说,老师这几天因为你要去留学变得敏感憔悴,你多同她讲话,多和她相处,别忘记夸赞她做菜好吃啊!……”
我眼神四处游移,不好意思地讲完这些时,抬头看他,他锁住的眉都展开了。他只问我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十九岁啊,这个年龄,别人大半会在王子问一句时,却热情地回答上一百句……可是我却不是,我酷得一塌糊涂!我觉得如果刚才我的话多了的话,现在一定要把我的酷都找回来。于是我冷冷地扔下“塞宁”两个字,就走掉了。门随之关闭的时候,我的心跳得比秒针快许多。
但是我只是面冷,我的心很热。我开始给他写信,每周来他家上两节课,我会在每次离开时将信扔在他家信箱里。
每一封都在讲我零散的感触:对霓虹闪烁,对阴阳雨晴月缺月圆,对一次逃课春游去动物园看熊猫的讲述,对旅行杂志上景致的向往……
投递完第三封信不几日,便收到了他的回信,寄到了我的学校。他说前两封信收到时他都惊讶得无言以对。直到读完第三封信,他才回过味来,知道有这样细腻心思的女孩子到底是谁。
他的信写在条格纸上,用铅笔,字体很好看,一眼就知道他曾经对着字帖下过苦功。我把每封信都复印一份,然后把原稿叠好,收在盒子里。我怕打开折上,那些铅脱色。他通常都写得很短,说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有个铁道,他总在放学回家看到火车经过,那时天空的橘红色很美,后来长大很难见到那样迷人的日落……他总是悠悠地讲自己的童年、海角天涯的伙伴、念书时的窍门、犯过的有趣的错误……每一句都可以单独拿出来抄在纸片上,像药方一样,字字烁金。
他的信我收到第七封的时候,他人已经到达国外。我收到信看见他的邮票和扁长的白色信封,我知道他已经离我很远了。信没有打开,我坐在操场的球架旁边哭得头脑发麻。我知道这个人是我的王子,是一个梦。我永远不会和他再有交集。
那封信他说他现在住在海边,他坐在沙滩上吹咸风,看见了童年时的橘色天空。他找来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塞进玻璃瓶里扔进大海,这个普通的瓶子变成了一只漂流瓶。
[影现]
我也不知道他在漂流瓶里写了什么。他也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我不回信,他就真的漂走了。
所以我没有回信。我决定过正常的生活,让王子只出现在B612小行星,我还太小,美不过一朵玫瑰花。
可是他出现在我第一次签售唱片的人群里。那时我刚毕业,认识了伯乐,出了一张视角凶险前途渺茫的碟,签售的时候要走过场的演出,我抱着手风琴,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板凳上,我的声音有些温吞,因为寅成的卷发出现在人群里。我唱不下去了,手开始抖。后来一直在错音中完成了演出。下台的时候,他带我离开聒噪的现场。
我们开始还是走,后来变成跑。我的心像在雨里烧,觉得路过的不是人行道和小桥,幻觉里出现了路过的森林、海洋、山川与河流。他拉着我的手,后来天果真下了雨,他在雨里抱我,揉我的背,我觉得太不真实,到现在回忆起来,我都将信将疑,到底我有没有出过这样的唱片,到底有没有在台上张大嘴唱出一堆错词和错音,到底寅成有没有在奔跑时提起他想念我。
我清楚地记得,从雨里一直跑,直到雨停,我们抵达一家小旅馆,门牌419。用毛巾擦干身体,他安静地抽烟,我为了不发出声响,连头发也没吹。他抱我,我意外地哭起来。
寅成:“你不回信,我以为你丢了。”
我:“一年了,你该多吃些好吃的,长胖一些……什么时候回来的?”
寅成:“刚回来,我妈说你在那儿。”
我笑着看他:“她还说我什么?”
寅成:“说你不听话,不上学了。”
我:“这是真的还是梦?”
……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又在雨里跑,很正常地话没讲完就睡去了。我也跟着睡着了。我做梦,梦见寅成的妈妈给我们上手工课,剪纸的时候我总剪到自己的手,刀刀见血。我被梦吓醒,惊慌失措,睁开眼发现我们互相搂抱着,他的身体温热,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我的头还枕在他的手臂上。我不动,怕吵醒他,只是看着他的眼帘。外面又在下雨,天已经完全黑了。听见雷声滚滚,我亲了他的脸颊,感觉幸福。不久又睡了过去。
这四年他的大学生活,每一次他假期回来,我们都只是匆忙见上三四面,时间短暂,话说不完,要说得直到困得自然睡去才算一天的结束。
每次都像梦境,比梦境还要美好。这个人太美,太平稳,让我总觉自己是在发梦。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生活的琐碎困绕,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即将分别的日子,每一日都过得浪漫而伤情。我们就像神话传说里的人,我不知道他生活里和朋友喝酒吃饭的样子,我不知道他逛超市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修理水龙头的样子……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王子,有一身的情怀,我爱他,他也爱我。
[电影]
CD的主人竟然联络我。我当时在上口语课,山姆大叔正在兴奋地歌颂和平,我电话响。那人说他掉了CD,刚出门回来,感谢我,但CD不打算要了,送我做礼物。我说:“不用客气,也要感谢你介绍给我这样好听的歌,让我完成了自己的一个蜕变。”我举着电话走去楼道,慢慢地讲。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蜕变呢?”我说:“这个碟你取回去吧,我们要互相感谢,所以我请你喝咖啡,你请我吃佐咖啡的点心,好不好?”
其实我很想见见这个粘稠的男人,竟然带这样的音乐在身边。我觉得他该是个有趣的人。
见面的咖啡店在放老电影,男人用宝剑最后杀死了心爱的女人,我实在想不起它叫什么名字了,但是它确实是我看过的几部印度电影之中的一部。
电影快演到高潮的时候,CD的主人到了。我直起弓下的背,抖擞了一下精神。他长的很像日本男孩子,眼睛小,鼻子刚直,嘴唇很薄,皮肤白,很瘦,穿松垮的衬衫和阔腿裤,波鞋。眼神很坚毅,背一只旧的甜蜜朋克风格的书包。
我:“你好。”
他:“你很美。”
我心一下就乱了。乱七八糟想靠近我的男人很多,但是从没人一来就说过我美,其实之前我想过,如果一个人在黑暗的酒吧里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一句真美,他就可以一并收买了我的寂寞。只是从没有这样称心的搭讪。
装镇定我最拿手,我理了思绪,接下去发言:“你如果理平头就更好看了。”
他:“可以参考。呵呵,你是塞宁吧。”
我:“……”
他:“我在名古屋念书的时候你来我们这里演出过,很有缘分,竟然这样再相遇。”
我头重得像个秤砣,直接要落到桌子上去了,感觉有漫天漫地的蚊蝇嗡嗡地飞。
我:“……”
他:“很高兴你会喜欢那张CD。这是送你的……”说着他从包里拿出雷光夏的那张《时间的密语》给我。
我喝了口冰水,把脑海里乱飞的蚊蝇拍死,也从包里拿出那张从网络购来的台湾发行的《时间的密语》,说:“真巧,我们的礼物都送重了。”
他:“看来这创意很抢手。”
我:“看来雷小姐要火。”
[时间的密语]
我的思绪就像一卷黏满许多影与流光的录象带
投影机将影掷在墙壁上
年轻的脸像霞光一样温暖绽放,那面墙,顿时熠熠生辉
那天见面很愉快,我很久没有遇见这么有趣的人了。
也许这就是歌里经常说的“对的人”,可是很显然,这不是“对的时间”。因为我有寅成。寅成是我的终结者。我有着洗尽铅华的爱,我也一直汹涌澎湃地感觉到我不会再有爱情。所以我连这个送雷小姐CD的男生的名字都不愿意喊出一遍。
我知道这是人生的过客。一切都是寸巧,他在国外看过我的表演,又在国内丢了东西被我拣到,而这张CD帮我找到停止音乐创作的理由。
我觉得音乐是我爱的东西,它不该作为事业来钻营。
语言课程顺利结束,我拿到了入学通知。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扔掉手机,安静地写信。
我用三天时间给寅成写了一封二百零六个字的信。这三天里,我从庞大的离别情绪中慢慢疏导自己,告诉自己我在做什么,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如果我后悔了我能不能原谅自己,我会不会辜负了他的爱……
写完这封信,我开始整理行李,每天只听那张《时间的密语》,我听了一万遍这张唱片,还是会在音乐响起时脊背发凉。到底时间的密语是不是一条平滑的曲线,告诉我们每个人殊途同归的道理。我该不该和命运进行一次小小的赌博,我该不该让王子睡在梦境里……
寅成真的是我的梦,我无法和他过正常的普通人生活。我敬重他,爱戴他,觉得我们的爱就该像徽章,做压箱宝,不该拿来无限佩带,总能佩带的就失去神物的独特光辉了。我要见他伟大、伟大、再伟大。而不是琐碎的有困顿的不够完美的。我宁愿逃避,远走他乡,宁愿再也不会对别人产生爱慕之情,宁愿一生寂寞,我也只求内心有这个神奇的梦境。在我死前,可以回忆起见他的第一面,和他相处的每刻时光。
《时间的密语》
我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明白你在唱些什么
唱月圆只是昨日预言,而明天世界没有想念
可不懂为何昨日要走,不懂为何今天像梦
不懂山谷吹来的风,让夏天渐渐飘散远走
昨天我曾走回童年,看见你也在我身边
落叶落在明亮夏天,而沉默像是最后语言
如果我的眼中有泪,会不会你会为我安慰
歌声穿过无尽轮回,消失在童年的秋天
[信]
寅成,
许多年我当你全知全能。我对你的爱无边无际。
可是我无法忍受看其走向琐碎日常,我习惯等待,我在爱你的时候同时爱上了等你。
那日你告诉我漂流瓶里写的是爱我的时候,我知道我要离开,因为瓶子还在漂。因为爱的语言还在漂。
你不要否认,你亦喜欢盼我。我们都被现在的同城生活搞得很不知所措。
所以我愿意冒险,再一次失散,像你在午夜电话里甜蜜讲出可以再等我四年的话一样,再让我们经历四年的梦境般的等待。
如果真爱,便可殊途同归。
塞宁
[观影活动]
我把寅成一面墙一样大的照片拿去工厂,让工人给我切割成十八万块的拼图。这个项目是本地工厂老板新开发的业务,我光顾了他们伟大的发明,十分欣喜。
我的行李带了两只大箱子。其中一只,塞满了拼图。我将提包和鞋子的各个品牌的防尘袋缝成一个巨大的包裹,将拼图的肢体放进去,袋子可以保护这些属于寅成的部分。
我在机场投递给他的信,我哭得几近休克。我被一个人拍醒。他惊讶地站在我面前。这个人就是送雷小姐CD给我的人。整个侯机大厅我也不相信会有人有这样的缘分。
他:“塞宁,你……”
我:“我出国念书,你呢?”
他:“我也是。”
我:“我去Kingston。”
他:“我也是……”
我去读学士,他去同所大学读硕士。我摇摇头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事。我去吸烟区抽烟。他识相地等在原处,帮我照管随身的大升登山包。
他叫艾成歌,我终于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说:“我在上次见面之后曾经打过你电话,但是都联络不到你。”
我说:“电话被我扔掉了。”
他说:“为什么要扔掉?”
我说:“因为它从不曾响起”
他说:“怎么会?”
我说:“是啊,我经纪人对我的人际关系一直抱遗憾的态度。我们分家之后,就真正再没响起过。我是个失败的歌手,呵呵。”
他说:“你是个好歌手,看你演出那天,台下有玲珑的女生哭了起来。”
我说:“……”
他说:“那女孩子觉得你很像电影里的人,我们的演出很像一场观影活动。”
我说:“我现在也很感动。谢谢你。”
他说:“你没朋友送行?”
我说:“才四年而已,就只需打开一扇门,再关上一扇门。我家人都习惯我到处奔波。”
他说:“下了飞机,你有要写明信片的人吗?”
[同路]
我和艾成歌同居了。他是个好人,陪我拼好寅成的照片墙,帮我找来硬板和胶水,固定住,然后黏到墙壁上去,保证不会坍塌。他在明信片商店门口等我,我会细细地挑选最美的那张,寄给寅成。写上一字一情的句子。
我给艾成歌讲我和寅成的故事,我把故事讲得支离破碎,就像临时抓来的骗人剧情一样。已经离开寅成所在的城市一年零七个月。可是我还是没有淡漠一点,提起这个人的名字我会哭着咬住手指。我还是不能释怀,我在等待时间赐予我微笑回忆的能力。我觉得这才是成熟而饱满的爱。
艾成歌给我健康正常的日常生活。他没问过我到底爱不爱他,但是他知道我对他有多么地依赖。我开始习惯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吃饭的时候夹他爱吃的蔬菜给他,习惯在我讲述有关寅成的片段之后得到他爱抚的拥抱。习惯在有不懂的事物时不去找书而是问他……
我从没收到过一封寅成的信。但是我坚持每去一个地方旅行就邮寄明信片给他。我会在做梦时哭醒以为他睡在旁边。我会在邮差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立起脚看他贯穿小径,是否会在我家门口留下礼物。这个姿势就像当年去机场接寅成那样,像一只鹤。
艾成歌对我后背上的纹身不置一词。他知道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和他有那样刻骨铭心刺进体肤的感情,最值得敬佩的是,他尊敬我与寅成的爱,他认为我们美好得无以复加。
艾成歌两年研究生毕业,他决定回国发展。他和我说这个决定的时候,我确信我真的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也不会再得到任何人的热烈的爱情。
我去教堂做礼拜。牧师脾气很差劲,他说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最后让大家都受伤,这个故事里的三个人,都被我伤得体无完肤。我从来没和牧师打交道,我说你的脾气真急,我还没有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很绅士地让我讲下去。我说我决定和CD男人艾成歌结婚。如果他肯等我两年,我毕业回国就结婚。
牧师对我笑了。
[无影无踪]
假期我在咖啡馆烧咖啡。寅成很轻松地出现在我面前。这是四年留学的第三年零一个月。艾成歌刚刚回国不到两个月而已。
我画了绿色眼影,我问他这是谁的安排。
寅成说:“命的安排。“
我:“艾成歌去找你了?“
寅成说:“是的,他是个很好的人。我本来想等命的安排,是否像你说的那样会殊途同归,我也想赌。但是艾成歌说我们都错了。相爱就该奋不顾身在一起。没有向反方向离开的道理。“
我:“那我们能让我们的爱变平凡吗?“
寅成抱紧我,很紧,他说:“爱就该是平凡而高贵的。只要有爱,可以一辈子都活得浪漫,那些琐事能比得过爱吗?”
我哭得很凶,这次真的休克了。
不是为寅成,而是为艾成歌。
我发现我得到了两份人间最美的爱。
寅成在这里逗留了两周,我们在教堂举行了小婚礼。剩下的两年他过来陪读。
我们又游历了许多国家。而每到一处,他都会等在旅行纪念品店门外,我会挑选最美的那张明信片邮寄给艾成歌,写上我字字烁金的爱。告诉他我多幸福,告诉他我因为懂得他的爱而幸福。我因为他们两人的爱而终于获得了新的生命。
王子住地球,我的王子住地球两端。对,我的两位王子。

  • H3O

    2009-01-25 16:19:56 H3O (我愿长情到底 明日不必戒烟)

    我特别特别喜欢雷光夏!!!

  • 葉子

    2009-01-28 18:56:53 葉子

    你的头像就是雷光夏 哈哈~

  • H3O

    2009-02-04 11:33:54 H3O (我愿长情到底 明日不必戒烟)

    嘿嘿~~也很爱塞宁

  • mile

    2009-07-24 02:23:44 mile

    我爱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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