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易卜生-玩偶之家

♫小圆子★

来自: ♫小圆子★(我亲爱的偏执狂。可爱的甜甜圈。) 2009-01-15 20:3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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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圆子★ (我亲爱的偏执狂。可爱的甜甜圈。) 2009-01-15 20:38:33

    第二幕
      --------
      
           还是第一幕那间屋子。墙角的钢琴旁边立着一棵圣诞
        树,树上的东西都摘干净了,蜡烛也点完了。娜拉的外套和帽
        子扔在沙发上。
      
           娜拉心烦意乱地独自在屋里走来走去,突然在沙发前面
        姑住,拿起外套。
      
      娜拉 (又把外套丢下)外头有人来了!(走到通门厅的门口仔细听)没人。今天是
      圣诞节,当然不会有人来。明天也不会有人。可是也许──(开门往外看)信箱里没
      有信。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走向前来)胡说八道!他不过就说罢了。这种事
      情不会有!决没有的事。我有三个崐孩子。
      
          安娜拿着一只大硬纸盒从左边走进来。
      
      安娜 我好容易把化装衣服连盒子找着了。
      
      娜拉 谢谢你,把盒子搁在桌上吧。
      
      安娜 (把盒子搁在桌子上)那衣服恐怕得好好儿整理一下子。
      
      娜拉 我恨不得把衣服撕成碎片儿!
      
      安娜 使不得。不太难整理。耐点性儿就行了。
      
      娜拉 我去找林丹太太来帮忙。
      
      安娜 您还出出门吗,太太?这么冷的天!别把自己冻坏了。
      
      娜拉 或许还有更坏的事儿呢!孩子现在于什么?
      
      安娜 小宝贝都在玩圣诞节的玩意儿,可是──
      
      娜拉 他们想找我吗?
      
      安娜 你想,他们一向跟惯了妈妈。
      
      娜拉 不错,可是,安娜,以后我可不能常跟他俩在一块儿了。
      
      安娜 好在孩子们什么事都容易习惯。
      
      娜拉 真的吗?你看,要是他们的妈妈走掉了,他们也会不想她吗?
      
      安娜 什么话!走掉了?
      
      娜拉 安娜,我时常奇怪你怎么舍得把自己孩子交给不相干的外头人。
      
      安娜 因为我要给我的小娜拉姑娘当奶妈,就不能不那么办。
      
      娜拉 你怎么能下那种决心?
      
      安娜 我有那么个好机会为什么不下决心?一个上了男人的当的苦命女孩子什么都得
      将就点儿。那个没良心的坏家伙扔下我不管了。
      
      娜拉 你女儿也许把你忘了。
      
      安娜 喔,太太,她没忘。她在行坚信礼①和结婚的时候都有情给我。
      
      娜拉 (搂着安娜)我的亲安娜,我小时候你待我象母亲一个样儿。
      
      安娜 可怜的小娜拉除了我就没有母亲了。
      
      娜拉 要是我的孩子没有母亲,我知道你一定会──我在这儿胡说八道!(开盒子)
      快进去看孩子。现在我要──明天你瞧我打扮得多漂亮吧。
      
      安娜 我准知道跳舞会上谁也赶不上我的娜拉姑娘那么漂亮。(走进左边屋子。)
      
      娜拉(从盒子里拿出衣服又随手把衣服扔下)喔,最好我有胆子出去走一趟。最好我
      出去的时候没有客人来。最好我出去的时候家里不出什么事。胡
      
       ①按照基督教习惯,小孩生下来受过洗礼后,到了青春发育期,一般要再受一次
      “坚信礼”,以加强和巩固他们的宗教信心。
      
      说!没有人会来。只要不想就行。这个皮手筒多好看!这副手套真漂亮!别想,别
      想!一,二,三,四,五,六(叫起来)啊,有人来了。
      
        (想要走到门口去,可是拿不定主惫。)
      
          林丹太太把外套和帽子搁在门厅里,从门厅走进来。
      
      娜拉 哦,克立斯替钠,原来是你。外头有没有别的人?你来得正凑巧。
      
      林丹太太 我听说你上我那儿去了。
      
      娜拉 不错,我路过你那儿。我有件事一定要你帮个忙。咱俩在沙发上坐着说。明天
      晚上楼上斯丹保领事家里要开化装跳舞会,托伐要我打扮个意大利南方的打鱼姑娘,
      跳一个我在喀普里岛上学的特兰特拉土风舞①。
      
      林丹太太 喔,你还想扮那个角色。
      
      娜拉 嗯,这是托伐的意思,你瞧,这就是那一套服装,托伐在意大利抬我做的,现
      在已经扯得不象样子了,我不知道该──
      
      林丹太太 喔,整理起来并不难,有些花边带子开了
      
      ①喀普里岛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湾,“特兰特拉”是那不勒斯的一种民间舞蹈。
      
      线,只要缝几针就行了、你有针线没有?喔,这儿有。
      
      娜拉 费心,费心!
      
      林丹太太 (做针线)娜拉,这么说,明天你要打扮起来了。我告诉你,我要来看你
      上了装怎么漂亮。我还忘了谢谢你,昨天晚上真快活。
      
      娜拉 (站起来,在屋里走动)喔,昨天,昨天不象平常那么快活。克立斯替纳,你
      应该早几天进城。托伐真的有本事把家里安排得又精致又漂亮。
      
      林丹太太 我觉得你也有本事,要不然你就不象你父亲了。我问你,阮克丈夫是不是
      经常象昨天晚上那么不高兴?
      
      娜拉 不,昨天晚上特别看得出。你要知道,他真可怜,身上害了一种病,叫作脊髓
      痨,人家他父亲是个吃喝嫖赌的荒唐鬼,所以他从小就有病。
      
      林丹太太 (把手里活时撂在膝盖上)啊,我的好娜拉,你怎么懂得这些事?
      
      娜拉 (在屋里走动)一个女人有了三个孩子,有时候就有懂点医道的女人来找她谈谈
      这个谈谈那个。
      
      林丹太太 (继续做针线,过了会儿)阮克丈夫是不是天天上这儿来?
      
      娜拉 他没有一天不来,他从小儿就是托伐最亲密的朋友,他也是我的好朋友。阮克
      丈夫简直可以算是我俩一家人。
      
      林丹太太 他这人诚恳诚恳?我意思是要问,他是不是有点喜欢奉承人?
      
      娜拉 不,恰好相反。你为什么间这句活?
      
      林丹太太 因为昨天你给我介绍的时候,他说时常听人提起我,可是后来我看你丈夫
      一点都不认识我)阮克丈夫怎么会──
      
      娜拉 克立斯替纳,他不是瞎说。你想,托伐那么痴心爱我,他常说要把我独占在手
      里。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只要我提起一个从前的好朋友,他立刻就妒忌,因此我后来
      自然就不再提了。可是阮克丈夫倒喜欢听从前的事情,所以我就时常抬他讲一点儿。
      
      林丹太太 娜拉,听我告诉你,在许多事情上头,你还是个小孩子。我年纪比你大,
      阅历也比你深点儿。我有一句话告祈你,你跟阮克丈夫这一套应该赶紧结束。
      
      娜拉 结束什么?
      
      林丹太太 结束整个儿这一套。昨天你说有个爱你的阔人答应给你筹款子──
      
      娜拉 不错,我说过,可惜真的并没有那么一个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丹太太 阮克丈夫有钱没有?
      
      娜拉 他有钱。
      
      林丹太太 没人靠他过日子?
      
      娜拉 没有。可是
      
      林丹太太 他天天上这儿来?
      
      娜拉 不错,我刚才说过了。
      
      林丹太太 他做事怎么这么不检点?
      
      娜拉 你的活我一点儿都不懂。
      
      林丹太太 娜拉,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你以为我猜不出借抬你一千二百块钱的人是来
      吗?
      
      娜拉 你疯了吧?怎么会说这种话?一个天天来的朋友!要是真象你说的,那怎么受
      得了?
      
      林丹太太 这么说,借钱的人不是他?
      
      娜拉 当然不是他。我从来没想到过──况且那时候他也没钱借抬我,他的产业是后
      来到手的。
      
      林丹太太 娜拉,我想那是你运气好。
      
      娜拉 我从来没想跟阮克丈夫可是我拿得稳,要是我向他开口──
      
      林丹太太 你当然不会。
      
      娜拉 我当然不会。并且也用不着。可是我拿得稳,要是我向他借钱──
      
      林丹太太 瞒着你丈夫?
      
      娜拉 另外有件事我也得结束,那也是瞒着我丈夫的。我一定要把它结束。
      
      林丹太太 是的,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了,可是──
      
      娜拉 (走来走去)处理这种事,男人比女人有办法。
      
      林丹太太 是,自己丈夫更有办法。
      
      娜拉 没有的事!(自言自语,站住)款子付清,借据就可以收回来。
      
      林丹太太 那还用说。
      
      娜拉 并且还可以把那害人的脏东西撕成碎片儿,扔在火里烧掉!
      
      林丹太太 (眼睛盯着娜拉,放下针线,慢慢地站起来)娜拉,你心里一定有事瞒着
      我。
      
      娜拉 你看我脸上象有事吗?
      
      林丹太太 昨天我走后一定出了什么事。娜拉,赶紧老实告诉我。
      
      娜拉 (向她身边走过去)克立斯替纳──(细听)嘘!托伐回来了。你先上孩子们
      屋里坐坐好不好?托伐不爱看人缝衣服。叫安娜帮着你。
      
      林丹太太 (拿了几件东西)好吧。可是回头你得把那件事告诉我,不然我不走。
      
          海尔茂从门厅走进来,林丹太太从左边走出去。
      
      娜拉 (跑过去接他)托伐,我等你好半天了!
      
      海尔茂 刚才出去的是裁缝吗?
      
      娜拉 不是,是克立斯替纳。她帮我整理跳舞衣服呢。你等着瞧我明天打扮得怎么漂
      亮吧。
      
      海尔茂 我给你出的主意好不好?
      
      娜拉 好极了!可是我听你的话跳那土风舞,不也是待你好吗?
      
      海尔茂 (托着她下巴)待我好?听丈夫的话也算待他好?算了,算了,小冒失鬼,
      我知道你是随便说说的。我不打搅你,也许你要试试新衣服。
      
      娜拉 你也要工作,是不是?
      
      海尔茂 是。(给她看一迭文件)你瞧。我刚从银行来。(转身要到书房去。)
      
      娜拉 托伐。
      
      海尔茂( 站住)什么事?
      
      娜拉 要是你的小松鼠儿求你点儿事──
      
      海尔茂 唔?
      
      娜拉 你肯不肯答应她?
      
      海尔茂 我得先知道是什么事。
      
      娜拉 要是你肯答应她,小松鼠儿就会跳跳蹦蹦在你面前耍把戏。
      
      海尔茂 好吧,快说是什么事。
      
      娜拉 要是你肯答应她,小鸟儿就会唧唧喳喳一天到晚给你唱歌儿。
      
      海尔茂 喔,那也算不了什么,反正她要唱。
      
      娜拉 要是你肯答应我,我变个仙女儿在月亮底下给你跳舞。
      
      海尔茂 娜拉,你莫非想说今天早起提过的事情?
      
      娜拉 (走近些)是,托伐,我求你答应我!
      
      海尔茂 你真敢再提那件事?
      
      娜拉 是,是,为了我,你一定得把柯洛克斯泰留在银行里。
      
      海尔茂 我的娜拉,我答应林丹太太的就是柯洛克斯泰的位置。
      
      娜拉 不错,我得谢谢你。可是你可以留下柯洛克斯秦,另外辞掉一个人。
      
      海尔茂 喔,没见过象你这种拗脾气!因为你随随便便答应给他说好话,我就得──
      
      娜拉托伐,不是为那个,是为你自己。这个人在好几家最爱造谣言的报酿里当通讯
      局,这是你自己说的。他跟你捣起乱来可没个完。我实在怕他。
      
      海尔茂 喔,我明白了,你想起从前的事儿所以心里害怕了。
      
      娜拉 你这话怎么讲?
      
      海尔茂 你一定想起了你父亲的事情。
      
      娜拉 那还用说。你想想当初那些坏家伙给我爸爸造的谣言。要不是打发你去调查那
      件事,帮了爸爸一把忙,他一定会撤职。
      
      海尔茂 我的娜拉,你父亲眼我完全不一样。你父亲不是个完全没有缺点的人。我可
      没有缺点,并且希望永远不会有。
      
      娜拉 啊,坏人瞎捣乱谁也防不尽。托伐,现在咱们俩可以快快活活,安安静静,带
      着孩子在甜蜜的家庭里过日子。所以我求你──
      
      海尔茂 正因为你帮他说好话,我更不能留着他。银行里已经都知道我要辞掉柯洛克
      斯泰。要是这个消息传出去,说新经理被他老婆牵着鼻子走。
      
      娜拉 就算牵着鼻子走又怎么样?
      
      海尔茂 喔,不怎么样,你这任性的女人只顾自己心里舒服!哼,难道你要银行里的
      人全都取笑我,说我心软意活,棉花耳朵?你瞧着吧,照这样子不久我就会受影响。
      再说,我不能把柯洛克斯泰留在银行里,另外还有个原因。
      
      娜拉 什么原因?
      
      海尔茂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品行上的缺点我倒也可以不计较。
      
      娜拉 托伐,真的吗?
      
      海尔茂 并且我听说他的业务能力很不错。问题是,他在大学跟我同过学,我们有过
      一段交情,当初我不小心,现在很后悔,这种事情常常有。我索性把话老实告诉你吧
      ──他随便乱叫我的小名儿,不管旁边有人没有人。他最爱跟我套亲热,托伐长托伐
      短的叫个没有完!你说让我怎么受得了。要是他在银行待下去,我这经理实在当不
      了。
      
      娜拉 托伐,你是说着玩儿吧?
      
      海尔茂 不,我为什么要开玩笑?
      
      娜拉 你这种看法心眼儿大小。
      
      海尔茂 心眼儿小?你说我心眼儿小?
      
      娜拉 不,不是,托伐。正因为你不是小心眼,所以我才──
      
      海尔 没关系。你说我做事小心眼儿,那么我这人一也是小心眼和。小心眼儿!好!
      咱们索性把这件事一刀两段。(走到门厅口,喊道)爱伦!
      
      娜拉 干什么?
      
      海尔茂 (在文件堆里搜寻)我要了结这件事。(爱伦走进来)来,把这封信交给信
      差,叫他马上就送去。信上有地址。钱在这儿。
      
      爱伦 是,先生。(拿着信走出去。)
      
      海尔茂 (整理文件)好,任性的太太。
      
      娜拉( 提心吊担)托伐,那是什么信?
      
      海尔茂 是辞退柯洛克斯泰的信。
      
      娜拉 托伐,赶紧把信收回来!现在还来得及。喔,托伐,为了我,为了你自己,为
      了孩子们,赶紧把信收回来!听见没有,托伐?赶快!你不知道那封信会给咱们惹出
      什么大祸来。
      
      海尔茂 来不及了。
      
      娜拉 不错,来不及了。
      
      海尔茂 娜拉,你这么着急,我倒可以原谅你,可是这是侮辱我。我为什么要怕一个
      造谣言的坏蛋报复我?可是我还是原谅你,因为这证明你非常爱我,(搂着她)我的
      亲娜拉,这才对呢。什么事都不用怕,到时候我自有胆子和力量。你瞧着吧,我的两
      只阔肩膀足够挑起那副重担子。
      
      娜拉 (吓楞了)你说什么?
      
      海尔茂 我说一副重担子。
      
      娜拉 (定下心来)不用你挑那副重担子!
      
      海尔茂 很好,娜拉,那么咱们夫妻分着挑。这是应该的。(安慰她)现在你该满意
      了吧?喂,喂,喂,别象一只吓傻了的小鸽子。这都是胡思乱想,都是不会有的事,
      现在你该用手鼓练习跳舞了。我到里屋去,把门都关上,什么声音我都不去听见。你
      爱怎么热闹都可以。(在门洞里转身说)阮克大夫来的时候,叫他到里屋来找我。
      (向娜拉点点头,带着文件走进自己的房间,随手共上门。)
      
      娜拉 (吓得糊里糊徐,站在那儿好象脚底下生了根,低声对自己说)他会干出来
      的。他真会做出来;他会什么都不管,他干得出来的,喔,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
      不得!什么都使得,只有那件事使不得!喔,息得想个脱身的办法!叫我怎么办?
      (外厅铃响)是阮克大夫!什么都使得,只有那个使不得!
      
           娜拉两只手在脸上摸一把,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们。阮
         克医生正在外头挂他的皮外套。从这时候起,天色渐渐黑下
         来。
      
      娜拉 阮克大夫,你好。我听见铃角就知道是你。你先别上托伐那儿去,他手里事情
      忙得很。阮克你有工夫吗?(一边问一边走进来,关上门。)
      
      娜拉 你还不知道你来我一定有工夫。
      
      阮克 谢谢你。你对我的好意,我能享受多么久,一定要享受多么久。
      
      娜拉 你说什么?能享受多么久?
      
      阮克 是的。你听了害怕吗?
      
      娜拉 我觉得你说的很古怪。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阮克 这事我心里早就有准各,不过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娜拉 (一把抓住他胳臂)你又发现了什么?阮克丈夫,你得告诉我。
      
      阮克 (在火炉旁边坐下)我完了,没法子救了。
      
      娜拉 (松了手)是你的事?
      
      阮克 不是我的事是谁的事,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海尔茂大大,在我的病人里头,
      我自己的病最严重。这些日子我正在给自己盘货底,算总帐。算出来的结果是破产!
      也许不到一个月我就烂在坟墓里了。
      
      娜拉 喔:你说得真难听。
      
      阮克 这件事本身就难听。最糟糕的是还得经过好些丑恶的阶段才会走到末了那一
      步。还有一次最后的检查。到那时候我差不多就可以知道内部总崩溃哪一天开始。我
      要嘱咐你一句活:海尔茂胆子小,一切丑恶的事情他都怕,我不要他到病房来看我。
      
      娜拉 可是,阮克大夫──
      
      阮克 我决不要他来看我,我会关上门不让他进来。等到我确实知道最后的消息,我
      马上会给你寄一张名片,你看见上头画着黑十字,就知道我的总崩溃已经开始了。
      
      娜拉 你今天简直是胡闹,刚才我还盼望你心情好一点。
      
      阮克 死在临头叫我心情怎么好得了?别人造了孽,我替他活受罪!这公平不公平?
      你仔细去打听,家家都有这么一笔无情的冤枉帐。
      
      娜拉 (堵住耳朵)胡说,胡说!别这么伤心!
      
      阮克 这件事实在只该招人笑。我父亲欠了一笔荒唐帐,逼着我这倒霉冤枉的脊梁骨
      给他来还债。
      
      娜拉 (在左边桌子前)是不是他大喜欢吃芦笋和馅儿饼?
      
      阮克 是的,还有香菌。
      
      娜拉 不错,还有香菌。还有牡厉,是不是?
      
      阮克 是的,还有牡厉。
      
      娜拉 还有葡萄酒,香槟酒!真可怜,这些好东西都会伤害脊梁骨。
      
      阮克 最可怜的是,倒霉的脊梁骨并没有吃着那些好东西。
      
      娜拉 啊,不错,真倒霉。
      
      阮克 (凝神看着她)嗯──
      
      娜拉 (过了会儿)刚才你为什么笑?
      
      阮克 我没笑,是你笑。
      
      娜拉 阮克大夫,我没笑,是你笑。
      
      阮克 (站起来)我从前没看透你这么坏。
      
      娜拉 我今天有点不正常。
      
      阮克 好象是。
      
      娜拉 (两手搭在阮克医生肩膀上)阮克大夫,要是你死了,托伐和我不会忘记了
      你。
      
      阮克 过不了多少日子你们就会忘了我,不在眼前的人很容易忘。
      
      娜拉 (担心地瞧着他)你真这样想吗?
      
       ①这些好吃的东西当然伤害不了脊梁骨,阮克的父亲是个荒唐鬼,得了花柳病,
      阮克不愿意对娜拉讲实活。
      
      阮克 一般人结交新朋友就会──
      
      娜拉 谁结交新朋友啦?
      
      阮克 我死之后,你和海尔茂就合结交新朋友。我觉得你已经在抢先准备了。那位林
      丹太太昨天上送儿来干什么?
      
      娜拉 嘿,嘿!你是不是妒忌可怜的克立斯替纳?
      
      阮克 就算是吧。将来她会在这儿做我的替身,我一死,这个女人说不定就会──
      
      娜拉 嘘!角音小点儿!她在里屋呢。
      
      阮克 她今天又来了?你瞧!
      
      娜拉 她是来给我整理衣服的。嗳呀,你这人真不讲理!(坐在沙发上)乖点儿,阮
      克大夫,明天你看我跳舞的时候只当我是为了你──不用说也是为托伐。(从盒子里
      把各种东西拿出来)阮克大夫,坐到这儿来,我拿点东西给你瞧。
      
      阮克 (坐下)什么东西?
      
      娜拉 你瞧!
      
      阮克 丝沫子。
      
      娜位 肉色的。漂亮不漂亮?这时候天黑了,明天──不,不,只许你看我的脚。
      喔,也罢,别处也让你看。
      
      阮克 唔──
      
      娜拉 你在仔细瞧什么?是不是那些东西我不配穿?
      
      阮克 这些事情我外行,不能发表意见。
      
      娜拉 (瞧了他半晌)不害臊!(用粉袜子在他耳朵上轻轻打一下)这是教训你。
      (把粉袜子卷起来。)
      
      阮克 还有什么别的新鲜玩意儿给我瞧?
      
      娜拉 不给你瞧了,因为你不老实。(一边哼着一边翻东西。)
      
      阮克  (沉默了会儿)我坐在这儿跟你聊天儿的时候,我想不出──我真想不出要
      是我始终不到你们这儿来,我的日子不知怎么过。
      
      娜拉 (微笑)不错,我觉得你跟我们非常合得来。
      
      阮克 (声音更低了,眼睛直着看前面)现在我只能一切都丢下──
      
      娜拉 胡说。我们不许你离开。
      
      阮克 (还是那声调)连表示威谢的一点儿纪念品都不能留下来,几乎连让人家叹
      口气的机会都没有──留下的只是一个空位子,谁来都可以补上这个缺。
      
      娜拉 要是我问你要──?不。
      
      阮克 问我要什么?
      
      娜拉 要一个咱们的交情的纪念品。
      
      阮克 说下去!
      
      娜拉 我的意思是,要你给我出一大把力。
      
      阮克 你真肯让我有个快活的机会吗?
      
      娜拉 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阮克 那么老实告诉我。
      
      娜拉 阮克大夫,不行,我没法子出口。这件事情太大了──不但要请你出点力,还
      要请你帮忙出主意。
      
      阮克 那就更好了。我猜不透你说的是什么。赶紧说下去。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娜拉 我最信任你。我知道你是我最靠得住、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要告诉你。阮
      克大夫,有件事你得帮我挡住。托伐怎么爰我,你是知道的。为了我,他会毫不踌
      躇地牺牲自己的性命。
      
      阮克 (弯身凑近她)娜拉,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肯──
      
      娜拉(有点吃惊)肯什么?
      
      阮克 肯为你牺牲自己的性命。
      
      娜拉 (伤心)喔!
      
      阮克 我已经发过誓,在我──在我走之前一定要把话说出来。我再也找不到一个
      比这更好的机会了。现在我已经说出来了,你也知道你可以放心信任我。
      
      娜拉 (站起来,慎重安详地说道)让我过去。
      
      阮克 (让她过去,可是坐着不动)娜拉──
      
      娜拉 (在门洞里)受伦,把灯拿进来。(走到火炉边)喔,阮克大夫,刚才你太
      不应该了。
      
      阮克 (站起来)我象别人一样地爱你应该?
      
      娜拉 不是说那个,我说你不应该告诉我。实在用不着──
      
      阮克 什么?你从前知道──?
      
          爱伦把灯拿进来,放在桌子上,又走出去。
      
      阮克 娜拉──海尔茂太太,我问你,你从前知道不知道?
      
      娜拉 喔,我怎么知道我知道不知道?我实在没法儿说──阮克大夫,你怎么这么
      没分寸?咱们一向处得很合适!
      
      阮克 不管怎么佯,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整个生命都可以由你支配。往下说吧。
      
      娜拉 (瞧着他)往下说?现在还能往下说?
      
      阮克 告诉我,你想要我做什么。
      
      娜拉 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了。
      
      阮克 快说,快说!别这么捉弄我。只要是男人做得到的事,我都愿意给你做。
      
      娜拉 现在我没有事情要你做了。再说,我实在也不要人帮忙。将来你会知道这都
      是我胡思乱想。不用说,一定是胡思乱想!(在摇椅里坐下,含笑瞧着他)阮克大
      夫,你是个知趣的人!现在屋子里点了灯,你自己害臊不害臊?
      
      阮克 不,不一定。可是也许我该走了──永远不再来了。
      
      娜拉 那可不行。以后你应该跟我们照常来往。你知道托伐没有你不行。
      
      阮克 不错,可是你呢?
      
      娜拉 喔,你知道我一向喜欢你上这儿来。
      
      阮克 我上当就在这上头,你是我猜不透的一个哑谜儿,我时常觉得你喜欢我跟你
      作伴儿几乎象海尔茂跟你作伴儿一样。
      
      娜拉 是呀,你不是看出来了吗?有些人是我最爱,也有些人我喜欢跟他们说话作
      伴儿。
      
      阮克 不错,这话有道理。
      
      娜拉 我小时候当然最爱我爸爸。可是我老喜欢溜到佣人屋子里,因为,第一,她
      们从来不教训我,第二,听她们聊天儿怪有意思的。
      
      阮克 喔,我明白了。现在我代替了她们的地位。
      
      娜拉 (跳起来,赶紧向他跑过去)啊,阮克大夫,我不是这意思。你要知道,跟
      托伐在一块儿有点象跟爸爸在一块儿──
      
           爱伦从门厅走进来。
      
      爱伦 对不起,太太──(低低说了一句话,把一张名片递给她。)
      
      娜拉 (向名片瞟了一眼)哦!(把名片揣在衣袋里。)
      
      阮克 出了什么事?
      
      娜拉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为了我的新衣服。
      
      阮克 你的新衣服!不是在那儿吗?
      
      娜拉 喔,不是那件。是另外定做的一件。千万别告诉托伐。
      
      阮克 哈哈!原来是桩瞒人的大事情。
      
      娜拉 当然是。你去我他吧,他在里屋。我这儿有事,别让他出未。
      
      阮克 别着急,反正他跑不了。(走进海尔茂的屋子。)
      
      娜拉 (向爱伦)他在厨房里等着吗?
      
      爱伦 是,他八后楼梯迸来的。
      
      娜拉 你没跟他说我没工夫吗?
      
      爰伦 我说了,可是不中用。
      
      娜拉 是不是他不肯走?
      
      爰伦 不肯走,太太,他说要见了您才肯走。
      
      娜拉 那么就让他进来吧,可是要轻一点儿。爰伦,你别跟人家说。这事得瞒着我丈
      夫。
      
      爱伦 是了,太太,我明白。(走出去。)
      
      娜拉 事情发作了!祸事到底发作了。喔,不会,不会,祸事不余落在我头上!
      
          她走到海尔茂书房门口,唑外面轻轻杷门闩好。爱伦给
        柯洛克斯泰开门,等他进来之后又把门关上,柯洛克斯泰身
        上穿着出门的厚外套,脚上穿着高筒靴,夫上戴着皮便帽。
      
      娜拉 (迎上去)说话声音小一点,我丈夫在家。
      
      柯洛克斯泰 好吧。其实跟我没关系。
      
      娜拉 你来干什么?
      
      柯洛克斯泰 报告一个小消息。
      
      娜拉 那么,快说。什么消息?
      
      柯洛克斯泰 你知道你大夫已经把我辞掉了。
      
      娜拉 柯洛克斯泰先生,我实在没法子阻挡他。我用尽了力量帮助你,可是不中用。
      
      柯洛克斯泰 你丈夫把你这么不放在心上?他明知道你在我手心里,还敢--
      
      挪拉 我怎么能把实话告诉他?
      
      柯洛克斯泰 老实说,我也没想你去告诉他。我的朋友托伐·海尔茂本不象那么有胆
      量--
      
      娜拉 柯洛克斯泰先生,请你时我丈夫客气点。
      
      柯洛克斯泰 当然尽量地客气。不过我看你这么着急想把事情瞒起未,大概因为今天
      你对于自己做的事比昨天多明白了一点儿。
      
      娜拉 我心里比你说的还明白。
      
      柯洛克斯泰 是啊,象我这么小坏律师。
      
      娜拉 你究竟未干什么,
      
      柯洛克斯泰 没什么,海尔茂大大,只是来问候问候你,我替你想了一整天。我虽然
      是个放债鬼,虽然是个下流记者,总之一句话,象我这样一个人到底也还有一点儿人
      家常说的同情心。
      
      娜拉 有就拿出未。替我的孩子想一想。
      
      柯洛克斯泰 你和你丈夫替我的孩子想过吗?不过这种话不必再提了。我今天来只想
      告诉你,不要把这事看得大认真。我目前不会控告你。
      
      娜拉 当然不会。我知道你不会。
      
      柯洛克斯泰 这件事很可以和平解决,用不着告诉人。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
      
      娜拉 千万别让我丈夫知道。
      
      柯洛克斯泰 那怎么做得到?剩下的债务你能还清吗?
      
      娜拉。一时还不清。
      
      柯洛克斯泰 这几天里头你有法子凑出那笔钱来吗?
      
      娜拉 法子倒有,可是那种法子我不愿意用。
      
      柯洛克斯泰 即使你有法子,现在也不中用了。不论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肯把你的
      借据交还给你。
      
      娜拉 你留着做什么用?
      
      柯洛克斯泰 我只想留着它,抓在我手里。不许外人知道远件事。万一你把心一横,
      想做点儿傻事情--
      
      娜拉 那又怎么样?
      
      柯洛克斯泰 万一你想丢下丈夫和儿女--
      
      娜拉 那又怎么样?
      
      柯洛克斯泰 再不然下一你想做点儿--比这更糟的事情--
      
      娜拉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柯洛克斯泰 万一你有那种傻念头,赶紧把它收起。
      
      娜拉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柯洛克斯泰 咱们这种人第一步差不多都是这么想。起初我也那么想过,只是没胆量
      做出来。
      
      娜拉 (声音低哑)我也没胆量。
      
      柯洛克斯泰 (放心)我没有,你也没有吗?
      
      娜拉 我没有,我没有。
      
      柯洛克斯泰 再说,有也很元聊。至多家里闹一场,事情过去就完了。我身上带着一
      封给你丈夫的信。
      
      娜拉 信里把这事完全告诉他了?
      
      柯洛克斯泰 信里把情节尽量说得轻。
      
      娜拉 (娜拉)别让他看那封信。快把信撕了。我好歹给你去弄钱。
      
      柯洛克斯泰 对不起,海尔茂大大,我记得我说过--
      
      娜拉 喔,我不是说我欠你的那笺债。我要你告诉我,你想问我丈夫要多少钱,我去
      想法子凑出来。
      
      柯洛克斯泰 我一个钱都不想跟你丈夫要。
      
      娜拉 那么你想要什么?
      
      柯洛克斯泰 告诉你吧。我想恢复我的社会地位。我想往上爬,你丈夫一定得给我帮
      忙。在过去的一年半里我一件坏事都没干。虽然日子苦得很,可是我耐着性子一步步
      往上爬。现在我又被人一脚踢下来了,要是人家可伶我,只把原来的位置还给我,我
      决不干休。我告诉你,我想往上爬。我一定要回到银行里去位置要比从前高。你丈夫
      必须给我添个新位置--
      
      娜拉 他决不会答应。
      
      柯洛克斯泰 他会答应。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敢不答应,等我做了你丈夫的同事,
      你瞧看吧。用不了一年工夫,我就是经理离不开的一个好帮手。那时候合资股份银行
      真正的经理是厄尔·柯洛克斯泰,不是托伐·海尔茂。
      
      娜拉 不会有这种事。
      
      柯洛克斯泰 你是不是会--
      
      娜拉 现在我有胆量了。
      
      柯洛克斯泰 喔,你别打算吓唬我!象你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女人--
      
      娜拉 你瞧着吧!你瞧着吧!
      
      柯洛克斯泰 是不是躺在冰底下?销在冰凉漆黑的深水里?明年春天开冻的时候飘到
      水面上,头发也没有了,丑得叫人不认识--
      
      娜拉 你别打算吓唬我。
      
      柯洛克斯泰 你也吓唬不了我。海尔茂大大,没人会干这种傻事情。再说,干了又有
      什么用?到那时候你丈夫还是在我手心里。
      
      娜拉 以后还是在你手心里?将来我不在的时候--?
      
      柯洛克斯泰 你忘了,你的名誉也在我手心里。(娜拉站着不作声,两眼瞧着他)现
      在我已经通知你了。别干傻事情。海尔茂一接到我的信,我想他就会答复我。你要记
      着,逼着我重新走上邪路的正是你丈夫,这件事我决不饶他。海尔茂大大,再见吧。
      (他从门厅里出去。娜拉赶紧跑到门口,把门拉开一点,仔细听。)
      
      娜拉 他走了。他没把信扔在信箱里。喔,这是不会有的事事,(把门慢慢拉开)怎
      么啦?他站着不走,他不下楼?难闻道他改交了主意?维道他--(听见一封信扔到
      信箱里。柯洛克斯泰下楼脚步渐渐地远了,娜拉低低叫了一声苦,跑到小桌子旁这,
      半晌不作声)信扔在信箱里了!(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厅门口)信在里头了!托伐,托
      伐,现在咱们完了!
      
          林丹太太拿着衣服儿左边进来。
      
      林丹太太 衣服都弄好了。咱们试一试,好不好?
      
      娜拉 (声音低哑)你过来,克立斯替纳。
      
      林丹太太 (把衣服扔在沙发上)什么事?我看你好象心里很乱。
      
      娜拉 你过来,你看见那封信没有?瞧,从信箱玻璃住里看。
      
      林丹太太 不错,我看见了。
      
      娜拉 那封信是柯洛克斯泰的。
      
      林丹太太 借钱给你的就是柯洛克斯泰吗?
      
      娜拉 是,现在托伐都要知道了。
      
      林丹太太 娜拉,我告诉你,他知道了对于你们俩都有好处。
      
      鲫拉 你还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底细呢。我签过一个假名字--
      
      林丹太太 什么!
      
      娜拉 克立斯替纳,听我说下去。将来你要给我作证人--
      
      林丹太太 怎么作证人?要我证明什么事?
      
      娜拉 要是我精神错乱了--这事很容易发生--
      
      林丹太太 娜拉!
      
      娜拉 或是我出了什么别的事,到时候我不能在这儿--
      
      林丹太太 娜拉,娜拉,你真是精神错乱了!
      
      娜拉 将来要是有人要把全部责任、全部罪名拉到他自己身上去--
      
      林丹太太 是,是,可是你怎么想到?
      
      娜拉 那时候你要给我作证人,证明不是那么一回事,克立斯替纳。我的精神一点儿
      都没错乱,我自己说的话自已都明白。那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别人完全不知道。你
      记着。
      
      林丹太太 我一定记着。可是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话。
      
      娜拉 喔,你怎么会明白?那是一桩还没发生的奇迹。
      
      林丹太太 奇迹?
      
      娜拉 不错,是个奇迹,克立斯替纳,可是非常可怕,千百别让它发生。
      
      林丹太太 我马上去找柯洛克斯泰谈谈逆件事。
      
      娜拉 你别去,你去会吃亏。
      
      林丹太太 从前有一个时期我要他做什么他都肯答应。
      
      娜拉 是吗?
      
      林丹太太 他住在什么地方?
      
      娜拉 我怎么知道?喔,有啦--(在自己衣袋里摸索)这是他的名片。可是那封
      信,那封信--
      
      海尔茂 (在书房里敲门)娜拉!
      
      娜拉 (吓得叫起来)喔,什么事?你叫我干什么?
      
      海尔茂 (别害怕)我们不是要进来,门被你闩上了。你是不是正在试衣服?
      
      娜拉 是,是,我正在这儿试衣服。衣服很合适,托伐。
      
      林丹太太 (看过名片)喔,他住得离这儿不远。
      
      娜拉 不错,可是现在你去也不中用。我们完了。他那封信已经扔在信箱里了。
      
      林丹太太 信箱钥匙在你丈夫手里吗?
      
      娜拉 老是在他手里。
      
      林丹太太 咱们一定得想法子叫柯洛克斯泰把信原封不动地要回去,叫他想个推托的
      主意。
      
      娜拉 可是现在正是托伐每天--
      
      林丹太太 你想法子控着他,找点事,叫他没工夫开信箱。我一定尽快赶回来。(急
      急忙忙从门厅走出去。)
      
      娜拉 (开了海尔茂的屋门朝里望)托伐!
      
      海尔茂 (在里屋)现在我可以走进自己的屋子了吧?来吧,阮克大夫,咱们去瞧瞧
      (在门洞里)这是怎么回事?
      
      娜拉 什么事,托伐?
      
      海尔茂 阮克大夫叫我准各看一套大戏法。
      
      阮克 (在门洞里)刚才我是那么想。恐怕是我弄错了。
      
      娜拉 明天晚上才许你们看我的打扮,现在不许看。
      
      海尔茂 娜拉,我看你很疲乏,是不是练习得太辛苦了?
      
      娜拉 不是,我还没开始呢。
      
      海尔茂 可是你一定得--
      
      娜拉 喔,是,是,我一定得练习。可是,托伐,我没有你帮忙不行。我全都忘了。
      
      海尔茂 咱们温习温习就熟了。
      
      娜拉很好,托伐,你帮我温习。你一定得答应我。喔,我心里真关键,明天晚上当着
      那么许多人。今天晚上你得把工夫都给我,别的事一件都不许做,连笔都不许动一
      动。好托伐,你肯不肯答应我?
      
      海尔茂 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今天晚上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可怜的小东西!
      哦,我想起来,我要去--(向通门厅的门走过去。)
      
      娜拉 你去干什么?
      
      海尔茂 我去看看有信没有。
      
      娜拉 你别去,托伐。
      
      海尔茂 为什么?
      
      娜拉 你别去,那儿没有信。
      
      海尔茂 喔,我去看一看。
      
          他正走过去的时候,娜拉在钢琴上弹起特兰特拉舞曲的
        开头几节。
      
      海尔茂 (在门口站住)哈哈!
      
      娜拉 今天我要是不跟你先练习一遍,明天我准跳不成。
      
      海尔茂 (走近她)娜拉,你真这么紧张吗?
      
      娜拉 真的,我紧张得要命!让我马上就练习。晚饭前还来得及练一遍。喔,好托
      伐,坐下给我弹钢琴,象从前似的,指点我,别让我出错儿。
      
      海尔茂 好吧,我都依着你。
      
          他在钢琴前坐下。娜拉从盒子里抓出一面手鼓来,慌忙
       裹上一块杂色的找披肩,一步跳到屋子当中。
      
      娜拉 快给我弹琴!我要跳舞了!
      
          海尔茂弹琴,娜拉跳舞。阮克站在海尔茂后面看跳舞。
      
      海尔茂 (一边弹琴)慢一点!慢一点!
      
      娜拉 我慢不了!
      
      海尔茂 别这么使劲儿,娜拉。
      
      娜拉 一定得使劲儿!
      
      海尔茂 (停止弹琴)不行,不行,娜拉,你这步法完全不对头。
      
      娜拉 (一边摇手鼓一边大笑)刚才我不跟你说过吗!
      
      阮克 让我给她弹钢琴。
      
      海尔茂 (站起来)好吧,你来。这么着我可以腾出手来指点她。
      
       阮克坐下弹琴。娜拉跳得越来越疯狂。海尔茂站在火炉旁边随时指点她,她好象
      没听见。她的头发松开了,披散在肩膀上,她自己不觉得,还接着跳下去。林丹太太走
      进屋子来,在门洞里呆住了。
      
      林丹太太 啊!
      
      娜拉 (不停地跳)克立斯替纳,真好玩儿!
      
      海尔茂 娜拉,你这种跳法好象是到了生死关头似的。
      
      娜拉 本来是嘛。
      
      海尔茂 阮克,算了吧。这简直是胡闹!别弹琴了!
      
           阮克停止弹奏,娜拉突然站住。
      
      海尔茂 (向她走过来)我真不信,你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全都忘了。
      
      娜拉 (扔下手鼓)你看,我没说错吧?
      
      海尔茂 你真得从头学。
      
      娜拉 是啊,我真得从头学,你得陪我练到底。托伐,你答应不答应,
      
      海尔茂 答应,答应。
      
      娜拉 今天和明天,只许你想我的事,不许想别的。不许你看信,也不许你开信箱。
      
      海尔茂 啊,你正在怕那个人--
      
      娜拉 不错,我心里还是怕。
      
      海尔茂 娜拉,从你脸上我可以看出未,信箱里有他寄来的一封信。
      
      娜拉 我不知道,也许有,可是现在你什么都不许动。现在别让丑事未打搅咱们,等
      到这件事情完了再说。
      
      阮克 (低声嘱咐海尔茂)你要顺着她。
      
      海尔茂 (伸出一只胳臂搂着她)我就顺着这孩子,可是明天晚上开完跳舞会--
      
      娜拉 那时候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爱伦在右边门洞里出现。
      
      爱伦 太太,饭开好了。
      
      娜拉 我们要喝点儿香槟酒。
      
      爱伦 是,太太。(出去。)
      
      海尔茂 嗳呀!好讲究的酒席!
      
      娜拉 可不是吗,咱们要吃到大天亮。(叫喊)爱伦,多拿点杏仁甜饼干--就这一回。
      
      海尔茂 (抓住她的手)别这么瞎胡闹!还是乖乖地做我的小鸟儿吧。
      
      娜拉 好。上饭厅去吧。你也去,阮克大夫。克立斯替纳,你帮我把头发拢上去。
      
      阮克 (一边走出去一边低声问海尔茂)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她是不是--
      
      海尔茂 喔,没什么。就是刚才我跟你说的那种小孩子爱发愁的脾气。
      
      娜拉 怎么样?
      
      林丹太太 他出城去了。
      
      娜拉 刚才我看你脸上的神气就知道。
      
      林丹太太 他明天晚上就回来。我给他留了个字条儿。
      
      娜拉 其实你不该管这件事。应该让它自然发展。再说,等着奇迹发生也很有意思。
      
      林丹太太 你等什么?
      
      娜拉 喔,你不懂。快上饭厅去,一会儿我就来。
      
           林丹太太走进饭厅。娜拉独自站了会儿,好象要定定神,接着看了看表。
      
      娜拉 现在是五点。到半夜还有七个钟头。到明天半夜里再加上二十四个钟头。那时候
      跳舞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四加七?还可以活三十一个钟头。
      
           海尔茂在右边门口出现。
      
      海尔茂 我的小鸟儿在哪儿?
      
      娜拉 (伸开双手跑过去)在这儿!
      ------------------

  • ♫小圆子★

    ♫小圆子★ (我亲爱的偏执狂。可爱的甜甜圈。) 2009-01-15 20:39:19

      第三幕
      
      ----------
      
           还是那间屋子。桌子楞在坐中,四面围着椅子。桌上点
        着灯。通门厅的门敞着。楼上有跳舞音乐的声音。
          林丹太太坐在桌子旁边,用手翻弄一本书。她想看书
        可是没心楮。她时时朝着通门厅的门望一眼,仔细听听有没有
        动静。
      
      林丹太太 (看表)还没来,时候快过去了。只怕是他没有--(再听)喔,他来
      了。(走进门厅,轻轻开大门,门外楼梯上有轻微的脚步声。她低声说)迸来,这儿
      没别人。
      
      柯洛克斯泰 (在门洞里)我回家时候看见你留下的字条儿。这是怎么回事?
      
      林丹太太 我一定得跟你谈一谈。
      
      柯洛克斯泰 当真?我一定得在这儿谈了?
      
      林丹太太 我不能让你到我公寓去。公寓只有一个门,出入不方便。你进来,这儿只
      有咱们两个人,女佣人已经睡觉了,海尔茂夫妻在楼上开跳舞会。
      
      柯洛克斯泰 (走进屋子来)啊!海尔茂夫妻今天晚上还跳舞?
      
      林丹太太 为什么不可以?
      
      河洛克斯泰 问得对,为什么不可以?
      
      林丹太太尼 尼尔,现在咱们谈一谈。
      
      柯洛克斯泰 咱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林丹太太 要谈的话多得很。
      
      柯洛克斯泰 我可没想到。
      
      林丹太太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填正了解我。
      
      柯洛克斯泰 有什么可以了解的?这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一个没良心的女人有了
      更好的机会就把原来的情人扔掉了。
      
      林丹太太职 你真把我当作那么没良心的人,你以为那时候我丢下你心里好受吗?
      
      柯洛克斯泰 有什么不好受?
      
      林丹太太 尼尔,你当真这么想?
      
      柯洛克斯泰 要是你心里不好受,你为什么写给我那么一封信?
      
      林丹太太 那是没办法。既然那时候我不能不跟你分手,我觉得应该写信让你死了
      心。
      
      柯洛克斯泰 (捏紧双手)原来是这么回事。总之一句话--一切都是为了钱!
      
      林丹太太 你别忘了我那时候有个无依无靠的母亲,还有两个小弟弟。尼尔,看你当
      时的光景,我们一家子实在没法子等下去。
      
      柯洛克斯泰 也许是吧,可是你也不应该为了别人就把我扔下,不管那别人是谁。
      
      林丹太太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时常问自己当初到底该不该把你扔下。
      
      柯洛克斯泰 (和缓了一点)自从你把我扔下之后,我好象脚底下落了空。你看我现
      在的光景,好象是个翻了船、死抓住一块船板的人。
      
      林丹太太 救星也许快来了。
      
      柯洛克斯泰 前两天救星已经到了我跟前,可是偏偏你又出来妨碍我。
      
      林丹太太 我完全不知道,尼尔。今天我才知道我到银行里就是顶你的缺。
      
      柯洛克斯泰 你既然这么说,我就信你的话吧。可是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是不是打
      算把位置让给我?
      
      林丹太太 不,我把位置让给你对于你一点儿益处都没有。
      
      柯洛克斯泰 喔,益处,益处!不论有益处没益处,我要是你,我一定会把位置让出
      来。
      
      林丹太太 我学会了做事要谨慎。这是阅历和艰苦给我的教训。
      
      柯洛克斯泰 阅历教训我不要相信人家的甜言蜜语。
      
      林丹太太 那么,阅历倒是给了你一个好教训。可是你应该相信事实吧?
      
      柯洛克斯泰 这话怎么讲?
      
      林丹太太 你说你象翻了船、死抓住一块破船板的人。
      
      柯洛克斯泰 我这话没说错。
      
      林丹太太 我也是翻了船、死抓住一块破船板的人。没有人需要我纪念,没有人需要
      我照应。
      
      柯洛克斯泰 那是你自愿。
      
      林丹太太 那时候我只有一条路。
      
      柯洛克斯泰 现在呢?
      
      林丹太太 尼尔,现在咱们两个翻了船的人凑在一块儿,你看怎么样?
      
      柯洛克斯泰 你说什么?
      
      林丹太太 两个人坐在筏子上总比各自抱着一块破板子希望大一点。
      
      柯洛克斯泰 克立斯替纳!
      
      林丹太太 你知道我进城干什么?
      
      柯洛克斯泰 难道你还想着我?
      
      林丹太太 我一定得工作,不然活着没意思。现在我回想我一生从来没闲过。工作是
      我一生唯一最大的快乐。现在我一个人过日子,空空洞洞,孤孤单单,一点儿乐趣都
      没有。一个人为自己工作没有乐趣。尼尔,给我一个人,给我一件事,上我的工作有
      个目的。
      
      柯洛克斯泰 我不信你这一套话。这不过是女人一股自我牺牲的浪漫热情。
      
      林丹太太 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有那冲浪漫思想?
      
      柯洛克斯泰 难道你真愿意--?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全部历史?
      
      林丹太太 我知道。
      
      柯洛克斯泰 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对我的看法?
      
      林丹太太 你刚才不是说,当初要是有了我,你不会弄到这步田地吗?
      
      柯洛克斯泰 那是一定的。
      
      林丹太太 现在是不是大晚了?
      
      柯洛克斯泰 克立斯替纳,你明白自己说的什么话吗?我想你明白,从你脸上我可以
      看得出。这么说,难道你真有胆量--
      
      林丹太太 我想弄个孩子来照顾,恰好你的孩子需要人照顾。你缺少一个我,我也缺
      少一个你。尼尔,我相信你的良心。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柯洛克斯泰 (抓紧她两只手)谢谢你,谢谢你,克立斯替纳!现在我要努力做好人,
      让人家看我也象你看我一样。哦,我忘了--
      
      林丹太太 (细听楼上的音乐)嘘!这是特兰特拉土风舞!怏走,怏走!
      
      柯洛克斯泰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林丹太太 你没听见楼上的音乐吗?这是末一个节目,这个一完事他们就要下来了。
      
      柯洛克斯泰 是,是,我就走。可是走也没有用。你当然不知道我对付海尔茂夫妻的
      手段。
      
      林丹太太 我都知道,尼尔。
      
      柯洛克斯泰 知道了你还有胆量--
      
      林丹太太 我知道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侯什么手段都去使出来。
      
      柯洛克斯泰 喔,我恨不能取消这件事。
      
      林丹太太 现在还来得及。你的信还在信箱里。
      
      柯洛克斯泰 真的吗?
      
      林丹太太 真的,可是--
      
      柯洛克斯泰 (仔细瞧她)难道你的目的就在这上头,你一心想救你的朋友。老实告
      诉我,是不是这么回事?
      
      林丹太太 尼尔,一个女人为了别人把自己出卖过一次,不会出卖第二次。
      
      柯洛克斯泰 我要把那封信要回来。
      
      林丹太太 不行,不行。
      
      柯洛克斯泰 我一定得把信要回朱。我要在这儿等海尔茂回家,叫他把信还给我,我
      只说信里说的是辞退我的事,现在我不要他看那封信。
      
      林丹太太 尼尔,你千万别把信要回来。
      
      柯洛克斯泰 老实告诉我,你把我弄到这儿来是不是就为这件事?
      
      林丹太太 一起头我很慌张,心里确实有这个打算。可是现在一天已经过去了,
      在这一天里头,我在这儿看见了许多想不到的事。海尔茂应该知道这件事。这件
      害人的秘密事应该全部揭出来。他们夫妻应该彻底了解,不许再那么闪闪躲躲,
      鬼鬼祟祟。
      
      柯洛克斯泰 好吧,要是你愿意冒险,你就这么办吧。可是有件事我可以帮忙,我
      马上就去办。
      
      林丹太太 (细听)快走!快走!舞会散了,咱们再等下去就不行了。
      
      柯洛克斯泰 我在街上等你。
      
      林丹太太 好,我一定得送我回家。
      
      柯洛克斯泰 我从来没象今天这么快活!
      
           柯洛克斯泰走大门出去。屋子与门厅之间的门还是开着。
      
      林丹太太 (整理屋子,把自己的衣帽归置在一块儿)多大的变化!多大的变化!现
      在我的工作有了目标,我的生活有了意义!我要为一个家庭谋幸福!万一做不成,决
      不是我的错。我盼望他们快回来。(细听)喔,他们回来了!让我先穿上衣服。
      
         她拿起帽子和大衣。外面传来海尔茂和娜拉的说话声音。门上锁一转,娜拉
      几乎硬被海尔茂拉进来。娜拉穿着意大利服装,外面裹着一块黑的大披肩。海尔茂穿
      着大礼服,外面罩着一件附带假面具的黑舞衣,敞着没扣好。
      
      娜拉 (在门洞里跟海尔茂挣扎)不,不,不,我不进去!我还要上楼去跳舞。
      我不愿意这么早回家。
      
      海尔茂 亲爱的娜拉,可是--
      
      娜拉 亲爱的托伐,我求求你,咱们再跳一点钟。
      
      海尔茂 一分钟都不行。好娜拉,你知道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快进来,在这儿你要凉了。
      (娜拉尽管挣扎,还是被他轻轻一把拉进来。)
      
      林丹太太 你们好!
      
      娜拉 克立斯替纳!
      
      海尔茂 什么!林丹太太!这么晚你还上这儿来?
      
      林丹太太 是,请你别见怪。我一心想看看娜拉怎么打扮。
      
      娜拉 你一直在这儿等我们?
      
      林丹太太 是,我来了一步,你们已经上楼了,我不看见你,舍不得回去。
      
      海尔茂 (把娜拉的披肩揭下来)你仔细赏鉴吧!她实在值得看,林丹太太,你说她
      漂亮不漂亮?
      
      林丹太太 真漂亮。
      
      海尔茂 她真美极了。谁都这么说。可是这小室贝脾气真倔强。我不知该把她怎么
      办。你想,我差不多是硬把她拉回来的。
      
      娜拉 喔,托伐,今天你不让我在楼上多待一会儿--哪怕是多待半点钟--将来你
      一定会后悔。
      
      海尔茂 你听她说什么,林丹太太!她跳完了特兰特拉土风舞,大家热烈鼓掌,难怪
      大家都鼓掌,她实在跳得好,不过就是表情有点儿过火,严格说起来,超过了艺术标
      准。不过那是小事情,主要的是,她跳得很成功,大家全都称赞她。难道说,大家鼓
      完掌我还能让她待下去,减少芝术的效果?那可使不得。所以我就一把挽着我的意大
      利姑娘--我的任性的意大利姑娘--一阵风儿似的转了个圈儿,四面道过谢,象小
      说里描写的,一转眼漂亮的妖精就不见了!林丹太太,下场时候应该讲效果,可惜娜
      拉不懂这道理。嘿,这屋子真热!(杷舞衣脱下来扔在椅子上,打开自己书房的门)
      什么!里头这么黑?哦,是了。林丹太太,失陪了。(进去点蜡烛。)
      
      娜拉 (提心吊胆地急忙低问)事情怎么样?
      
      林丹太太 (低声回答)我跟他谈过了。
      
      娜拉 他--
      
      林丹太太 娜拉,你座该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你丈夫。
      
      娜拉 (平板的声调)我早就知道。
      
      林丹太太 你不用怕柯洛克斯泰。可是你一定得对你丈夫说实话。
      
      娜拉 我不说实话怎么样?
      
      林丹太太 那么,那封信去说实话。
      
      娜拉 谢谢你,克立斯替纳,现在我知道怎么办了。嘘!
      
      海尔茂 (从书房出来)怎么样,林丹太太,你把她仔细赏鉴过没有?
      
      林丹太太 赏鉴过了。现在我要走了。明天见。
      
      海尔茂 什么!就要走?这块编织的活计是你的吗?
      
      林丹太太 (把编织活计接过来)是,谢谢,我差点儿忘了。
      
      海尔茂 你也编织东西?
      
      林丹太太 是。
      
      海尔茂 你不该编织东西,你应该刺绣。
      
      林丹太太 是吗!为什么?
      
      海尔茂 因为刺绣的时候姿态好看得多。我做个样儿给你瞧瞧!左手拿着活计,右手
      拿着针,胳臂轻轻地伸出去,弯弯地拐回来,姿恣多美。你看对不对?
      
      林丹太太 大概是吧。
      
      海尔茂 可是编织东西的姿势没那么好看,你瞧,胳臂贴紫了,针儿一上一下的--
      有点中国味儿。刚才他们的香槟酒真好喝①!
      
      林丹太太 明天见,娜拉,别再固执了。
      
      海尔茂 说得好,林丹太太!
      
      林丹太太 海尔茂先生,明天儿。
      
       ①海尔茂有点喝醉了,所以说出话来有点语无伦次。
      
      海尔茂 (送她到门口)明天见,明天见,一路平安。我本来该送你回去,可是好在
      路很近。再见,再见。(林丹太太走出去,海尔茂披上大衣回到屋子里)好了,好容
      易才把她打发走。这个女人真噜嗦!
      
      娜拉 你累了吧,托伐?
      
      海尔茂 一点儿都不累。
      
      娜拉 也不想睡觉?
      
      海尔茂 一点儿都不想。精神觉得特别好。你呢?你好象又累又想睡。
      
      娜拉 是,我很累。我就要去睡觉。
      
      海尔茂 你看!我不让你再跳舞不算错吧?
      
      娜拉 喔,你做的事都不错。
      
      海尔茂 (亲她的前额)我的小鸟儿这回说话懂道理。你看见没有,今儿晚上阮克真
      高兴!
      
      娜拉 是吗?他居然很高兴?我没跟他说过话。
      
      海尔茂 我也只跟他说了一两句。可是我好久没看见他兴致这么好了。(对她看了
      会儿,把身子凑过去)回到自己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咱们两个人,滋味多么好!喔,
      迷人的小东西!
      
      娜拉 别那么瞧我。
      
      海尔茂 难道我不该瞧我的好室贝--我一个人儿的亲室贝?
      
      娜拉 (走到桌子那边去)今天晚上你别跟我说这些话。
      
      海尔茂 (跟过来)你血管里还在跳特兰特拉--所以你今天晚上格外惹人爱。你
      听,楼上的客要走了。(声音放低些)娜拉,再过一会儿整个这所房子里就静悄悄地
      没有声音了。
      
      娜拉 我想是吧。
      
      海尔茂 是啊,我的娜拉。咱们出去作客的时候我不大跟你说话,我故意避开你,偶
      然偷看你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心里好象觉得咱们偷偷地在恋爰,偷偷地订了
      婚,谁也不知道咱们的关系。
      
      娜拉 是,是,是,我知道你的心都在我身上。
      
      海尔茂 到了要回家的时候,我把披肩搭上你的滑溜的肩膀,围着你的娇嫩的脖子,
      我心里好象觉得你是我的新娘子,咱们刚结婚,我头一次把你带回家--头一次跟你
      待在一抉儿--头一次陪着你这娇滴滴的小宝贝!今天晚上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想你
      一个人。刚才跳舞的时候我看见你那些轻巧活泼的身段,我的心也跳得按捺不住了,
      所以那么早我就把你拉下楼。
      
      娜拉 走开,托伐!撒手,我不爱听这些话。
      
      海尔茂 什么?你成心逗我吗,娜拉?你不受听!难道我不是你丈夫?(有人敲大
      门)
      
      娜拉 (吃惊)你听见没有?
      
      海尔茂 (走到门厅里)谁?
      
      阮克 (在外面)是我。我能不能进来坐会儿?
      
      海尔茂 (低声嘀咕)讨厌!这时侯他还来干什么?(高声)等一等!(开门)请
      进,谢谢你从来不肯过门不入。
      
      阮克 我走过这儿好象听见你说话的声音,因此就忍不住想进来坐一坐。(四面望
      望)啊,这个亲热的老地方!你们俩在这儿真快活,真舒服!
      
      海尔茂 刚才你在楼上好象也觉得很受用。
      
      阮克 很受用,为什么不受用?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能享受为什么不享受,能享受多少
      就算多少,能享受多久就算多久。今晚的酒可真好。
      
      海尔茂 香槟酒特别好。
      
      阮克 你也觉得好?我喝了那么多,说起来别人也不信。
      
      娜拉 托伐喝的香槟酒也不少。
      
      阮克 是吗?
      
      娜拉 真的,他喝了酒兴致总是这么好。
      
      阮克 辛苦了一天,晚上喝点儿酒没什么不应该。
      
      海尔茂 辛苦了一天!这句话我可不配说。
      
      阮克 (在海尔茂肩膀上拍一下)我倒可以说这句话。
      
      娜拉 阮克大夫,你是不是刚做完科学研究?
      
      阮克 一点儿都不错。
      
      海尔茂 你听!小娜拉也谈起科学研究来了!
      
      娜拉 结果怎么样,是不是可以给你道喜?
      
      阮克 可以。
      
      娜拉 这么说,结果很好?
      
      阮克 好极了,对大夫也好,对病人也好,结果是确实无疑的。
      
      娜拉 (追问)确实无疑?
      
      阮克 绝时地确实无疑。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你说难道我还不应该痛快一晚上?
      
      娜拉 不错,很应该,阮克大夫。
      
      海尔茂 我也这么说,只要你明天不还账。
      
      阮克 在这世界上没有白拿的东西,什么全都得还账。
      
      娜拉 阮克大夫,我知道你很喜欢化装跳舞会。
      
      阮克 是,只要有新奇打扮,我就喜欢。
      
      娜拉 我问你,下次化装跳舞去咱们俩①应该打扮什么?
      
      海尔茂 不懂事的孩子!已经想到下次跳舞会了!
      
      阮克 你问咱们俩打扮什么?我告诉你,你打扮个仙女。
      
      海尔茂 好,可是仙女该怎么打扮?
      
      阮克 仙女不用打扮,只穿家常衣服就行。②
      
      海尔茂 你真会说!你自己打扮什么角色呢?
      
      阮克 喔,我的好朋友,我早打定主意了。
      
      海尔茂 什么主意?
      
      阮克 下次开化装跳舞会的时候,我要扮隐身人。
      
      海尔茂 这话真逗人。
      
      阮克 我要戴一顶大黑帽子--你们没听说过眼睛
      
        ①这时候娜拉已经有自杀的意思,所以说“咱们俩”。
        ②阮克本就爱娜拉,说她穿家常衣服就象个仙女,是赞美她。
      
      瞧不见的帽子吗?帽子一套在头上,人家就看不见你了。①
      
      海尔茂 (忍住笑)是,是。
      
      阮克 哦,我忘了进来干什么了。海尔茂,给我一支雪茄烟--要那种黑的哈瓦那
      ②。
      
      海尔茂 请。(把雪茄烟盒递过去。)
      
      阮克 (拿了一支烟,把烟头切掉)谢谢。
      
      娜拉 (给他划火柴)我给你点烟。
      
      阮克 谢谢,谢谢!(娜拉拿着火柴,阮克就着火点烟)现在我要跟你们告别了!
      
      海尔茂 再见,再见!老朋友!
      
      娜拉 阮克大夫,祝你安眠。
      
      阮克 谢谢你。
      
      娜拉 你也应该照样祝我。③
      
      阮克 祝你?好吧,既然你要我说,我就说。祝你安
      
       ①死神常被画作骷髅,头上戴着黑帽子。戴了黑帽子人家看不见,就是死了。
       ②古巴首都哈瓦那产的雪茄烟名。
       ③娜拉知道阮克快死了,所以祝他安眠。又因为她自己也想死,所以叫阮克也祝
      她安眠。
      
      眠,谢谢你给我点烟。
      
          阮克向他们点点头,走出去。
      
      海尔茂 (低声)他喝得太多了。
      
      娜拉 (心不在焉)大概是吧。(海尔茂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来走进门厅)托伐,
      你出去干什么)
      
      海尔茂 我把信箱倒一倒,里头东西都满了,明天早上纸装不下了。
      
      娜拉 今晚你工作不工作?
      
      海尔茂 你不是知道我今晚不工作吗?唔,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弄过锁。
      
      娜拉 弄过锁?
      
      海尔茂 一定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想佣人不会--?这儿有只撅折的头发夹子。娜
      拉,这是你常用的。
      
      娜拉 (急忙接嘴)一定是孩子们--
      
      海尔茂 你得管教他们别这么胡闹。好!好容易开开了。(把信箱里的信件拿出来,
      朝着厨房喊道)爱伦,爱伦,把门厅的灯吹灭了。(拿着信件回到屋里,关上门)你
      瞧,攒了这么一大堆。(把整迭信件翻过来)哦,这是什么?
      
      娜拉 (在窗口)那封信!喔,托伐,别看!
      
      海尔茂 有张名片,是阮克大夫的。
      
      娜拉 阮克大夫的?
      
      海尔茂 (瞧名片)阮克大夫,这两张名片在上头,一定是他刚扔进去的。
      
      娜拉 名片上写着什么没有?
      
      海尔茂 他的名字上头有个黑十字。你瞧,多么不吉利!好象他给自己报死信。
      
      娜拉 他是这意思。
      
      海尔茂 什么!你知道逆件事?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娜拉 他说了。他说给咱们这两张名片的意思就是跟咱们告别。他以后就在家里关着
      门等死。
      
      海尔茂 真可怜!我早知道他活不长,可是没想到这么快!象一只受伤的野兽爬到窝
      里藏起来!
      
      娜拉 一个人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最好还是静悄悄地死。托伐,你说对不对?
      
      海尔茂 (走来走去)这些年他跟咱们的生活已经结合成一片,我不能想象他会离开
      咱们。他的痛苦和寂寞比起咱们的幸福好象乌云衬托着太阳,苦乐格外分明。这样也
      许倒好--至少对他很好。(站住)娜拉,对于咱们也未必不好。现在只剩下咱们
      俩,靠得更紧了。(搂着她)亲爱的宝贝!我总是觉得把你搂得不够紧。娜拉、你知
      道不知道,我常常盼望有桩事情感动你,好让我拚着命,牺牲一切去救你。
      
      娜拉 (从他怀里挣出来,斩钉截铁的口气)托伐,现在你可以看信了。
      
      海尔茂 不,不,今晚我不看信。今晚我要陪着你,我的好宝贝。
      
      娜拉 想着快死的朋友你还有心肠陪我?
      
      海尔茂 你说的不错。想起这件事咱们心里都很难受。丑恶的事情把咱们分开了,想
      起死人真扫兴。咱们得想法子撇开这些念头。咱们暂且各自回到屋里去吧。
      
      娜拉 (搂着他脖子)托伐!明天见!明天见!
      
      海尔茂 (亲她的前额)明天见,我的小鸟儿。好好儿睡觉,娜拉,我去看信了。
      
         他拿了那些信走进自己的书房,随手关上门。
      
      娜拉 (瞪着眼瞎摸,抓起海尔茂的舞衣披在自己身上,急急忙忙,断断续续,哑着
      嗓子,低声自言自语)从今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永远见不着了、永远见不着了。
      (把披肩蒙在头上)也见不着孩子们了!永远见不着了!喔,漆黑冰凉的水!没底的
      海!快点完事多好啊!现在他已经拿着信了,正在看!喔,还没看。再见,托伐!再
      见,孩子们!
      
         她正朝着门厅跑出去,海尔茂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站在门口。
      
      海尔茂 娜拉!
      
      娜拉 (叫起来)啊!
      
      海尔茂 这是谁的信?你知道信里说的什么事?
      
      娜拉 我知道。快让我走!让我出去!
      
      海尔茂 (拉住她)你上哪儿去!①
      
      娜拉 (竭力想脱身)别拉着我,托伐。
      
      海尔茂 (惊慌倒退)真有这件事?他信里的话难道是真的?不会,不会,不会是真的。
      
      娜拉 全是真的。我只知道爰你,别的什么都不管。
      
      海尔茂 哼,别这么花言巧语的!
      
          *娜拉想出去投水自杀。
      
      娜拉 (走近他一步)托伐!
      
      海尔茂 你这坏东西--干得好事情!
      
      娜拉 让我走--你别拦着我!我做的坏事不用你担当!
      
      海尔茂 不用装腔作势给我看。(把出去的门锁上)我要你老老实实把事情招出来,
      不许走。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干的什么事?快说!你知道吗?
      
      娜拉 (眼睛盯着他,悉度越来越冷静)现在我才完全明白了。
      
      海尔茂 (走来走去)嘿!好象做了一场恶梦醒过来!这八年工夫--我最得意、最
      喜欢的女人--没想到是个伪君子,是个撒谎的人--比这还坏--是个犯罪的人。
      真是可恶级了!哼!哼!(娜拉不作声,只用眼睛盯着他)其实我早就该知道。我早
      该料到这一步。你父亲的坏德性--(哪拉正要说话)少说话!你父亲的坏德性你全
      都沾上了--不信宗教,不讲道德,没有责任心。当初我给他遮盖,如今遭了这么个
      报应!我帮你父亲都是的了你,没想到现在你这么报答我!
      
      娜拉 不错,这么报答你。
      
      海尔茂 你把我一生幸福全都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让你断送了。喔,想起来真可怕!
      现在我让一个坏蛋抓在手心里。他要我怎么样我就得怎么样,他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
      什么。他用可以随便摆布我,我不能不依他。我这场大祸都是一个下贱女人惹出来!
      
      娜拉 我死了你就没事了。
      
      海尔茂 哼,少说骗人的话。你父亲以前也老有那么一大套。照你说,就是你死了,
      我有什么好处?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他还是可以把事情宣布出去,人家甚至还会疑惑
      我是跟你串通一气的,疑惑是我出主意撺掇你干的。这些事情我都得谢谢你--结婚
      以来我疼了你这些年,想不到你这么报答我。现在你明白你给我惹的是什么祸吗?
      
      娜拉 (冷静安详)我明白。
      
      海尔茂 这件事真是想不到,我简直摸不着头脑。可是咱们好歹得商量个办法。把披
      肩摘下来。摘下来,听见没有!我先得想个办法稳住他,这件事元论如何不能让人家
      知道。咱们俩表面上照样过日子--不要改样子,你明白不明白我的话?当然你还得
      在这儿住下去。可是孩子不能再交在你手里。我不敢再把他们交给你--唉,我对你
      说这么一句话心里真难受,因为你是我向向最心爱并且现在还--可是现在情形已经
      改变了。从今以后再说不上什么幸福不幸福,只有想法于怎么挽救、怎么遮盖、怎么
      维持这个残破的局面--(门铃响起来,海尔茂吓了一跳)什么事?三更半夜的!难
      道事情发作了?难道他--娜拉,你快藏起来,只推托有病。(娜拉站着不动。海
      尔茂走过去开门。)
      
      爱伦 (披着衣服在门厅里)太太,您有封信。
      
      
      海尔茂 给我。(把信抢过来,关上门)果然是他的。你别看。我念给你听。
      
      娜拉 快念!
      
      海尔茂 (凑着灯看)我几乎不敢看这封信。说不定咱们俩都会完蛋。也罢,反正总
      得看。(慌忙拆信,看了几行之后发现信里夹着一张纸,马上快活得叫起来)娜拉!
      (娜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海尔茂 娜拉!喔,别忙!让我再看一遍!不错,不错!我没事了!娜拉,我没事
      了!
      
      娜拉 我呢?
      
      海尔茂 自然你也没事了,咱们俩都没事了。你看,他把借据还你了。他在信里说,
      这件事非常抱歉,要请你原谅,他又说他现在交了运--喔,管他还写些什么。娜
      拉,咱们没事了!现在没人能害你了。喔,娜拉,娜拉咱们先把这害人的东西消灭了
      再说。让我再看看(朝着借据瞟了一眼)喔,我不想再看它,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把借据和柯洛克斯泰的两封信一齐都撕掉,扔在火炉里,看它们烧)好!烧掉了!
      他说自从二十四号起--喔,娜拉,这三天你一定很难过。
      
      娜拉 这三天我真不好过。
      
      海尔茂 你心里难过,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喔,现在别再想那可怕的事情了。我
      们只应该高高兴兴多说几遍“现在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听见没有,娜拉!你好象
      不明白。我告诉你,现在没事了。你为什么绷着脸不说话?喔,我的可伶的娜拉,我
      明白了,你以为我还没饶恕你。娜拉,我赌咒,我已经饶恕你了,我知道你干那件事
      都是因为爱我。
      
      娜拉 这倒是实话。
      
      海尔茂 你正象做老婆的应该爱丈大夫那样地爱我。只是你没有经验,用错了方法。
      可是难道因为你自己没主意,我就不爱你吗?我决不地。你只要一心一意依赖我,我
      会指点你,教导你。正因为你自己没办法,所以我格外爱你,要不然我还算什么男子
      汉大丈夫?刚才我觉得好象天要塌下来,心里一害怕,就说了几句不好昕的话,你千
      万别放在心上。娜拉,我已经饶恕你了。我赌咒不再埋怨你。
      
      娜拉 谢谢你宽恕我。(从右边走出去。)
      
      海尔茂 别走!(向门洞里张望)你要干什么?
      
      娜拉 (在里屋)我去脱棹跳舞的服装。
      
      海尔茂 (在门洞里)好,去吧。受惊的小鸟儿,别害怕,定定神,把心静下来。你
      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我的翅膀宽,可以保护你。(在门口走来走)喔,娜拉,咱
      们的家多可爱,多舒服!你在这儿很安全,我可以保护你,象保护一只儿鹰爪子底下
      救出来的小鸽子一样。我不久就能让你那颗扑扑跳的心定下来,娜拉,你放心,到了
      明天,事情就不一样了,一切都会恢复老样子。我不用再说我已经饶恕你了,你心里
      自然会明白我不是说假话。难道我舍得把你撵出去?别说撵出去,就说是责备,难道
      我舍得责备你?娜拉,你不懂得男子里的好心肠。要是男人饶恕了他老婆--真正饶
      恕了她,从心坎儿里饶恕了她--他心里会有一股没法子形容的好滋味。从此以后他
      老婆越发是他私有的财产。做老婆的就象重新投了胎,不但是她丈夫的老婆,并且还
      是她丈夫的孩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吓坏了的可怜的小宝贝。别着
      急,娜拉,只要你老老实实对待我,你的事情都有我作主,都有我指点,(娜拉换了
      家常衣服走进来)怎么,你还不睡宽?又换衣服于什么?
      
      娜拉 不错,我把衣服换掉了。
      
      海尔茂 这么晚换衣服干什么?
      
      娜拉 今晚我不睡宽。
      
      海尔茂 可是,娜拉--
      
      娜拉 (看自己的表)时候还不算晚。托伐,坐下,咱们有好些话要谈一谈。(她在
      桌子一头坐下)
      
      海尔茂 娜拉,这是什么意思?你的脸色冰冷铁板似的--
      
      娜拉 坐下。一下子说不完。我有好些话跟你谈。
      
      海尔茂 (在桌子那一头坐下)娜拉,你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不了解你。
      
      娜拉 这话说得对,你不了解我,我也到今天晚上才了解你。别打岔。听我说下去。
      托伐,咱们必须把总账算一算。
      
      海尔茂 这话怎么讲?
      
      娜拉 (顿了一顿)现在咱们面对面坐着,你心里有什么感想?
      
      海尔茂 我有什么感想?
      
      娜拉 咱们结婚已经八年了,你觉得不觉得,这是头一次咱们夫妻正正经经谈谈话?
      
      海尔茂 正正经经!这四个字怎么讲?
      
      娜拉 这整整的八年--要是从咱们认识的时侯算起,其实还不止八年 咱们从来没
      在正经事情上谈过一句正经话。
      
      海尔茂 难道要我经常把你不能帮我解决的事情麻烦你?
      
      娜拉 我不是指着你的业务说。我说的是,咱们从来没坐下来正正经经细谈谈过一件
      事。
      
      海尔茂 我的好娜拉,正经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娜拉 咱们的问题就在这儿!你从来就没了解过我。我受足了委屈,先在我父亲手
      里,后来又在你手里。
      
      海尔茂 这是什么话!你父亲和我这么爱你,你还说受了我们的委屈!
      
      娜拉 (摇头)你们何尝真爱过我,你们爱我只是拿我当消遣。
      
      海尔茂 娜拉,这是什么话!
      
      娜拉 托伐,这是老实话。我在家跟父亲过日子的时候,他把他的意见告诉我,我就
      跟着他的意见走,要是我的意见跟他不一祥,我也不让他知道,因的他知道了会不高
      兴。他叫我“泥娃娃孩子”,把我当作一件玩意儿,就象我小时候玩儿我的泥娃娃一
      样。后未我到你家来住着--
      海尔茂 用这种字眼形容咱们的夫妻生活简直不象话!
      
      娜拉 (满不在乎)我是说,我从父亲手里转移到了你手里。跟你在一抉儿,事情都
      由你安排。你爱什么我也爱什么,或者假装爱什么--我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也许
      有时候真,有时候假。现在我回头想一想,这些年我在这儿简直象今个要饭的叫化
      子,要一日,吃一日。托伐,我靠着给你耍把戏过日子。可是你喜欢我这么做。你
      和我父亲把我害苦了。我现在这么没出息都要怪你们。
      
      海尔茂 娜拉,你真不讲理,真不知好歹!你在这儿过的日子难道不快活?
      
      娜拉 不快活。过去我以为快活,其实不快活。
      
      海尔茂 什么!不快活!
      
      娜拉 说不上快活,不过说说笑笑凑小热闹罢了。你一向待我很好。可是咱们的家只
      是一个玩儿的地方,从来不谈正经事。在这儿我是你的“泥娃娃老婆”,正象我在家
      里是我父亲的“泥娃娃女儿”一样。我的孩子又是我的泥娃娃。你逗着我玩儿,我觉
      得有意思,正象我逗孩子们,孩子们也觉得有意思。托伐,这就是咱们的夫妻生活。
      
      海尔茂 你这段话虽然说得太过火,倒也有点儿道理。可是以后的情形就不一样了。
      玩儿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是受教育的时候了。
      
      娜拉 谁的教育?我的教育还是孩子们的教育?
      
      海尔茂 两方面的,我的好娜拉。
      
      娜拉 托伐,你不配教育我怎样做个好老婆。
      
      海尔茂 你怎么说这句话?
      
      娜拉 我配教育我的孩子吗?
      
      海尔茂 娜拉!
      
      娜拉 刚才你不是说不敢再把孩子交给我吗?
      
      海尔茂 那是气头儿上的话,你老提它干什么!
      
      娜拉 其实你的话没说错。我不配教育孩子。要想教育孩子,先得教育我白己。你没
      资格帮我的忙。我一定得自己干。所以现在我要离开你。
      
      海尔茂 (跳起来)你说什么?
      
      娜拉 要想了解我自己和我的环境,我得一个人过日子,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待下去。
      
      海尔茂 娜拉!娜拉!
      
      娜拉 我马上就走。克立斯替纳一定会留我过夜。
      
      海尔茂 你疯了!我不让你走!你不许走!
      
      娜拉 你不许我走也没用。我只带自己的东西。你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现在不要,
      以后也不要。
      
      海尔茂 你怎么疯到这步田地!
      
      娜拉 明天我要回家去--回到从前的老家去。在那儿找点事情做也许不大难。
      
      海尔茂 喔,象你这么没经验--
      
      娜拉 我会努力去吸取。
      
      海尔茂 丢了你的家,丢了你丈夫,丢了你儿女!不怕人家说什么话!
      
      娜拉 人家说什么不在我心上。我只知道我应该这么做。
      
      海尔茂 这话真荒唐!你就这么把你最神圣的责任扔下不管了?
      
      娜拉 你说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
      
      海尔茂 那还用我说?你最神圣的责任是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
      
      娜拉 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
      
      海尔茂。没有的事!你说的是什么责任?
      
      娜拉 我说的是我对自己的责任。
      
      海尔茂 别的不用说,首先你是一个老婆,一个母亲。
      
      娜拉 这些话现在我都不信了。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
      --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托伐,我知道大多数人赞成你的话,并且书本里也是这么
      说。可是从今以后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数人说的话,也不能一味相信书本里说的话。
      什么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脑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海尔茂 难道你不明白你在自己家庭的地位?难道在这些问题上没有颠扑不破的道理
      指导你?难道你不信仰宗教?
      
      娜拉 托伐,不瞒你说,我真不知道宗教是什么。
      
      海尔茂 你这话怎么讲?
      
      娜拉 除了行坚信礼的时候牧师对我说的那套话,我什么都不知道。牧师告诉过我,
      宗教是这个,宗教是那个。等我离开这儿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我也要把宗教问题仔细
      想一想。我要仔细想一想牧师告诉我的话究竟对不对,对我合用不合用。
      
      海尔茂 喔,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话!并且还是从这么个年轻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要是
      宗教不能带你走正路,让我唤醒你的良心来帮助你--你大概还有点道德观念吧?要
      是没有,你就干脆说没有。
      
      娜拉 托伐,这小问题不容易回答。我实在不明白。这些事情我摸不清。我只知道我
      的想法跟你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我也听说,国家的法律跟我心里想的不一祥,可是我
      不信那些法律是正确的。父亲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许女儿给他省烦恼,丈夫病得快死
      了,法律不许老婆想法子救他的性命!我不信世界上有这种不讲理的法律。
      
      海尔茂 你说这些话象个小孩子。你不了解咱们的社会。
      
      娜拉 我真不了解。现在我要去学习。我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社会正确,还是我正
      确。
      
      海尔茂 娜拉,你病了,你在发烧说胡话。我看你象精神错乱了。
      
      娜拉 我的脑子从来没象今天晚上这么清醒、这么有把握。
      
      海尔茂 你清醒得、有把握得要丢掉丈夫和儿女?
      
      娜拉 一点不错。
      
      海尔茂 这么说,只有一句话讲得通。
      
      娜拉 什么话?
      
      海尔茂 那就是你不爱我了。
      
      娜拉 不错,我不爱你了。
      
      海尔茂 娜拉!你忍心说这话!
      
      娜拉 托伐,我说这话心里也难受,因为你一向待我很不错。可是我不能不说这句
      话。现在我不爱你了。
      
      海尔茂 (勉强管住自己)这也是你清醒的有把握的话?
      
      娜拉 一点不错。所以我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
      
      海尔茂 你能不能说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使你不爱我?
      
      娜拉 能,就因为今天晚上奇迹没出现,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等人。
      
      海尔茂 这话我不懂,你再说清楚点。
      
      娜拉 我耐着性子整整等了八年,我当然知道奇迹不会天天有,后来大祸临头的时
      候,我曾经满怀信心地跟自己说:“奇迹来了!”柯洛克斯泰把信扔在信箱里以后,
      我决没想到你会接受他的条件。我满心以为你一定会对他说:“尽管宣布吧”,而且
      你说了这句话之后,还一定会--
      
      海尔茂 一定会怎么样?叫我自己的老婆出丑丢脸,让人家笑骂?
      
      娜拉 我满心以为你说了那句话之后,还一定会挺身出来,把全部责任担在自己肩膀
      上,对大家说,“事情都是我干的。”
      
      海尔茂 娜拉--
      
      娜拉 你以为我会让你替我担当罪名吗?不,当然不会。可是我的话怎么比得上你的
      话那么容易叫人家信?这正是我盼望它发生又怕它发生的奇迹。为了不让奇迹发生,
      我经准备自杀。
      
      海尔茂 娜拉,我愿意为你日夜工作,我愿意为你受穷受苦。可是男人不能为他爱的
      女人牺牲自己的名誉。
      
      娜拉 千千万万的女人都为男人牺牲过名誉。
      
      海尔茂 喔,你心里想的嘴里说的都象个傻孩子。
      
      娜拉 也许是吧。可是你想和说的也不象我可以跟他过日子的男人。后来危险过去了
      --
      你不是怕我有危险,是怕你自己有危险--不用害怕了,你又装作没事人儿了。
      你又叫我跟从前一样乖乖地做你的小鸟儿,做你的泥娃娃,说什么以后要格外小心保
      护我,因为我那么脆弱不中用。(站起来)托伐,就在那当口我好象忽然从梦中醒过
      来,我简直跟一个生人同居了八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喔,想起来真难受!我恨透
      了自己没出息!
      
      海尔茂 (伤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在咱们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沟。可是,娜拉,
      难道咱们不能把它填平吗?
      
      娜拉 照我现在这样子,我不能跟你做夫妻。
      
      海尔茂 我有勇气重新再做人。
      
      娜拉 在你的泥娃娃离开你之后--也许有。
      
      海尔茂 要我跟你分手!不,娜拉,不行!这是不能设想的事情。
      
      娜拉 (走进右边屋子)要是你不能设想,咱们更应该分开。(拿着外套、帽子和旅行
      小提包又走出来,把东西搁在桌子旁边椅子上。)
      
      海尔茂 娜拉,娜拉,现在别走。明天再走。
      
      娜拉 (穿外套)我不能在生人家里过夜。
      
      海尔茂 难道咱们不能象哥哥妹妹那么过日子?
      
      娜拉 (戴帽子)你知道那种日子长不了。(围披肩)托伐,再见。我不去看孩子
      了。我知道现在照管他们的人比我强得多。照我现在这样子,我对他们一点儿用处都
      没有。
      
      海尔茂 可是,娜拉,将来总有一天--
      
      娜拉 那就难说了。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海尔茂 无论怎么样。你还是我的老婆。
      
      娜拉 托伐,我告诉你。我听人说,要是一个女人象我这样从她丈夫家里走出去,按
      法律说,她就解除了丈夫对她的一切义务。不管法律是不是这样,我现在把你对我的
      义务全部解除。你不受我拘束,我也不受你拘束。双方都有绝对的自由。拿去,这是
      你的戒指。把我的也还我。
      
      海尔茂 连戒指也要还?
      
      娜拉 要还。
      
      海尔茂 拿去。
      
      娜拉 好。现在事情完了。我把钥匙都搁这儿。家里的事佣人都知道--她们比我更
      熟悉。明天我动身之后,克立斯替纳会来给我收拾我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我会叫她把
      东西寄给我。
      
      海尔茂 完了!完了!娜拉,你永远不会再想我了吧?
      
      娜拉 喔,我会时常想到你,想到孩子们,想到这个家。
      
      海尔茂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娜拉 不,千万别写信。
      
      海尔茂 可是我总得给你寄点儿--
      
      娜拉 什么都不用寄。
      
      海尔茂 你手头不方便的时候我得帮点忙。
      
      娜拉 不必,我不接受生人的帮助。
      
      海尔茂 娜拉,难道我永远只是个生人?
      
      娜拉 (拿起手提包)托伐,那就要等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
      
      海尔茂 什么叫奇迹中的奇迹?
      
      娜拉 那就是说,咱们俩都得改变到--喔,托伐,我现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迹了。
      
      海尔茂 可是我信。你说下去!咱们俩都得改变到什么样子--?
      
      娜拉 改变到咱们在一块儿过日子真正象夫妻。再见。(她从门厅走出出去。)
      
      海尔茂 (倒在靠门的一张椅子里,双手蒙着脸)娜拉!娜拉!(四面望望,站
      起身来)屋子空了。她走了。(心里闪出一个新希望)啊!奇迹中的奇迹--
      
         楼下砰的一响传来关大门的声音。
      
      
                   [全剧完]
      ------------------

  • 一纬

    一纬 2012-07-01 00:37:37

    终于看完了。。。得弄个舞台设计!

  • 寒沉

    寒沉 (我宅故我在) 2012-08-22 22:18:33

    M

  • 且行且珍惜 2013-04-06 22:50:44

    看完了,好长

  • usaf35 2013-05-25 08:25:44

    不得不说,非常的棒。感谢瓣主分享。

  • 未敢

    未敢 (我愿精身轻,无碍千山渡。) 2013-12-17 17:14:49

    @时光

  • 枯梧桐

    枯梧桐 (九月晓月似钩剑,晌午秋雨刺骨寒) 2014-07-01 15:48:08

    剧本课要我提前预习的篇幅之一,很棒,也许我还需要看多一些才能清楚地明白棒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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