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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1-04 08:09:45 来自: xxx1xxx

新闻背景： 1 0月 1 0日是 “世界精神卫生 日”。北京市卫生局前不久公布的相关资料显 示，有高达 70％的精神疾病病人处于医疗管理失控状态。报告还显示，目前北 京市具有大专以上学历的精神科医生仅占50％，是全市各临床医生中平均学历 最低的学科，而且面临后继乏人的局面。由于待遇较低，该市现有的精神科高层 人才流失严重 ，北京某大医院5年间先后流失医生30人，北京另一所医院近几 年流失医生更是高达 112人一一

由热爱到无奈再到离弃 一位精神科医生从业三步曲的自述
文／中国医药指南特约记者 阳光 编者按：

～面是高达7成的重性精神病患者处于医疗管理失控状态，一面却是现有的精神 医学人才的严重流失，究竞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精神科医生的大量离去?中国医药指南特约记者 采访了曾经在某著名精神病院从医5年，现在在外企工作的姜永昌 (化名 )先生，听他讲述 了自己对精神科工作从热爱到放弃的经历。在一间雅致的咖啡厅落坐，两杯红茶的氤氲中， 做精神科医生 5年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姜先生的眼前。 医院，时刻充满了危险 “那是一个时刻充满了危险的 工作环境。”这是姜永 昌对记者说 的第一句话 。 记得 1 999年刚到安定医院实 习的时候他见到一位老医生。这位 老医生高兴地对他说 ：“我快要退 休 了，感到很开心。”如今没有哪 个人退居二线 的时候 会这么高兴。 姜永昌觉得奇怪 ，问他 为什么退休 了反而开心。 老医生说 ：“在精神 病 医院工作近 40年 ，退休的时候 我没有被杀、没有变成残废、心理 也没有出现异常，能健健康康地退 休 已经 很欣 慰 了。” 很快，他 的切身体验就为老医 生 的话作出了注解。 有一次出门诊 ，他接诊的是一 位个头 1．8米的小伙子 。一问一答 的问诊平静地进行着 。谈话到 20 多分钟的时候，／J、伙子不知为什么 突然激动起来 ，从坐椅上站起来 ， 一把抓住姜医生的衣领。可怜还没 等姜医生反应过来，双脚已离开 了 地面，脑袋接近了房顶。在那一刹 那 ，姜医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闪 出一个念头 ：完了，肯定没命 了。 小伙子的母亲见状 大惊 ，跪在地上 双 手抱住疯儿 子的双腿 哭喊 ：儿 子 ，千万不能胡来 ，赶紧把医生放 下来!在母亲的苦苦哀求下，小伙 子似乎恢复了一点理智 ，这才把姜 医生放下 来。 “长这么大 ，我还是第一次离 房顶那 么近。”如今说 起这件事 ， “劫后余生”的姜医生话 中还带着 一丝黑色 幽默 。 在一般的医院 ，医生挨打总会 引起社会的一些关注 ，但在精神病 院 ，医生挨打却是家常便饭，病人 对医生拳打脚踢 口咬，这些事几乎 天天都在发生，有的病人打医生甚 至 还 非 常 “有预谋 ”。然 而 ，精 神病患者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不负 刑事责任 ，所 以打人和挨打在精神 病院就成 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打 了白打，挨了也白挨。特别是女医 生女护士怀孕后就更加危险 ，她们 需时刻提防着被病 人踹上一脚。 “记得刚到 医院实 习的时候 ， 科主任对我们反复强调 的一句话就 是 ：你们一定要保护好 自己，这里 到处充满了危险 ，你不知道下一刻 病 人会做 什 么。”姜 永 昌说 。 有一种癫痫 (俗称羊角风 )人 格的病人非常可怕 ，因为疾病会让 病人变得器量小、爱记仇，且极易 中动。一次 ，姜医生跟着一位老医 生查房 ，正常的问诊结束后 ，便接 着去看其他病人。不料 ，老医生刚 一转身 ，后背便挨 了一棒 ，老医生 当即倒地 ，幸亏抢救及时 ，才总算 有惊无险。原来 ，老医生在前一次 2006．1 1中国医药指南 25





本 岛鸲编 查房时 ，不知道哪一句话说得不对 “得罪”了这位癫痫病人 ，病人便 开始怀恨在 心。一次去食堂吃饭的 时候 ，病人发现 了一把坏椅子，椅 子 的一条腿 已经快掉下来 了。于 是，他乘人不注意时，将椅子的腿 卸下 ，藏在衣 服里十削、肖带回了病 房。这回老医生查房，终于让他得 到 了 “报 复 ” 的机 会 。 “刚入院时老医生便给我们传 授经验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和病 人正面相对、你的后背也不能暴露 给病 人。”这话救 了他 一次 。 姜医生在一次查房时和病人说 着话 ，这位病人刚接了一杯滚烫的 开水端在手上。说着说着 ，病人突然 停下来。他刚意识到不妙，身子一 闪，病人杯子里的开水就冲他泼了 过来。幸亏躲避及时，否则 ，滚烫的 水浇在脸上 ，后果真不堪设想。 但 即使 这样 ，也还 是防不胜 防。一次，一个躁郁症病人发作 ， 几个医生护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 于将他按在床上，不料病人的头一 挣扎，转头就在抱着他肩膀的医生 胳膊上 咬了一 口一 一那 一咬特别 狠 ，一块 肉差点被咬 下来。 “医生的家里 电话、住址都属 于高度保密的个人信 息。”姜 医生 说，“万一哪天给病人知道 了 说 不定一个晚上 能给你打一百 次 电 话 ，或者说不定哪天在回家的路上 就 会伏 击你 。” 治疗，如同在做斗争 “精神病人没有 了正常人的思 维，医患间无法正常沟通 ，更多的 沟通需要和患者家属进行。但 由于 被病人长年折磨 ，许多家属的精神 状态也达到了住院治疗的标准。于 是，医生又不得不忍受来 自家属的 折磨。”说到和家属的沟通 ，姜 医 生竞 用 了 “折磨 ” 一词 。 他过去负责管理的病区曾收治 一位病人，病史已达 20年以上 ，疾 病早已进入慢性衰退期 ，治疗效果 越来越差：一种药往往用不了多久 ， 不是出现副作用就是无效 ，于是不 得不另外换药。病人的家属是一位 26 2006．1 1中国医药指南 姓王的工程师，医生和他的沟通，竟 演绎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第一次见医生的时候 ，他问医 生治 疗的效果 为什 么一次不如 一 次?疾病为什么不能治好?为什么 要换药?原来的药为什么以前效果 好而现在效果就不好 了，为什么以 前没有副作用现在却有了… ··他要 求医院一定要把病人治好 ，甚至干 涉医生给病人的具体治疗方案。医 生耐心地向他解释病情的特点，解 释 为什么治疗 的效果会越来越差， 为什么给病人要换药，一种药为什 么以前有效而现在无效等等。 可是第二次来医院时 ，他的问 题又回到了原点：治疗的效果为什 么一次不如一次?疾病为什么不能 治好?为什么要换药7原来的药为 什么以前效果好而现在效果就不好 了，为什么以前没有副作用现在却 有了 …·· 他不相信 当时 医生 的治疗方 案，要求请主任查房会诊。主任查 房会诊后告诉他治疗没有问题 ，并 从病人发病、病情发展、用药特点 以及治疗效果等方方面面 ，和他聊 了 1个多小时。然而，仍然没有得 到这位 家属 的满 意。 医院给病人换药。在正常情况 下，只需口头通知家属即可。可是 有一次当医生将换药的决定通知这 位王工后 ，王工却死活不同意。他 问医生 治疗的效果为什么一次不 如一次7疾病为什么不能治好7为 什么要换药7原来的药为什么以前 效果好而现在效果就不好了，为什 么以前没有副作用现在却有了…… 任谁解释，王工都死活不同意 换药，总是在那些老问题上绕来绕 去 ，不停地较真。事情最后闹到医务 处。医务处反复解释了1个多小时 王工还是停留在原来的老问题上。 看 口头沟通实在行不通了，医院决 定改用书面通知。通知就在医务科 ， 在医生、主任 、家属三方同在的情况 下当场写就 ，医生、主任 当场签了 字，王工却拒绝签字，还非常神秘地 把通知单复印了一份 ，将原件和复 印件一起揣进兜里带走 了。对病人 的治疗就这么耽搁着。 此后 ，每周三次的探视他都必 定到医院，每次都向医生重复同样 的问题。再后来，即使不是探视时 间 ，他也找各种借 口来医院，用同 样的问题对医生纠缠不休 ，以至于 一见他来 ，医生都赶 紧躲 避。 “那 真 是 一 段 噩 梦 般 的 日 子 。” 姜 永 昌 回忆 ，“我 没 法看 书，没法做任何事情 ，连睡觉做梦 都是这件事。那感觉根本不是在给 病人做治疗 ，而是在斗争 ，人都要 崩溃了。后来我因为要休假 ，病人 另换病区离开 ，我这才大大地松了 一口气 。其 实 ，在精神病 院 ，这 样 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 生活，压抑和无奈相伴 通 常 ，精神 病人 受到社 会歧 视 ，病人 的家属也会跟着 遭受歧 视。而且，这种歧视像一条延申的 直线 ，会到达精神科医生的身上一 一大众也会跟着歧视医生。这即是 所 谓 的 “病 耻感 ”。所 以 ，精神 科医生不仅要承受来 自病人和家属 的压 力 ，还需承 受来 自社会 的压 力 。 在医学院校里 ，很少有人主动 选择主修这一专业 ，读这一专业的 学生往往是由校方指定分配的。姜 永昌毕业于某著名医学院 ，他那一 届共 600名入校新生中，精神卫生 系只有30人 ，几乎是 医学院中最 小 的一个系 。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 ，社会 带给你的那种 ‘病耻感 ’就像脸上 带着一个烙印的囚犯 ，走到哪儿 ， 烙印就会跟到哪儿。那时和同学交 流 ，别人只要一听说你是学精神科 的 ，一下子就会和你拉开距离，同 时用一种异样的 目光看你，似乎你 是个怪物 。回家后面 对邻居 的询 问，也不敢直说 自己是看精神疾病 的 ，而说是一名内科医生 ，否则 ， 别人会马上对你敬 而远 之。” 在某大医院工作期间，姜永昌 也曾试着谈过女朋友，但都没有成 功。要么是没有开始就 已经结束 ， 对方一听说是一位精神科医生 ，先



就被 “吓 ”跑 了 要 么接触 几 次 之后 ，对方犹豫再三还是做了 “重 新考 虑 ”而 离开 。 “5年 中，最让我受不了的还 不是工 作环境 的恶劣、医疗 的艰 难、社会的歧视，这些都可以放在 一边一一既然选择 了精神科 ，就很 热爱自己的专业。最让我受不了的 是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 ，面对病 人时的那种辛酸和无奈，尤其是看 到小病 人 的时候 。” 姜永昌正式到医院工作后接诊 的第一位病人是一位年仅 1 9岁 的 台胞小伙子 ，患精神分裂症 ，思维 只有一部分正常。吃饭的时候他会 突然钻到桌子下面。“小伙子长得 非常清秀，治疗 了一年却没有见到 效果。他的父亲是位商人，不能常 在他的身边。在 医院，他总爱追着 医生。”姜永 昌的声音 十分低 沉。 还 有一位 患情绪 障碍的女孩 子 ，漂亮得像个大明星 ，发起病来 不是追逐异性 ，就是不停地折腾 、 吵闹，把所有的东西都丢得乱七八 糟，力气大得能把病床立起来推着 走 。 一个 2O岁的战士 ，是 由于在 部队行为怪异而被送到医院的。小 伙子看上去仅仅显得有点呆滞 ，但 40多分钟的问诊下来 ，竟发现他 有一大堆 的问题 ，病情 已非 常严 重 ，而且是预 后很差的那种 。 “他们的生命那 么年轻、那 么 美好 ，但我知道他们的病情将会越 来越差 ，以后的情况还不如现在。 再看看被他们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父 母，哪天一旦离开他们后 ，他们该 怎么办?谁来管他们啊?还有很多 病人在其他方面表现得十 分优秀 ， 很有才华，但这个病让人生所有价 值全都付之东流。所谓悲剧 ，就是 将有价值的东西撕毁了给你看。精 神疾病就是这么摧毁一个人 的，让 人 痛 惜 。” “那 5年 ，我过 的好像是～种 非正常人的生活。在医院里，整天 面对的都是不正常的病人和不正常 的家属，压抑而无望 ：走出医院的 大门，好像 自己又成为一个不正常 的人 ，被别人另眼相看。现在离开 了医院，好像 回归了正常人 的生 活 ，重 新 回到 阳光 和蓝 天下 。” 清贫，让我熬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清贫 ，也许我仍不 会 离开 医院 。”姜 永 昌说 ，“其 实，我早就有离开医院的想法，但 反复考虑，总觉得只要坚持下去就 会取得成功。但到后来 ，经济上实 在 熬 不 下 去 了 ，只 好 选 择 了放 弃 。” 1 999年他刚进医院开始工作 的时候 ，每月的基本工资是 1 200 元，奖金 3O0—400元。到 2O04 年离开 医院之前 ，他 的工资升 为 1 5 O O元，奖 金情况好 的时候 有 8 OO一9OO元 ，通 常情 况下只 有 6OO一7OO元。 “我是从外地到北 京工作的医生。这样的经济水平在 北京连养活 自己都紧张，更别说买 房子和谋 求发展。”姜永昌刚离开 医院到了一家企业，工资马上就翻 了一。倍 。 他说 ，精神科 的医生中 5O％ 的人最终会选择离开，从外地来的 男医生到最后几乎都会走掉 ，除非 是那些找到本地女朋友 的男医生。 “走掉 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想做出～ 番成绩 的人 ，但 以 目前 的经济状 况，大部分人都 根本走不到成功的 那 ～ 步 。” “在 您的 3 O位同学 中， 目前 还有多少人在做精神科医生?”记 者 问 。 姜永昌一边思考，一边掰着手 指头 “一个、两个 、三个 ”地 数 了～ 会 儿 ，说 ：“也就 是七 、八 个人 吧 。”他 接着 补充 ，“其 实 ， 毕业 的 3O个人中，并不是 当时全 部都做 了精神科 医生 ，有的人考 研，有的人转行做了别的，最后有 一半人 能做 医生就 不错 了。” 很多人都知道，目前 医院的收 入中有很大的～部分来源于卖药和 给病人做检查 ，但精神病专科医院 却并不具备这～ 条件，医院的收入 来源本身远不及一般综合类医院。 “首 先 ，精 神 疾病 用药 很 有 限，医生可以选择的余地很小。如 果说从前有些医生通过开药可以得 到一些灰色收入的话 ，那么精神科 医生根本没有这样的机 会。其次 ， 在精神病专科医院，一般也没有什 么大型 的检 查 ，没 有 C T、核 磁 ， 也没有什么大型的介入治疗 ，医院 的检 查至 多就 是给病 人查查血 常 规 、心 电图。”他说 ，8OO O元的 押金，在一般综合类医院，最多够 病人住 1周的医院，但在精神病专 科 医院却可 以住上 2—3个月。 “在精神疾病专科医院基本上不 需要什么仪器，精神科医生的技术 含量其实是很高的。好的精神科专 家往往都是杂家 ，具 有很高的知识 水平和 文化修养 。在～些 发达 国 家，精神科医生的收入比一般的内 科医生高 1．5倍，和企业 白领相比， 则会高出5—1O倍。因为精神科医生 的诊疗主要体现与病人 的交流中 ， 是按小时计费的。通常一个精神科 医生出门诊，一个上午只能看 3—4个 病人 ，平均每个病人要看半小时至 45分钟。 但在我国，精神科医生的 收入和社会地位却与对他的要求不成 比例 ，精神科医生在门诊看病，收 的也是几元钱的挂号费。” 记者手记 别让精神疾病失去 “对手” “回想那5年，每天都感到压抑而 无望。离开了医院后好像重新回到 阳光和蓝天下。但有时想起 那些在 痛苦 中煎熬的患者，我又觉得愧疚， 因为我不能给他们更多的救治……” 姜永昌先生坦诚 的言谈 ，将他 内心 的矛盾和痛苦表 白无遗。记者不禁 想起今年 5月份在长沙召开的 “中国 医师协会 惠氏杯杰出精神科 医师奖” 颁 奖大会上 ，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精 神卫生中心臧德馨教授那忧心，忡忡 的呼吁：“如果不尽快提 高我 国精神 科医生的待遇，给予他们应有的尊 重，立法保护他们的合法权益，最终 的结果必将是精神科 医生的大量流 失 ，必将是精神疾病因为失去 ‘对 手 ’而给国家带来沉重的负担和不 可想象的灾难……”※ 2006．1l中国医药指南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