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用彤先生宗教学研究手稿初探

《北京大学研究生学志》2005年第2期
Initial Research on Tang Yongtong’s Manuscript of Religious Study
赵建永 （北京大学哲学系中哲01硕）

【内容提要】汤用彤先生的宗教学研究成果多为英文未刊手稿，其中不少问题和研究领域至今仍未被国内学界所及知。这批历史文献主要是留学文稿和归国后讲义、笔记，从中可了解其佛教中国化研究的丰厚知识底蕴和研究方法以及我国宗教学科的草创历程。为便于学界进一步整理发掘，故不惴浅陋，试译、解读如下。

【关键词】比较研究 现代学术方法 学科建设

一 哈佛大学时期对宗教学追本溯源的研究

通过汤用彤先生1918－1919年作于汉姆林大学哲学系的论文集，可知他初到美国已熟读摩尔的《宗教史》（History of Religions）、詹姆斯的《宗教经验种种》等宗教学典籍。在哈佛他继续深入系统学习宗教学理论，师从白璧德、兰曼 、佩瑞诸泰斗，所受研究方法训练奠定了他治学的基础。此时（1919－1922）所写手稿现存三辑共五册，皆16开本。其中一册专论宗教学（212页）征引相关文献初步统计多达百种以上 ，反映出他对当时各种宗教学理论之熟稔。这部专辑标志着我国现代意义上的宗教学科的起步。此辑中翔实的史料记录可使我们回溯早期宗教学研讨的重点，从而有助于把握当时刚刚出现的学术转向。

现代意义上的宗教学产生于19世纪70年代的欧洲。学界对于宗教学理论传入中国的早期情况，往往说的很模糊 。汤用彤先生所留这册手稿及归国后的相关讲义，直接从西方引进当时诞生不久的“宗教科学”，在中国人系统研究宗教学方面具有首创意义，是填补这一空白的珍贵记录。他关注宗教学的最新研究动态，采用考古学、人类学、语言学、心理学和神话学等学科方法，对宗教学各类重要问题进行学术性探讨，其中包括宗教的起源、本质和功能，宗教与科学、哲学、艺术，特别是与伦理道德的关系，这表现出他的人文主义关怀。从文中来看，汤先生考察的视野相当广泛，涉及世界历史上几乎所有重要的宗教：古埃及宗教、古巴比伦宗教、古希腊奥尔弗斯（罗马）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袄教（Zoroastrianism）、印度教（Hinduism）、佛教、儒教、萨满教、道教、日本神道教等等，十分注意不同宗教之间由冲突到融合的变迁之迹；对宗教信仰观念、宗教情感、宗教体验、教仪、组织进行比较分析，还时常注意缪勒、泰勒、费尔巴哈等人宗教学说的比较，及与中国传统宗教观念的对比，并从中提出自己的分析和看法。各项论述表明，他的宗教观主要是以缪勒、摩尔至詹姆斯、涂尔干、白壁德及其哈佛时导师佩瑞的宗教思想为基础阐发的。

该辑首篇是：Outline of History of Religions（宗教史纲要）（本文括号内汉文皆笔者试译）
I. Knowledge of Foreign Religions（外国宗教知识）
II. Theory of Religions. Its Origin:（宗教理论；它的起源：）
III. Theories of the Origin of Religion（宗教起源诸理论）
(a) Agnosticism: Parotagoras（不可知论：普罗泰戈拉）
(b) Utilitarian: Religion as invention.（功利论：宗教被看作捏造）
(c) Fear: Democritus（恐惧：德谟克利特）
(d) Religious faculty: Müller（宗教的权限：缪勒）
(e) Cause-theory（起因论）:
(f) Feeling-theory: Schleiermacher（情感理论：施莱尔马赫 ）
IV. Stages of Development（发展诸阶段）
V. Animism（万物有灵论）
VI. Shaman（萨满）
VII. Fetishism（拜物教）
(a) Phenomenon（现象）
(b) Stages – pre-animistic and animistic（不同阶段——前万物有灵论和万物有灵论）
VIII. Totemism（图腾崇拜）
IX. The Cult of the dead（丧礼）
X. The Emergence of the Gods（诸神之出现）
XI. The Cultus（祭仪）
XII. Myth（神话）

哈佛大学成绩单显示，汤用彤先生1921年起选修宗教史（History of Religions）等课程，成绩为“A”。其时宗教学家摩尔教授（George Foot Moore, 1851~1931，美国著名神学家、东方学家、《旧约》专家，精通希伯来文献）在哈佛主讲此课。《宗教史纲要》在多大程度上与听课记录相关值得进一步研究。《宗教学专辑》对摩尔之说多有评述。从整册内容的联系来看，此纲要属研究总纲，其余各篇就其中各种问题具体展开丰富和深化。

Origin and Development of Religions（宗教的起源与发展）该文指出宗教的起源 诸问题：“最早期人类的宗教是什么？他们崇拜什么？为何崇拜祂？究竟为何崇拜？最近才凸显出来”。文章围绕此类问题展开，并讨论宗教的演进历程，从中尝试寻找其发展规律。文中涉及儒家的宗教性问题：“自然律即道德律，像儒教可被称为伦理的宗教。这里习俗和礼法都被视为神圣的约束力。”（Nature order is moral order, e.g. Confucianism, ethical religion as it is called. The customs, laws are here considered divine sanction.）

该文强调，外来宗教因素的输入带来开放的视野。希腊和罗马时代庞大的商贸系统为各族文明和宗教的融合提供了良机。不少外来之神输入罗马，由此进入不同宗教信仰的调和时期。基督教兴起后，一些外国异教信仰被传教士所知晓；与伊斯兰教的接触引入新的知识；犹太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在西班牙的论争带来了其它宗教的信仰；十字军东征使西方与伊斯兰教的联系更近一层；蒙古之征开拓出其殖民地到亚洲大陆的通途，如马可•波罗所记；绕过好望角海路的开辟，美洲新大陆的发现加剧了交流；至于近代西方对外国宗教的系统研究开始于150年前。文章勾画出不同宗教相互认知发展轨迹，未尽之处，于下文又加以发挥。

History of knowledge of Foreign Religions in the Western World（西方世界对外来宗教认识的历史）一文对西人认知外国宗教过程的各类文献广搜精求 。这为他后来总结外来佛教中国化规律打开了思路。其间提到1652年，亚历山大•罗斯所著《世界宗教通览》为异教研究力辩之始（Alexander Rose, “Views of all the religions of world”, 1652. With a very apologetic preface for a study of Paganism.）。此时汤先生已十分注重比较宗教学方法的学习和运用，日后他融会中国传统考据方法，自创出“考证比较诠释体” 的研究范式。

I. New impulse for such studies since Renaissance（文艺复兴后这项研究的新动力）
1. Greek, Roman, due to revival of learning.（希腊人、罗马人，归因于学术的复兴）
2. Greek and Latin account of Egypt, Persia, India.（希腊语和拉丁文说明埃及、波斯、印度）
3. Study of the Bible, opened by reformation.（通过改革打开圣经研究局面）
4. Hence Judaism（因此犹太教）
5. Travelers and discovers（旅行者和发现）
6. Missionaries（传教士）
II. Astral theory of Origin of Religions（宗教起源的星象理论）
III. Euhemerism（神话即历史论）
IV. Fetishism（拜物教）
V. Symbolism of Crenzer（克瑞泽的象征主义）
VI. State of Knowledge（认知状况）
VII. The discoveries of Religion（宗教诸发现）
VIII. Courses the Scholars Pursued（学者从事研究之路）
IX. Origin of Religion, and the Primitive Form（宗教起源及原初形式）

带着上述问题，汤先生所作以下读书笔记，内容详略不等。其中宗教史学方面有：F．B．Jevons, “The Ideas of God in Early Religions”（杰文斯《早期宗教中神的观念》笔记）、F．B．Jevons, “Introduction to History of Religions”（杰文斯《宗教史导论》）、C．H．Joy,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Religion”（乔伊《宗教史导论》笔记）
宗教人类学方面有：R. H. Codrington, “The Melanesians”（考丁顿《美拉尼西亚》关于mana（存在于原始部落的超自然力）问题的笔记）此书(Oxford, 1891)研究人类学和民间传说。Tylor, “Primitive Culture”（泰勒《原始文化》笔记，6页）、Anddrew Lang，Magic and Religion（安德鲁•兰《巫术与宗教》笔记，2页）、Lewis Spence, “An Introduction to Mythology”, 1921.（刘易斯•斯宾塞《神话学导论》笔记，3页）这是此册中引用的最新文献。文中提到“神话”的定义是：“A myth is an account of the deeds of a god or supernatural beings, usually expressed in terms of primitive thought.”（神话是关于神或超自然存在之行事的说明，通常用原始思维来表达）

前面已详细探索了宗教的最初形式，汤先生进而研究宗教对社会文化的功能。宗教社会学方面有：

Emile Durkheim, “The Elementary forms of the Religious Life”（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7页）他十分关注宗教的社会性因素：提到法国涂尔干（1858-1917）此书主旨在阐明宗教表达集体事实的重要社会属性。C. J. Webb, “Group Theories of Religion and the Individual”（韦伯《宗教团体理论与个体》笔记）

汤先生特别关注宗教心理学，他在哈姆林大学已通读宗教心理学奠基人詹姆斯（W. James）的《宗教经验种种》（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 1904）等宗教学、心理学经典。在哈佛他写有：W. Wundt, “Elements of Folk Psychology”（冯特《民俗心理学原理》读书笔记，5页）。宗教心理学与现代心理学同步发展，现代心理学先驱亦为宗教心理学的奠基者。现代心理学创建人冯特（W. Wundt，1832-1920）《民俗心理学原理》有相当篇幅专门研究宗教问题。“民俗心理学”（Folk Psychology）原是心理学中极专门的术语。它的出现引发了广泛的哲学、宗教问题，现已成英美哲学使用率最高的概念之一。汤先生在哈姆林大学时已学过冯特《心理学大纲》（Outlines of Psychology）等各种心理学著述，1920—1922年在哈佛每学期连续选修心理学课程。他十分注重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宗教文化的起因。汤先生前文《宗教的起源与发展》中“原始心理学”（Primitive Psychology）一节主要阐述人类心理发展的早期历史和冯特关于宗教起源的理论，并时常将其与泰勒、摩尔等人学说加以比较。相对来说，我国宗教史成果最多，而宗教心理学研究目前几乎是空白。

应用以上宗教学理论，汤先生创作有：Spinoza and Mediaeval Jewish Philosophy（斯宾诺莎与中世纪犹太教哲学）一文。犹太教研究在我国近十年尚处起步阶段，而汤先生八十多年前即率先探索了这一领域 。文中肯定犹太哲学的研究价值；认为，哲学是哲学之批判的产物，所以我们认识一个哲学家不能不了解他的思想来源（Philosophy is the product of philosophical criticism, so we can’t know a philosopher without knowing his sources.）。汤用彤先生以客观研究原文本的方法（To study Spinoza’ texts in an objective way）分析了希伯来文化对斯宾诺莎的深刻影响，如早年受严格的犹太文化教育，希伯来文献给其以知识，并讲到斯宾诺莎学说批判继承了以往的哲学，是“一个解放了的犹太人”（a liberalized Judaism）。由此可见汤先生对西方哲学与宗教之源头颇为留心。这些都是先生主张“学必探源”的例证。本册相关研究还有Mediaeval Metaphysics（中世纪的形上学）、Attributes（属性）、斯宾诺莎《伦理学》（Ethics）笔记等。

汤用彤先生哈佛大学时期《哲学专辑》第一册中“Utility” as the Moral Criterion: A Critical Study of the English Utilitarianism from Hume to G. S. Mill（论作为道德标准的功利：从休谟到穆勒的英国功利主义批判研究）一文第四章Utilitarianism Vs Religion-Problem of “Sanction”（功利主义与“约束力”之宗教问题的较量）评述休谟（David Hume）、塔科（Abraham Tucker）、边沁（Jeremy Bantham）、密尔（Stuart Mill）等人相关宗教“约束力”的制裁问题：“快乐”作为道德标准，能否有充足“强制”力量保障行为道德？亦即，功利主义的“快乐”新权威能否很好替代上帝之旧权威？文中认为，英国功利主义是18世纪神学与伦理学相分裂的产物。而上帝权威消退后，西方社会产生严重道德危机。保守派仍然坚守旧的理论。折衷派试图使神学合理化，并把道德建立在这种新基础之上。激进派用功利论方法反抗旧宗教，且探寻一种新伦理体系。为挽救道德之破产，汤先生认为在适当保存外在的上帝权威的同时，更注重发扬内在的良知直觉的作用。他20世纪20年代的讲义《十九世纪哲学》第三册专讲功利主义的宗教观；第5册讲斯宾塞的宗教学说。

第二册第一篇Post-Kantian Idealism（康德后之唯心论）详论康德对前人的批判继承及其后费希特 、谢林、施莱尔马赫、黑格尔、叔本华、青年黑格尔派（施特劳斯、施蒂那等）、新黑格尔主义（布拉德雷、罗伊斯）等唯心体系演进之轨迹，兼论他们的宗教观，并与费尔巴哈的唯物论、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加以比较。如言：“宗教观念是对人的意识的表达”（The religious idea is expression of consciousness of man）。“马克思用唯物主义阐释历史，因其以物质需求为一切之基础，精神需求是物质需求的反映。他批判了费尔巴哈的宗教观。施蒂纳只是更进一步，并且也总是带有阶级意识。”

（Marx, in his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is materialistic, for he bases every thing on our material needs, of which the spiritual needs are reflex. He criticizes the Feubarch’s religion of mankind. Stirner only does further and always also with class-consciousness.）当时国人鲜知马克思学说，至于马克思宗教观研究近始提倡 ，而汤先生其时已关注及此。第二篇是长篇报告：Present Philosophical Tendencies（当前哲学趋势）评析当时哲学各流派，对宗教在现代社会中地位和作用及其与科学的关系亦有探讨 ；还有专节讲“唯心论的宗教哲学”（Idealistic philosophy of religion）。该文参考文献引用有1918年《哈佛神学评论》登载的《新实在论》 一文。上述留美所学 成为汤先生归国后的授课讲义的主要源泉。

二 归国后所讲授的宗教学

1922年蔡元培发表《教育独立议》主张大学开设宗教学课程，但未找到教员讲授此课。同年夏，先生回国后即翻译英国剑桥大学神学教授尹吉（W. R. Inge，1860-1954）所撰《希腊之宗教》，1923年发于《学衡》。该文介绍基督教与古希腊哲学、神话和秘密宗教的渊源，及希腊化之犹太教。原出利文斯敦所编《希腊之流留传》“The Legacy of Greece” 第二章。全书收录汤因比（A. Toynbee）等名家相关研究共十四篇，分述希腊文化的政治、文学、历史、教育、哲学、科学、宗教和艺术等方面，以说明古希腊遗产的价值及其现代影响。汤用彤先生首先选出希腊宗教部分译介到国内，亦反映出他对宗教处于文明中心地位的重视。汤先生同时期授课讲义对该文多有发挥，如其《西方哲学史》讲义有希腊人和东方宗教、希腊秘密宗教仪式、希腊文明对基督教的影响等章节。现知他所开40余门课程中，基督教及宗教学占相当比重。其西方哲学通史教学的一大特点是，注重哲学家们的宗教思想及其与时代背景的关系，以及宗教在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作用。

汤先生西方哲学史讲义现存两种。第一种（1册，约在1922－1925年使用）第一章“导论”末节讲述希腊文化从宗教到哲学（From Religion to Philosophy）的渊源。通过以下纲目可知他应用的宗教学理论：
Chapter II. Religious Ideas of Greece（第二章 希腊的宗教观念）
I. Belief in Saving Powers（相信拯救的力量）
Origins of Religious（宗教的起源）
(1)Revelation（启示） (2)Instinctive（本能） (3)Instrumental（工具性）
(4) Fear（敬畏） (5)Unknown Cause（未知的原因） (6)Totem（图腾）
(7)Ancestor-worship（祖先崇拜） (8)Nature-worship（自然崇拜） (9)Animism（万物有灵论）
Fear and Trust (Hope).（敬畏和信赖）（希望）
Fear self-abasement. Trust self-aggrandizement（害怕自贬。期望扩充自己）
II. Belief in Immortality（信仰不朽）
1. Causes for Belief in Souls（相信灵魂的原因）
(1) Death（死亡） (2)Dream（做梦） (3)Hallucination（幻觉）
2. Elements of the Belief（信仰的原理）
(1) Continuity-theory（继续理论） (2) Transmigration-theory（轮回理论）(3)Fall theory（堕落理论）
III. Greek(Olympic) Religion No Dogma or Church（希腊（奥林匹亚）宗教没有教条和教会）
IV. Greek (Orphic) Mysticism（希腊（奥尔弗斯）神秘主义）
1. The brotherhood（兄弟情谊）
2. Theory of God – Pantheism（神之理论——泛神论）
3. Theory of Soul（灵魂理论）
(1) Body, the tomb – prison – house（身体是【灵魂的】坟墓、监狱、房子）
(2) Origin – celestial（起源——天上的）
(3) Fall（堕落）
(4) Purification（净化）
a. By orphic life; b. By rites.（通过崇拜奥尔弗斯的神秘教的生活；通过仪式）
4. Significance（重要性）：Moral motive（道德发动） Nature of soul（灵魂的性质）
该讲义中世纪哲学部分第一章“导论”首先纠正现代人对中世纪的轻视（The Modern Contempt of the Middle Ages），接着讲述中世纪哲学、经院哲学和基督教及其特点。

1925年所写西方哲学史讲义第二种History of Philosophy（哲学史，3册），在第一种讲义基础上增补而成（远较前稿完备）：开篇继续应用宗教起源理论深入剖析希腊哲学文化的现世特征及其与宗教的联系。Religion Period（宗教时期）篇讲授的主线是Syncretism – Incoming of oriental Gods – fusion of religion – rise of superstition.（诸说之调和——东方诸神的引入——宗教的融合——异教兴起）。汤先生对基督教产生后1800年的发展历史有相当全面而深入的研究。Spread of Christianity（基督教的传播）一节总结基督教胜利的因素有教义的力量、符合时人要求、一个上帝——较少迷信、耶稣人格伟大、罗马政策没有持久迫害等原因。还分述中世纪形成及其特征；修道院制度；中世纪大学的起源和特性；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主义在中世纪的传播；经院哲学与神秘主义；脱离罗马天主教的新教改革；中世纪哲学的问题：唯名和唯实争论的演变、信仰与理性、三位一体、在预定上的论争导致对人类自由的讨论 。

1931年他初到北京大学即讲授的《哲学概论》一课专辟“宗教”一章，认为：“宗教信仰因人类心理最深之需要而发生。各种价值往往以宗教为中心而成一系统。人生最后之价值最后之保障，亦常称在乎此。”宗教历史发展阶段可分为四：一、驱使魔鬼；二、利益交换；三、崇拜神权；而高级阶段在于“变化心性”。 这些识见，都体现在了他对佛教、道教的具体研究中。由是，先生“开创了真正现代意义上的宗教史研究的新局面” 。

吕大吉教授认为，陈寅恪、陈垣等人对中国宗教史学的研究“都没有超出局部范围而达到对佛教史、道教史和中国宗教史的整体把握。在这一点上汤用彤有其特殊的贡献。” 而通过汤先生154册未刊稿更可知，他对世界不同宗教文化交流史的全局性掌握。现存汤先生81册汉文未刊稿，基本是宗教文化史研究成果。体现出他计划完成印度佛教通史、中国佛教通史、道教史和儒道释三教关系史的研究思路和框架。其《佛教史料杂抄》第五册的札记中参考《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发现《金石续编》所记景教在中国唐代与佛教的联系；第十册留意摩尼教经残卷与佛教、道教的关联。

汤先生开创性的宗教史著作，既采用传统国学的考据方法，又运用西方实证的科学思维，对中国宗教史学的发展有重大意义。这些都是他在宗教学方面具有开拓性的引进工作。他引进并采用跨文化、跨学科的现代方法，进行了大量学术活动，对中国宗教学术的产生和发展做出积极贡献。其考证之精深，视野之广博，方法之系统，时至今日仍无人企及。

三 宗教学研究方法的总结

宗教史学的发展，“必须有观念和方法论的创新。否则写来写去，都只不过是卷数的多少，部头的大小和资料引证的繁简而已” 。汤用彤先生在宗教研究领域的拓展及研究方法上，多有创获，在世界宗教研究之林，当站一席之地。他培养的学生向达、陈康、季羡林、任继愈、石峻、汤一介、王明、邓子琴诸先生，都继承发扬了汤先生博大精深的宗教研究体系的某些优良传统。缘何汤用彤先生开创中国佛教史学科、其宗教史研究独步学林？他的宗教学研究手稿为我们揭示其治宗教史之动机和方法提供了线索。

南开大学时Indian Philosophy（印度哲学）讲义运用宗教学的研究方法分析了印度宗教哲学的特点、起源和发展。首章中The Beginning and Evolution of Religion（宗教的开始与进化）一节重点讲“The method of study”（研究方法），说明汤先生宗教史的创作具有高度的方法论自觉：

(1) Anthropological school – description of facts from outside; Study of symbols and rituals.（人类学学派——描述外部事实；研究象征和仪式）
(2) Psychological school – investigation into deepened internal dreams of life. (as James,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心理学派——探究深入内在的生活想象。如詹姆斯《宗教经验种种》）
(3) We must coordinate the two methods. We must 置身古人地位 to reproduce their impulses and emotions. We reverse the process of primitive man. They gradually transform feeling (individual) into language (which is social). We reproduce the feeling from language. We must penetrate into the motives of their action. The criterion of our assumption is the result obtained.（我们必须妥善协调这两种方法。我们必须置身古人地位，去再现他们的冲动和情感。我们倒转原始人的活动过程。他们把个人感受逐渐转换为社会性语言。我们应从语言中再现其感受，并洞察其行为动机。所获结果即是我们的评判依据。）

We must use both the inductive and analytical methods.（我们必须同时运用归纳的和分析的方法。 ）

贺麟总结汤用彤先生治学得力于两点：第一，“为以分见全、以全释分的方法。他贵在融会全时代或一个哲学家整全的思想。他每因片言只字，以表征出那位大师的根本见解，并综合一人或一时代的全部思想，以参证某一字句某一章节之确切的解释。”第二，“他只是着眼于虚心客观的发‘潜德之幽光’，设身处地，同情的了解古哲，决不枉屈古人。既不抨击异己之古人，亦不曲解古人以伸己说。” 汤先生的这份讲义及其它著述都证明了这种看法。

汤先生后来在此基础上进而提出“同情默应”和“心性体会”的研究方法，因而对佛教特点有精确的把握。其《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跋》云：

“中国佛教史未易言也。佛法，亦宗教，亦哲学。宗教情绪，深存人心，往往以莫须有之史实为象征，发挥神妙之作用。故如仅凭陈迹之搜讨，而无同情之默应，必不能得其真。哲学精微，悟入实相。古哲慧发天真，慎思明辨，往往言约旨远，取譬虽近，而见道弘深。故如徒于文字考证上寻求，而乏心性之体会，则所获糟粕而已。”这对宗教学研究有着重要的指导作用。

进一步系统总结汤先生的宗教学研究成就和方法，对我国宗教学科的完善有重要意义。

近整理汤老遗稿，特拈出部分有关章节，略陈管见，抛砖引玉，非敢为文，备遗忘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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