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安 手敲
2008-11-24 18:05:13 来自: 熊猫(痛经的女人是忍者)
德米安
赫尔曼·黑塞
1.两个世界
2.该隐
3.强盗
4.贝雅特丽齐
5.鸟从蛋里挣脱出来
6.雅各的搏斗
7.夏娃太太
8.结尾的开端
我除了要想按照我内心自然产生的愿望去生活之外,别无他求。这为什么如此艰难?
为了讲述我的故事,我不得不从很早的时候说起。如果可能的话,还得追溯得更远,一直追溯到我最初的童年岁月,乃至比这更早的来历。
作家们在写小说的时候总是做出一副上帝的样子,好象他们对任何一个人类的故事都洞若观火、了如指掌,描绘起来就象上帝在给自己讲故事一样,没有丝毫蒙翳,处处一语破的。这个我不会,就象作家们一样,没有多少能耐。但是我的故事对我来说,比任何一个作家的故事对他来说都更为重要;因为这是我目已的故事,是一个真实的、独一无二的、活生生的人的故事,而不是一个杜撰的、可能的、理想的或者任何其他实际上不存在的人的故事。可是,对于什么是一个真正活生生的人,今天的人知道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少。大批的人被枪杀,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大自然的一个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尝试。假如我们真的都仅仅是些独一无二的人,假如真有人能够用一颗枪弹把我们每一个人彻底消灭,那么讲故事就没什么意义了。但是,每个人不仅是他自身,他也是独一无二的、完全不同寻常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重要而引人注目的一个点,世界的各种现象在这里交错只此一次,永不重复。因此,每个人的故事都是重要的、永恒的,神圣的,每个人只要他在生活着,实现着大自然的意志,他就是奇妙的、值得人人关注的。在每个人身上,精神变成了形体,在每个人身上造物在忍受痛苦,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个拯救者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今天很少人懂得什么是人。许多人感觉到这一点,因而死起来更加轻松。等我把这个故事写完,我也将更加轻松地死去。
我不能把自己称作一个智者。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探索者,但是我不再到星辰上和书本里去探索,我开始倾听在我身体里奔腾的热血所给予我的教训。我的故事不好听,它不象虚构出来的故事那样甜蜜和谐,它听起来就象所有不愿再欺骗自己的人的生活那样,荒唐、纷乱、疯狂,如同在梦中。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条通向自身的道路,都是对一条道路的尝试,对一条途径的暗示。没有人曾经完全成为他自身;但是每个人都在努力变成他自身,有的人模糊,有的人清醒一点,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努力。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出生时的残余,史前世界的黏液和蛋壳,直到生命的终结。有些人永远成不了人,始终是青蛙、壁虎、蚂蚁。有些人表面是人,内里是鱼。但是就人而言,每个人都是大自然的一个创造。所有的人都有着共同的来源——母亲,我们大家都来自同一个深穴;但是每个人——来自深处的一个尝试和创造——都在努力达到他自己的目标。我们可以相互理解;但是显示只能靠每个人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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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24 18:05:27 熊猫 (痛经的女人是忍者)
1.两个世界
我19岁那年进了我们这个小城里以拉丁语为主课的学校。我的故事就从这个时期的一段经历讲起吧。
那时,许多东西向我散发着诱人的气味,触动着我的内心,使我感到痛苦,感到惊恐而又惬意,昏暗的小巷和明亮的房屋、钟楼、钟声和人面,非常舒适非常温暖惬意的房间,充满秘密和使人非常惧怕鬼怪的房间。那时,散发着温暖而狭窄的气味,散发着兔子和女仆的气味,散发着家庭常备药品和晾干了的水果的气味。两个世界在那里混成一团,从两个极点产生了白天和黑夜。
一个世界是父亲的家,但这个世界甚至更窄小,它其实只包含了我的父母。这个世界大半我是很熟悉的,它就是母亲和父亲,就是爱和严,榜样和学校。这个世界里光泽柔和,明净而又清洁,在这里总听到温柔和善的谈话,总看到洗净的手、干净的衣服、良好的习俗。这里早晨唱赞美诗,这里庆祝圣诞夜。在这个世界里,通向未来的路途是笔直的,这里有义务和过错,有内疚和忏悔,有宽恕和好意,有爱和敬仰,有圣经词语和智慧。这个世界你得依靠着它,以便使生活明朗洁净,美好而有秩序。
而另一个世界也在我们自己的家里开始表明它的存在,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另外的气味,另外的语言,另外的诺言和要求。在这第二个世界里有女仆和工匠、鬼怪故事和惊世骇俗的传闻,那里汹涌着非同寻常的、诱人的、可怕的、神秘的事物所汇成的五彩缤纷的潮水;屠宰场和监狱,醉汉和骂街的女人,分娩的母牛,跌倒在地的马,关于破门盗窃、故意杀人和自杀的故事。所有这些美丽的而又可怕、梦幻般而又残暴的事物就在周围:在紧挨着的小巷中,在紧挨着的房子里,到处是警察局差役和流浪汉在游荡。醉汉在打老婆,成群的小姑娘晚上涌出工厂,老妇能对人施展魔力,叫他生病,强盗住在树林里,乡警逮住了纵火者——到处都冒出这第二个世界、狂暴的世界,到处都散发着这个世界的气味,唯有我们的房子——有父母在的房子里不是这样。这很好。奇妙的是,我们这儿有和睦、秩序和安宁,讲义务和问心无愧、讲宽恕和爱——奇妙的是,这里也有一切其他的东西,一切喧闹和耀眼的光亮、昏暗和暴力,不过只要投入母亲怀里,就能避开这一切。
而最稀奇的是,这两个世界互相连接,挨得是那么近。比如我们的女仆丽娜,当她晚上坐在起居室门口参加祈祷,把洗干净的双手搁在捋平的围裙上,用她那明亮的声音一起唱着歌的事后,她完全属于父亲和母亲,属于我们,属于光明而正确的世界。当她一转眼在厨房或者木棚里给我讲无头小人的故事,或者在肉铺师傅的小店里很邻居女人吵架时,她就是另一个人,属于另外一个世界,身上笼罩着一层秘密。一切就是这样,尤其是我自身。没有疑问,我属于光明而正确的世界,我是我父母的孩子,但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所见所闻,到处都是另一种东西,而我也生活在另一种环境里,尽管我常常感到陌生、可怕,尽管在那里总是感到内疚和恐惧,我有时甚至最喜欢生活在犯禁律的世界里,而返回光明的世界——不管这是怎样必要、怎样好——往往就象回到美丽不足、无聊单调有余的世界。有时我知道,我生活中的目标要象我父亲和母亲一样,光明而纯洁,慎重而有秩序;但是要达到这个目标的路还很长,要达到这个目标还得挨到中学毕业,还得读大学,还得参加测验和考试,而这条路总是从另一个比较阴暗的世界旁边经过,从里面穿过。在这个世界里停留下来,沉沦下去,这完全不是不可能的,有不少故事就是讲回头浪子的这种经历,我带着不可抑制的热情阅读了这些书。那时,返回到父亲与善良这边来总是一种拯救,总是非常伟大,我完全感觉到,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良好的、值得追求的,但是,在恶魔和浪子中间发生的那部分故事要吸引人得多,倘若我可以表白并承认这一点,那么其实有时最遗憾的是浪子忏悔,并且重新被找回来。但是这点我不会说,也不会想,这只是无端出现的一种念头和可能,它在感觉的最深处。假如我想象魔鬼,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就在街上的人群里,乔装改扮或者毫不隐蔽,或者他在集市上,或者在某家酒店里,但决不会在我们家里。
我的姐姐们也属于光明的世界,我常常觉得她们在本质上更接近父亲很母亲,她们比我更守规矩、更有教养、更加完美。她们有缺点,她们也淘气,但我觉得不很严重,她们跟我不一样,我同邪恶的接触经常是这样难受,这样折腾人,我距离阴暗的世界要近得多。姐姐们跟父母一样,应受到关怀和尊敬,要是跟她们吵了架,过后在自己的良心面前总觉得是自己不好,自己是罪魁祸首,应当去请求原谅,因为冒犯了姐姐们也就是冒犯了父母,冒犯了善良,冒犯了主宰,有些秘密,我宁愿告诉那些最放荡不羁,满街游荡的顽童,也不告诉我的姐姐们。在天空明朗、内心安宁的舒坦日子里,跟姐姐们一起玩耍,对她们和颜悦色,彬彬有礼,把自己想象为一个正派的、高尚的人,这往往是很快乐的。如果你是一个天使,就一定是这样!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至高无上的事情。我们把做天使想象得甜蜜而美妙:天使的周围明亮的音响和香气缠绕着,就象圣诞节很幸福降临了一样,噢,这样的时光很日子是多么难得啊!在玩耍的时候,在做良好、无害、符合规矩的游戏时,对于姐姐们来说,我常常过于热情,过于激动,这样就引起争吵和不快,接着,如果我突然发起火来,就变得非常可怕,并做出说出不讲道德的举动和言辞,而我还在这样做和这样说的时候就已深切地感到了这一点。于是就不愉快地、心情阴沉地忏恨起来,接着是我痛苦地请求宽恕,过后又重新现出了一线光明,一种宁静而令人感激的没有分裂的幸福。
我进了拉丁语学校,市长的儿子和森林技术管理员的儿子都在我的班里,他们有时来找我,他们是任性的顽童,但又是符合规矩的善良世界中的一员。尽管如此,我还是和邻居的小孩、我们平时瞧不起的公主学校的学生有着密切的关系。我的故事得从他们中的一个说起。
有一天下午没课——那时我刚10岁出头——我跟两个邻居小男孩在闲荡。这时来了一个更高大的小伙子,他大约15岁,强壮而粗野,是公主学校的学生,一个裁缝的儿子。他父亲是个酒鬼,全家名声都不好,这个弗兰茨·克罗默我很熟悉,我怕他,我不喜欢他来跟我们一块玩。他已经具有男人的风度,并模仿年轻的工厂学徒工的走路姿势和习语。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在桥边朝河岸爬下去,隐藏在第一个桥拱下。> 删除 -
2008-12-09 19:37:54 熊猫 (痛经的女人是忍者)
在拱型的桥台内壁和缓缓流动的河水之间,垃圾堆成了狭窄的河岸:器皿的碎片、什物破烂、一团团乱糟糟的锈铁丝和其他废物。有时可以在那里捡到还能用的东西;在弗兰茨·克罗默的领导下,我们得搜寻这段河岸,并把捡到的东西交给他看。然后他不是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就是扔进水里。他叫我们主意有没有铅、黄铜和锡做的东西,这些东西他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就连一把旧的角质梳子也不放过。在他这一伙子里,我感到惶惶不安,这倒不是因为我知道,假如父亲得知这件事,一定会禁止我同这些人来往,而是因为我害怕弗兰茨这个人。我很高兴他接受了我,并对我和其他人一样看待。他发命令,我们服从,这好象是一种老习惯了,尽管我是第一次跟他在一起。
最后,我们在地上坐了下来,弗兰茨往水里吐着唾沫,看起来象个大男人;他从一个掉牙后形成的空隙里往外吐唾沫,想吐哪儿中哪儿。大家开始谈论起来,孝男孩们自吹自擂起各种各样的小学生英雄行为和恶作剧。我一声不吭,又怕自己正因为沉默而显得突出,把克罗默的怒气引到我身上。我的两个伙伴一开始就疏远了我而去拥护他,在他们中间我是一个陌路人,我感到我的衣着和举止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挑衅。弗兰茨不可能喜欢我这个拉丁语学校的学生和绅士的孩子,另外这两个,我觉得他们一到关键时刻肯定会背叛我,抛弃我。
我终于完全出于害怕,也开始讲起来。我编造出一个经过大肆渲染的盗贼故事,自己来做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我讲道,我和一个伙伴夜里在拐角磨坊旁边的一个花园里偷了整整一袋苹果,而且不是一般的苹果,全是绿色莱茵特苹果和金黄色莱茵特苹果,最好的品种。我从瞬时的危险中躲进了这个故事,虚构和叙述我是很熟练的。为了不使故事又立即中止,也许是为了使故事陷入更严重的结局中,我让自己的整个艺术大放光彩。我讲道,当我们中的一个在树上把苹果往下扔的时候,另一个必须始终望着风,口袋太重了,我们最后不得不把它重新打开,把一半苹果留下来,不过我们半小时后又回来把这一半也取走了。
我讲完后希望听到几声鼓掌,我最后已经来了兴致,并陶醉在自己的编造之中。这两个小孩沉默着,观望着,而弗兰茨·克罗默半眯着眼睛,象要把我看穿似地盯着我,用威胁的声音问我:“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
“那么说是千真万确了?”
“是的,千真万确。”我坚决保证说,心里却害怕得透不过气来。
“你敢发誓吗?”
我吃了一惊,但立即说“敢”。
“那么你说:老天爷作证!”
我说:“老天爷作证。”
于是他说,“好吧,”并转过身去。
我想,这下不错。当他站起身来往回走的时候,我很欣喜。我们走到桥上时,他怯生生地说,现在我得回家了。
“不用那么着急,”弗兰茨笑着说,“我们是同路的嘛。”
他继续慢吞吞地溜达着,我不敢逃走。不过他走的确实是朝着我们家方向去的路。当我们到了那儿,当我看见我家的大门和厚厚的黄铜门把手,看见窗户上的太阳和母亲房间的窗帘时,我深深地透了一口气。噢,到家了!噢,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光明中,回到了宁静中!
当我迅速打开大门,溜了进去,并准备把门锁上时,弗兰茨·克罗默跟着挤了进来。瓷砖地走廊里凉飕飕、阴森森的,只有从院子里才透进点光亮来;他紧挨着我,抓住我的胳膊,悄声说:“嗨,别那么着急!”
我惊慌地看着他。他的手象铁钳一样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臂。我思忖着他这是要干什么,他是否想要欺负我。我想如果我现在叫喊,大声地、猛烈地叫喊,是否会有人从楼上飞快地跑下来救我?但是我放弃了这个打算。
“什么事?”我问,“你要干什么?”
“没多少事情,我只是还有些事要问问你。其他人不需要知道。”
“是吗?那我还有什么要对你说呢?你知道,我得上楼去。”
“你一定知道,”弗兰茨悄声说,“拐角磨坊旁边的果园是谁的?”
“不,我不知道。我想是磨坊主的。”
弗兰茨用一条胳膊勾住我,把我揽过去紧挨着他,使我不得不从极近的地方看着他的脸。他眼睛里闪着凶光,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脸上充满了残暴和强横。
“是啊,我的小伙子,我可以告诉你这个花园是谁的。我早就知道苹果被偷了,我还知道,那人说过,哪个能告诉他是谁偷了苹果,他就给哪个两马克。”
“哎呀,天哪!”我叫道。“你什么也不会跟他说吧!”
我觉得求助于他的荣誉感是不会有用的。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对他来说,背叛不是犯罪。我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在这些事情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跟我们不一样。
“什么也不说?”克罗默笑道。“亲爱的朋友,你难道以为我是一个制造假币的人,能给自己造出两马克硬币吗?我是个穷光蛋,我不象你有个富爸爸。要是我能挣两马克,我就一定把它挣到手。说不定他还能多给点。”
他突然又放开了我。我们的走廊已经失去了宁静、安全的气氛,世界倾倒在我头上。他要告发我,我是一个罪犯,有人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甚至说不定警察也会来。这场混乱的所有灾祸威胁着我,所有可怕而危险的事情一起落在了我头上。我根本没有偷窃这一点已经完全无关紧要了。再说我已经发过誓了。我的天啊,我的天!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我感到我必须赎回我自己,于是绝望地把手伸进我所有的口袋。没有苹果,没有小折刀,口袋里什么也没有。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手表。这是一块旧的手表,它已经不走了,我不过是戴戴而已。它是我祖母的。我马上把它拿出来。
“克罗默,”我说,“你听我说,你不要去告负我,要不就太不够意思了。我想把这块手表送给你,喏;可惜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你把这块表拿去吧,这是块银表,机器不错,只是有个小毛病,需要修一修。”
他微笑着,把手表放在大手里。我看着这只手,感觉到这只手对我是怎样的粗野,怎样地带着深深的敌意,怎样地在伸向我的生活和宁静。
“这是银子做的——”,我怯生生地说道。
“我不稀罕你的银子和旧表!”他带着极大的鄙视说。“这块表还是你自己去修吧!”
“可是弗兰茨,”我叫道,害怕得嗦嗦发抖,而他却要走了。“稍等一下嘛!收下这块表吧!这真是银子做的,千真万确。其他我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冷冷地、鄙视地看着我。
“你自然知道我去找谁。或者我也可以把这件事报告警察局,警官我是很熟悉的。”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这样不行。我宁可死掉,也不愿忍受他一走就会带来的这一切后果。
“弗兰茨,”我乞求道,由于激动,声音都沙哑了,“你可别干蠢事!这纯粹是开个玩笑,是吧?”
“不错,是开玩笑,不过对你来说这个玩笑代价不小。”
“告诉我,弗兰茨,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眯缝着眼睛打量我,又笑了。
“别发傻!”他假惺惺地说道。“你和我一样清楚。我可以挣两马克,我还没有富到可以扔掉这点钱,这你知道。可你有钱,你甚至还有一块表。你只需把两马克给我,一切就都妥了。”
我懂这逻辑。这似乎两马克!这对我来说就和10马克、100马克、1000马克一样多,一样不可企及。我没有钱。我在母亲那儿有一只小储蓄盒,那里边有一些在叔叔来访及这类机会中得来的10芬尼和5芬尼硬币。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零用钱我在那个年龄的时候还拿不到。
“我什么也没有,”我伤心地说。“我一个钱也没有。不然我统统给你。我有一本关于印第安人的书,有士兵,有一个指南针。我给你去拿指南针。”
克罗默只是动了动线条分明而又恶意的嘴,朝地上啐了一口。
“别废话!”他命令道。“你的破烂货都给自己留着吧。一个指南针!你听着,现在不要弄得我发火,把钱交出来!”
“可我没有钱,我从来得不到钱。这可不能怪我!”
“那么你明天带两马克给我。放学后我等在下面的市场旁边。这样就算完了。要是你不带钱来,你就等着瞧!”
“是,可我到哪儿去弄钱呀?我的天,我可一个子都没有——”
“你的家里有的是钱。这是你的事情。好吧,明天放学后。我告诉你:要是你不带钱来——”他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盯住我的眼睛,又啐了一口,象一个黑影似的消失了。> 删除 -
2008-12-15 20:46:28 熊猫 (痛经的女人是忍者)
我不能上楼去了。我的生活被毁坏了。我想到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也想到投河自杀。但这些都还不是清晰的情景。黑暗中我坐到最下面一级楼梯上,缩成一团,陷入不幸之中。丽娜拿着一只篮子下楼来取木柴,发现我坐在那儿哭。
我求她到了楼上什么也别说,然后走上楼来。玻璃门旁边的排式挂衣钩上挂着父亲的帽子和母亲的阳伞,亲密和温情从所有这些东西中向我涌来,我心里恳切而又感激地向它们问候,就象游子向家乡老屋的模样和气味问候一样。可是这一切现在都不属于我了,这一切是父母的光明世界,而我却深深地、满身罪过地沉没在陌生的洪水中,卷入了冒险和罪恶,受到敌人的威胁,危险、恐惧和耻辱正等着我。帽子和阳伞、质量很好的旧砂岩地板、门厅橱上面的大幅画、房间里从起居室传来的姐姐们的声音,这一切比任何时候都更亲切、更温柔、更珍贵,但这已经不是安慰,不是科考的财富,这纯粹是责备。这一切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已经不能分享它的快乐和宁静。我脚上都是脏东西,在擦鞋垫上也擦不掉,我身上带着阴影,对此家里人一无所知。我曾经有过多少秘密,多少担忧,可是这对于我今天连同自己一起带回家里的东西来说,都不过是游戏和玩笑。命运在追踪我,两只手已经向我伸来,就是母亲也不能保护我,她不能知道这双手。现在我的罪过是偷窃还是撒谎(难道我不是在老天爷面前发了假誓吗?)——这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我的罪过不是这个或那个,我的罪过在于我把手伸给了魔鬼。为什么我跟着去了?为什么我服从克罗默,而且还胜过以往对父亲的服从?为什么我要编造那个偷窃的故事?为什么要以罪行来自我吹嘘,好象这是个英雄行为?现在魔鬼抓住了我的手,这下敌人来追捕我了。
霎时间我觉得不再害怕明天,而是首先可怕地确信我的道路现在不断地在下坡,一直通向黑暗。我清楚地感到:我的违法行为必然产生出新的违法行为;我在姐姐们那里露面,我向父母问候和给他们的吻,都是欺骗;我自个儿揣着一种命运和秘密,我把它隐藏在心里。
突然,信任和希望在我心里闪现,因为我正注视着父亲的帽子。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接受他对我的判决和惩罚,让他成为我的知情人和拯救者。这不过是一次我时常经受过的忏悔,一个沉重而痛苦的时刻,一次艰难的后悔不已的请求宽恕。
这听起来多么甜蜜!这是多么美妙动人!但是接过什么也没做到,我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去做。我知道自己现在有一个秘密,一个得由我自己独个承担的罪过。也许我现在正在十字路口,也许我从这个时候起得永远属于坏人一伙,与恶魔分享秘密,依靠他们,服从他们,变成象他们一样的人。我扮演了男子汉和英雄,现在我必须承担由此产生的后果了。
当我走进房间时,父亲为我弄湿的鞋生起气来,这使我很高兴。这引开了他的注意力,他没有察觉到更糟糕的事情。我可以忍受这个责备,我在暗地里把它与另一件事情联系起来了。这时我心里闪现出一种全新的感觉、一种生满了倒钩的恶毒而又刺痛人心的感觉:我觉得我胜过了父亲!一时间我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无知的某种蔑视,我觉得他对湿鞋子的责骂是小题大作。“幸好你不知道!”我这样想着,觉得自己象一个本应供认谋杀罪、现在却因一个被偷窃的小圆面包而受审讯的罪犯。这是一种丑恶而又有害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具有很大的诱惑力,它比任何其他想法都更紧密地把我和我的秘密和罪过联系在一起。我想,也许克罗默现在已经去警察局把我给告了,我的头上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而这里我还在被当作一个小孩子看待!
在这次的整个事件当中,就我到这里为止所讲述的而言,这个时刻是重要而又持久的。这是父亲的神圣中第一道裂缝,这是我童年生活的支柱上第一个切口,每个人在他成为他自身之前都必须摧毁这根支柱。我们的命运,其内在的和根本的路线由这些无人看见的经历所组成。这种切口和裂缝重新长好了,愈合了,被忘却了,但是却继续在隐秘的心房里生存着,流着血。
我自己立即对这种新的感觉感到害怕,我真想马上去吻父亲的脚,以求得他的原谅。但是根本的东西是不能请求原谅的,这一点一个小孩和任何智者一样有着清楚而深刻的感觉和了解。
我觉得有必要想一想我的事情,考虑一下明天该怎么办;但是我没有做到。整个晚上我只做了一件事:使自己适应我们的起居室里改变了的空气。壁钟和桌子、圣经和镜子、书架和墙上的画都在和我告别,我不得不带着正在冻僵的心看着我的世界、我的美满幸福的生活怎样变成过去,离我而去,我无法不感到我是怎样带着新的吮吸着的根在外面的黑暗和陌生中被固定下来,被紧紧抓住的。我第一次尝到死的滋味,死是苦的,因为它是诞生,是在可怕的更新面前的恐惧和不安。
当我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很快活!在这之前我经受了晚祈祷这个最后的炼狱的洗礼,我们祈祷时唱了一首歌,这是我最喜欢的歌曲之一。不过我没跟着唱,每个音调对我来说都是愤恨。当父亲祈神赐福时,我没跟着祷告,当他最后说“——请和我们大家同在!”时,一阵抽搐把我从这个圈子里拉了出来。上帝的恩惠和他们大家同在而不再和我同在。我离开了,又冷又困倦。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温暖和安全慈爱地环绕着我,这时,我在恐惧中心里又一次胡思乱想地回忆起来,思绪惊恐不安地围绕着刚过去的事情飘浮不定。母亲象往常一样对我道了声晚安,她的脚步声还在房间里回响,她手里的烛光还在门缝里燃烧。现在,我想现在她又回来了——她感觉到这件事了,她吻了我一下,询问起来,问得慈祥而又充满希望,于是我就哭起来,于是我喉咙里的石头就熔化了,于是我就拥抱着她,把事情告诉她,于是问题解决了,于是就得救了!当门缝已经黑下来时,我还谛听了一会儿,我想这是确定无疑会发生的。
然后我回到那些事情上,盯着我的敌人的眼睛。我对他看得很清楚,他紧闭着一只眼睛,他的嘴在粗鲁地笑,就在我看着他,默默地忍受着这件摆脱不了的事情时,他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丑恶,他凶恶的眼睛象魔鬼一样在闪烁。他紧挨着我,一直到我睡着,后来倒没有梦见他,没有梦见今天,而是梦见我们——父母、姐姐们和我驾着一只小船,飘荡在假日的宁静和光辉之中。半夜里我醒了,仍感觉到天国幸福的余味,仍看到姐姐们的白色夏装在太阳光里善良,然后从天堂乐园掉回到现实世界,又站到了眼露凶光的敌人面前。
早晨,母亲急匆匆跑来叫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躺在床上。这时我脸色很难看,当她问我是否有点不舒服时,我呕吐起来。> 删除 -
2008-12-17 20:59:56 小米辣
帮你一小下
这样似乎赢得了什么。我非常喜欢生一点小病,能躺上
一个早层,喝喝甘菊煎汁,倾听母末在隔壁房间里收拾屋
子,丽娜在外面定廊见接待肉铺老板。上午不去上学真有点
神奇而美妙,太阳嬉戏着进了房间,这不是学校里用绿色窗
帘所挡住的那个太阳。但是今天就连这个也没了味道,而且
带上了一种虚假的音调。
哎,我要是死了多好!可我只是有点儿不舒服,就象往
常一样,但这什么也没有。这只能在学校面前保护我,但根
本不能在克罗默面前保护我。他11点钟在市场旁边等我。母亲的和蔼可亲这次没能带来安鼠相反令人讨氏 使人痛
苦。我不久又装作睡觉,思索起来。无论什么都帮不了忙,
我必须在ll钟到达市场旁边。因此,我10点钟轻轻地起了
床,说我觉得好点了。这就是此象往常碰到这种情况一
株要么重新上床,要么下午重新上学去。我说我宁愿上学
去。我制订了一个计划。
没有钱我不能到克罗默那儿去。我得把属于我的小储蓄
意弄到手。我知道,那里边钱不够,远远不够,但是总还有
些钱,嗅觉告诉我,聊胜于无至少克罗驮会平静一点。
· 当我穿着袜子溜进母亲的房间,从她的书桌里拿到我的
储蓄盒时,我的心情坏极了,不过没有昨天那么坏。我的心> 删除 -
2009-03-24 23:30:25 熊猫 (痛经的女人是忍者)
这样似乎赢得了什么。我非常喜欢生一点小病,能躺上一个早晨,喝喝甘菊煎汁,倾听母亲在隔壁房间里收拾屋子,丽娜在外面走廊里接待肉铺老板。上午不去上学真有点神奇而美妙,太阳嬉戏着进了房间,这不是学校里用绿色窗帘挡住的那个太阳。但是今天就连这个也没了味道,而且带上了一种虚假的音调。
哎,我要是死了多好!可我只是有点儿不舒服,就象往常一样,但这什么也没有。这只能在学校面前保护我,但根本不能在克罗默面前保护我。他11点钟在市场旁边等我。母亲的和蔼可亲这次没能带来安慰,相反令人讨厌,使人痛苦。我不久又装作睡觉,思索起来。无论什么都帮不了忙,我必须在11点钟到达市场旁边。因此,我10点钟轻轻起了床,说我觉得好点了。这就是说,象往常碰到这种情况一样,要么重新上床,要么下午重新上学去。我说我宁愿上学去。我制订了一个计划。
没有钱我不能到克罗默那儿去。我得把属于我的小储蓄盒弄到手。我知道,那里边钱不够,远远不够;但是总还有些钱,嗅觉告诉我,聊胜于无,至少克罗默会平静一点。
当我穿着袜子溜进母亲的房间,从她的书桌里拿到我的储蓄盒时,我的心情坏极了,不过没有昨天那么坏。我的心跳得透不过气来。当我回到下面的楼梯间一检查,发现盒子上了锁时,心跳未能平缓下来。要把盒子弄开是很容易的,只要把一道很细的铁栅栏弄断就行了,不过弄断它手真疼,这下我倒真成了偷窃了。在这之前我不过是偷吃糖块和水果。而这次是偷窃,尽管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感觉到我是怎样向克罗默和他的世界又近了一步,是怎样如此美妙地一步一步走下坡路;我抗拒着。让我见鬼去吧,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忧心忡忡地数着钱,钱在盒子里听起来装得很满,现在放在手上却少得可怜,只有65芬尼。我把盒子藏在楼下走廊里,把钱攥在手里,出了家门,样子跟我往常走过大门时不同。我觉得好象楼上有人叫我;我飞快地逃走了。
时间还很宽裕,我绕道溜了出来,走过一个变了样的城市的街巷,头上是从未见过的云彩,从房屋旁边经过,房屋看着我,从人们身边经过,人们怀疑我。半路上我突然想起我的一个同学有一次在牲口市场上捡到一个塔勒,我也很像祈祷上帝能创造一个奇迹,让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发现。但是我已经无权做祈祷。再说盒子也不会复原了。
弗兰茨·克罗默在远处看见我,但他缓慢地向我走来,好象没有注意我。当他到我近旁时,命令地示意我跟他走,然后头也不回一下,从容不迫地向前走去,顺着麦秆胡同,穿过小路,一直到一座新建筑前的最后几幢房屋旁边停下来。那里没人干活,墙上除了门窗没有装饰。克罗默看看四周,穿过一扇门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到墙后面,示意我过去,并伸出手来。
“带了钱吗?”他冷冷地问道。
我从口袋里抽出握着的收,把钱倒在他平展的手上。还不等最后的5分硬币发出的响声消失,他就数起钱来。
“这是65芬尼,”他说,并看着我。
“是,”我怯生生地说。“我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我知道这太少了。但是钱都在这儿。我再也没有了。”
“我真该把你看得更聪明点,”他几近温和地指责道。“正直的人是守纪律的。你知道,钱不对数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拿你的。收起你的镍角子吧,喏!另一个人——你知道是谁——是不会亏待我的。他会付钱。”
“可是我再也没有钱了!我存的钱都在这儿了。”
“这是你的事情。我并不想给你制造不幸。你还欠我1马克35芬尼。什么时候给我?”
“噢,肯定给你,克罗默!我现在说不上——也许我不久就有更多的钱,明天或者后天。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这你知道。”
“这不关我的事。我并不想伤害你。你看,我可以在中午之前拿到钱。我很穷。你穿着漂亮的衣服,你午饭比我吃得好。可我不想说什么。就我来说,我可以等一等。后天我给你吹口哨,是下午,然后你把事情办妥。你知道我的口哨吗?”
他把口哨吹给我听,这我经常听到。
“是的,”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好象我不是他的朋友。这是我们之间的一次交易,仅此而已。
假如我今天又突然听到克罗默的口哨,我相信它还会使我感到害怕,我觉得,从现在起我常常听到它,始终不断地听到它。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一次游戏,没有一项工作,没有一种思想不传来这个口哨声,它使我不能独立自主,它现在成了我的命运。在秋天阳光柔和、五彩缤纷的下午,我经常呆在我最喜欢的小花园里,一种特殊的欲念吩咐我重新玩起早年的儿童游戏;我几乎扮演了一个比我年轻的男孩,他还似乎那么善良而自幼,纯洁而受到保护。但是在游戏中间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克罗默的口哨声,这口哨声始终在意料之中,又始终叫人极其吃惊,感到突然,它剪断了思绪,毁坏了幻觉。于是我得离开,得跟着折磨我的人到糟糕而丑恶的地方去,得向他做解释,得听他向我讨钱。整个事情大概持续了几个星期,可我觉得这是几年的事情,是一件永恒的事情。我很少有钱,一个5芬尼或10芬尼硬币,这是当丽娜把财物篮放在厨房桌上时从那里偷来的。每次我都被抠门责骂一顿,倍加蔑视;我是一个想欺骗他,剥夺他的正当权力的人,我是一个偷了他的人,我是一个给他制造不幸的人!困境并不是经常在生活中这样迫近我的心,我从未感觉到更大的绝望、更大的依赖性。
我在储蓄盒里装满了筹码,放回了原处,谁也没有过问。可就是这一点也会每天向我袭扰。与克罗默粗鲁的口哨相比,我常常更怕母亲轻轻地向我走来——她不是来问我偷储蓄盒的吧?
由于我好多次到魔鬼那儿去的时候没有钱,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折磨我,利用我。我必须为他干活。他得为他父亲外出办事,而我必须为他外出办事。或者他要我完成一些困难的任务,用一只脚跳上10分钟,把一张废纸粘在过路人的外套上。许多夜晚,我梦里继续干着这些苦活,因梦魇而浑身冒汗。
我病了一段时间。我经常呕吐,很容易发冷,夜里我却盗汗亢奋。母亲感觉到有些不正常,对我表示了许多同情,这使我感到痛苦,因为我不能坦诚地回答这些同情。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时,她给我带来了一块巧克力。这和前些年差不多,那时如果我听话,常常在晚上入睡之前得到这种安慰点心。现在她站在那里,递给我一块巧克力。我痛苦得只是摇头。她问我哪里不舒服,她抚摩着我的头发。我只能这样说:“不!不!我什么也不要。”她把巧克力放在床边柜上走了。当她过几天想询问这件事时,我装得对此什么也不知道。一天,她给我带来了医生,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开了早晨用冷水洗身的药方。
我那时的状况是一种精神错乱。在我们家有秩序的宁静中间我的生活象一个鬼魂一样,战战兢兢,痛苦不堪,我不参与别人的生活,很少把自己忘记一小时。对过去常常使我激动得开口谈话的父亲,我沉默寡言,态度冷漠。> 删除 -
2009-03-24 23:30:40 熊猫 (痛经的女人是忍者)
2.该隐
使我摆脱痛苦的解救来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面,伴随着这种解救,某种新的东西进入了我的生活,直到今天仍在发挥作用。
我们学校不久前来了一个新学生。他是搬到我们城里来的一个富有寡妇的儿子,衣袖上戴着一块黑纱。他进了比我高的年级。他比我大好几岁,可是,就象引起大家的注意一样,他不久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奇怪的学生似乎比他看上去要大得多。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他是一个孩子的印象。在我们这些孩子气的小伙子中间,他的举动拘谨而成熟,象一个男人一样,更象一个绅士。他不讨人喜欢,他不参加游戏,更少参加打架,其他人只喜欢他对教室说话时那种自觉而坚定的音调。他叫马克斯·德米安。
有一天,正巧另一个班由于某种原因被安排在我们班这个非常大的教室里上课。这种情况在我们学校是经常发生的。这个班是德米安的班。我们小孩子在上圣经故事课,大孩子要写作文。当这边在给我们灌输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时,我不断向德米安那边望去,他的脸特别吸引我。我看见这张聪颖、明朗、极其坚毅的脸正聚精会神、富于智慧地俯对着作业;他看上去根本不象一个在做作业的学生,而象一个正在探究奇异问题的学者。其实我并不喜欢他,相反,我对他还有些不满,我觉得他太自负、太冷漠,他那泰然自若的举止过于咄咄逼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大人的表情——小孩子决不喜欢这种表情——有几丝闪烁着讽刺的悲哀。可我还是不由得老望着他,他可能叫我喜欢或者腻烦;可是当他刚看我一眼,我就惊慌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如果我今天想一想他当时作为学生是个什么样子,我可以说:他和所有的人没有丝毫相同之处,他极其独特,具有鲜明的个性,因而引人注目——而他却千方百计不引人注目,举手投足象一个乔装的王子混在农村小伙子中间,接近全力装得象他们一样。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后面。当其他人都走散开去时,他赶了上来,向我打招呼。尽管他打招呼时仿效我们同学的声调,但招呼声仍是这样客气,象大人一样。
“我们一块走一段,好吗?”他和蔼地问道。我感到这丝毫看得起我,于是点点头。接着我把我住的地方给他描述了一番。
“哦那里?”他笑着说。“我知道这幢房子。你家的宅门上边安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它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当时根本不懂他指的什么,并对他好象比我更了解我家的房子而感到惊讶。也许是门拱上边的拱顶石有一个纹章,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纹章已经磨平,并且多次涂过油漆,据我所知,它跟我们和我们的家庭没什么关系。
“这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怯生生地说。“这是一只鸟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这一定很早就有了。这幢房子听说以前曾经是修道院的。”
“这很可能,”他点点头。“好好看一看这个纹章!这些东西常常是很有趣的。我想这是一只雀鹰。”
我们继续走着,我很拘束。德米安突然笑了起来,好象他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对了,我听了你们的课,”他兴致很高地说。“该隐的故事,他额上带有标记。不是吗?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不,所有我们必须学习的东西里很少有什么是我所喜欢的。可我没敢这样说,因为这好象是一个大人在跟我谈话。我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德米安拍拍我的肩膀。
“你不用骗我,亲爱的。不过这个故事确实相当奇怪,我想,它比课堂上讲的大多数其他故事要奇怪得多。老师对此说得不多,只是一般地讲了讲上帝,讲了讲罪孽等。但是我想——”他停了下来,笑着问道:“你对这感兴趣吗?”
“是这样,”他继续说,“我想该隐的这个故事也可以作完全不同的理解。老师教给我们的大多数东西确实都是完全真实无误的,但是对所有这些东西也可以作出跟老师不同的评价,于是它们往往有了一种确切得多的含义。比如对于这个该隐及其额上的标记,按照我们所得到的解释,是难以令人真正满意的。你不觉得是这样吗?一个人在争吵中打死了他的兄弟,这是完全可能发生的,过后他感到害怕,并且退让了,这也是可能的。但是用一枚勋章特意表彰他的胆怯,让这枚勋章保护他,使所有其他人害怕,这却是相当特别的。”
“当然,”我很有兴趣地说,我开始被这件事吸引住了。“但是怎样对这个故事作另外的解释呢?”
他朝我肩膀拍了一下。
“很简单!就是那标记,这是现有的东西,是故事作为开头的东西。那里有一个男人,他脸上有某种使其他人感到害怕的东西。他们不敢碰他,他们佩服他和他的孩子。但是,也许或者确实不是真有一个象邮戳这样的标记在额上,生活中很少有这样粗鲁的事情。更确切地说,是在眼睛里有某些难以感觉到的令人害怕的东西,比人们习以为常的要多一点儿智慧和勇敢。这个男人有威力,在这个人面前,人们感到害怕。他有一个‘标记’。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解释。‘人们’总是喜欢使自己感到舒服和给自己带来惬意的东西。人们害怕该隐的孩子,他们有一个‘标记’。因此,人们解释这个标记不是按它的本来面目,不是把它看作一种表彰,而是当作相反的东西。人们说,有这个标记的家伙们非常可怕,于是他们真的可怕起来。勇敢刚强的人对其他人来说总是非常可怕的。有一个无所畏惧和非常可怕的人在游来荡去,是很不舒服的,于是,为了对他进行报复,为了使大家所忍受的恐惧有一点小小的补偿,人们把一个外号和一种无稽之谈强加给这个人——你懂了吗?”
“是的——这就是说——这么说该隐根本就不坏?圣经里的全部故事原来根本不是真的?”
“又是又不是。这些古代的、古老的故事总是真实的,但是这些故事的记载和解释并不总是那么正确的。总之,我认为该隐是一个出色的人物,只是因为人们怕他,才用这个故事来诽谤他。这个故事简直是一个谣传,是人们传播的流言蜚语。有一点倒是完全真实的,那就是该隐和他的孩子真的带有一种‘标记’,并且与众不同。”
我感到非常惊讶。
“那么你认为杀人也全是假的了?”我激动地问道。
“噢不!这肯定是真的。这个强者打死了一个弱者。至于这是否真是他的兄弟,倒是可以怀疑的。不过这并不重要,所有的人最终都是兄弟。因此,是一个强者打死了一个弱者。这也许是一种英雄行为,也许不是。但不管怎样,其他弱者现在都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如果有人问他们:‘你们为什么不干脆也把他杀掉?’他们不说:‘因为我们是胆小鬼,’而是说:‘我们不能啊。他有标记。上帝给他画的,’欺骗差不多就是这样产生的——哟,我耽搁你了,再见!”
他撇下我,拐进了老巷,我一个人呆着,从来没有这样吃惊过。他刚一走,我就觉得他所说的一切完全不近情理!该隐成了一个高尚的人,亚伯成了一个胆小鬼!该隐标记成了一种表彰!真是荒缪绝伦,裘读神明,卑鄙无耻。这么说,可爱的上帝哪里去了?不是他收取了蒙难者亚伯吗,他不爱亚伯吗?——不,胡说八道!我估计德米安是在捉弄我,想引诱我上当。他真是个该死的聪明家伙,他真会说,但是这——不——
我毕竟还从未对任何一个圣经故事或其他故事想过这么多。而且很久以来我还从来没把弗兰茨·克罗默忘得这么干净过,数小时之久,整整一个晚上。回到家里我把圣经上的这个故事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重新读了一遍,这个故事简短而明白,要在那里找出一种特殊而隐蔽的意思来,那真是发疯了。那每个杀人犯都可以宣称自己是上帝的宠儿了!不,一派胡言。令人愉快的只是德米安讲这些话时的模样,他讲得就象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地那样轻松美妙,还加上这双眼睛!
当然我自己也有些不对头,甚至是非常混乱。我曾生活在一个光明而正派的世界里,我自己曾经是一个亚伯,现在我陷进了“另一种”世界,陷落得那么深,可是对此我本不能承担这么多的责任!这件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怎么会的呢?现在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回忆,这在一瞬间差点叫我透不过气来。在那个我开始陷入日前这种痛苦的糟糕的晚上,事情弄到了我父亲头上,当时我在刹那之间一下子象是看透了并且蔑视他和他的光明世界和智慧!当时,成了该隐并带上了标记的我,自以为这个标记并不是耻辱,这是一种表彰,我因自己恶毒和不幸而比我父亲,比善良和虔诚的人都要高出一截。
我那时经历这件事情,思想并不这样清晰,但是所有这一切都包容在里面了,当时只是一种感情的突发,奇异的激动之升腾,这使人痛苦,可也使我充满自豪。
当我回想起来——德米安关于无所畏惧的人和胆小鬼的一番话是多不寻常啊!他对该隐额上的标记的解释是多么奇特呀!当时他的眼睛,一个大人的奇怪眼晴闪烁着多么奇异的光芒啊!我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德米安,他自己不就是这祥一个该隐吗?要是他不觉得自己跟该隐不多,为什么他要为该隐辩护呢?为什么他眼睛里有这种威力?为什么他说到“其他人”,说到那胆怯的人要这样冷嘲热讽?这些人毕竟是虔诚的人,上帝满意的人。
我没完没了地这样想着。一块石头掉进了井中,这井就是我年轻的灵魂。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该隐、杀人和标记这件事是我对认识、怀疑和批判所进行的一切尝试的出发点。
我注意到其他学生也很关心德米安。由该隐引起的这件事我对谁都没说起什么,但其他人看来也对他感兴趣。至少流传着许多关于这个“新来的人”的传闻。要是这些传闻我全知道就好了,每条传闻都会把一道光线射在他身上,每条传闻都将能得到说明。只记得,一开始传说德米安的母亲非常有钱。也有人说她从不去教堂,儿子也不去。说他们是犹太人,不过暗地里也可能是伊斯兰教徒。收来是关于马克斯·德米安的体力的编造。不过他使他班上最强壮的人屈辱得无地自容倒是确有其事的,那个人向他寻衅斗殴,并因他拒绝而称他胆小鬼。那些在场的人说,德米安只用一只手抓住那个人的脖子,紧紧地摁住他,于是那孩子的脸白了,后来他悄悄溜走了,胳膊好几天都不听使唤。甚至有个传闻传了整整一个晚上,说他死了。一时间无所不真实,无所不可信,无所不令人激动,无所不神奇美妙。后来一时间又腻味了,可是不久之后在我们学生中出现了新的传闻,说是德米安和女孩子有爱情关系,他“什么都知道”。
在这段时间里,我和弗兰茨·克罗默的事沿着它的必然之路继续发展着。我设法摆脱他,因为即使他有几天的间隙不来缠我,我还是受他的束缚。在梦里他就像我的影子一样跟着我,现实中他没有对我做出来的事情,我的想象力就在这些梦里让他做出来,我在梦里完全成了他的奴隶。我在这些梦里——我一直是个爱做梦的人——生活的时间比在现实中更长。此外,我还经常梦见克罗默虐待我。他朝我啐唾沫,跪在我身上,更可怕的是,他引诱我去犯大罪——更确切地说,不是引诱,而是直接通过他强大的影响逼迫我。这些梦里使我半成疯癫地从梦中醒来的最可怕的梦是行刺我父亲。克罗默磨快了一把刀,放在我手里,我们站在一条林荫道的树丛后面,窥伺着什么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是当有人走过来时,克罗默在我胳膊上摁了一下说,我要刺杀的就是他,这是我父亲,于是我醒了。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我虽然还想起该隐和亚伯,但是对德米安想得没那么多。奇怪的是当他第一次重新跟我接近时也是在一个梦里。也就是说,我又梦见我所遭受的虐待和压迫,但是这次不是克罗默,而是德米安跪在我身上。而且——这完全是新现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痛苦而勉强地在克罗默那里所忍受的一切,在德米安那里却很乐意忍受,而且带着一种既快乐又害怕的感觉。这样的梦做过两次,然后克罗默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什么是我在这些梦里的遭遇,什么是现实中的经历,我早已分辨不清了。但不管怎样,我和克罗默可怕的关系还在发展,而且在我用小偷小摸得来的钱最终付清欠他的那笔债之后,这种关系大概还不会结束。不会,现在他知道了这些小偷小摸,因为他总是问我钱是哪来的,比起过去来,我更是被他攥在手心里了。他常常威胁说要把一切都告诉我父亲,于是我对没有一开始就自己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而感到深深的遗憾,这种遗憾甚至超过了我的惧怕。在这期间,尽管我非常痛苦,但我并不是对一切都后悔,至少不是老后悔,有时还觉得一切必然如此。我交了恶运,要想打破它也是枉然。
这种情形可能给我父母造成了不少痛苦。我的精神状态突然完全变了样,我已经不再适合我们曾经那么亲密的关系,我常常突然感到像怀念失去的天堂那样深深地怀念这种关系。我与其说被当作淘气鬼还不如说被当作病人来对待,特别是母亲。但是实际上究竟如何,我从两个姐姐的态度中看得很清楚。这种非常小心翼翼、然而却使我极其伤心的态度清楚地表明:我是一个中了邪的人,对这种人与其因为他的状况而斥骂他,还不如为他痛惜,正是恶魔盘踞在他身上了。我感觉到他们在为我祈祷,和平常不一样。我感到这种祈祷是徒劳的。我常常急切地渴望卸下包袱,想要真正地忏悔一下,却有预感到我做不到向父亲或者母亲真正说出并解释清楚这一切。我知道他们会和蔼地对待这件事,他们会非常爱护我,同情我,但不会完全理解我,整个事情会被看作一种过失,而这的确是命运。
我知道,有些人不会相信一个还不到11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感觉。我是不把自己的事情将给这些人听的。我讲给那些更懂得人的人听。学会把一部分感觉变成思想的成年人发觉童年时的这些思想丢失了,于是他们认为经历也不复存在了。可是我在自己的一生中很少象当时那样有过这么深刻的经历和痛苦。
当时,在一个下雨天,折磨我的人约我在城堡广场上会面,我站在那儿,一边等一边用脚搅动着湿淋淋的栗子树叶,树叶还在不断地从黑乎乎的、正滴着水的树上往下掉。钱我没有,不过我积攒了两块饼带在身边,以便至少能有点什么给克罗默。我早就习惯这样在随便一个什么角落里站着等他,常常要等很长时间,我忍受了,就象人忍受不可改变的东西那样。
克罗默终于来了。他今天呆的时间不长。他朝我的肋部捅了几下,笑着拿走了我的饼,还递给我一支湿漉漉的香烟,可我没接。他比往常客气一点。
“哦,”他走的时候说,“还好我没忘记——你下次可以把你姐姐一起带来,她到底叫什么?”
我感到莫名其妙,什么也没回答。我只是惊讶地看着他。
“你没听懂?你要把你姐姐一起带来。”
“哦,克罗默,这可不行。我不能这样,她也绝不会一起来。”
我想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刁难和借口。他经常这样,提出某些不可能做到的要求,使我感到惊恐,感到受辱,然后渐渐地跟他商量。然后我得用一些钱或者其他礼物来赎回自己。
这次他完全不一样了。他对我的拒绝几乎完全没有恼怒。
“那好吧,”他含糊地说,“你要考虑一下。我想认识你的姐姐。这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就和她一起散步,然后我走过来。明天我吹口哨叫你,然后我们再谈一次。”
他走了之后,我突然渐渐意识到他的要求的某些意思了。我还完全是个孩子,但是我从传闻中知道,当男孩和女孩长大了一点,他们会一起干一些偷偷摸摸、有伤风化、见不得人的事情。因此现在我应该——我突然完全清楚了,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我立即下定决心,决不干这件事。但是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克罗默会怎样向我报复,我简直不敢去想。一个新的折磨开始降临到我头上,以前的折磨还不够。
我绝望地穿过空荡荡的广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新的折磨,新的奴役!
这时有一个生气勃勃的、深沉的声音在叫我。我吃了一惊,奔跑过来。有人跟在我后面跑,一只手从后面轻轻地抓住了我。这只是马克斯·德米安。
我不再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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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8 16:42:22 熊猫 (痛经的女人是忍者)
“是你吗?”我将信将疑地说,“你把我吓了一大跳!”
他看着我,目光从来没有比现在这样更像一个大人,一个深思熟虑眼光锐利的人。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说话了。
“我很抱歉,”他客气而又非常明确地说,“不过我说,你不至于被吓成这样吧。”
“怎么说呢,这种情况还是可能发生的。”
“看起来是这样。但是你看:如果你在某个对你什么坏事也没做的人面前吓成这样,那么那个人要想一想了。他很奇怪,他很好奇。那个人想,你胆怯得真叫人奇怪,他进一步想:只有感到还怕才会变成这样。胆小鬼总是感到害怕;但我相信你其实不是一个胆小鬼。不是吗?噢,当然你也不是一个英雄。你有感到害怕的事物;你也有感到害怕的人。而你决不该这样。不,对人决不该害怕。你对我并不害怕,不是吗?”
“是啊,一点也不怕。”
“可不是,你瞧。不过有人使你感到害怕,是吗?”
“我不知道……别来管我,你要我怎么样?”
他跟上了我——我曾加快脚步想逃走——我感觉到他从旁边射来的目光。
“你可以相信,”他又开口了,“我对你是一番好意。对我你无论如何不必害怕。我很想和你一起做一个试验,这个试验很有趣,你可以从中学到一些非常需要的东西。注意了!——就是说有时我要试试一种叫做测心术的艺术。这种艺术不是巫术,但你如果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会觉得非常奇特。这会使人感到非常惊讶。——好,我们来试一下。那就是说,我喜欢你,或者对你感兴趣,并且想弄清楚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对此,我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我把你吓了一跳——由此可见你很胆怯。那就是说存在着使你害怕的人和事。怎么会这样呢?人不用害怕任何人。如果你害怕某人,那么等于承认了这个人对你的控制权。比如你干了某些坏事,被另一个人知道了——于是他就获得了对你的控制权。你懂了吗?这很清楚,不是吗?”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往常一样认真、聪明,而且和善,但没有丝毫柔情,而宁可说是严肃。这张脸上有着正义或者类似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像一个魔术师站在我面前。
“你理解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测心术看起来很奇怪,但它做起来很自然。比如我还可以相当准确地告诉你,有一次我给你说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时,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好了,这不是现在的话题。我认为你可能还梦见过我。这个我们不说了吧!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大多数人都是那么愚蠢!我有时喜欢和一个我所信任的聪明小伙子说说话。你没什么意见吧?”
“噢,没有。我只是完全不明白——”
“我们继续来做个有趣的试验吧!我们已经发现:小孩子S胆子很小——他怕某个人——可能他和这个人一起保守着一个他非常讨厌的秘密。——差不多是这样,对吗?”
我就像在梦里一样被他的声音、他的影响征服了。我只是点点头。在那里说话的难道不是只能发自我自身的声音?难道不是无所不知的声音?难道不是对一切比我自身了解得更明白更清楚的声音?
德米安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么说是这样。我料想到这一点。现在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问题:你知道那个刚刚离开这儿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吗?”
我大吃一惊,我那被触及的秘密痛苦地缩回我的内心,它不愿被揭露出来。
“一个什么样的小伙子?这儿没有小伙子,就是我一个。”
他笑了起来。
“说吧!”他笑着说,“他叫什么?”
我悄悄地说:“你指的是那个弗兰茨·克罗默?”
他满意地朝我点点头。
“好!你真是个爽快的小伙计,我们还会是朋友的。不过现在我得告诉你:这个克罗默,不管他叫什么,是个坏家伙。他的脸告诉我他是个恶棍!你觉得怎么样?”
“是啊,”我叹了口气,“他是坏,他是个魔鬼!但是什么也不能让他知道!千万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认识他?他认识你?”
“别激动嘛!他已经走了,他不认识我——还不认识。但是我倒非常愿意认识他。他在上公立学校?”
“是的。”
“几年级?”
“五年级。——不过什么也别告诉他!求求你什么也别告诉他!”
“别激动,你什么事也没有。你也许没有兴趣把这个克罗默的事再讲给我听一点?”
“我不能!不,放了我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遗憾,”他接着说,“我们还可以把这个试验继续下去。但是我不愿纠缠你。不过你已经知道害怕他是不对的,不是吗?这种害怕会把我们完全弄垮,必须摆脱这种害怕。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你就必须摆脱它。你懂吗?”>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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