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师大听陈丹青讲上海人

沙沙

2008-11-22 00:47:01 来自: 沙沙

前几天去听的讲座,直到今天休息,才有空把听到的一些内容和自己的感受整理出来,也给没能去听的朋友们分享。
看陈丹青讲话,最深刻的印象便是“气度”。他在谈到老上海人时不止一次提起这个词,而他自己也正如许纪霖所说,很有一点老上海人的风范,慢条斯理、娓娓道来,不像今天许多学者在众人面前开讲时那样,急于表达自己、证明自己。这种自在,正是陈丹青的独特之处。有人说,陈丹青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老愤青?不就是常爆几句粗口,就这么受媒体的追捧?也许陈丹青是没什么特别了不起,他不过是说了别人不太说的话。而现在的媒体难得找到几个这么讲话的人,所以才抓着陈丹青不放。或许这些见解别人也有,但是没有谁说出来,因为他们在体制内,对它有所求,而陈丹青无所求。正因为无所求、因为自在,所以才能保留一点气度,而不至于急吼吼、小家子气。
这个理论同样适用于上海。正是因为急于证明自己,所以今天的上海失去了原先的气度。陈丹青“闲话上海人”,其实讲的是这座城市。因为上海人,或者随便哪个地方的人,都很难归类。但一个地方、一座城市是可以定义的。就“闲话上海人”这个看上去很庞杂的话题,陈丹青讲了如今上海已经消失的几种人(洋人、资本家、工人阶级、流氓、左翼右翼文人和艺术家、绅士名媛),而正是因为他们的消失,使上海变成了一座不同的城市。或者反过来说,因为上海变成了一座不同的城市,所以这些人无法继续在这里立足下去了,他们或是走了,或是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外一种人,以另外一种面貌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关于上海的变化,陈丹青的论点简单说来,就是它由一座非常牛B的国际化大都市变成了一座地方性的小城市,为官者以“不要惹事”为最高宗旨。用陈丹青的原话来说,上海从49年以后,自第二任市长上台,就一直被轮X到现在。(这句话令在场的80、90后学生们错愕之后使劲鼓掌。)而作为一个关注文化的人,陈丹青对文化的态度很明确:文化的事已经没有办法了,“先赚钱再说,文化的事情先放一放,它可能要在很长时间以后,才会以我们料想不到的方式,使上海重新风雅起来,找回原来的一丁点感觉。”因为文化是需要养成的,十年树木,几十年、上百年才能树文化。现在这种急吼吼赚钱的姿态注定是风雅不起来的,但现在的第一要义只能是赚钱,没有办法。
此外比较特别的一点,是陈丹青的记忆都有着非常强烈的画面感。这大概是他的画家身份所致。他对一个年代、一群人的记忆,都可以具体到一个很有故事性的画面。比如对于工人阶级,他的记忆是冬天里文化广场上潮水般涌过来的人,全都光着膀子,浩浩荡荡往北站走——“伟大的一月革命开始了”。对于资产阶级,他的印象是“一夜之间抄家抄了几百架钢琴,都堆在陕西南路的旧货店里,我看见一个资产阶级女孩站在店门外,显然是在找她家抄出来的那架钢琴”。对于洋人,他的记忆是一个白俄老头孤独地坐在五六十年代一间小屋里,桌上摆着“俄语教学”的牌子,等着有人上门求学。
在问答的部分,陈丹青谈了自己对《色戒》的看法。他特别讲了私人印象,因为他认为“电影主要是影像,影像传达出去以后在每个人那儿的反应是不一样的,这和电影的内容不太有关”。而一般的影评是不这么讲的,学者都谈主题谈意义谈文化,谁在乎你的私人印象?然而陈丹青不管,他觉得私人印象很重要,便讲了。他说电影中有一段画面让他“扛不住了”,那就是执行暗杀的那一段拍到的南京西路陕西北路口的街面。他说:“我真是活见鬼了,在这部电影、这条街上突然找回了五六十年代的记忆,我得非常谢谢这部电影。”而我也依稀记得一点这个路口在八十年代末的模样,记得现在中信泰富、恒隆广场的地方原先都密密地排着一些小店,卖奶油蛋糕、汉堡包。谁能说那样的记忆不珍贵、不值一提呢?
至于其他涉及“人文精神”、“艺术修养”等词汇的问题,都是被陈丹青躲了过去的。这些大而无当的词汇始终让他避之惟恐不及,我猜他心里可能又要说:这些年轻人受教育的影响多么深刻啊,他们的文艺腔多么浓重而讨厌啊!而我们确实就是在这样的教育里成长起来的,并且直到教育结构大致完成之后,才有能力回过头去发现它的不足。所以啊,文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设”起来的。——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在宁波天一阁看到的一幅书法:“学习天一阁精神,建设学习型社会”。它被堂而皇之地挂在古人的笔墨旁边,令我为今天的中文深深羞愧。
我带去一支录音笔,但是只录了一小部分,因为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而且讨论刚开始的时候和提问部分周围都比较嘈杂,能录下来听清楚的只有半个多小时。我慢慢整理上来,不能说字字确凿,大家看个大概吧。

  • 沙沙

    2008-11-22 00:58:06 沙沙

    消失的资本家:

    现在上海充满有钱人。在很多的大楼里面,或者这些大楼的拥有者本身就是有钱人。他们有各种称呼:老总、老板、企业家,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称他们为资本家了。
    在六十年代之前有一句话还非常流行,说谁家的孩子“伊拉屋里资本家。”这句话会有两个效果,一个效果其实是非常的羡慕——“我们家的女儿嫁给他们家就好了。”另外一个意思是贬低,不要和他们家来往。我们当时的同班同学或邻近学校的同学,家里是资本家的,就被人家点点戳戳:“伊拉屋里是资产阶级,老有铜钿咯。”我九十年代回来后非常失落,在街上看不到这样的人了。这样的人应该是看得出来的。即使文革中大规模抄家,批斗,殴打,很多资本家变得猪狗不如,被赶到家里的车房,或穿着中山装低着头掩盖自己的资本家身份,但是仍然看得出来。可是九十年代我到上海一直到今天,已经很难从一个人的脸上和他的整个风度谈吐看出他是有钱人。但是他名片递出来,显然是有上千万资产的人。看上去完全是民工一样的人,突然就有钱了。我不是在嘲笑,一个种地的人能够变成有钱人,这是一件好事。
    上海成千数万家大小资产阶级,文革一夜之间扫地出门,或受尽侮辱。但是在1975年左右开始,内部有文件允许这些人可以出走。我在派出所看到过一个老太太,一看就是受尽侮辱的资本家,相貌非常好,儿子陪在旁边,说是要申请到香港去。这些人文革一结束,去香港的去香港,走美国的走美国。现在回来的人是另外一种样子,他们的后代也失落了他们长辈的样子。
    上海资本家有过两次劫难,一次是五一年左右,当时上海弄堂里的形容语是,在工商资本家改造会议的时候,“像下馄饨一样” 在外滩的大楼上一个一个往下跳。就是恐惧,财产要没有了,好日子要没有了。结果陈毅出面安抚大家,不要紧张,才稳定下来一批。然后荣毅仁这样的大资本家出来带头公私合营,又骗了二十年左右。到了文革过去,这是第二次劫难。现在改革开放,终于欢迎大家变成资本家了,但是资本家这个词没有了。

  • 沙沙

    2008-11-22 01:00:16 沙沙

    消失的工人阶级:

    我相信我很难找到一个词说这些人消失了,但是在马路上消失了,因为我只在马路上看人。(问许纪霖)许老师,你能不能回答我上海的工人阶级到哪里去了?——(许纪霖:“下岗了。”)——哦,对对对,工人下岗了。你看我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工人下岗了。
    我是画画的,我总是用一种样子来辨别一种人群,我小学时觉得山东干部是一种样子,资本家是资本家,工人是工人,然后工人里面一级工二级工是一种样子,七级工八级工是另外一种样子。我从小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但是我能够辨别,他们的气度都是不一样的。

  • 沙沙

    2008-11-22 01:06:40 沙沙

    消失的流氓:

    我看看再往下讲什么。对了,非常重要,还有一路人在上海消失了,真的消失了,就是流氓没有了。流氓分两种,一种是解放前的小流氓,一种是解放前的大流氓。小流氓每个弄堂都有,跑上来就把你的帽子拿走了,你刚想追,他一脚把你绊倒了。这种事情在我小时候每个小时都在发生。我们后来对流氓这个词完全误解了,流氓并不是作奸犯科的人。
    大家有机会去找找看一张照片,非常有意思,上海解放以后,最大的流氓头子黄金荣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扫帚,站在大世界门口,被我们的革命报纸拍了一张照片,向全国人民公布,就是说,一个新的政权有这样一种威慑力,这么慈祥,能够改造一个老流氓。而这个老流氓曾经是蒋介石给他拜过帖子的。流氓没有了。我有一个好朋友叫阿华,他的正职就是在澡堂里给人擦衣服的,仪表堂堂聪明伶俐的青年,我在《多余的素材》里有一篇曾经写过他。他看到我写他以后非常感动:“我阿华终于可以留个名了。”他现在美国做一个有钱人的管家。他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我们俩在纽约见面,我问他,你当时怎么处理一件事情能够这么从容不迫,而且几面都能够照顾到?万一出了事情你能打,打起来你又能平下来。你是怎么会的?他说,我们当时在弄堂里,晚上一天到晚就听说吴四宝怎么把事情搅起来然后摆平的,怎么利用工部局,怎么利用法租界,怎么利用城隍庙那一带,大兄弟小兄弟,新认识的老认识的。——在上海五六十年代的黑夜中,居然有一帮混蛋在讲解当年上海滩的流氓是怎么摆平事情的。我听了觉得非常有意思,我认识阿华是四十多年前,直到我们都这么老,他才把这个掌故讲出来。我自以为我读了胡兰成,知道有个吴四宝,结果他比我早就知道了,而且是用生命知道的,因为他用生命在实践吴四宝未竟的事业。

  • 沙沙

    2008-11-22 01:07:36 沙沙

    谈《色戒》:

    我看了两遍《色戒》,一次我自己去看,一次陪我妈妈去看。我妈妈也看了两遍《色戒》,一次是在纽约,因为她住在纽约,她去看了以后打电话给我:“哎呀,老下作的哦”。回上海以后,我问她“阿想看看不下作的伐”,她说“哎,我想看的。”我就带她去上海大光明去怀旧,结果发现大光明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差的电影院,它在旧上海曾经是东亚第一大电影院。看完出来以后,大光明有那种电梯往下走,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说:“妈觉得剪得恰到好处。”
    我非常非常尊敬李安先生,我觉得他可能是目前世界范围内中国最好的一个导演。他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事情,而且他能做到。但是《色戒》似乎不是他最成功的一部电影,但同时是他最用力的一部电影,他竭尽所能。我觉得有点委屈他,他是个老实人,是个很好的人,他很难拍这么恐惧的、而且残忍的电影。他非常想拍出那种感觉。只有见过血腥的人,至少有过文革经验的人,也许能够拍出《色戒》的那种心理层面。但他已经竭尽全力。
    而我要告诉你我的私人印象,因为电影主要是影像,影像传达出去以后在每个人那儿的反应是不一样的,这和电影的内容不太有关。《色戒》中有一段影像我看了以后完全扛不住了,我太感动了,就是最后执行暗杀失败的那一段。他拍到那一段的街面,那段街面我小时候奔来奔去至少两千次以上,我突然像被击中了一样。我想起小时候经过那一带的样子。我回去跟我妈妈说,我在欧洲的时候常常会想起以前上海的样子,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夸张,但是看了这一段之后我发现我没有夸张。因为李安花了很多钱复原这条街,尤其是西伯利亚皮草店那一带,我们小时候去买东西,那儿还是那个店面,但是已经卖别的东西了,好像是南北货之类,我记不清了。现在平安大戏院还在,路南的所有建筑也在,但是全部是广告牌,路北全都变样了,全部拆掉,变成恒隆广场,完全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我真是活见鬼了,在这部电影、这条街上突然找回了五六十年代的记忆,我得非常谢谢这部电影。

  • [已注销]

    2008-11-22 14:16:24 [已注销]

    ~~~~~~~辛苦啦

  • 七月

    2008-11-22 15:17:29 七月 (在豆瓣找背媳妇的八戒的师傅)

    谢谢楼主,辛苦了

  • 拾荒岁月

    2008-11-22 15:57:49 拾荒岁月

    辛苦

  • 客西马尼

    2008-11-22 20:57:10 客西马尼 (那又怎樣)

    多谢!辛苦!

  • .

    2008-11-22 20:59:50 . (豆瓣没P眼。)

    辛苦了!!!!!!

  • 短亭水浊

    2008-11-22 21:22:58 短亭水浊 (久未读书,面目可憎。)

    鼓励。

  • LOOK

    2008-11-22 22:29:48 LOOK (秋墳鬼唱鮑家詩 恨血千年土中碧)

    讲得好,讲得好。

    陈丹青对本雅明和罗兰巴特的东西确实是无阻隔的。

    我觉得《色戒》是这么多年来,对上海最重要的一部电影。

    如果侯孝贤的“海上花”当年也能在大陆公映,在上海放映,想必另有一看头。

    永远难以忘怀去年在万裕观看《色戒》的经验。

  • 读书敏求

    2008-11-23 08:30:55 读书敏求

    哈哈,谢谢,虽然我也去听了,但不及楼主这么用心,还记录了,谢谢。

  • 仁直

    2008-11-28 17:18:02 仁直

    册那,到底是老法师。“而我要告诉你我的私人印象,因为电影主要是影像,影像传达出去以后在每个人那儿的反应是不一样的,这和电影的内容不太有关。”此语一出,神魂颠倒!
    小流氓的消失很可能是拆迁的缘故。不似陈丹青老师从小混南京西路,我从小混的“虹镇老街”绝对也可以拍出一部电影来。

  • 沙沙

    2008-12-01 17:07:15 沙沙

    其实就我个人的经历来看,大流氓没有了,小流氓还是有的。只不过不一定像陈丹青小时候那样,都站在马路上弄堂口抽烟抖脚。

  • 天天

    2008-12-02 15:30:30 天天 (罗马书)

    沙沙同学,
    侬有视频拍下来伐?

  • 沙沙

    2008-12-02 17:27:54 沙沙

    不好意思,么有
    拿个DV去拍太张扬了,我比较低调,哈哈

  • 天天

    2008-12-04 12:22:00 天天 (罗马书)

     老丹说的上海小流氓刻骨传神,阿拉小辰光在弄堂里碰到的流氓就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我比他小了三十多岁。

  • irisblue

    2008-12-04 15:22:20 irisblue

    谢谢:)

  • Olivier_D

    2008-12-07 05:10:32 Olivier_D (广种勤栽)

    谢谢啦!楼主真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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