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聂鲁达、雪莱、华兹华斯、亨利·米修的诗。

行者

2008-11-08 13:34:07 来自: 行者(自心即世界。)

托马(1875-1954年),罗马尼亚著名诗人。

流浪者
孙玮/译

如果一个流浪人走进了你的帐篷,
给他面包、盐,让他坐在炉火边,
给他酒喝,让他的血液循环流畅,
可是,你永远不要问这个外乡人,
他来自哪里,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何必使他,这个在世界上流浪的人,
又回想起了他的不幸的命运,
回想起他怀着悲伤离开的乡村?
如果你已经用清水使他的创伤平静,
何必又刺痛它,用盐粒一样的疑问?

藏在他的心中的幽灵:遥远的目的,
不要去惊醒,也许它会使流浪人害怕。
他要往哪里?谁能够帮助他呢?
让他去吧,如果过去的一切事情
使他惊惶不安,他怎能往前面走去。

让流浪人感觉到你的亲切和好意,
给他面包,给他取来清凉的泉水。
不要问秋天的落叶:它生长在
哪条树枝上。不要徒然地问它:
草原上的风将要把它吹到哪里。

聂鲁达(PabloNeruda,19O4-1973)智利诗人。他的诗歌以浓烈的感情、丰富的想象,表现了拉美人民争取独立、民主、自由的历程,具有高度的思想性和艺术力量。由于“他的诗作具有自然力般的作用,复苏了一个大陆的命运与梦想”,聂鲁达于1971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李宗荣/译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个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为那不是真的。

雪莱(1792-1822),生于贵族家庭,早年深受卢梭,潘恩和葛德文等人的思想影响。在牛津大学就学时,因发表the necessity of atheism(《无神论的必然性》)一文被开除。不久赴爱尔兰参加民族独立运动,后来住在意大利,一直到乘舟海行,在风暴中遇难。为英国文学史上最有才华的抒情诗人之一。

奥西曼提斯
王佐良/译

客自海外归,曾见沙漠古国
有石像半毁,唯余巨腿
蹲立沙砾间。像头旁落,
半遭沙埋,但人面依然可畏,
那冷笑,那发号施令的高傲,
足见雕匠看透了主人的内心,
才把那石头刻得神情维肖,
而刻像的手和像主的心
早成灰烬。像座上大字在目:
“吾乃万王之王是也,
盖世功业,敢叫天公折服!”
此外无一物,但见废墟周围,
寂寞平沙空莽莽,
伸向荒凉的四方。

奥西曼提斯即公元前十三世纪的埃及王雷米西斯二世。他的坟墓在底比斯地方,形如一庞大的狮身人面像。——译者。

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湖畔派最重要诗人之一。1843年被封为英国桂冠诗人。其诗清新可诵,天然成趣,对英诗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咏水仙
顾子欣/译

我好似一朵孤独的流云,
高高地飘游在山谷之上,
突然我看到一大片鲜花,
是金色的水仙遍地开放。
它们开在湖畔,开在树下,
它们随风嬉舞,随风飘荡。

它们密集如银河的星星,
像群星在闪烁一片晶莹;
它们沿着海湾向前伸展,
通往远方仿佛无穷无尽;
一眼看去就有千朵万朵,
万花摇首舞得多么高兴。

粼粼湖波也在近旁欢跳,
却不如这水仙舞得轻俏;
诗人遇见这快乐的旅伴,
又怎能不感到欢欣雀跃;
我久久凝视——却未领悟
这景象所给我的精神至宝。

后来多少次我郁郁独卧,
感到百无聊赖心灵空漠;
这景象便在脑海中闪现,
多少次安慰过我的寂寞;
我的心又随水仙跳起舞来,
我的心又重新充满了欢乐。

丁登寺旁
王佐良/译

五年过去了,五个夏天,加上
长长的五个冬天!我终于又听见
这水声,这从高山滚流而下的泉水,
带着柔和的内河的潺潺。
-我又一次
看到这些陡峭挺拔的山峰,
这里已经是幽静的野地,
它们却使人感到更加清幽,
把眼前景物一直挂上宁静的高天。
这个日子又来到了,我能再一次站在这里,
傍着这棵苍翠的槭树,俯览脚下,
各处村舍的园地,种满果树的山坡,
由于季节未到,果子未结,
只见果树一片葱绿,
隐没在灌木和树林之中。我又一次
看到了树篱,也许称不上篱,
而是一行行活泼顽皮的小树精;
看到了田园的绿色,一直绿到家门;
一片沉寂的树林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烟的来处难定,或许是
林中有无家的流浪者在走动,
或许是有隐士住在山洞,现在正
独坐火旁。

这些美好的形体
虽已久别,倒从来不曾忘怀,
不是像盲人看不到美景,
而是每当我孤居喧闹的城市,
寂寞而疲惫的时候,
它们带来甜蜜的感觉,
让我从血液里心脏里感到,
甚至还进入我最纯洁的思想,
使我恢复了恬静:-还有许多感觉,
使我回忆起已经忘却的愉快,它们对
一个良善的人最宝贵的岁月
有过绝非细微、琐碎的影响,
一些早已忘记的无名小事,
但饱含着善意和爱。不仅如此,
我还靠它们得到另一种能力,
更高的能力,一种幸福的心情,
忽然间人世的神秘感,
整个无法理解的世界的
沉重感疲惫感的压力
减轻了;一种恬静和幸福的心情,
听从温情引导我们前进,
直到我们这躯壳中止了呼吸,
甚至我们的血液也暂停流动,
我们的身体入睡了,
我们变成一个活的灵魂,
这时候我们的眼睛变得冷静,由于和谐的力量,
也由于欢乐的深入的力量,
我们看得清事物的内在生命。

也许这只是
一种错觉,可是啊,多少次
在黑暗中,在各色各样无聊的白天里,
当无益的纷扰和世界的热病
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使它不住地狂跳,多少次
在精神上我转向你,啊,树影婆娑的怀河!
你这穿越树林而流的漫游者,
多少次我的精神转向了你!

而现在,依稀犹见昔日思想的余光,
带着许多模糊朦胧的记认,
还多少有一点怅然的困惑,
心里的图景回来了;
我站在这里,不仅感到
当前的愉快,而且愉快地想到
眼前这一刻包含了将来岁月的
生命和粮食。至少我敢这样希望,
虽然我无疑已经改变,早不是
我初来这山上的光景;那时节我象一头小鹿,
腾跳山岭间,遨游大河两岸,
徘徊在悽悽寂的溪水旁边,
去大自然指引的任何地方,与其说是
追求所爱的东西,更象是
逃避所怕的东西。因为自从
我儿童时代的粗糙的乐趣
和动物般的行径消逝了之后,
大自然成了我的一切。-我无法描画
当年的自己。瀑布的轰鸣
日夜缠住我,象一种情欲;大块岩石,
高山,深密而幽暗的树林,
它们的颜色和形体,当时是我的
强烈嗜好,一种体感,一种爱欲,
无需思想来提供长远的雅兴,
也无需官感以外的
任何趣味。-这个时期过去了,
所有它的半带痛苦的欢乐消失了,
连同所有它的令人昏眩的狂喜。我再也不为这些
沮丧,哀伤,诉怨,我得到了
别的能力,完全能低偿
所失的一切,因为我学会了
怎样看待大自然,不再似青年时期
不用头脑,而且经常听得到
人生的低柔而忧郁的乐声
不粗厉,不刺耳,却有足够的力量
使人沉静而服帖。我感到
有物令我惊起,它带来了
崇高思想的欢乐,一种超脱之感,
象是有高度融合的东西
来自落日的余晖,
来自大洋和清新的空气,
来自蓝天和人的心灵,
一种动力,一种精神,推动
一切有思想的东西,一切思想的对象,
穿过一切东西而运行。所以我仍然
热爱草原,树林,山峰,
一切从这绿色大地能见到的东西,
一切凭眼和耳所能感觉到的,
也象想象创造的。我高兴地发现:
在大自然和感觉的语言里,
我找到了最纯洁的思想的支撑,心灵的保姆,
引导、保护者,我整个道德生命的
灵魂。

    也许即使
我没有得到这种教育,我也不至于
遭受天生能力的毁蚀,
因为有你陪着我在这美丽的
河岸上,你呀,我最亲爱的的朋友,
我的亲而又亲的朋友,在你的声音里
我听到了我过去心灵的语言,
在你那流星般的无畏的双眼里
我重温了我过去的愉快。但愿我能
在你身上多看一会我过去的自己,
我的亲而又亲的妹妹!我要祈祷,
我知道大自然从来不曾背弃
任何爱她的心,她有特殊的力量
能够把我们一生的岁月
从欢乐引向欢乐,由于她能够
充实我们身上的心智,用
宁静和美感来影响我们,
用崇高的思想来养育我们,使得
流言蜚语、急性的判断、自私者的冷嘲、
硬心汉的随口应付,日常人生里的
全部阴郁的交际
都不能压倒我们,不能扰乱
我们愉快的信念,相信我们所见的
一切都充满幸福。因此让月光
照着你在路上独行吧,
让雾里的山风随意地
吹拂你吧,在以后的岁月里,
当这些按捺不住的狂喜变成了
清醒的乐趣,当你的心灵
变成了一切美好形体的大厦,
当你的记忆象家屋一般容得下
一切甜美的乐声和谐音;啊,那时候,
纵使孤独、恐惧、痛苦、哀伤
成为你的命运,你又将带着怎样亲切的喜悦
想起我,想起我今天这番嘱咐
而感到安慰!即使我去了
不能再听到你的声音的地方,
不能再在你那无畏的眼里看见
我过去生活的亮光,你也不会忘记
我俩曾在这条可爱的河岸
并肩站着;不会忘记我这个长期崇拜
大自然的人,重来次地,崇敬之心
毫未减弱,而是怀着
更热烈的爱-啊,更深的热诚,
更神圣的爱;那时候你更不会忘记
经过多年的流浪,多年的离别,
这些高大的树林,耸立的山峰,
者绿色的田园景色,对我更加亲切
半因为它们自己,半因为你的缘故!

亨利·米修(Henri Michaux 1899-1984)出生于比利时,其父是法国人,母亲是比利时人。1922年和一批比利时作家创办《绿色唱片》杂志,从此开始了漫长的写作生涯,在以后的六十年里共发表诗集、散文集等八十多部,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法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米修是一个西方传统文化的叛逆者。他曾到远东和中国旅行,著有《一个野蛮人在亚洲》,一反把东方人称为蛮人的传统观念,而把自己称为蛮人。并对古老而智慧的东方文化顶礼膜拜,在自己的创作中吸收了道家、佛家的营养。


pierre/译

我从曾是明朗无比的国度写信给你,我从一个裹着阴暗大衣的国度给你提笔。 
这么多年了,我们都还活着,活在降着半旗的塔里。 
唉,夏日,中了毒的夏日! 
从此以后,记忆总是深陷于那一天,停滞不前。 

钓在钩上的鱼无比地想念水,无比地想念,这难到不是很自然吗? 
在山坡的最高处,长矛当胸穿透, 
从此,生命再也不成为生命,那个冲破神殿大门的一刻。 
我们相互询问,不知如何是好,我们谁也不比谁知道得更多。 
这个人手足无措,那个人狼狈不堪,所有的人都心慌意乱。 
平静消失了,智慧不比一口气更持久, 
告诉我,有谁在脸颊上挨了三支箭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有些人被死亡带走,有些人在监禁、饥饿、流放与不幸中沉沦。 
寒冷如军刀穿透了我们,卑鄙与阴险也在我们之中降临。 
在这块土地上,还有谁能够承受抚心的欢吻? 
我与酒相会是一首诗,我与女人相会是一首诗,天与地相会是一首诗, 
但我们听到的诗却麻痹我们的领悟。 

大痛中唱不出歌,艺术如青玉的斑纹嘎然中止,
浮云飘过,岩石的般云,桃子般的云,而我们也如飘过的浮云,填满着痛苦的徒劳的力。 
我们不再喜爱白天,它咆哮的厉害,也不再喜爱夜晚,它被忧虑所包围。 
万籁只叫人沉落,没有一丝声音给人以依靠。 
我们的生命有如我们苍白的脸孔,疲惫。    
世事很重,夜也重,但重又如何呢? 
千万颗星星也照不亮一张床。知者不再知,他们随车而颠,随轮而转。 
“保留自己于自身?” 
别妄想了,而孤独的房屋不能独存于鹦鹉横行的小岛,坠落中可鄙现出原形。 
纯粹的不再纯粹,露出的是固执与憎恨。 
在坠落时的尖叫中露出,在鬼魅般的闪躲中露出。但伟大,它从来不出现。 
隐秘的热情,永别的真理,石板的沉默,被刺杀者的痛喊, 
我们的一切不过是冻结的休息和燃烧的热情的总和。我们的路是丧家之犬的路。 
我们未曾在沉默中认出自己,在呐喊声中也未曾,在洞窟中,在异乡人的手势中。 
旷野依旧无动于衷,太阳也不曾在意。 
我们自照,在死亡的镜子里,在被亵渎的印章的镜子里,在滴血的镜子里,在热情拦腰折断的镜子里,
在当众凌辱的污镜里。 

我们重返混浊的源头。

  • 深蓝即是黑

    2008-11-08 15:05:07 深蓝即是黑

    总觉得只读译文是不够的 很多年以前读过 现在一张口就是
    I wander londely as a cloud.

    很美

  • 行者

    2008-11-08 19:37:08 行者 (自心即世界。)

    恩,译诗当属最难。
    能选其佳作去读自然最好,可以近乎于感觉诗境和诗人的心性。


  • 行者

    2008-12-01 16:09:14 行者 (自心即世界。)

    流浪者、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咏水仙、信。
    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继续推荐。

  • 小琥

    2008-12-01 21:40:39 小琥 (清明澄澈)

    我记得拜伦有一首诗。开头是这样的:我看过你哭,一滴明亮的泪,涌上你蓝色的眼珠,那时候我想,这岂不就是一朵紫罗兰上垂着的露。

  • 行者

    2008-12-01 23:43:40 行者 (自心即世界。)

    拜伦的《我见过你哭》,以杨德豫的译本最为隽永。

  • 行者

    2009-03-16 16:29:46 行者 (自心即世界。)

    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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