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连载

大象客栈老板

2008-11-05 00:12:46 来自: 大象客栈老板

遗书
文/呢喃的火花
扉页1:
我行走的时候是醒着的吗?
扉页2:
我还活着吗?
扉页3:
我为什么还活着?

封底:
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这个世界就一无所有了

内容简介:
某个清晨我从一个关于海的梦里醒来的时候,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我听从了梦里那个影子的召唤逃离一切前往属于我的世界尽头,我从未去过的海。我在海边小城遇见了一个叫梦想者的青年客栈老板,还有两个离家出走的少女。我每天沿着海岸线行走,或者对着大海发呆,我看见卖风筝的老人,死去的蛇,芦苇荡里的秘密,埋葬集体自杀的蝴蝶,去看木偶戏,去猫与钢琴岛屿上被废弃的儿童乐园——我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走进其他人的梦里去。最后,我决定去寻找一个美术馆的时候,却不小心走上了一座延伸到海面上去的高架公路桥……

主角。
一个所有的人都在光明正大地偷窥着的被透明罩子罩住的弱小孤独想逃离又没勇气逃离的只会喃喃自语的可怜虫。

第一人称。
全文没有一句对白。

关键词: 海 岛屿 遗弃 逃离 爱 恐惧 偷窥 暴力 性 孤独 不停止的行走

孤独是最毒的毒药,让人幻觉,让人上瘾。让人在梦中都无法逃离。

完整目录:

一 客栈、第一次闻到海的味道。
二 无法拥抱的影子、陌生女人、福克纳的机器、被淹没的一切。
三 两个女孩、梦想者、一只狗、另一只狗。
四 落枕、少女影像、迷幻的灵魂。
五 沉陷、猫眼、植物、无所不在的镜子。
六 记忆里的伙伴、树屋、呕吐。
七 第一次、安迪·沃霍的预言、按钮、世界尽头。
八 声音、卖彩虹尾巴风筝的老人。
九 女孩们的腿、露天电影。
十 恐惧、胃疼、香蕉皮。
十一 旧、防空洞、动物世界。
十二 大女孩的梦、花与蛇。
十三 慢、幻想之河、老人撑着一把雨伞。
十四 流进大海的彩虹、空气死了、关于洞穴。
十五 私闯卧室、最好的睡眠。
十六 台风、孤独百年、吞噬兽。
十七 性别、被小女孩踢的狗。
十八 艳阳天、报纸、海边的烧烤摊、芦苇荡及干枯的井。
十九 小女孩的梦、匕首与木偶。
二十 星辰、空白的画、无人的电话。
二十一 软、卵子、地球表面的行走与光。
二十二 失踪的狗、逝去的时间咖啡馆、十分钟。
二十三 码头、十分钟、和陌生人的时光旅行。
二十四 迷雾中消失的一切。
二十五 猫与钢琴之岛、废弃的别墅,猫与蛇的战争。
二十六 梦想者的梦、哭婴与迷宫。
二十七 蝴蝶的葬礼、出口、天气好点我们就回家。


呢喃的火花。本名陈晓明。自由职业。从事写作与艺术创作,暂居福州。在《当代小说》《萌芽》《青年作家》《青年文学》《格言》《青年文摘》《花溪》《南风》《漫友100》《爱人》等数十家杂志发表文章百万字。并为数家杂志绘制封面和插图。《花溪》小说大赛05年最佳新人。《story100》《风色》杂志专栏作者。出版有《月光走失在午夜》、《这只是一次飞翔》、《燃烧的花朵》。举办过两次个人画展。即将由华文天下文化传播公司出版《寻找大象——寂静森林》(暂命名)。
EM:chenxiaoming082@163.com
blog: http://blog.sina.com.cn/nndhh
正在寻找出版的书:
中长篇《非非》
绘本集《我们都是圣经上的两个字》
青春短篇集《给你唱一支柔软的歌》
都市言情小说集《猫不重要》
纯小说集《冷》
中篇小说《遗书》

  • 大象客栈老板

    2008-11-05 00:13:18 大象客栈老板

    正文内容:
    一 客栈、第一次闻到海的味道。

    天气不错。
    我背着大旅行包在这个小渔村里逛了好久,才找到梦想家说的那棵大榕树。还有树后那栋贴满暗红色瓷砖的三层楼的新房子。
    铁门禁闭,门下部的栏杆里有两颗小狗的脑袋,趴在那冰凉的青石地板上,一点也不怕生地对我伸着舌头示好。
    梦想家在电话里让我稍等片刻,他接两个从远方来的女房客马上就要回来了。
    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鼻孔里冒出来的还是热气,我暂时还无法呼吸到从海那边刮来的风。我在树荫底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背包抱在两腿间,抽出矿泉水仰头喝了两口。阳光从树的缝隙间洒落在我的肩头,我的身体和心都轻松自由了不少。
    终于是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梦想家是这家“梦想家青年客栈”的老板,我决定来这个海边城市的时候,从网络上查到了这个青年客栈,并和他提前预定了一个房间。
    这是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小渔村,自从政府下了禁渔令,渔民们告别了祖传的生活方式,那些渔船或者倒扣在沙子里搁在海边,或者吊在自家的屋檐下成了装饰物或者被充分利用的储物柜——加上那些还没完全消失的破败的渔网,在向前来的游客彰显这里曾经是个名副其实的淳朴的渔村。
    后来,一些略有积蓄并有共同美好理想或者爱情的年轻人,来到这里,租下一些房子开起了青年客栈。名字都起得很文艺。“守望者”“梦旅人”“恋时光”等等。
    梦想家在电话里和我形容了他家客栈门口的这棵大榕树,可是当我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看到了好几棵这样大的榕树,我无法分辨出哪棵是他所说的“最大的榕树”。而他的客栈,连个小小的招牌也没有,我一直怀疑他是无证经营。但是到最后,我也没把这个疑惑像他提出。无论如何,他算得上是一个顶好的人。
    坐在这可以看见海的树下的台阶之前,我几乎走遍了这个村子的每一条路,有好几只沉默而懒散的狗毫无目的般地各自尾随过我一段路程,而那些被栓住的狗都叫得凶狠。
    想起来,我在这个村子里没遇见过一个人。
    汗珠慢慢消失了,感觉到紧粘着身子的沾满汗水的T恤开始冰凉。我终于是呼吸到海的潮湿的味道了。
    一阵带有盐的味道的风从隔着一条宽敞的柏油大公路的海那边吹了过来。

  • 大象客栈老板

    2008-11-05 00:13:40 大象客栈老板

    二 无法拥抱的影子、陌生女人、福克纳的机器、被淹没的一切。

    我站在一块礁石上,下面是宁静的海,湛蓝湛蓝。正前方有一轮很大的月亮,苍白单薄,如同一面吸收一切光的镜子——那里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唯一出口。
    突然,我感觉到自己的背后站了一个看不见的人。他出现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一直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看着我,控制着我的所有言行和思维。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生存着的每一个人,其实都被看不见的眼睛盯着。我们就像是被套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巨大舞台上的演员。他们看得见我们,而我们却连自己也看不见。
    可能是被我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一下就把我推下礁石。
    我不停地往下掉,黑暗中有无数熟悉又远离着我的面孔和我拥有过又不属于我的事物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但是我却怎么也掉不进就在我眼前的海面。我甚至渴盼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能够把我彻底吞噬。
    黑暗中的海面湛蓝湛蓝,影子正急速迎我而来,却永远无法合二为一。
    我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我看到了灰白的天花板,我的脑海里还有遗留的梦的残像。湛蓝的海和苍白的月亮是否真的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场景里?
    我看到床头柜上的我的手表、手机、打火机;挂衣架上我的衬衫、西裤、领带;地上凌乱的内裤、拖鞋、她的胸罩。
    “她”?
    我转过头去看躺在身边的她,一张熟睡中的没有化过妆的脸,虽然还算好看,却也不比其他这种年纪的女人显得更年轻。
    我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认真地看过她的脸了,甚至昨晚那场久违的毫无预兆的激情,我都没有这样看着她的脸。
    不知不觉,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胃里开始汹涌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腥味,如同昨夜从我体内喷涌而出的液体在那里翻滚。我看到了那片湛蓝的海突然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色,翻滚着浓烈腥味的白沫在向我席卷而来。
    她明明就是一成不变的我所认识的她,我的女人,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有过数百次性交往的我的女人。从我第一次和她见面,她就是这副躯壳,现在只是会更粗糙松弛一些而已。这明明就是她,我却觉得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甚至不应该和我有任何关系的脸。
    这种感觉让我感到恐惧,让我不知道是该去拥抱她,还是赶紧把她推开,从我的身边推开。还有这个房间里的一切,电视、电脑、衣橱、化妆台上的那些化妆品、那面明亮的镜子!那些灯具,那些桌椅沙发,墙上那幅复制的劣质的风景油画。我要把它们通通推开……
    为了得到这一切,我和这个女人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并投入了所有的精力,像机器人一样,连做爱都像上了润滑油的两台机器(那笨重的铁棒插进铁槽孔时像那涂满了防腐润滑剂的世界末日那样发出一种表示无可辩驳的终结定局的沉重而油滑的响声——福克纳,《坟墓的闯入者》)。每天上班下班,拼命赚钱,然后还要为这个房子工作上十几二十年……而现在,我却只想一下把他们全推开!
    这个时候,我设定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那张让我害怕的脸上的眼睛睁了开来,每个人的眼皮总是在不停地眨动,是为了能够不停地刷新这个世界直到彻底失望再也不愿睁开吗。她看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该是多么惊惶不安的眼神。可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相信是那阳光迷惑了她,她一定误以为我正深情地看着她。她微微闭上眼睛,一副等待我去亲吻她的样子。
    那嘴唇让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微的笑声,很清晰,那不是温柔的亲切的爱的微笑,而是嘲笑,我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人,就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在她的身体里,她的心里!
    我们如往常那样匆匆起床,毫不忌惮在在对方面前展现自己的身体,熟若无睹的感觉让我的内心里再次涌现出一阵翻滚着白沫的巨浪。
    我和她在小区门口分开,赶着去各自的公司上班。我们甚至没有说再见,如同两个陌生人那样,这倒是让我稍微心安了不着。
    她很快就被人群给淹没了,连那仅存的陌生感也没了。这个世界还是往常的那个世界,什么都和我无关,我又一直存在于这里。
    我真正感觉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单独的人的存在,我提着公文包,打量着四周。那些楼房、车辆、喇叭声、路灯、高跟鞋、塑料袋、易拉罐……
    我要推开这一切!
    可是我无处着力,漂浮在空中一般,没有一个支点。
    这个都市日益繁华,而人心却慢慢地开始荒芜。
    巴士站上都是一些有着熟悉表情的陌生人,如同吸附在同一块礁石上的贝类,虽然一起慢慢变成了这块礁石的一部分,却谁也不知道谁。站在那巴士站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仿佛看到自己又站在了那块礁石上。有一个覆盖了这个世界上所有声音的微小的声音在远处飘荡:去赶海吧,去赶海吧。
    以为自己还沉浸在昨夜的梦中没有完全醒过来。
    我等待的巴士响起进站的喇叭,电动门正在打开,排好队的人们一个个带着木然的表情往里走,等待着被送往各自的岗位上去。我也慢慢地被推着往前走,在踏进那个门的瞬间,我又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然后我感觉到巨大的海浪正奔腾着淹没这个城市朝我所站立的巴士站迎面扑来。
    等海浪退去,所有的一切都被席卷走了。巴士站,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还有我的女人,我的房子,我的工作,我的城市。
    我突然失去了属于我的一切和属于一切的我。

  • 大象客栈老板

    2008-11-05 00:13:59 大象客栈老板

    三 两个女孩、梦想者、一只狗、另一只狗。

    一个只做为最原始除了穿有衣物的“我”而存在的我正站立在一块粘着各种贝类的巨大的黑褐色礁石之上。这是我来到这个小渔村的第二天,我在这里站了好久。海不是很蓝,浪花一阵一阵像是刚学过一段时间钢琴的小孩弹出的音符,单调平稳。有一些人在沙滩上玩耍,有一些人正在游泳,远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船只的影子,天空也是灰朦苍白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真实——或者我并没有注意到这片海本身,而是一直在想:“赶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究竟那天被海浪淹没的,是我,还是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呢?我从这块礁石上跳入海中,会像梦里那样怎么样也掉不到底还是会就此彻底地消失了呢?
    她们在人群中显得有太多的色彩。
    她们是昨天梦想者接回来的两个房客。
    一个更高一些,能看出是染过黄色又褪掉了的短头发,戴紫色的隐型眼镜,鼻子因为嘴唇丰润的缘故显得有些小,但是很俏皮的样子。身材上有些胖,但并不过分,只是让人感觉到她的丰满,皮肤很光滑。从头到脚都让人觉得她并不会受到太多的束缚,可以随时从那些轻薄的衣服里挣脱出来一般——只是她不愿意过于招摇才让自己的肉体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另一个相对比较瘦小,黑色的波浪卷长发,眼神稍显淡漠,鼻子笔挺带有鹰勾有点混血的味道,嘴唇也是清秀的薄。皮肤偏黑,脸上有一些雀斑,但是身材却极其匀称,就像按比例放大的拇指姑娘一样,她身上的一切都小心翼翼各归其位,所有零件都安分守己。
    小的这个穿连体的淡蓝色紧身连裙衣粉红色的裤袜和白色休闲皮鞋,大的那个穿短群和有金片的白色T和紫色裤袜以及金色尖头的小高跟鞋,她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黄瓜在吃着。
    她们两个年纪看起来都只有十七八岁左右,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季节出现在这里。她们是相约一起离家出走的少女吗?在这里,我是否还会遇见私奔而来的情人?
    梦想者是个留着披肩长发的男人,胡子有几天没刮了,看上去年纪会比我稍大点,个子不高,大概和那个大的女孩差不多。他虽然一直带着热情的微笑,但是他的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冷漠忧郁漫不经心,从来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一样。后来事实也证明,他是个不眠的老男孩,每个晚上几乎都呆在客厅里,抱着他那条叫菜头的爱睡懒觉的小狗用投影仪看文艺片或者摇滚演唱会,而那只叫小皮的狗总是趴在他的脚边,眼睛一直盯着那闪闪的屏幕。我夜起上厕所,总以为他已经那样坐着睡着了,可是他又会自顾自地端起放在一旁的啤酒或者咖啡,轻轻地喝上一口。
    在微弱的灯光里,我走动的影子特别巨大,从我脚下延伸出去,环绕了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从他们身上晃过去。
    梦想者安排我住在客厅旁边有四个床位的客房里,因为这个季节没什么客人,这样我也算是单个人住一间,房租却会便宜很多。
    而那两个女孩住在了三楼的标准房。靠近天台,能看见海。
    梦想者自己有间卧室,在二楼,还有一个同居多年的女友,前几天刚出门旅行去了。
    那两条好狗实在热情得很,我们一进门就开始绕着我们的裤腿转。大的女孩很活跃,那两条狗也很快就明白了谁会对它们好,等她一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它们就跳上了沙发一左一右的和她嬉戏。越小的狗越是会如此随便地闯上女人的膝盖,窝在她们的两腿之间,仿佛一定会讨得她们的欢喜一样,也不怕自己掉了一身毛在她们华美的衣物上,就如同是轻佻的幼稚的女孩那样愚蠢地以为自己轻易就能获取男人的爱。
    那个小的女孩,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顺手抱过一个小枕头放在腿上,挡住了裙子。那个大的女孩因为比较丰满,坐下来也不害怕会走光,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我一个人呆在客房里,关了门,一直在考虑要睡在左边还是右边,是上铺还是下铺。
    我在床沿上坐着,觉得完全放松了下来,睡意袭来,我在火车上连一个盹都没打过。客厅里的光从门缝底下透了进来,我能听到那个大的女孩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关于这个渔村,这个城市,这片海……
    后来我就趴在叠得像花卷馒头一样的被子上睡着了。

  • 大象客栈老板

    2008-11-05 00:14:29 大象客栈老板

    四 落枕、少女影像、迷幻的灵魂。

    是我有记忆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没有任何压迫、兴奋、疲惫、衰弱、愤怒、恐惧、欲望以及纷纷攘攘的梦,完全失去了时间和一切感知。
    只是眼睛闭上然后睁开,便已经是午夜一点了,因为我听到了一声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老式座钟整点报时的声音。我感觉到肚子里被掏空了一样,口也渴得厉害。
    这个房间不大,窗户被防盗网钉死了,真是个奇怪的地方,防盗网居然是装在窗内,这让我怀疑我到底是在房间内还是在房间外了。门缝下还有微弱的变幻的光,像是人影在晃动,就在我的身边走来走去一样。我以为她们像初次出门旅行的人那样,兴奋得睡不着,还在那里聊天。我努力听了听,客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我的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
    我站了起来,打开灯,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了门上,又好像有一部分从门缝下漏了出去。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已经无法动弹了,我落枕了。我朝门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同时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或者应该说,是一个厚重的阴影走了过来,在我的门口站了一会,我能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像那个在我梦里出现的看不见的人。
    我以为他就要打开门进来的时候,他却走开了。
    我打开了门。
    只看见梦想者正侧身对着我,坐在沙发上,叫菜头的小狗一动不动地趴在他的腿上。他们那姿势好像就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从未离开过一样。
    投影仪打在墙壁上的画面,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死神慢慢拿起镰刀,割走了一个睡熟了的少女的影子——那应该是关于灵魂或者梦的隐喻。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正熟睡并脸上露出迷人微笑的少女。
    这个时候,梦想者喝了一口手中拿着的啤酒,趴在他脚边的小皮抬转过头冷漠地看了我一样。
    几个晚上后我发现。梦想者从来没戴什么耳塞,他一直播放的也都是黑白的摘去了声音的影像。我怀疑他的眼睛是否已经穿越过了那些虚幻的稍纵即逝的光影,穿过那堵墙,穿过那些树和公路,一直到那片深夜里宁静的海。或者,他每天都在沿着那片海向不可抵达的远方旅行吧,一直到那世界尽头去。
    按照墙上贴着的收费标准,我放了十块钱在冰箱旁的盒子里,然后自己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并到厨房里自己去煮了一碗泡面。我只能努力把泡面端高,我的脑袋如同一个生硬劣质的人工橡胶制品被固定在脖子上一般。
    我一边吃着泡面一边看那些贴在那墙上的照片,每一张上面的人都不一样,不过都很开心的样子,应该都是来过这里的房客。他们大多数的人从哪里来,最后又都回到了哪里去吧。只有少数的人,才会把这里当做他们旅程的一个小站点,离开这里后,又去了不同的地方,没一个地方能让他们真正觉得可以停留下来。
    而我,最终会成为哪一种人呢?我谁也不会是,我只是我,我来到这里,只想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时间找到一块最合适的礁石,然后跳下去。
    我端着剩下的啤酒在梦想者的旁边坐了下来。墙上是两个少女正站在一栋很高的建筑的屋顶上,高到几乎可以触摸到月亮——画面上并没有月亮。然后镜头开始慢慢旋转,下面是一座正在下沉的城市,镜头旋转越来越快,就好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而做为旋涡中心的这栋大厦却丝毫没有动摇,整个天台上空无一物,没有栏杆也没有类似通道的东西,好似那两个少女一生下来就被扔在了这个空荡荡的天台上一般。
    她们正转过身朝我们看了过来,可能因为影像质量不好的缘故,那种被放大的模糊感让我一度以为她们就是今天的那两个女孩。
    我们好似正隔着一层巨大的类似于光的处女膜一样一捅就破的透明的隔阂看着她们的梦一样。而她们也从梦里看到了我们现在正坐在这里。
    两个男人,两只狗。
    梦想者从沙发角落的那堆CD碟片里翻出了一支烟斗,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茶叶盒,从里面拈出一撮细小的叶子,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搓着,然后塞在烟斗里。
    小皮已经站了起来,眼里放出奇怪的光。菜头也抬起了头。
    梦想者把烟斗叼在嘴上,然后拿起桌面上的火柴。火花闪烁一下就迅速地变成一团火焰,照亮了梦想者的脸,一张极度沉默的眼角鱼尾纹特别明显的雕塑般的脸。
    他左手扶着烟斗,烟锅向右倾斜,右手拿着火柴慢慢地靠近,他先微微绕着烟锅烤了几圈,轻轻地吸着,等烟叶上布满火星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把烟斗拿开,上面还拉出一条细长闪光的口水线。他脖子后仰,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慢慢闭上,继续往肺里吸气,然后停住——仿佛时光就在这个时刻一下停住了一样。
    有一缕烟慢慢地从他的嘴里向外飘出,慢慢地上升,越来越多,烟雾的形状如同一个回归天堂的灵魂。
    我闻到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跟我以前不可抗拒的在各种场所闻过的从各种不同的男人女人嘴里吐出的烟味都不一样,它环绕着我,抚摸着我,从我身体里通过又不做任何停留,一场跑近跑开鼓励我去追逐的梦一样。
    梦想者把烟斗轻轻地递了过来,在此之前,我甚至没有抽过一口烟,但是我却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我想学着他的样子,可是我的脖子却抬不起来,只好整个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我感觉一团温热的气体通过我的喉咙进入我的身体内部,那种被塞满的感觉应该就是灵魂重新回到了还未开始腐烂的尸体里吧。
    可是尸体毕竟是尸体,灵魂还是慢慢地要离开。只是依然有一点疑惑,是成为尸体后灵魂离开,还是灵魂离开后成为尸体?
    梦想者换了一锅烟叶。
    如此反复。我们像两个暗夜里的梦游神一样,一起用同一个烟斗,把灵魂吸进呼出。
    还有两只目光贪婪的小狗。
    投影仪卡住了一般,墙上那两个少女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两个人的眼角处都有一滴小小的泪痣,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在屏幕的上方打出了白色的字幕:她们决定把遗言告诉给彼此,然后一起从这里跳下去。
    在越来越恍惚的眼里,我才看到梦想者和我一样,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长袖海魂衫。
    我一度以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 大象客栈老板

    2008-11-05 00:14:48 大象客栈老板

    五 沉陷、猫眼、植物、无所不在的镜子。

    我感觉自己躺着的地方正在往下陷,我整个人被地板吸进去了,在无限漂浮的黑暗中我来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天台上,我看到白天的那两个少女正手牵着手往天台边缘处走去,缓慢得像是永不会停止脚步的样子,而她们也一直回头看着我。
    我伸出手去,想拉住她们,可是我的身体并不听自己使唤,我的脚甚至无法踩在地面上,这让我想起了那个无法掉入海里的梦。天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如同地震一般,只是我和那两个少女却一直向相反的方向滑去。
    滑到天台边缘的时候,整栋房子轰然倒塌,那两个少女瞬间被灰尘吞没了。有无数的巨大的石头向我压来……
    等灰尘散开,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穿着蓝白条纹的长袖海魂衫,船在轻轻地摇晃着、摇晃着,我看不到一个人,甚至看不到海或者天空。
    我所站立的船正行驶在无尽的空虚之上。
    再次醒来,我听了很久,也听不到任何关于时间走动的声音,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好久后,我才看到一丝从窗户边缘处漏进来的光,然后我依靠着它慢慢看清这个房间的一些轮廓。是我入住的客房,我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衣服裤子挂在上铺的边沿上,一切井然有序好似我是很清醒地进入这个房间,然后自己脱去衣物,又以被安放进棺材的那种双手自然弯曲手掌平放在肚子上的姿势躺在这铺着洁白床单的狭小的单人木板床上。可是事实上,我一点都不记得,我的记忆只保留在那张沙发上,我只记得自己在不停地陷进去,到最后,自己都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我的脖子依然无法动弹,让我知道自己之前并不是在梦游。我穿好衣物,推开房间的门,那声音虽然很细微却依然让我感觉自己正从自己挖掘好的坟墓里推开还没钉上钉子的棺材走出去而外面的客厅依然是一片黑暗正散发出泥土一样温暖又让人窒息的味道。这让我又想起很早以前的梦,早到似乎那时候我还呆在母亲的子宫里,我在黑暗中醒来,我以为会有人来抱我,可是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于是我决定自己去找那个会拥抱我的人。母亲黑暗的子宫虽然没有任何的阻挡物,却比迷宫更让我无法找到方向,无论我怎么努力爬行,都像是一直停留在原地。
    我走到客厅拐角处的时候看到厨房旁边的那个房间的门下透出一丝光来。
    最早的那个梦里,我在母亲的子宫里爬行到最后快绝望的时候也看到了一丝光,然后我拼命地爬过去,就快到出口的时候,去发现自己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绑住了,无论我什么努力,也无法到达那光亮的出口。
    房门上有一个猫眼,我忍不住趴在猫眼上想往里看,我忘记了它做为猫眼存在的功效,只是想迫切地看到里面的光。
    因为脖子不能动弹所以我只能把整个人贴在那个门上。我没想到的是,那猫眼居然是反过来装的,我能清楚地看到那房间里的一切。那里面的情景就好像是这栋房子的后花园似的,梦想者躺在地板上睡了过去,他的身边是那两条地狱守护神一样姿势趴在那里的狗。四周是很多高低不等的茂盛的盆栽植物,里面有好些耀眼的灯箱,一具具装满了这栋房子里所有光的玻璃棺材。
    眼睛看得有点刺眼了于是我决定去洗个澡然后一个人去公路那边的海滩走走看看。
    打开浴室里的灯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除了门以外,六面墙上都是一整堵墙那么大的镜子,我好像来到了多元空间共存的交界处,镜子里不断重复的那个人都不知道是不是我,我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可我觉得我根本就无法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是我的影子又各自是独立存在的,我无法留住上一秒钟的我也无法拥抱下一秒钟的我。一会后,我甚至都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自己了。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轰鸣,没有声音的快让脑袋爆炸的轰鸣!
    我只好又把灯关掉了。
    一切又变得平静了,或者,生之为人,还是比较习惯隐藏在黑暗中才能找到自己的吧。我在黑暗中慢慢地冲刷自己的身体,我想起了白天的那两个女孩,想起从我见到她们开始,她们就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我的肌肉多少还有点弹性,可是女孩们再也不愿多看我一眼了,我的心里涌出了无尽的悲哀,就连和我在一起好几年的那个女人,再过几个月就要结婚的女人,她甚至也不愿再看我一眼了,我的记忆里已经找不到她注视过我的那种眼神。头顶上的水还在不停地喷洒下来,好似我的青春被这淅沥的流水一起带走,冲到那下水道去,不仅是青春,连我的身体也正在慢慢地消失……
    我常常梦见自己什么也没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独自呆在一个很私密的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地方,一丝不挂的感觉很自在很舒服,让我觉得我天生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可是在自己的梦里,我也总是突然就被扔在了一个公共空间里,光着身子在人群里出现——或者在我光着身子的时候,突然有很多的人出现。我很害羞但不并感到害怕,我惶惶不安又期待别人能注视我的身体,我想遮挡自己又根本找不到可以遮挡的任何东西。我感觉得到他们都在嘲笑我,而真正的痛苦来自于他们明明都在嘲笑我却又都不看我一眼。
    我用双手抹去脸上的水,我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个男性的躯体,一个本该有着强旺精力的正值盛年的男性躯体,可是我却如此疲惫不堪,逃离了过去和将来,只想存活在现在这个时刻。我看到了那个在迷宫里失去了方向无论怎么行走都只能原地不动的婴儿,他慢慢学会曲卷起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在自己的睡梦中长大。
    其实,我感到恐惧的是自己吧。根本没别人存在我也会感到害怕,那些不愿看我又嘲笑我的别人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怕被人看见。我光着身子的样子。
    什么也不被我真正拥有过。

  • 大象客栈老板

    2008-12-10 11:56:03 大象客栈老板

    六 记忆里的伙伴、树屋、呕吐。

    我的脚底有点轻飘,如同行走在由一艘艘小船连成的浮桥上。客栈外面的世界在公路那边昏黄的灯光的照射下朦胧得像刚洗过澡的浴室里的镜子一样。片刻之后,清凉的风轻轻吹散了依附早我身上的夜的霏靡,虬曲躯干的榕树静默地站在我的前方,偶尔有几片树叶在睡梦中心甘情愿地飘落下来,那些扎到泥土里的根须也已长成了粗细不等的树干,再过多少年后,这里是否会成为海边的一片森林?如果那时候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里所有的房屋都已风化消亡,我一定来这里,盖一间树屋,每天晚上坐在门口的树干上看大海。即使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会认为,这个世界上原本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绕着榕树微微后仰腰身抬头去寻找适合搭建树屋的枝桠,然后顺带就发现了客栈顶楼那间房间的灯还亮着,该是那两个女孩的房间,她们是彻夜未眠,还是惧怕了这里寂静无声的黑暗呢。
    我想起我的那个女人,她是否会因为我的突然失踪而感到不安,还是只是当作一个擦身而过的路人那样走散了就走散了不再回头去看一眼而依然如平常那般疲倦地入眠。
    我突然想起童年的那些伙伴们,他们是什么时候就从我的身边消失了呢,我还记得跟他们在一起时的所有细节,可是我就是已经永远失去了他们。
    此刻独自一人正慢慢往海边走去的我多想告诉他们我对关于一起捕捉动物和搭建树屋的伙伴关系的眷念。还有关于那树上玩捉迷藏的游戏,关于翻过山就可以看到大海的向往,关于航海的梦想……
    我很害怕这样站在黎明前空荡荡的公路边,我时常会对灰暗的公路感到一种特定的幻觉——一条流水线上的传输带,我只要一站上去,就会被吸住再也无法动弹慢慢地传输到终点,那里是一台张着大嘴的搅拌机,我心里充满恐惧不甘想要逃离却又无法抵抗地倒了下去,然后和无数个人一起被搅拌成一团污水从地下管道排入大海。
    如果说生命是一滴闪光的水珠那么只有投身到生活的大海里汇入时代的潮流中水珠才不会干涸。
    多闪闪发光的一句口号啊!
    正当我考虑把左脚还是右脚先放上去的时候,一辆小车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过,那道刺眼的灯光直接穿透我的幻觉,然后我在如同极地白昼的光茫中的玻璃上看到一张自己恍惚的脸就那样被车刮走不知会被碾碎在哪里。
    我顿时像被碾死了自己唯一剩下的灵魂的头颅一样,在一片空白中,慢慢地涌出墨汁一样的温热的血,我看到各种形状和颜色的斑点,我看到我正站在一辆无比拥挤的巴士上;我看到我正坐在电脑前面;我看到我正背对着我的女人躺在床上;我看到我正站在一块礁石上;我看到我正迅速地往下掉;我看到我正躺在装满光的棺材的旁边还有很多株高大的植物;我看到我坐在一间小树屋前;我看到死神正对我的影子举起镰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去哪里?
    我的脑袋里充满自己嗡嗡做响的声音,变成一双卡住另外我的脖子的手:去赶海吧,去赶海吧……
    我拼命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想把那里面的一切都驱赶出去。终于,我开始忍不住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身体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我呕吐出来了,从嘴巴、鼻子、耳朵还有眼睛里涌了出来。
    许久之后,我感觉不到我的胃和喉咙了,我站了起来,擦去因为呕吐而溢出的泪水。
    等耳朵停止轰鸣,鼻子开始通畅。我转身看了看四周。一切都很真实,公路是公路,树是树,路灯是路灯,青年客栈里没有任何的光。
    这个世界很安静。
    我的脖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属于我了。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2-20 15:00:09 大象客栈老板

    七 第一次、安迪·沃霍的预言、按钮、世界尽头。


    海风是最有效的消毒剂,最后一缕藏在我毛孔里的那再诱人也正在腐烂的烟味被彻底地拂去。
    偶尔起伏大致为内弧形的海岸线还在沉睡之中,沙滩附近没有任何的照明设施,只有若远若近的一些楼房里还亮着灯光,如同夜的荒原上正在逐渐消亡的萤火虫的光。
    海浪异常平缓,甚至还没有公路边那些不知名的树被风吹过所发出的声音大,这使得夜里的沙滩显得更加平整静洁,潮湿正在悄悄蔓延,如睡梦中情窦初开的处女。
    我突然有些害羞起来——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了女孩的侗体那是在有月光的窗户前,那种羞涩感时隔多年之后又再次来临就因为我正在入侵眼前这个少女的睡梦,我知道我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脱去自己的鞋子,尽量小心而缓慢地进入她的梦中去就好像当我第一次看到女孩子的侗体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屏住呼吸悄悄地除去自己身上的衣物虽然我知道她比我大几岁之前还有过其他几个男人就如同我知道这片沙滩曾经有难于数计的人站在这上面过。
    可我还是小心翼翼的、缓慢的、怕惊扰了它的。因为我自己是第一次如此亲密地走进它,我能看到的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是我的。
    我比以往所有时刻更能感觉到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脚印,沙子松软而后越来越潮湿我感觉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似乎有个人从我心里在推动着我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被那无边无际的海吞没。
    不过当海浪第一次拍打在我的脚面上的时候,我还是站住了。
    那海浪带走我脚底的沙子的同时,也带走了正逐渐让我沉溺的还一直暗藏在我心中的对周遭的一切的幻想。
    我的面前,是一片真实宁静的海,它从我遥远前方那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中缓缓而来。
    如果我这个时候还存在幻觉,我一定会觉得它是黑暗之神的舌头。可是毕竟只是“如果”而已。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它也是一片真正的海。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沙子已经覆盖过我的脚面。我失去幻想以及一切的感知——时间对一个完全空白的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后来我想到那唯一的一次可能就是所谓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其实不外乎和死亡差不多只是还有呼吸地占据着这个世界的某一方土地而已。那时候的我只是一块礁石甚至只是一粒沙子,一粒永远无法沉入海底掉进贝壳的身体里成为珍珠的沙子。是的,我曾经做过几次关于中到五百万大奖的梦,并很好地安排了自己接下来的崭新人生。但我很快就放弃了那样的梦想甚至我童年的时候关于自己变成孙悟空的梦还要做得更多一点并一直坚信自己就是孙悟空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再相信自己是任何其他人了,我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真正的自己。
    因此我确定即使很多和我一样的沙子突然就成了珍珠确实有那么一些人在一夜暴富或者一夜成名连安迪·沃霍也预言每个人都会出名几分钟而我也永远只会是一粒沙子,我不是悲观只是一直都很现实,甚至在确定自己不会是孙悟空或者任何其他人之后,我都很少会做完整的梦了直到那天我突然梦见自己站在一块礁石上有人把我推了下去于是我就来到这里了有点鬼使神差好像我一直在梦游一样。但我却是真的到了这里,就好像一只快死去的大象必须去寻找属于自己象冢一样。
    属于我的世界尽头,我必须亲自看上一眼。
    每个人的身上都隐藏着一些按扭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按到。而我关于“赶海”的这颗按扭就那样被自己或者梦里的自己给按到了,一下就好像一个在迷宫里俳徊了多年的人看到自己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门,尽管不能得知那里面会是什么可我无论如何也要走进去看一下。
    在那“完全空白地不知道站了多久”之后,我开始慢慢感知到自己,首先恢复的是我的视觉,我还来不及做好准备天突然就亮了甚至看不到日出我一直以为在任何的海边都能看到日出。然后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它们正扑打在那些礁石上,而海水也已经淹过了我的小腿肚。我想抽离自己的脚往后退的时候却发现它们再也不听我的使唤了,一会之后那“抽离”的命令才下达到它们那里却不知道是哪只应该先抽出来结果我整个人被自己摔在了海浪里,在被白色的浪花呛到之前我已经嗅出了那种咸腥的味道,和从我体内喷涌而出的液体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 大象客栈老板

    2009-08-16 13:05:58 大象客栈老板


    八 声音、卖彩虹尾巴风筝的老人。

    我爬上一块相对比较高的最靠近海的礁石上,有点像我梦见的那块。礁石的下半部长满了潮湿的苔藓以及各种各样千疮百孔的贝壳,海浪冲刷在礁石底部向内凹进的地方因为力度不一样发出了不同的声响。我竟很奇怪地把这些声音加到了昨晚和梦想者一起看的那部有两个少女的片子里,然后又从我后来所有的梦幻里一直延续到呕吐的那个时刻再到我被一个看不见的人一直推着往海里走去。
    最后又回到这里,我正站在一块礁石上。
    仿佛之前那个时空里的所有声音都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突然摘去了,现在又从另一个时空里突然出现。我想起了那关于某个养蛇场里的蛇突然全部消失了又突然掉在了数千里之外的某个不知名的小城市里那个城市有很多的野猫引发了猫和蛇的战争那个小城也因此出名这类的八卦新闻来。
    昨夜的一切在这个时刻才真正变得清晰起来——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自己黑暗的无声的梦里游了很久然后终于从一个通道口被急流冲出去哗啦啦地掉进一片明亮亮的湖泊里,然后彻底清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只浴缸里。
    在天色逐渐泛白的某个时刻,海面上突然起了雾,从那模糊的海天交界线那边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覆盖了我视线所能及的一切。
    一切都慢慢变成了灰色。那些原本还残留的灯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掉了。公路那边的渔村在鸡犬不宁中开始苏醒过来。
    第一个出现在沙滩上的是一个卖风筝的老人。我先是看到了不高不低地飘悬着的带有很长的彩虹尾巴的风筝,也正是那七彩的颜色让属于清晨的阳光冲破迷雾真正地到来。然后我看到了那个老人,右手正牵着那只风筝。他慢慢地从我能看见的沙滩尽头处的那块礁石后面走出来。
    他不时停下来,抬头看看身后的那只风筝,有时候也会用左手拽拽那根细细的半透明的尼龙线。他的一举一动都如此自然安宁让我觉得没有他这个海边的清晨就会失去任何意义。我突然想起自己在某个清晨急匆匆穿过公园时看到的一个老爷爷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然后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那个老奶奶,他也不说话也不招手,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在和她的一群老姐妹说话的老奶奶,等她走到身边了,依然是一声不吭地背着手低着头和她一起慢慢地朝前走去。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在我过去的那些年里,其实还是有过很多个这样那样的清晨,轻轻摇摆的树,水里的涟漪和倒影,湿润的空气,路边沾着露珠的花草……可它们竟没让我放慢自己的脚步,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它们而且很可能在老去以前也很难会在意它们因为我不在意它们所以这些对我来说就是不存在的要是我没有站在这块礁石上要是我彻底失去了做梦的能力要是我再也听不到从内心发出的声音。
    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的清晨,却只有老人才真正懂得如何静静享受。或者我们匆匆忙忙地放弃大半生的清晨,就是为了在老年的时候能够享受下清晨吧。
    老人走过沙滩的某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转身望着海面,整个静止的动作大概有五分钟左右而那风筝也依然微微飘摇地悬浮在空中。我也朝那里看过去,那里也是茫茫的一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想起昨天梦想者注视的眼神。每个人能看到的世界,只是自己能看到的世界。
    等那老人走近的时候,我才看到他大概的样子,有七十来岁了吧,虽然很瘦可是那身体看起来依然是很棒的,即使是在沙滩上行走每个脚步也很稳健,他面色红润一副充满了活着的乐趣的表情,估计这样的步伐他还会走上好些年吧。他穿着灰色的老式裁缝店做的那种西装裤,两边裤腿卷得不一样高。的确良长袖衬衫,两边都挽到了手肘上面。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最常见的上面印有红色的“青年志愿者”的那种遮阳帽。肩上斜挂着一个包,是已经褪色的金黄色,正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下面还有一些看不清楚的小字,包里放着的是一些用塑料膜包着的风筝。
    等我看着他从我站立的礁石下走过又走到海岸线那头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的时候,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涨了潮,我所站立的礁石突然就成了一座远离沙滩的孤岛,可我并没有感到有多么害怕。
    会不会有人看到我,会不会有人会过来带我离开呢?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对他们来说,就是我不曾站在这里是一样的吧。这个世界太大,每个人能看到的世界,只是自己能看到的世界。
    而我并不知道沙滩上人是什么时候多起来的直到我看到了那两个女孩。
    她们太过于斑斓甚至超过了那个一直沿着海岸线在来回走着的老人手中有着彩虹尾巴的风筝,每次他都会在那个固定的地方停下来面对那片茫茫的大海,那里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可是他依然记得而我也记得就是那个位置分毫不差。
    那一天里直到落潮之前我都呆在那块礁石上看着那个老人。他是不是很快乐的呢,是不是很充实。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做过很多有趣的事。他一天能卖出多少风筝,或者,他从来不卖风筝,因为我从来没看他主动向路过的人开口兜售也没人找他买过风筝。他在这里多久了,他还会在这里多久。他是不是从海边的少年开始慢慢老去。他是不是在等待着什么,手中的风筝只是他依然存在的信号。他有给他的风筝起过名字吗。有没有人认识他,有没有人在什么地方等着他。他有朋友和家人吗,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或者是只是某一种隐寓吗……
    那么,像他这样的行走是真实的吗?
    而我,虽然开始记起了所有的颜色,记起所有的时光,我记得他,记得那两个女孩。我惟独忘记了自己——我就在这里坐着,站着,看着他和她们,可我是个被人群彻底抛弃被自己抛弃在孤岛上的人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即使我用力向他们招手,大声朝他们喊叫,一切语言会是真实的吗?他们看到的会是我吗?
    她们是不是,再也不愿看我一眼了呢?
    我看到有一只很大的黑色的蝴蝶飘飘荡荡地飞过,飞过那两个女孩,飞过那个老人,飞过这片沙滩,飞过那条公路,消失在梦想者客栈前的那棵大榕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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