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文存

鉛印書局

2008-10-21 20:57:08 来自: 鉛印書局(花開在眼前。。。。)

我的祖父曾经告诉我,他一辈子的确经历过很多不幸,其中最大的一桩,就是直到晚年才迎来真正的五谷丰登,相比年轻时的兵荒马乱,来日无多的人间光阴才是最要命的东西,我大致理解他:在他的朋友中,有的是牙齿坏了才第一次吃上苹果,有的是眼睛看不见了儿孙才买来电视机——这世上让人绝望的,总是漫无边际的好东西。
这庸常的人间,在我祖父眼中,不啻是酒醉后的太虚幻境。每次前来武汉,如果没有照相机跟随,他就不愿意出门。在红楼门前,在长江二桥上,在宝通禅寺的银杏树底下,这城市的无数个地方都留下过他并不显得苍老的身影,每一张照片中的他都在笑着,笑容热烈得得与年龄不甚相称,恰与站在他身边的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告诫我,不要愁眉苦脸,看看他,去年还写出过“大呼江水变春酒”的句子,他认为,即使放在李白的诗集里也几可乱真;他又告诫我,要向阿拉法特学习,即使死到临头也要若无其事——看,我的亲爱的祖父,仅仅通过一台电视,他便对这世界了解得比我要多得多,就在几天前,在东湖里的一座山峰上,他郑重地告诉我:“超级女声里有内幕!”
这一次,他是负气出门,原因是我父亲不让他做胃镜检查,于是他要来武汉找他的长孙,不料,我也向他表达了和父亲一样的反对,并且一再告诉他:对他这样一个年过九旬的老人来说,每顿饭只喝半斤酒是正常的,他不可能再像八十岁时那样一喝就是八两,而所有做过胃镜检查的人事后回忆起来,无不都是心有余悸,他当然不信,只差说我是不肖子孙。
这欲说还休的一个星期,我的祖父每天都要对我施予小小的折磨,比如他居然要看到电视上出现雪花才肯睡觉,比如每天天一亮就要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很明显,他是在和我赌气。终有一日,趁着我出门,他上楼下楼地跑了一下午,打听遍了所有的邻居,这才确信他这个岁数的确不宜做胃镜检查,到了这时候,他还是和我赌气,竟然要拉着我去东湖爬山。
小时候,我每天出门上学之时,他都要对我大吼一声:跑起来呀!于是我就不迭地跑了起来;这么多年之后,爬山的时候,我怎么拦都拦不住,看着他远远地跑到了我的前面,又转身对我吼了一声:跑起来呀!但是,毕竟体力不支,喊了一半他就再也喊不出声来了,想了又想,只能坐在台阶上喘气,害羞地看着我。
我走上前去,和他坐到一起,两个人都在气喘吁吁,小小的战争宣告结束,我们迎来了温情脉脉的时刻,不知道何时起,他变成了个听话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似乎含有满腹委屈,但他已经不用伸冤,刹那之间,我全都了如指掌:无论怎么变着法子和我赌气,他其实都是在寻找生机,他只有弄出声响,身边的人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只要他觉得有人注意到他,他就是快乐的;写诗也好,熬夜看电视也罢,这些都是他喝下的药,这么说吧:因为近在眼前的死,我的亲爱的祖父,正在认真而手忙脚乱地生。
与此同时,这些天,我在寻找一个失踪了的朋友,正是他,在八年前告诉我:如果人生非得要有一个目标,那么,他的目标就是彻底的失败。他说到做到,这些年,他辞去了工作,一直没有结婚,偶现江湖也是一闪即逝;半个月之前,他当年的女友在江苏的某条高速公路上开车的时候,突然泪流满面,打电话给我,拜托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
这下子好了,为了找到他,我一个星期打了比往常一个月还多的电话,参加了好几个形迹可疑的聚会,不断有人宣称知道他的消息,但是,每次当我喝得酩酊大醉从酒吧里出来,他仍然作为一个问题悬在我眼前。应该是在长江边的苏荷酒吧里吧,我突然有一种错觉:我怀疑我的朋友并未真正离开,说不定,他就躲在离苏荷酒吧相距不远的地方打量着我们,就像村上老师的名言,“死并非在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于生之中”。
“向如此更新的世界告别是心酸的,”米沃什说,“他羡慕着,并为自己的怀疑羞愧。”我相信,对于米沃什的话,我的祖父一定深有同感;但是在我的朋友那里,这句话应该反着说,至少应该把心酸换作无谓二字,这么多年,他像一个生活在魏晋或者唐朝的人,我当然不至于将他看作是我们时代的嵇康与孟浩然,但他的确已经将生活看作一个玩笑,然后,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在许多时候成为一个笑料,所谓“梦中做梦最怡情,蝴蝶引人入胜”。是啊,当我们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地进入,进入酒吧,进入电视和报纸,另有一个人,他的目标为什么不能是离开、接连不断的离开呢?
言归正传。好说歹说全都没用,昨晚,在火车站,祖父拒绝了我的护送,一个人坐上了回去的火车,归途中,我突然想起了海子的诗,也想起了我连日来遍寻不见的朋友,正是他当初借给了我海子的诗集。苍茫夜色中,我的祖父和朋友都在人间赶路,上升的上升,下降的下降,坐车的坐车,徒步的徒步。
一如海子所说: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对不起,亲爱的祖父,我可以将你说成一株青稞吗——你听我说,今夜的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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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0-21 20:57:48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哀恸与惊恐之歌 2008-10-15 13:23:37

    即使没有这场地震,一年里,我总有几次要去往甘肃,从河西戈壁,直至陇东窑洞,这片漫长而狭窄的焦渴风土,大概是我除了湖北之外踏足最多的省份,再三的苦行,并非是欢乐的排遣,而是刻意、救命般地要吞下猛药,指望着自己耳聪目明,清晰地听见这西域天空里降下的一声棒喝,所以,关于那些道路和沟壑,只要我曾经在此流连,它们都好像是刻在我的身体里。
    但这并不是我认识的道路——过了武都,满目都是从山顶滚落的巨石,为了提防可能的滑坡,我们的货车,越是到了乱石聚集的地方,越是要猛烈加速,如此才能摆脱悬挂在头顶的险境;偶尔可以看见沾染在石头上的血迹,至于淌血至此的人是死是活,赶路的人来不及有些微思虑;在道路两旁,是无人收割的麦田,如果雨水就此连绵下去,起伏的麦浪只能腐烂在田地里,它们的残存的主人,已经顾不上它们,头缠着绷带,要么在树荫下照顾伤者,要么在临时搭起的帐篷前竖起了献给死者的花圈,那可能是世界上最寒伧的花圈。
    有许多次,我们都疑心自己到不了文县,一段十公里的路竟然有十几处塌方,更何况,前面还有雾气笼罩的高楼山;好不容易从山岩的缝隙间挤过去,路并没有走出去多远,却接连听见前方传来急刹车的声音,急促,尖利,又戛然而止,就像是深山里传出的一声呼喊,而此时,完全有可能,在周边的山谷里,在人迹罕至的山石间,恰恰就有幸存者在发出呼喊。
    终归是到了,我们终归会在大雨瓢泼的文县过夜。一队滚石般结实的小伙子跑过来,开始卸下我们运来的药品和面粉,如果没有更多的人手,他们起码要干到天亮,才能将这满载的两车货物卸完,我们离开货车,深一脚浅一脚,去寻找可以睡觉的地方,有人奔跑过来,迎候着,将我们带进一家旅馆,这是仅剩的最后的旅馆,还没进门,早已得到消息的老板娘就为我们安排好了房间,原本已经在地铺上入睡的伙计们,也都匆忙起身,招呼我们坐下,又给我们烧来了热水。
    我丝毫也不想隐瞒我们的恐惧,就在进门之前,我们已经定下了主意:绝不在旅馆的客房里过夜,实在顶不住的时候,便在门外寻一片空地,睡在我们自己带来的睡袋里。可是,等到吃完了泡面,我们好像全然忘记了害怕,上了楼,进了客房,置身在之前毫不相识的人群之间——我们栖身的这家旅馆,此时此刻,恐怕是我们国家最古怪的旅馆:灯光大亮,房门洞开,当地的也好,过路的也罢,这些地震中活下来的人们,这些已经不将余震放在心上的人们,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尽管可以随便推开一扇房门,倒头就睡。
    我竟然和他们一样,倒头就睡了,直到凌晨四点的余震发生,我们的旅馆,我身下的床铺,全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我顿时清醒,却是一片茫然,甚至连慌乱都来不及,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是比地震更强烈的无法置信:难道死亡就这么来到了眼前?楼下传来并不喧嚷的叫喊声,渐至于无,长夜仍将继续,快要耗尽心血的人们,仍将把短暂的睡眠狠狠地攥在手心里,直到天亮时再相见。
    事实是,即使到了天亮,我们也只能与哀恸和惊恐相见,我怀疑,一生中,我再也无法忘记那个从清晨的雾气里走来的女孩子,我没有打听过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每天都要站在从县城前往碧口镇的路口上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车搭她去碧口,事实上,有好几次,她已经坐上了去碧口的车,但道路的崩坏往往就在转瞬之间,她也只好无望地折返;这个女孩子,父母早逝,和哥哥一起长大成人,地震发生的时候,虽说她也被塌下来的房子埋了进去,但是并没有受伤,谁也没想到,当她被人从瓦砾中救出来,看见他们兄妹二人的栖身之处变作了一片废墟,之前受到的惊吓终于发作,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旁人看上去的一线生机,只剩下她全身上下止不住的战栗。
    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地震之时,这个女孩子的哥哥,正在从碧口到县城的一辆货车上,先是被乱石击中,再也没有活过来,紧接着,又被一面垮塌的山坡彻底掩埋了进去,而道路必须抢通,三天两天,根本就收拾不完这座崩溃之山,于是,救援的队伍只好从临近的山坡上运来土石,在货车被掩埋的地方铺出了一条新路,非得要等上几天,等到情形稍微好转,她哥哥的尸体,才有可能从这条新路底下被拽出来。
    我看见她时,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她的身体仍然还在颤抖不止,不断有人走过去,围住她,拉扯着她,要她去喝口水,或是吃上一个馒头,她体察到了人们的好意,红着脸,局促地推辞大家的好意,她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一个年迈的妇女,扑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也不说话,死命往前走,好像是要把她带回家,就是这刹那之间,她惊呆了,或许是之前受到的惊吓再度发作,或许是她根本就从骨子里抵制着这发自肺腑的哀怜——一旦接受了这哀怜,哥哥便是千真万确回不来了——她突然就含混不清地叫喊起来,抽出被攥住的手,发足便往前奔跑,没有人知道她会跑向哪里,但是人人都知道,无论她跑到哪里,她从现在开始要度过的,注定又是无望的一日。
    需要一尊金刚,怒目圆睁,至少喝断不肯休歇的雨水;如果可能,还需要另外一片世界,扑面而来,盛住此一尘世里漫溢出去的悲哀,除非特别的变故,我们来的时候,高楼山下的文县并没有太多眼泪,我问过旅馆老板,窑场塌了,蜂窝煤厂也塌了,即使最后的一点家业,这间旅馆,崩塌也在指日之间,你为何还能摆开八仙桌来招待过路客?当此之际,怨怼应该被菩萨允许,痛哭不仅是必须,它更是天理,你为何还能坐在哀戚的人身边,记起一两个笑话,笨拙地讲出来,直至他们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第二夜,我们的另外一车货物也运抵了文县,旅馆老板陪我们前去卸货,凌晨三点,他竟然对我说起了他的心,“谁知道这是怎么了?”他说,“心里全都空了,性命是还在,几十年的身家全都完了,不瞒你说,心里不光发空,还发黑,觉得活下去干什么,干脆再来一场大点的余震,趁我睡着了来,不光我死,还有我放不下的人,全都死了算了。”他说,这些天,他甚至想劝说他的妻子放弃持续了十年的吃斋,“要是菩萨有眼,我们怎么会遭这么大的罪?”他也在想,这场地震结束之后,他要不要带着家人远走高飞,让债主们再也找不到;他还说,以前再好的道理,再好的规矩,他现在都想给它们一耳光,一句话,不信了,现在就想恨个什么,人也好,畜生也好,要是让我恨得起来,弄不好,我心里还要好过些。
    天气寒凉,潮湿而蜿蜒的长街之上,注定在黑夜里消磨的人们燃起了火堆,零星的行人奔着火堆围聚过来,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座分散的、小小的乌托邦,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缺吃少穿的乌托邦;回去的路上,旅馆老板突然问我,他的那些杂念,究竟是对还是错,我全然无法作答,一个真切的疑问也在愈加逼近我——可以断定,天一亮,他又会拎着水壶,笑呵呵地出现在郁郁寡欢的人群中间;同样可以断定,那些杂念、撕缠和折磨,照旧还会与他如影随形;世间之事,总归逃脱不了有无,逃脱不了是非和善恶,有在左边,无便在右边,善在左边,恶就定然是在右边,那么,到底是怎样一种机缘,从天降下,施加于人,让本能、火堆和拎着水壶的手不越雷池,一直停留在灾难的左岸?
    沉沉雾霭里,身边的白龙江咆哮不止,我当然知道,等到天光微熹,可以清晰地看见,除了奔流的河水,白龙江的波浪里还夹杂着碎裂的木椽、牲畜的尸首和盖着花被子的床榻,这些不得不的遭逢,刺刀般地袒露出一种真实:之前的清宁,加上此刻的作魔作障,才是全部的白龙江;一如旅馆老板,还有更多耿耿难眠的人:无论有多么不堪,他也只好领受这种真实——此处不是别处,是生涯的渊底,是连连恶梦、压抑得快要忘记的号啕和无法收回的魂魄,也许,许多人就此便陷入了漫长的苦斗:是继续闭上眼睛,还是慢慢苏醒?是打开店门燃起火堆,还是任由这全部的生涯将肉身碾为齑粉?
    “512”之后,写诗是困难的,言说也是困难的,至于我,我早早地闭上了嘴巴,恨不得消失,是的,就是消失,在生死的交界,些微清醒,丝毫指点,便有可能是不义,甚至是可耻的,活下来的人理当不能自拔,合适的担当,便是珍重他们的本能,跟他们一起忘记,或是不忘记。
    而哀恸仍在持续。我要说起一条碧口镇的狗,那个对我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并未目睹过这条狗,但是,哪怕从县城到碧口的路有大小几百处塌方,这条狗的传奇也终将翻山越岭,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这条狗的主人,是现在已长眠于地下的幼小亡魂,和更多死去的同伴一样,都是在“512”那天闭上了眼睛,活着的人要抢救粮食,要忙着用彩条布搭起栖身的帐篷,所以,只能给他一个潦草的坟墓;自此之后,接连好几天,货仓里都会丢失一小块彩条布,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动物先用利爪撕破,然后再席卷而去,难道,是山中的猛兽们也在搭帐篷?在此地,彩条布已经是比钻石更贵重的东西,不找出真相怎能罢休?事实上,人们将会很快发现真相:那个幕后的凶手,只是一条瘦弱的老狗,有人追随着它,看看它究竟将这些彩条布送到了哪里,最后的结果,是还没走出两里地便不再往前走了——它不过是将它们送往了主人的墓上,风吹过来,花花绿绿的彩条布散落得遍地都是。
    我还要说起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十六岁的女儿罹难之后,他被亲戚接到了城里,我们离开文县的那天早上,又一次的余震之后,他被安置到了旅馆楼下的大厅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围坐在一起,都在劝慰他,他却始终没有表情,两只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门外过路的汽车,自始至终,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大概是有人劝他想开些,实在想不开的话,便要学会忘记,一年忘不掉,来年再接着忘,女儿十六岁,那就忘记她十六年,这时候,他突然满脸都是泪,扯开嗓子问:“怎么忘得掉?怎么忘得掉?一千个十六年也忘不掉!”
    还有惊恐,那些分散在各人心头的、无边无际的惊恐,仍旧还在持续。不说旁人,直说我们:暮色中,我们离开了文县,行至临江乡,六点四级的余震发生了,汽车开始剧烈地抖动,头疼和晕眩袭击了车上的所有人,司机几乎控制不了方向盘,而四周的山顶上已经冒出了滚滚尘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是好,慌乱中,我们竟然忘记了停车,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前狂奔,就在最紧要的时刻,不远处,两个当地的妇女跑上公路,对我们拼命摇手,我们,连同我们的汽车,这才如梦初醒,戛然而止,举目看去,就在前面不到四十米的地方,一面山坡正在倾覆,大大小小的石头就像一面瀑布般急速地跌落,一辆警车,已经被砸了进去,再也动弹不得——我们离死亡,只有不到四十米的距离。
    那天晚上,紧随余震而来的,又是滂沱大雨,为了远离四周的山岩,我们穿着雨衣,和当地的村民一起,全都站在了一片菜地的田埂上,暮色越来越沉,雨也下得越来越大,渐渐地,雨幕之外的任何景物都再也看不见,除了后来的汽车响起的急刹之声,满耳听见的,便只有山坡崩塌的声音,轰鸣作响,就像得了人身的妖魔正欲出世。一个牵着孙女的老人,手举雨伞朝我走过来,焦急地跟我说话,我没能听懂,同样,我说的普通话他也听不懂,情急了,他干脆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拉过去,跟他们一起站到了伞下,原来是,因为从来不曾见过,他也就不知道,我的外套其实就是一件雨衣。我并没有推辞,三个人,安静地站在雨伞下,等待着我们能够重新上路的时刻。
    在这连烛火也甚为缺少的地方,天色黑定之前,眼前最后的一丝夺目,是一座新坟上被雨水淋湿的纸幡,突然之间,我悲不能禁:死去的人不是我的亲人,我却是和他的亲人们站在一起,那些停留在书本上的词句,譬如“今夜扁舟来诀汝,人生从此各西东”,譬如“相思坟上种红豆,豆熟打坟知不知”,全都变作最真实的境地降临在了我们眼前,无论我们多么哀恸,多么惊恐,夜幕般漆黑的事实却是再也无法更改:有一种损毁,注定无法得到偿报,它将永远停留在它遭到损毁的地方。
    好在是,我身边的小女孩已经在祖父的怀抱里入睡,许多年后,她会穿林过河,去往那些花团锦簇的地方,只是,定然不要忘记田埂上的此时此地,此时是钟表全无用处的时间,此地是公鸡都只能在稻田里过夜的地方,如果在天有灵,它定会听见田野上惊魂未定的呼告:诸神保佑,许我背靠一座不再摇晃的山岩;如果有可能,再许我风止雨歇,六畜安静;许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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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0-21 20:58:08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劫难与花朵 2008-10-13 01:30:07

    关于荆州,我笃信这样的传说:故楚破国之日,纪南一带的天空中飞来悲雀万数,遮云蔽日,凄啼不止,斗杀不止,就像一场天谴,就像提前敲响的丧钟;楚山之下,双足俱失的卞和端坐在一块巨石上,对着怀抱里的美玉号泣了三个昼夜,泪水流尽,直至眼眶里渗出血来,他之号泣,不是因为刚刚领受的践踏,却是为了同胞们,全都将他怀中的奇迹视作了谎言;月黑风高之夜,大将军伍奢之子伍尚奔赴在寻死的路上,为了不留后患,楚平王假伍奢之名,传令两个前线上的儿子回家,意欲将父子三人同时问斩,风尘仆仆的长子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但是如此甚好,他宁愿和父亲一起去死,却又将弟弟伍子胥驱逐,使其在暗夜里狂奔,过了边关,一夜白头。
    ——在古代中国,许多的时候,荆州,是国家的花朵,盛开之时,太白也要折腰:“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又或是:“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而在更多之时,荆州,却是这个国家最决绝的所在:一场鲜血的泼洒,要等来另外一场鲜血的洗刷。它和它内部的人民,辗转于不尽渊薮之中,往往只能在血光离乱中见识自己的命运:非得要端出血肉,城池方能清宁,非得要先领受了死,方能如释重负地生。
    如今被河水与麦田包围的荆州古城墙,若是为它在流年里折损的部分招魂,它的魂魄当是包藏在一次漫长的流亡中:一支褴褛的队伍,传说是凤鸟的后裔,从只有在《山海经》记录过的大荒里来,在蒺藜和沼泽中生儿育女,又在战乱和瘟疫中筚路蓝缕,如此百年,直至建成一个国家;只是,这些世人眼中的蛮夷,每回都不能摆脱都城被敌人攻破的宿命,他们惟有继续流亡,渐行渐远,到了今日的荆州,一个名叫郢的地方,君王传下令来:就此垒石筑城,就此把身心安顿,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举目之处,看不见一处关隘和天堑,楚人却定都于此,难道只是赌气后的决定?天可怜见,这个国家的人有福了,他们其实是想通了一桩事情:退无可退,则无需再退,我偏要无险可依,我偏要栖身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如此,我和我的兄弟,我们的性命和血,才能算作这座城池的壕沟和城墙——越是将初生的一日视作在世上的最后一日,那真正的最后一日,才会到来得越迟。一场战争结束,谁要是活着回家,谁就是可耻的。死亡如影随形,如何能说服自己,活下去是值得的?于是,就在荆州四野,在那些祭台和公墓边燃烧的火堆里,诞生了古代中国最早的歌与诗,经由楚人屈原之口,它们仍然活在今日的人间:“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尚不能说,中国人最初的生死观就是在荆州铸成,但是,血肉荆州犹如一柄匕首,在繁星般的春秋战国时代划出过一道寒亮之光,以此告诉人们,世间存在着这样一种死法,那是一种冷静却喜悦、凌厉却清晰、惟其如此才能算作过完一生的死。一个人的故乡,其实便是他的出处和来历,绕树三匝,有枝可依,他之所依,有草木的庇护,有露水的灌注,更有骸骨的指教,所以,日月轮转,血仍未冷,即使到了明朝,荆州人张居正,孤身入仕,少不了逢迎与权谋,自然,谤亦随名而至,但是,只要边关起了战事,管他是倭寇,还是鞑靼人,运筹帷幄之际,张氏却是兴奋的,虽说机锋早已深藏,他也仍不想掩饰自己的故楚脐带,在一篇奏稿里,他甚至引用了西汉名将甘延寿和陈汤的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言犹在耳——就是在荆州,当客居于秦的楚怀王死亡的消息传来,楚南公曾经于竹简之上,刻下悲愤谶言,嘱咐楚人世代牢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定然有两个荆州,一个是画图与丝绢上的荆州,春来开花,秋来落果,人民用生米煮成了熟饭,间或桃李春风,岑参与杜甫举杯,又曾江湖夜雨,元稹与白居易唱酬,酒旗之上飞扬着更多的烟火,逸事和传奇也从来没有亏欠城墙下的戏台,倘若时光就此清平,麦田里的荆州,只愿做一个温润充盈的小妇人;可是,另有一座城池,那是史册和典籍上的荆州,战阵森严,马嘶人怨,向来白骨无人收,若遭火攻,必成焦土,倘遇水袭,便作了汪洋一片,有意的,无意的,情愿的,不情愿的,它越来越成为夺人心魄的必争之地,非但做不了自己的主,却更似高挂头牌的玩物,打马飞奔的开国功臣,韬光养晦的未来天子,都要一把拉扯过来,剑挑了它的脸,才能算是刻下了印记,在自己的妖娆版图里点上了浓墨一滴。
    这一段从画图到史册的路,是沉默与丧失的路。单说三国之时,一座荆州,它是刘备的暖巢,也是刘表的命门,它是孔明的疆场,也是公瑾的恶梦,几番易主,数次更迭,看似是红尘嚣嚷的注脚:草船借箭,白衣渡江,截江救子,刮骨疗毒,一部一百二十回的《三国演义》,八十二回说到荆州,实际上,伴随着生灵的罪与怕,一个血污中的婴儿般的荆州,一个不知道多少回给古代中国缔结出崭新源流的荆州,沉默了,丧失了。在此地,诞生过这个国家最早的青铜乐器,当秦帝国还沉浸在瓦缸发出的声响中时,钟磬鼓瑟的奏鸣曲已经在楚国的上空响彻;在此地,也诞生过这个国家最著名的囚犯孔仪,以至作为革命信徒的青年汪精卫,即使深陷囹圄,也要写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的句子。只是,尤以三国为盛:那个绚烂的、疯魔的荆州,那一道文明中最夺目的闪电,被涂抹,被篡改,只作了满目雄浑的一部分。
    今夕是何夕,而我辜又是何辜?如果荆州是一具肉身,是战乱流离中的雾都孤儿,天一亮就被束之高阁,甚或关押在九曲回廊下的水牢里,天久地深,这被咒语笼罩的命运,会不会生出几分怨怼?清醒和放纵,花红柳绿和哀鸿遍野,有过一点自暴自弃,也有过一点无情无义,到底哪一个,才是脱落了迷障的我——“世上哪个圣洁,定吾罪者,谁?”
    也因为于此,大凡英雄,大凡在史册中手起刀落的人,生逢荆州,必有一劫。且看狂奔入吴的伍子胥,据说,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除了磨刀霍霍,他度过难捱时光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心里给楚平王盘算出各种各样的死法,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杀回去,这个将牙齿都咬碎了的人,荆州是他的病,也是他的药,他非得要喝下这剂猛药,才可能继续心如死灰的人间生涯,实际上,无论他离荆州有多远,终其一生,他都是荆州的囚徒,即使雪耻之日来到,他当真掘开了楚平王的墓,仍然可以断言,楚平王的荆州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纵马入城的,不再是当初那个白袍少年,是仇恨,是整个后半生都将在荆州这间牢狱里锥心苦度的白发人。
    尚有神话般的关云长,谁能想到,过了五关,斩了六将,到头来,竟然迷惑于一条并不深密的小计,大意失了荆州,后世里,至少有几十出戏都唱过这一回,十有八九,都在感叹英雄的骄狂与末路,却多半是些轻描淡写:明明是劫难,看上去,更像是一次为风雅准备的波折,虽说给铁幕般的三国荆州横添了一丝少见的情趣,但革命终究不是绣花,不是嶙峋怪石背后探出的一丛樱桃——失了荆州,便只好踏上穷途,更哪堪,性命的终点,麦城,就在不远的前方,事实是,就在失去荆州的同时,英雄已经失去了他的一生。
    在我幼小的时候,偶尔会登上荆州的古城墙,在当初的藏兵洞里消磨时日,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北门外的一棵皂角树,虽然它堪称高耸,却是形容枯槁,说它天命将尽,每年春天却都生出丝缕新叶,谜底揭开之日,正是它油尽灯枯之时,原来,在它的内部,早就已经生出了一棵新树,那时我年少无知,熟视无睹,倘若是现在,我问我自己:你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故楚的魂魄依旧在今日荆州涌动,不光是这棵皂角树,它也涌动在夕阳下的楚墓、奔流的江水和铺天盖地的滚滚麦浪之上?
    回到公元前二百七十八年,故楚郢都被攻破的那一天,当秦帝国的战士踏入城门,有一桩事情,他们决然没有想到:被征服的队伍里,除了平静下来的人民,几乎没有看见一个王侯公卿,而空气中无处不弥漫着酒香,那其实是,当灭顶之灾已经注定无法逃脱,他们放下武器,写好了遗书:罪在我等,甘愿一死,勿杀百姓。之后,喝光坛中的美酒,拔刀自刎——为了亲人们的生,他们,如释重负地领受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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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0-21 20:58:45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临终记 2008-10-10 13:43:58

    抵达之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在昏瞑中上山,满山都是飘飞的纸钱,在纷散的纸钱之间,夹杂着一簇一簇的小小火焰,此行我是来上坟,此行却是两个人的尘世终点。当我在祖父的坟前站定,往山下看:磷肥厂的滚滚浓烟掠过青葱田野奔入天际,大小矿洞里的挖掘机轰鸣作响,近在眼前的地方,每一座坟墓上都在响着欢快的儿歌——满山的长生者都需要原谅:这些年,做纸活的艺人已不多见,亲人们再也送不来纸糊的灯笼,只好用玩具店里的塑料灯笼代替,实在是:人生如寄,山东山西。
    亲爱的祖父,去年此时,你我二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今年再来,山顶徒增青坟一座,坟前已有野花几朵,此中情境,恰似我过去听过的边地山曲:“山在水在石头在,人家都在你不在。”此次前来,我有两事向你禀告,一件是:大河改道,涌入我们镇子的小河中,这条早已干涸的河水,竟死灰复燃,日夜咆哮,远远看去,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这第二件,说来也简单:我还是老样子,眼睛见风流泪,手心总在流汗,看似若有所思,实则若有所失,哪里像你,在临终之前的半个月里,不分昼夜地给自己备下好菜好酒,端的是大快朵颐,我问你是为何,你告诉我,从来只欠一吃,从来不欠一死。
    只是看起来,指日之间,我仍然无法成为你希望的那个人,若是你来问我所为何故,我也恐怕只好用来时车上听到的歌回答:“天才不够天才,坏又不够坏,天天都想离开,却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换骨脱胎。”
    只说当初,紧赶慢赶,我还是未能赶上你的临终时刻,但是,既然在场的人已经再三描述,我也自当烂熟于心。是夜三更时分,你从一场昏迷中苏醒过来,知道大限已近,既没有眼泪,也没有叫喊,只是平静地告诉大家:“我看到了好多鬼。”天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好多鬼,真实也好,幻觉也罢,总之在场的人爱莫能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自己承担自己的最后命运,“好多鬼啊,有的在拎我的包,有的在拽我的衣服,”你继续说着,突然,你对床前众人吼叫起来,微弱,却是一如既往的说一不二:“都走,你们都走!我来对付它们!”
    仅仅只为不违拂你的旨意而非其他,床前众人诺诺而退,退出房间,只在门口站了两三分钟,立即推门而入,而你已驾鹤西去,那句突然喊出的命令,成了你在人间说过所有话中的最后一句。如果在天有灵,你大概已经知道,你临终前的棒喝,一直在亲朋故交中间流传,几乎成为一个小传奇,却在莫名其妙地压迫着我,如你所知,活着并不比死去容易,这些年,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写了那么多的字,眼见得的形迹可疑,日复一日顾左右而言他,并且笃信那些想象中的“真理”:“在他们中间,即使有一位把我拥到他胸前,我也将在他那更强大的存在的力量中消失。”
    这是里尔克的诗歌,还有更多人的更多诗,对于他们,我心服口服,可是,我为什么会心服口服?为什么在他们开口之前我便闭上了嘴巴?在许多时刻,他们不是别的,就是我的魔障,我并不能独自对付他们,而《碧岩录》上却记载着这么一段——释迦老子,初生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云门道:“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要天下太平。”
    亲爱的祖父,话说到此,你该大致明白我的意思,我其实是想说:幻觉里的鬼,还有现实中的死,当他们前后到来,你不是别人,先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里尔克,将消失视为前提,而后变作手执打狗棒的云门和尚,发了金刚之怒,生出来的,却是伸手可及的慈悲,我妄自揣测:定有一种物事,它在指引你,抬头见喜,出门遇佛,即使只剩下垂危的肉身,也照样不被魔障笼罩,我在找它,你能否告诉我,它在哪里,又到底是谁?
    天色已然黑定,你我二人,别不多叙,你自然知道,我还要继续往前,下了这座山,步行数里,上得另一座山去,不到山顶,就在山脚底下绵延开去的灌木丛边,那里便有姑妈的坟。在姑妈的坟前念诗是多么矫情啊,可我还是想起了伊丽莎白•毕肖普的句子:“秋分时节的眼泪,还有打在屋顶上的雨珠,两样东西都被历书所预言,但只有做祖母的才明白。”不为别的,因为父亲跟她长大,她是他的姐姐和母亲,我也跟她长大,她是我的姑妈和祖母。父亲和我,一生中,我们要爱上许多人,譬如我们对方,譬如他的孙女,我的女儿。可是有一件事情,早已命中注定:我们最初的爱,都源自于埋葬在眼前这座坟墓里的女人。
    坟墓里的这个女人,五岁丧父,九岁丧母,东家做牛,西家做马,在被祖父收养之前,她已经赤着双脚度过了好几个冬天。年岁稍长,早早婚配,生下大堆儿女,各自苦度艰难,如此岁岁年年。四十多岁,她便有了自己的长孙,几年之后,这个长孙触上高压线,总算挽回一条命,但也被迫截了肢,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全都白了,也就是在那天,我自从懂事以来,看到了她的第一次哭泣。
    说起她的一生,无非是几件对襟蓝褂、一身做菜的好手艺和周边村镇人尽皆知的菩萨心肠:那些修伞的补锅的外乡人,凡是遇见她,有谁没吃过她烧的饭菜?然而,与这菩萨心肠匹配的,并不是十里八乡的熟络,却是巨大的、终其一生的沉默。不管是我,还是众多乡邻,只要想起她,扑面的印象,便是她的几乎从不说话。几十年中,她的脸上总是有笑意,除了这笑意,就连哭泣,她也全都放在身体里,从不拿出来。所以,在她弥留之际,我冒着弥天大雪回乡,走到她床边,当她开口,仅仅一句,我便如遭电击。
    当她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是我,竟然放声大哭,她哭着说:“我的儿啊,你回来看我了!”
    她这一生,从未用过这样的口气说话,原来,她也能够这么说话!当她说完,闭上眼睛喘气,不光只有我,屋子里的所有人,全都惊呆了,一阵短暂的慌乱与沉默之后,所有的人都哭了。
    在过去的光阴里,人人都知道她心里藏着苦,不止一点一点,而是一片一片、乃至一座一座的苦,为了她好,我们都忘了,只道是,此恨人人有,贫贱百事哀;全然不曾料想,那一片一片,一座一座,全都还在,她只是为了我们好,便当作自己忘了,惟有到了与人世告别的此刻,她才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在破绽的背后,是她赤脚的少年和寡居的中年,是再三的难产和多少言语的无用,是笃信各路菩萨,却没有菩萨能回报她一朵莲花;这些,这一切,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叫姑妈。
    那天下午,我的姑妈,接连哭泣,到了晚上,她突然说想吃葡萄——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姑妈,都是行将离开人世才说自己想吃葡萄?我和堂兄,骑着摩托车,马不停蹄,连夜赶往县城买葡萄,我知道,她若是能见到外面的弥天大雪,定然又会缄口不言。谢天谢地,我们在县城里买到了葡萄,回来的路上,雪越来越大,山路泥泞,几乎中断,我们只好推着摩托车,一步步朝前行。
    雪花扑面的夜里,我怀揣葡萄,跌跌撞撞,却也只好如此安慰自己:如果我不是走在此刻,而是走在姑妈的生涯中,你看这满目大雪,还有陷塌的山路,最后,它们都要归于沉默,非得要撕开它们,度过去,才能从心肺里掏出忍耐与美德。要等到后半夜,等我回到她的床前,才会知道:就在我们出门不久,姑妈就连带她的沉默一起作别了人世。而在山路上的我还浑然不知,只是埋着头作如此想:定有一种物事,它在指引着我们,让我们止于伤心,免于崩溃,即使只剩下垂危的肉身,尚能哭出声来,我一直在找它,姑妈,你能否告诉我,它在哪里,又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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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0-21 20:59:08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鞑靼荒漠 2008-10-09 14:57:25

    每天黄昏,我结束写作,对着窗外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欢快地答应着,穿过二十多只孔雀,朝我住的吊脚楼狂奔过来,他不会跑进我的房间,而是怯生生地站在窗口,看着我收拾好桌子上的杂物,他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没能说出话来,最后,看我收拾好了,他才带着慌乱和一丝雀跃指着远处说:“你看!”
    有时候我会看,有时候我就不看。太阳底下并无新事,何况我来这被群山与大水阻隔的荒岛上已经足足一月,不用抬头我也早已熟知他一再对我指点的那些事物:无非是野猫追赶着三两只鸟雀奔入丛林,远处江面上的一只小木船在漩涡里打转;无非是,登高望远,拨云见月,孔雀开屏,豌豆开花。是啊,它们存在,甚至正在发生,但它们不会带领我离开此刻的荒岛,最终我们尚需在各自的世界里痴呆、受苦和癫狂,借我一双翅膀,我也飞不进豌豆花的花蕾。
    我更愿意和眼前的他散步,从岛上下来,下六百多级台阶,在乱石丛中没有目的地往前走,经过大大小小十几个船坞,天色黑了下来,那时我们再折回,山区之夜星光明亮,他就忍不住在星光下歌唱,刚唱了一句,便把余下的歌词硬生生吞了回去,他应该是羞涩地偷看了我一眼的,但是夜幕深重,我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哪怕看不清脸,他也是我的小弟兄。尽管他瘦,他胆怯,他只有十五岁,他是来自安徽的童男子。
    他的名字叫莲生。
    奇迹发生在涨水之夜,我们照常散步到了很远,回来的路上,仍然一前一后地走着,耳边一直回响着江水拍打防浪堤的声音,突然,莲生大声唱了起来,我诧异地回头,但他全然不理会我,面朝江水,中了魔障一般使出全身力气,不光我受了惊,就连一艘原本在夜幕下沉静航行的机动船上也亮起了电灯,两个渔夫从灯火下现出身影朝岸边不断张望,他们说不定还以为这里要发生凶案,而我,干脆就被这突如其来但却没有理由的歌声震动得不知所以,刹那间,我手足无措,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听见这样的嗓音和歌声还是在山西,在让人怀疑一辈子也走不到头的焦渴群山之中。
    我等待了一阵子,莲生终于唱完了,我们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没有说话,耳边回响的仍然只有江水的拍打声,我不曾问他突然唱起来的原因,但我知道,就在他歌唱之时,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中学操场上的荒草、电台里播放的京剧和几段难堪直至不堪的往事;最后,散步结束,在我住的吊脚楼前,看得出来,莲生是想了又想,终了,他还是告诉我:“我其实和那本书中的人也差不多。”
    ——《鞑靼荒漠》,繁体竖排,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
    这是我带到荒岛上来的唯一一本书,意大利作家扎内第所著:一个年轻的军人接到命令,前往与敌国交界的北方荒漠等待伏击敌人,殊不料,终其一生他也没见到自己的敌人是什么样子,在没有敌人的战场上,他能做些什么呢?他只好迷恋上了枯燥,并且一再告诫自己要相信“等待是必要的”,就这样,年华老去,直至最后被他的同胞如此宣告死亡:“他和我们一样,都没遇到敌人,也没有遇到战争,然而,他却是死在战场上。”
    莲生果然和小说里的那个年轻人差不多吗?我和他共同栖身的小岛竟然等同扎内第笔下的鞑靼荒漠?在许多寂寥的时刻,我已经听他说起过自己的来历:小学毕业之后,他从芜湖的一个小村庄里跑出来,到此地投奔做厨师的舅舅,舅舅也只够糊口而已,于是将他送到了这个岛上,据说,打清朝起这个岛的名字就叫孔雀岛,但那不过是地貌形似,别无其他原因,大概是五年前,一帮人突发奇想,要把它变成真正的孔雀岛,先建了几幢吊脚楼,再引进来非洲孔雀,以求游人光顾,结果事与愿违,从开始到结束,从来就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地方,到最后,岛又重新变回荒岛,吊脚楼的房梁上都长满了苔藓,可是,要有一个人侍侯那些当事者不知如何处置的孔雀,于是,莲生上了岛,转瞬便是两年。
    两年里,他没离开过这个岛,也没有人上岛来看过他,每隔半个月,会有人托船家给他捎来吃喝的东西,每隔半年,那些看不见的雇主还会为他捎来微薄的工钱,在我来之前,他的粮草已经断了两个月,原因据说是雇主们彻底闹翻,不再过问这个荒岛的事情,如此,他和他侍侯的孔雀被遗忘了,两个月来,他的吃喝全靠过路船家施舍,幸亏那些孔雀暂无性命之忧,就在我的房间隔壁,堆满了它们的粮食,只怕吃上十年也吃不完;但是,莲生的一堆问题却不可能指望过路船家给出答案,譬如,粮草断绝之后,他是否应该为自己种上一片菜园?譬如,如果他离开,这里的孔雀会在多长时间里死去?问题还有更多:他现在的雇主究竟是谁?他在为谁侍侯那些光彩斑斓的同伴?还有,他到底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雇主们会有一天重新过问起这座荒岛吗?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几乎是挣扎着,用了一个月时间,小学毕业的莲生看完了一部繁体竖排的小说,并且在书里找到了自己,也就是说,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只有天知道,这对他究竟是坏是好:不是每个人都能认清并且认同自己的处境,就像个别的酒鬼,让他糊涂也好,让他执迷也好,偏偏不要叫醒他,闭上眼睛只当是睡着了,一叫醒偏偏就要发疯,可是,小弟兄莲生,却全然不作这等想,下一个黄昏,当我们散步,他一点也不似往日的怯生生,看着我,告诉我:“我想过了,我得动起来。”
    于是他就动起来了。既然太阳底下无新事,他就从种菜园开始,连续一个星期,他终日蹲在防浪堤上求告过路船家,结果不错,他找他们要来了萝卜籽、红薯籽,甚至还要来了西瓜籽,每当得手,他就赶紧狂奔上岛,奔向丛林里的一小块空地,那是他的菜园,是他的小小乌托邦;岂止他的小小乌托邦,我们的沉默之岛,在他的歌声与日渐奔走中越来越显露出理想国的模样:过去的日子里,我曾给过他一些钱,现在,他用这些钱拜托船家买来了一群鹅,并且顺利地安排它们在孔雀中间招摇过市;他还买来了丝线,他说,他要织一张鱼网,这样,他就不用为自己的嘴巴发愁了;他还和自己打赌,赌自己还会不会脸红,因为他暗自定下了一个目标,希望我每天教会他认识十个繁体字,脸红怎么能行呢?
    而那突出的、使我惊骇的,仍然是他的歌唱,我怀疑,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唱完了自己能唱出来的所有的歌,无论是在江水边织网,还是在孔雀与鹅群之间嬉闹,他都张开嘴巴涨红了脸,但那还算不上奇迹,奇迹发生在另外一个涨水之夜:这一晚,天降大雨,我再次被莲生的歌声惊醒,打开窗户,借着闪电,看见他正全身上下湿漉漉地守护他的乌托邦——为了菜地里的新芽不被摧毁,他将自己的被褥高悬于树木之上,而他自己,和新芽们坐在一起,放声歌唱,嗓音粗涩,曲调生硬,那些歌词就像是一块块石头般从他的胸腔里迸了出来,但它们又分明像匕首般刺破了夜幕,看上去,全似一个苦役中的小小十二月党人。
    我突然感到一阵厌倦,那厌倦只针对我自身:如果我能哭,我就会哭着告诉莲生,其实,我也在漫无边际的鞑靼荒漠中,但是,当我想起荒草、京剧和往事,而你已开始张开了嘴巴,我为什么就不能告诉你,其实,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即使从荒漠逃到荒岛,我也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每日的写作,无非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发呆与痴狂?
    是啊,在我们眼前,或有一片荒漠,或有一座荒岛,我们的肉身与心魄只能任由其包裹与浮沉,即使借我们一双翅膀,我们也飞不进豌豆花的花蕾,我们到底能怎么办?卡夫卡说,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海德格尔说,人仅有一个世界是不够的;苏东坡说,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日忘却营营;耶和华说,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唯有你,我的小弟兄,你说:“我想过了,我要动起来。”
    ——就是这样,即使在风雨如磐的后半夜,你也可能遭遇自己的定数:它是命定的闪电、歌唱和新芽,它是命定的小弟兄,小弟兄会对你说,我想过了,我要动起来。什么都不要管了,走上去,抱住他,哭出来,因为他是你鞑靼荒漠上的小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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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0-21 20:59:54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记得他 2008-10-07 08:41:18

    我实在是喜欢这个人,苏曼殊,西湖孤山有他的墓,我去寻了,没有寻见,没寻见也好,他原本就活该幽闭于荒草丛中,这是他中意的命;回想当年,曼殊下葬了,多少人去他坟前凭吊,更恐怖的,还有人双双去他坟前殉情,和纳兰一样,和弘一一样,他也被想象,并且,迎来了强暴般的审美。若是地下有知,他怕是会孩子气地睁大眼睛,微笑着注视后世,好像当初在上海吃花酒,一身袈裟,在姑娘们中间,也是笑着的,但那笑容是慈悲么?那难道不是绝望么?多少人都看见过:笑着笑着,他便哭了。
    后世里,第一回读到曼殊小令的人,可有不喜欢的?我知道,许多人将他和纳兰当作一路,我以为这真是冤枉,纳兰一生,可谓锦衣玉食,也可称之为画地为牢,如此,旁人看去,纳兰的柔肠百转,总归还是脱不去公子悲愁;这哪里是曼殊的人间生涯?一开始,他有一个见不得人的出生,往后,他是弃儿,是被迫剃度的佛门弟子,再往后,他是三心二意的革命者,是大洋彼岸的负心人,是欲说还休的花和尚,说是箫剑平生,说是负尽狂名,心底里,他早就看轻了自己:“破钵芒鞋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弘一法师李叔同,曼殊早年的朋友,两人原本也是不同,弘一未剃之时,他们两个,曾有好一段时日寄住在同一幢小楼里,却不相亲,我总疑心,定然是弘一疏离了他,在弘一那里,一个“苦”字,起先是认识,后来是欢喜,他的修行之途,日渐一日的庄严枯寂,日渐一日地拜服于我佛的广大无边——“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曼殊呢,他不是,既然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他便闹革命,打秋风,吃花酒,哪怕是远走印度,在菩提树下参禅,回来了,他还是如此告诉旁人:“九年面壁成空相,万里归来一病身。”那一年,在写给青楼欢好金凤的信里,体弱多病的他又说:“多谢刘三问消息,尚留微命作诗僧。”我想,在他心里,命,身体,终归是大于佛法的。他一辈子都活在他的恐惧里。
    亏得了那个时代,有点像魏晋,也有点像晚明,所有的荒唐,人们都当作传奇收纳下来,也在心里记得了,对曼殊也一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起歌舞,没有人记得他的不好,只笑着说:你呀,你呀,真是一个花和尚。柳亚子说,曼殊终未破禅。他说这话时,曼殊的坟头已是新添了几株垂杨,要是在地下听见了,他会怎么说?不管别人了,我心底里只当作他会说:破禅好,不破禅也好。
    那么多人,他们都说他是花和尚,慢一点,我问一声:这苏家的玄瑛,母亲的三郎,骨子里,何不干脆说他是一个假和尚?他心里自然是有佛的,他也礼拜,但他不畏惧,他只当佛是兄弟,兴致来了,他愿意替他去死,不高兴了,说走就走,反正还要回来的;倒过来,声色尘世对他来说难道不也是如此?多少次,他厌倦了,说什么也要离开革命现场和酒池花丛,真个再也找不见,末了,他自己出来了,原来,他并没有再入山寺,却是吃了太多的东西,住进了医院,一个人在医院,他嫌冷清,他要人去看他。
    真是人世里少有的怪毛病啊——只要不高兴,他便要吃东西,疯狂地吃,一直吃到涕泪横流,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不太远,仅仅三十五岁,他竟然会死在这上头。
    如果说他心里的确存在一种宗教,我宁愿相信,他信的是虚无,以及在虚无里跳动的一颗心。若是有人来作他的画像,我不愿见他倚青灯坐蒲团,我愿见一场盛宴,别人奔走举杯,他兀自坐着,兀自对着酒杯发呆。南宋的杨万里早就写下了他的定数:未着袈裟愁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酒杯里盛着他的一颗心,那是上下浮沉的一颗心,好像红炉上的一点雪:生也生它不得,死也死它不得。
    伽蓝留不住,尘世又住不得,苦楚的母亲惟有抱紧自己的儿女,他也没有别的路,只好抱紧此时此刻,且要让自己相信:此刻不是别的,就是禅,是恋人,是无上清凉。这么说着,他便信以为真,打第一回因为偷吃了鸽子肉被逐出寺院开始,他就对自己说:我便是佛,佛便是我。不如此,酒宴上如何寻欢,暗夜里如何行路?他以为自己在装糊涂,其实,又有哪一刻,他不在绝望的清醒里?他清楚地知道:在酒宴的两端,是尘世与佛陀,他在这里,看着它们经过自己,再渐渐离去,终了,它们还是都将他丢下了,丢下他在这里“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到后来,他也可以不露声色,也可以无喜无嗔,不为别的,只为他的刹那顿悟:尘世与佛陀,不过是两件暂且容身的袈裟,反过来,它们也是炙烤自己的两堆问罪之火,那么,你们都走吧,我愿意孤零零的,站在这里:“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这光芒的句子,岂能只送给那个名叫乌舍的西班牙女郎?那些行过的道路,路过的草木,还有欢喜过的人,他都应该送给他们,他注定是他们的未亡人。是啊,这苏家的玄瑛,母亲的三郎,实在是,一出生便做了未亡人。一桌子人,都在唱,都在跳,他只是看着他们,却在心里定下了主意:这一生,要过为死而活的一生。既是如此,他却为何不再早些求来一个死字?要我说,我说是他的孩子气,那别人身上寻不到的,残忍的孩子气,他看着自己的生涯,像是看一场戏,到底在哪里,他会满腹含冤,又是在哪里,他会被押赴刑场?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好动的曼殊,不独处的曼殊,谁能想到,只为让叶楚伧给自己买一包糖果,他便清净了,安心呆在房间里,用一个下午画出了《汾堤吊梦图》?叶楚伧自己也难以相信是真的,他为这幅画写了诗,诗里说:“难得和尚谢客,坐残一个黄昏。”叶楚伧自然知道曼殊许多时候是乖巧的,是讨人喜欢的,但即便如他,也未见得知道:曼殊要的并不是糖果,他要的,是和人的相亲,是不让别人将自己当成旁人,也为此故,那一包糖果,他这一生里其实是要不来了,因为这是在上海,不在他出生时的横滨,也不在少年时的广东。
    哪怕只有片刻的亲热,他都要拼出力气攥在手里,那是他给自己造的糖果,他将它们装在口袋里,想起来了,便要拿出来舔一回——那一年,他回了一趟日本,终于见到了生母,他高兴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今日里伴着母亲游玩,明日里再为母亲作画,一时向母亲学日本话,一时又教母亲说中国话,即使新出的画册,他也要仿照母亲的语气写下诗序:“月离中天云逐风,雁影凄凉落照中,我望东海寄归信,儿到灵山第几重?”
    可是,晨昏只能交替,不得互换,世间每诞生一件物事,同时便诞生一道边界,即使我佛,端坐于娑罗双树底下,也有波旬前来,劝他自取灭度。念之于曼殊,无论如何,母亲分散,恋人蹈海,知交零落,只剩下了他,偏偏尘世与佛陀都捕不住他的心,如此,那别人身上少有的,残忍的孩子气,迟早便要发作,变成赌气,赌注就是自己的命。
    干杯的朋友们,还有花丛中的相好,都断然想不出,他们的曼殊,为何会疯魔般迷上了吃?旁的不说,只说吃冰,他一天就要吃上五六斤,直吃到人事不醒,第二天醒过来,还是照旧要吃;只可惜,那时候,没有人破除虚妄,看清他不是迷上了吃,他其实是迷上了死。我常常猜度,在饕餮的日子里,莲花座,须弥山,全都近在眼前,他的心里定然有狠狠的快意:别人吃东西,是要将这一世的人间彻底行过,我吃东西,为什么就不能是为了跟世人说,这样的人世,这样的人间,原本就不值一过?
    我实在是喜欢这个人啊,苏曼殊,一生中的多数时刻,别人看他,酒杯里写诗,美人背上题字;我来看他,却都似在暴风里行舟,刀尖上打坐。一九一八年,他死了,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总归我是记得他了。我也问过自己,你终是记得了他什么,且让我先行劝解:莫管他的修行,莫管他的酒宴,只需记得他的死之欲和生之苦,只需记得人间里存在过这样一场生涯——一个人,像一块天地初分时的石头,他躺在那里,似是抵抗,似是磨洗,万般知识经过了他,无上清凉经过了他,他只当作没看见,只当作没听见,任由它们前去吧,他只做孤零零的一个,他只在雨水和泪水里看见自己。
    即使他死了,墓碑上也该刻下他心底里的话:破禅好,不破禅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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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0-21 21:00:16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2008-10-05 11:15:21

    离我千步之内,有一个不世出的高人,当然他又是世出的,像唱歌的人唱歌,像写作的人写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可能正在挥动油漆刷,挥汗如雨,惜时如金,然后,到了晚上,趁着夜半无人,就像坐牢的人放风,他下楼,在一片工地的围墙上用油漆刷写字:譬如“忘身”,譬如“不思量自难忘”。
    事情是这样的,去年三月的一天早上吧,我喝酒通宵归来,在小区的入口处,突然看见旁边的围墙上写了好多花花绿绿的字,事实上它们早已存在,但我从未留心,酩酊之中,我赫然看见一句话,只有八个字: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一时间,这八个字打动了我,让我想起前年冬天,我游荡甘肃青海,在酒泉更往西的茫茫戈壁滩上看见过一句话,这句话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长时间,顶着可以把人吹翻的西风,用堪称微小的戈壁石码起来的,每个字站起来都有一人高,这句话是:赵小丽,我爱你。
    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长达一个月,我只要后半夜回家,都坐在那堵围墙对面抽一会烟,果然让我等到了他,是啊, 那些用油漆刷写的字让我断定,作俑者定是某套正在装修的房子里的油漆工,但是,一见之下,我还是大吃一惊:来者不是别人,是给我装过宽带的电信局临时工老路,我和他已经一年不见,只听说他没在电信局干了,不料他就在离我千步之内的地方当油漆工,工作之余,在后半夜的工地围墙上专事创作。
    到今天,一年多了,老路早就不做油漆工了,昨天,他正式离开了武汉,实际上,他是土生土长武汉人,以他的年纪再出外谋生,结果可想而知。原本,他是来找我陪他去归元寺求签,我有一个朋友,倦了红尘,在归元寺剃发,于是就陪他去了,老路求了一个上上签:动一念便得小利,移三步可获贵重。直到回来的路上,老路依旧沉浸在激动之中,车过黄鹤楼,他告诉我,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求到上上签;车过阅马场,他又告诉我,他决定了,马上就离开武汉。
    老路,一九六零年生人,出身军人家庭,初中毕业后参军,不到一年便去往越南,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从战场归来,当工人,结婚,生孩子,下岗,离婚,前妻远走高飞,临走之前卖了房子,没办法,他只好又重新回到父母屋檐下,靠打零工过活,“一个活到四十岁还没有自己的房子的男人,是可耻的”,有一次,他对我这么说。
    自打在工地的围墙边上重逢,在他频繁的找工作之间,他有时候会来找我借书,我从未看见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像老路那样手慌脚乱,当他坐下,身体便开始焦灼地扭动,似乎随时都在准备起身走人,他的眼神忧惧,总是心神不宁地往四处看;当他跟我进书房找书,一路上他不是撞翻桌子上的茶杯,就是裤兜里的钥匙三番五次掉落在地。
    一个无论坐在什么地方都被拒绝的人,叫他怎么可能不慌张?我每次遇见他,他似乎都是在找工作,油漆工的活计做完之后,他当过洗碗工,推销过一种古怪的治疗仪器,去乡下卖过菜籽,终了,又回城里卖电话卡,在最艰难的时候,他还想过和我一样写小说;所以,面对我们身处其中的光阴,他不可能不迷惑,他终于决定一本书也不再读,他劝我也不要读那么多书,就在昨天,归元寺回来,我请他在东湖边上吃饭,“书上讲的道理全都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只要是道理都是正确的?”他说,“就拿你来说吧,也少读点,反正写小说又不是讲道理。”
    我觉得,我的朋友,老路,说得太对了。和他一样,我这三十年,无一日不在被道理耽误,我也有和他一样的疑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正确道理?
    我和老路重逢的围墙,早已烟消云散,他的毛病却依然没有消退,在离开武汉之前,他随手带着一支圆珠笔,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下意识地在能写字的地方写写画画,我大约能够理解他:如果写写画画能好受些,那就多写写多画画吧。他倒是对自己的这点小毛病不能理解,问我他这是为什么,我对他说起自己的青春期,那几年,我简直怀疑自己是纵火犯托生,手持一个打火机,不分时间地点,见纸烧纸,见花烧花,见魔烧魔,见佛烧佛,听我这么说,他才终于放了心。
    稍加辨认,能够看清楚老路写的都是古诗词,譬如“十年生死两茫茫”,譬如“称姓惊初见,闻名忆旧容”,全是杀人的句子,倒是不奇怪,老路本来就读过很多书,我感兴趣的是,我当初看到的那八个字——每次醒来,你都不在——为什么再也没见他写过了,那一次,在东亭二路的小酒馆里,我跟他开玩笑,说他没准真能写小说,普普通通的八个字,被他写来竟然如此煽情,不知道是想起了哪个女人。
    老路不说话,他开始沉默,酒过三旬,他号啕大哭,说那八个字是写给他儿子的,彼时彼刻,谁能听明白一个中年男人的哭声?让我套用里尔克的话:如果他叫喊,谁能从天使的序列中听见他?那时候,天上如天使,地上如我,全都不知道,老路的儿子,被前妻带到成都,出了车祸,死了。

  • 鉛印書局

    2008-10-21 21:00:39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肉体的遗迹 2008-10-02 13:29:42

    这一回,说的是绝命诗。瞿秋白赴死之前,曾有“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之句,世事便是如此:死这一字,自是性命的终局,也未必不是真境、善知识和血肉里最后开出的花。在生死的郊区,有人要留下句子,是为绝命诗,或是死不瞑目,或是追悔莫及,终归是指望和安慰,有这一句两句,仿佛是驿站长亭多了一座两座,长夜孤旅,携壶题壁刚刚好,最后的拯救与逍遥,都来得刚刚好。
    自是有一些人,这一世不替自己活,他是在替眼前的风雅和后世的典籍而活,他也活得心力憔悴,但在旁人看来,肉体之外的物事篡改了他,他的行状里没有呼天抢地,也甚少欣喜若狂,说到底,这一场没有烟火气的生涯,不过是花团锦簇的阉割。惟有到了写下绝命诗的时刻,风开云散,水落石出,八十一难已过,此身便是如来,你是什么命,你就要归于什么样的句子,这绝命诗,实在不是别的,它是肉体的遗迹,也是遗迹里的肉身。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被押上刑场之前,监狱里的瞿秋白作成了这最后一首,却是集唐人四句而成,这四句里,除去致命的空无,还有隐隐的、独善其身的冷漠,这冷漠早在拷打之前就已将自己画地为牢,也足可使接下来的刑场和子弹自取其辱——我早已是孤儿,枪还未开,且让我最后一次完成这联句之戏,大限到来,我亦不过是,生生世世的孤儿。
    子弹穿过身体,不会生出前所未有的道理,就像佛法道识,它们在今夜灌注人心,明早起来,该念经的念经,该打坐的人还是要打坐,尘世依然广阔,心怀一死的人照旧不盼望结果,无非是法身非相,无非是无住无相,如此,唐伯虎才会在阴阳交分时留下如此句子:“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世事真是难料,唐伯虎和瞿秋白竟是赴死路上的同道中人,如果他们生在一个时代,如果俄罗斯诗人叶赛宁也和他们生在一个时代,弄不好,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要结伴同行。1925年一个冬天的凌晨,在俄罗斯,风雪中的叶赛宁咬破了手指,用血写下最后的诗句:“再见吧,朋友,不必握手也不必交谈, 无须把愁和悲深锁在眉尖——在我们的生活中,死,并不新鲜, 可是活着,当然更不稀罕。”
    叶赛宁诀世而去,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找不到钢笔时就咬破自己的手指,相反,有人会走得更远,以至于,如果在这世上找不到一个人,她便要去另一个世界里找他,就像叶赛宁的情人加琳娜•别尼斯拉夫斯卡娅。他最后的诗句是为她所写,一年之后,在他的墓前,无法接受世上已无叶赛宁的别尼斯拉夫斯卡娅,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谁又想到,一首绝命诗,绝了两个人的命;谁又能想到,别人的句子,怎么会变成杀死自己的刀子?
    绝命诗一途,实在也是字词搭成的奈何桥,在这桥上流连的人,既有一个无法重蹈的前世,还有一个雾气茫茫的前方,无论是心无挂碍,由此即彼只当作击鼓传花,还是捶胸顿足,拼尽气力也要踟躇不前,暂且全都放下,时间到了,想哭的人终需哭出来,一切诉说、眷念和绝情,都要淋漓,都要恶狠狠,惟有如此,才能拿获此刻的解救,如此,做过清朝官吏的故明遗民吴梅村才会对自己说:“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应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因乌台诗案下狱,自忖难逃一死的苏东坡才会对弟弟说:“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你若是声称自己打山中来,总归有人要问,带没带来兰花草;现在,你是打血肉里来,你在写绝命诗,你便不是别的,那只执笔之手,其实就是包藏了人间生涯的七情六欲,或是死灰之心,或是不系之身,旁人看去,总要见到你这一世,到底是水漫了金山,还是命犯过桃花,纵如李鸿章,“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之句既出,再回想他二十岁时写下的“一万年来谁著史,八千里外觅封候”,便有多少人抛却庙堂高论,转过身去,念及了他的难与苦;再如宋朝的蔡京,临死写下“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的句子,读过的人终是不免恻隐,千错万错,他究竟是饿死在穷途末路上。
    话说回头,皮肉之苦,性命之忧,并不是在所有的绝命诗里都能寻见相应,“误落人间七十年,今朝重返旧林泉;嵩山道侣来相访,笑指黄花白鹤前。”清人严我斯的这几句临终之诗,看似声色未动,实有自圆其说的欣喜,却深得多少人的倾慕,只为它呈现出了一个结果,这结果风平浪静,让人忽略道路上的枝桠丛生,却又堪称奇迹,而且,奇迹的获得,并不是沥血抄经后的恩赐,说出去,人人都会相信,如此,它便成了人人的指望,好像才子佳人小说里末尾处的大团圆。
    我第一回着意于绝命诗,是多年前看章回小说《刘公案》之时,小说里有一个女子,名叫焦素英,不堪冤屈,悬梁自尽,留下诗句十首,也不过是些寻常之语,譬如“独坐茅檐杂恨多,生辰无奈命如何”,譬如“犹有一条难解事,床头幼子守孤帏”,这些寻常之语,一如她在世时吃过的粗茶淡饭,但却和了血泪,慢慢读下去,便觉得事事关己:她放不下的,我们也一样都放不下,她所日夜号啕的,即使搁在今日里我们也一样无力承担,她就来自我们中间,我看见的她,其实就是我自己。
    在无边的绝命诗旷野上,如果以坟地作喻,我喜欢的,不是城阙般的高耸陵寝,只是满目可见的散落野坟,它们往往被荒草包裹,却各自连通着回家的道路,因为于此,在我读过的绝命诗里,恰是两个无名氏留下的句子最让人不堪再读,一个是过去时代的死囚,在断头前的一瞬,他既是无力回天,便只得喃喃自语:“黄泉路上无驿站,今夜投宿在何方?”另有一个,是古罗马时代的妓女,闭目之前,她捧出呼告,并且嘱咐姐妹们将这呼告刻在自己的墓碑上:“生前已遭蹂躏,行旅至此的人啊,勿要再践踏我。”
    果然是——你是什么人,你便有什么样的命?你是什么命,你便被埋葬在什么样的句子里?

  • 鉛印書局

    2008-10-21 21:00:55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悲痛之夜 2008-10-04 11:14:35

    向日葵绵延千里,橄榄树漫无边际,阳光像刀子一般扎下来,无休无止的山间行路越来越近似一场苦役,在偶尔到来的荫凉下,刚刚停下脚步,几乎便可以听见皮肤碎裂的声音——过了塞维利亚,过了安特奎拉,那座山谷里的小城,格拉纳达,已经近在眼前,谁能想到,我像苦行僧一般赶来,为的只是在夜幕底下听见自己的哭泣?
    是在白色的岩洞里,对面山崖上的摩尔人宫殿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埋伏在丛林中;是沉默的父亲和旁若无人的女儿,这一对吉普赛父女,将灯火熄灭,带来了幽光中的弗拉门戈之夜。父亲长着一张刀砍过般瘦削的脸,手拨吉他,低头吟唱,偶一抬头,满眼里只有女儿,像旁人一样迷狂地仰望:在此刻,那女儿仿佛不是他的女儿,她是塞维利亚烟厂大门前被欢呼的卡门,她是巴黎圣母院广场上被簇拥的埃斯梅拉达。
    她不曾像别的舞蹈者一样跳跃,却仿佛是来自至高的某处,因此,她虽就在我们中间,却只有她听见了神谕的沉默,又接受了旨意去挑衅:击掌,踢踏,以至用眼神逼视着我们,这方寸之地偏偏是她的国土,我们惟有退缩,变得弱小,一边被她吸引,忍住狂暴的心跳去加重对她的迷狂,一边又无望地收紧自己,去想象着摩西在草棘中看见上帝般的解救。
    击掌声更急促,踢踏声更激烈,突然,她停止舞步,提起裙角,直盯盯地看过来,不管别人了,只说我,我的羞愧与她无关,但是我羞愧:不是那些犯过的错误正在回过头来寻找我,折磨我,也并非此刻的热烈恰好反证了生涯之苦,单单只是觉得,一桩人事从那至高之处降临了,或是圣物,或是圣人,单单只为他的到来,我就活该羞愧;而火焰般的女孩子仍然不曾放过我,以及我们,挑衅变得愈加裸露,眼神锐利而持续,似乎她不再是她,她是那圣物或圣人的代言人,她被他们驱使,来到我们中间,只是要迫切地告诉我们天庭景象和人间消息。
    如此一夜,明明是火焰边的一夜,我却好多次觉得自己正在被暴雨浇淋,又有好多次,我喉咙发紧,直至哽咽;散场之后,我跟随人群走出洞窟,在露天酒吧里坐下来,这才发现:多少年来第一次,并非因为天大的疑难,并非因为亲人的亡故,我的眼眶湿了。可是,到底为什么会如此?我并不觉得伤心,为什么,一股清晰的的悲痛仍然不请自来?我吃惊而且努力地想分辨清楚,这悲痛究竟是缘何而起,夜空里星光闪烁,城墙下人影婆娑,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内心里也只依稀涌出两个念头,一个是:失去,再失去,我们每个人都在经受的一生,不过是在丧失中辗转的一生,我们未曾离开,不过是因为那至高之物的不屑摧毁;另外一个:这一番人世,眼见得的两种结果,艰苦和甜蜜,它们原本可能都不需要我们,而我们终需靠近,先是我们需要,而后,被摧毁也不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
    就是这样:狂野而哀愁的弗拉门戈,还有送信人般的吉普赛舞娘,她们唤醒了被埋藏的神经,而些微的清醒并不能阻止悲痛源源不断,它就在身体里涌动,却又好似不属于我的身体,身体和悲痛,就像是那两条围绕摩尔人宫殿流淌的河流,在夜幕下奔涌,如影随形,永不靠近。
    在我的记忆里,我其实目睹过这样的哭泣,经历过这样的悲痛之夜——那年冬天,我在密不透风的雪幕里到了青海,过了当年吐谷浑人的都城,过了日月山和橡皮山,与此同时,暴雪终于成灾,隔绝了向前的道路,我只好在一个牧区里寓居下来,像每年冬天都要去青海湖转湖的藏民们一样,去寺庙里烧香拜佛,指望着云开日出。
    是在寺庙里烧香的时候,我认识了多吉顿珠,这个三岁起就当了喇嘛的年轻人,因为屡破戒律,最后被寺庙开除,但他拒不承认这桩事实,跟着哥哥跑运输之余,在姑娘们的帐篷前流连之余,他照旧在寺庙里打转,终日里跟下了功课后的喇嘛们闹作一团,若是遇到中意的姑娘,他就迅速地从人群中消失,跟上前去,有时候半途上就折回,有时候便径直跟回了姑娘家里,不用说,最后的结果,他还是只有鼻青脸肿的回来。就是这个众人提起来都会摇头的小伙子,我却对他满怀了好奇,甚至是,满怀了羡慕,一天到晚,他的腰上都系着酒壶,想要在他清醒的时候跟他说话,无疑是困难的,而我又比他更强烈地盼望着他的酩酊大醉,因为一旦酒过三巡,他便要唱起让人颤栗的情歌,譬如:“我们相爱的心,像一张洁白的纸,有人想把它撕烂,写了真金的字是撕不烂的”,譬如:“一只戒指里,伸不进两根手指,一个正直的人,永远不会生二心”。好几次,我和他在雪地里痛饮,当他唱起情歌,恍惚之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康熙四十五年:在我身边唱歌的人,不是小伙子多吉顿珠,而是将要投水寻死的仓央嘉措。
    那一晚,暴雪再度降临冰冻的草原,我和多吉将喝酒的地方转到了帐篷里,他几乎唱完了他会唱的所有情歌,半夜里,他起身出了帐篷,去马厩里给他的牲口喂夜草,一去不回,久等之后,我便出了帐篷去找他。雪幕重重,好在多吉的马灯在远处尚能散出丝毫亮光,我循着这光前行,走近了,这才发现他将身子伏在马厩的栏杆上哭泣,我走上前去,问他这是为何,没想到他的哭声却更大了。我也就不再问,靠在栏杆上等他哭完,这时候,他突然调转头来,用他夹生的汉语对我说:“我看见我的定数了,我看见我的定数了!”
    哭泣的真相,并非是篡越了戒律,也并非是姑娘的舍离,那只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定数,那定数就隐藏在满目可见的寻常之物中:漫无边际的大雪,暴风卷袭的马厩,几匹沉默的枣红马,几百只婴儿般的羔羊。这是他的此时此刻,也许,他等待了好一阵子,甚至是好几年,他才重新发现了此时此刻,此时此刻不是牢狱,也不是仙境,无需逃离,无需沦陷,但它正是我等待自己的时间,它正是我等待自己的地点。如此,多吉才会流下眼泪,并且告诉我:他一点也不伤心,他之所以哭泣,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好地活在他的牲口边上,活在牲口边上,就是活在一辈子里了。
    格拉纳达的夜晚,热烈而又短暂,当地人,外来客,犹太人,吉普赛人,都在纵酒宴乐,都在春风沉醉,似乎是,人人都想当那个最后送走夜幕的人,半条街以外有人唱歌,眼前所见,有人在路灯下给外来客画像,而那股清晰的、甚至是欣喜的悲痛,它依然还在,也许,它在这满街的每一颗人心里奔涌,咆哮呜咽,径直向前,到了命定的时间,到了命定的地点,它将送我们上岸,找到另一个我,到了那时,我们如蒙神示,清心醒目,即使歌声隔了半条街,照样能够听见,事实是:经过它,我们抵达了自己的安息日。就像犹太人,经过流浪,他们回到了耶路撒冷;就像佛朗哥时期的西班牙吉普赛人,为了流浪,他们认定了逃亡。

  • 土骆驼

    2008-12-01 13:46:40 土骆驼

    牛。
    感情深厚。六个印子。

  • 陆压

    2008-12-01 19:00:45 陆压 (偶然的断裂)

    若干都很感人。老路那个,让我眼睛湿了

  • 鉛印書局

    2009-01-06 14:14:19 鉛印書局 (花開在眼前。。。。)

    附注

    未亡人是豆瓣上一个人。。。

    我把他的文章都汇集在这里了。。。。

    以上文章皆转载者。。。

  • 呦呦

    2009-01-06 18:19:42 呦呦 (开学)

    未亡人为何把他页面上的内容都删了?连文章也不见了。幸好务虚真人保存了一份在这里,真是太谢谢啦:)

  • 之江小隐

    2009-01-07 10:34:45 之江小隐 (天时人事日相催)

    很感谢,一值希望看他的文章

  • 云卷@云舒

    2009-01-07 14:45:04 云卷@云舒 (从此萧郎是路人)

    未亡人在哪里?

  • Uma

    2009-01-07 15:11:22 Uma (昆汀比北野武还杜琪峰)

    写得真好!!!!好!

  • 小白袜子

    2009-01-07 15:49:50 小白袜子 (我把那那打死了!)

    未亡人,李修文。

  • ai...

    2009-01-27 15:11:56 ai...

    我想把最后一篇翻译成法语发表出来不知道好不好。

  • 贾不许

    2009-02-18 17:53:14 贾不许

    支持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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