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菲兹——不可见者的喉舌
2008-10-11 18:00:32 来自: 万源一(在光影中朝圣)
哈菲兹,本名沙姆士乌丁•穆罕默德(Shamsoddin Mohammad,约1320-1389),是14世纪伊朗伟大的抒情诗人和神秘主义诗人。哈菲兹(Hafiz)是他的笔名,意思是“能背诵《古兰经》的人”。他还因为他的诗歌而被誉为“不可见者的喉舌”,亦即神的代言人。
哈菲兹在公元1320年左右出生于伊朗中部城市伊斯法罕。他的父亲是一个商人,在哈菲兹出生不久后即破产。哈菲兹年幼时,全家移居到伊朗南部城市设拉子。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哈菲兹幼年丧父,家境艰难。他一边努力工作,一边求学。据说他做过抄写员、布料店和面包店的学徒。他把一半工资交给母亲,另一半用来求学。他学习法学、数学、书法、天文学等各种课程,一边还背诵《古兰经》和他喜爱的波斯著名诗人的诗歌。他在21岁时就已经可以背诵整部《古兰经》,赢得了哈菲兹的称号。
在青年时代,哈菲兹遇见了阿塔尔(Attar,不是《果园》和《蔷薇园》的作者、著名诗人阿塔尔),并师从于他。据说,在追随他的老师40年之后,年届花甲的哈菲兹才最终获得开悟。
哈菲兹少年时就开始写诗,20岁时便在抒情诗和劝诫诗方面显露才华,引起王公贵族的注意,成为统治者阿布•依萨克的宫廷诗人。
哈菲兹生活在一个动荡不定的年代。在他33岁时,穆巴利兹•姆扎法占领设拉子,哈菲兹被迫离开他教授《古兰经》的学校。
在他38岁时,沙赫•舒贾推翻了他父王的暴君统治。哈菲兹重返学校,继续教授他的神学。后因失宠于沙赫•舒贾,哈菲兹逃离设拉子,自我流放到伊斯法罕。4年之后,他又重回设拉子,恢复了学校的职位。
在1387年,铁木儿占领设拉子时,据说哈菲兹已沦为极度贫穷的托钵僧。哈菲兹于1389年去世,被安葬在位于设拉子郊外的美丽的莫萨拉花园。如今,这里已修建成哈菲兹陵园,并建有哈菲兹图书馆,成为一个朝圣和旅游的胜地。
有关哈菲兹的生平,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但从他的诗中可以约略了解哈菲兹精神成长的轨迹。他受过传统的伊斯兰教育,但后因不满于伊斯兰教的陈腐教规而转向更具神秘和灵性色彩的苏菲教派。诗人进而因无法受缚于教派局限而最终找寻到了更直接、更具个人性的灵性觉悟之路。
传说哈菲兹曾爱上一位他在诗中称之为“甘蔗枝”的姑娘,并和她结婚,并生育有子女。
根据哈菲兹的诗歌,有人把哈菲兹称作一个穆斯林、苏菲、或拜火教徒;也人说他属于什叶派、基督教派、犹太教,依据同样是哈菲兹的诗歌。
哈菲兹在《我已知道如此之多》一诗中写道:“我已知道如此之多/我无法再把自己称作/一个基督徒、印度教徒、穆斯林/佛教徒、或犹太教徒”。他在另一首诗中又说:“我与每一座教堂/每一座清真寺/每一座庙宇/每一座神殿相爱/因为我知道在这些地方/人们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同一个神”(《你会不会觉得奇怪》)。我们无法想象,一个伟大而自由的灵魂会甘愿受制于某一局限的教派的束缚,因为他的目光已超越了门派之见,他已目睹更高、更远的景象,他已了悟宗教的本质、神的本质。
哈菲兹所信仰的“宗教”是人对于神的爱,以及超越一切形式的爱。而作为一个诗人,可以说,哈菲兹的诗歌主题都是在抒发诗人对神的爱恋之情。
在哈菲兹看来,神就是爱。所以,当人们在爱和奉献中降服,神就能在世间、在当下找见。当我们心中的爱苏醒时,神就活在我们心中。
作为一个开悟者和诗人,哈菲兹通过他的诗歌扮演了一个展现者和接引者的角色,他竭力想要用他的诗篇来引导朝圣路上的旅人们。因为他深知,更多的人就意味着更大的觉醒,有更大的机会“俘获爱和神”(《围猎》)。
在哈菲兹心中,神是最为亲密的朋友,而他极力想通过他的诗歌,让读者们找到神、结识神,并成为神的朋友,分享他与神在一起的奇妙体验。哈菲兹并没有因神的庄严神圣而敬而远之,这反而成为他与神亲近有加的理由。在他的诗中,哈菲兹与神的亲密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爱的恶作剧》),甚至神会登门向他打听“你”的地址(《向我打听你的地址》)。
神与一切生命密不可分,这就是哈菲兹的诗歌要向我们透露的伟大秘密之一:“他的心居住在/万物之中”,而我们的灵魂,则是神亲手抚养的“受宠爱的孩子”(《受宠爱的孩子》)。
哈菲兹的诗歌也描绘了他开悟的狂喜:“在每一个地方/我都看到了神!”(《在每一个地方》)。但开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玄妙深奥。开悟就是了悟存在的原因和理由:“就在这个世界上奔跑/给与爱,给与爱”(《如果一只落地的蹄子》)。而开悟的状态也并非不同寻常,只是活在更大的喜悦之中:“如果你认为我/要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开心/那你一点儿都没说错”(《我握住狮爪》)。
开悟让哈菲兹善待每一个生命,包括地上的蝼蚁,他甚至愿意把每一个人都当作他的主人(《我如何聆听》)。开悟让他和神靠得更近:“当我和神靠得更近/所有曾经引起恐惧和痛苦的/我自己的错误观念/都已化为灰烬”(《爱是火葬的柴堆》)。开悟让他看见每一个灵魂的美丽:“我进入你的灵魂/亲爱的朝圣者/你的美丽令我惊讶/让我灵魂的脚步滑倒在/你心头的琴弦”(《我希望你不会》)。开悟让他对生命和世界充满了新奇感和亲切感:“我对存在的理解/有什么已经改变/如今它让我的心总是充满/惊奇和亲切”(《今天》)。开悟让他懂得了生命的神圣和永恒:“生命,生命,生命/是如此神圣/以至于必须永恒”(《神的水桶》)。
在普通人眼里,一个开悟者或许无异于一个疯子,而在一个开悟者眼里,这个世界又会是什么模样?哈菲兹把这个世界看作是一个“疯狂的游乐场”,在这里,“心爱的神已同意/玩一场叫做爱的游戏”,他想要告诉我们每一个人:“玩得开心,我亲爱的/我亲爱的,玩得开心/在这心爱的神的神圣游戏中”(《悬空的海洋》、《同情之美》)。
有时,他也会善意地提醒我们,我们在此的目的:“因为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抓捕囚犯/或囚禁我们奇妙的灵魂/而是为了越来越深地体会/我们神圣的勇气、自由/和光明!”(《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抓捕囚犯》)。他就像一个睿智、和蔼的长者,提醒我们,我们在这里有活要干:“时间是一间作坊/每一个人都在里面辛苦工作/为了建起足够的爱/为了打破身上的镣铐”。如果我们没有做完自己该做的工作:“神一定会再一次/把你扔回这间作坊/在这里,你还有/爱的工作/没有做完”(《爱的工作》)。
作为神的喉舌,哈菲兹向我们指出:我们每一个人都具有神性:“即使你是一个流着口水的笨蛋/我的眼睛也会兴奋地歌唱——/它们看到了你的/神圣的价值”(《珠宝商》),因为“你是一头神圣的被催眠的大象/竟想要活在蚁穴之中/亲爱的,哦,我的亲爱的/你是被拖来拖去的神!/你是被拖来拖去的太阳/你是躲避你自己的神” (《被拖来拖去的太阳》)。
而如何寻找神,如何走向神,在诗人看来也很简单:“哪里是通往神的大门?/在一只狗的吠声里/在铁锤的敲击声中/在一滴雨中/在我看见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通往神的大门》),“因为世上最困难的事/莫过于你与神的分离”(《世上最困难的事》)。
诗人向我们指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是在寻找神/每一个人都在一路跋涉/每一个人都尽其所能/以同样多的尊严、勇气和方式”(《我赤足跟随》),并为我们指明了我们最终的目的地:“哦,渐渐地/你就会变成/神”(《在神的面前磨破你的膝盖》)。
哈菲兹对他的诗歌所展现的真理、所具有的疗愈心灵的力量有着无比的信心,而这种自信正是来自于他对神的信心:“这是因为神在我心中/已将他自己完全展现”(《神在我心中完全展现》),“没有哪一个/渴望爱的人/和我的诗歌一起/坐上半个时辰/而不是带着金色的工具/离开/并感觉到神/刚才就在/身边”(《神刚才就在身边》)。
6个多世纪前哈菲兹所留下的这些精神智慧显然并没有过时,它们依然能唤醒我们内心最美好的部分,让我们觉察到自己更大的存在,并以一种更自由、更明晰、更充满爱和喜悦的方式生活。
哈菲兹的诗作共有五千首之多,有一半是他晚年悟道后的作品。据说哈菲兹从未写下他的诗作,只是在灵感涌现时将它们朗诵或吟唱出来。在他去世多年之后,才出现哈菲兹诗歌的汇编本,其中收集了五百多首诗作,结集为《诗颂集》(The Divan)传世。
哈菲兹的诗歌成就在波斯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和菲尔多西、萨迪、鲁米一起,被誉为波斯文学“四柱”。在波斯人看来,萨迪达到了波斯语言优美的极致,鲁米达到了神秘和奥义的极致,而哈菲兹则将两者完美地结合成为一体。
哈菲兹的诗歌深受伊朗人民的喜爱。6个世纪以来,他的诗歌以手抄本和民间艺人吟唱的方式流传至今。据说,他的诗歌的销量甚至超过了《古兰经》。在伊朗,他也是被引用得最多的诗人。因为他的诗歌富有神秘主义色彩,并具有很强的哲理性,人们每遇重大事件,如就业、前途、婚嫁等等,就会用哈菲兹的诗文占卦。可以说,哈菲兹的诗已成为伊朗人民生活的一部分。
哈菲兹的诗歌也得到了世界范围的高度赞誉和认可。歌德、尼采、拜伦、普希金、屠格涅夫等人都对哈菲兹的诗歌赞誉有加。恩格斯甚至通过哈菲兹的诗歌来学习优美的波斯语。爱默生也曾在十九世纪亲自翻译过哈菲兹的诗歌。
哈菲兹诗歌的成功之处在于,他将他的哲学和神秘的灵性体验用诗歌的形式完美地表达出来,而丝毫不显晦涩、生硬,因为这些诗歌都是从他的内心、从他的灵魂深处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
哈菲兹就象一个可亲可爱、幽默智慧的老友,用他的诗歌与我们分享他所体悟到的有关生命、神和爱的秘密。每次重读哈菲兹的任意一首诗,总会给我们带来崭新的、更深的感动和领悟。这正是哈菲兹诗歌的魅力所在。
在哈菲兹的诗歌中,有许多专有的象征和隐喻。比如,斟酒者,是老师、向导、长者的形象,他是我们神性自我的内在声音,他知晓我们意识所不了解的一切。而美酒则象征:开悟、真理、恩典、知识。酒馆则是指我们学习的地方。在诗中,哈菲兹对神的称呼更是变化多端,朋友、心上人、大海、天空、太阳、月亮都可以作为神的代名词。神可以是音乐、美酒,神也可以是主人、大师、舞伴、美人。但这些象征、隐喻无需作固定的解释,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有必要说明的是,这些诗歌并非由英译者丹尼尔•拉丁斯基(Daniel Ladinsky)从波斯语原文直接翻译而来。据拉丁斯基自己所言,他是基于H•W•克拉克(H.Wilberforce Clarke)最初出版于1891年的《哈菲兹诗歌集》以及数千页的有关哈菲兹的诗歌、思想、生平等资料,对这些诗歌反复阅读研究,在历时十多年的时间里创作出数千首不同版本的解读。他经常根据同一首诗歌解读成许多首不同的版本,以向读者呈现哈菲兹诗歌中所蕴含的无限广阔、深远的意蕴。拉丁斯基现已出版三本哈菲兹译诗集:《我听到神的笑声》、《礼物》和《今夜的话题就是爱》。
丹尼尔•拉丁斯基说:“数百年来,人们努力尝试用英语展现哈菲兹诗歌的美丽和深刻。有些译者尝试复制波斯语原文的节奏、音节和韵脚,常常将译文扭曲得古怪而生硬。这种忠实于诗歌形式的努力有时会忽略和损害哈菲兹的精神——充满无限温柔和同情、充满激情、喜悦和欢笑,对他心爱的神充满狂喜的爱和炽热的渴望,以及对宇宙的辉煌充满惊奇和欣喜。”
所以,拉丁斯基的英译尽可能保持哈菲兹诗歌的抒情性和音乐性,他甚至避免押韵,以期望读者更专注于诗歌所要表达的意境。拉丁斯基努力挖掘、展现哈菲兹诗歌内在的音乐魅力和精神特质。
传统意义上的学术翻译的工作以前已经有人做过,并且将来还会有人去做。拉丁斯基的这种另辟蹊径的尝试无疑是值得肯定的,他试图让哈菲兹的声音穿越历史,重新获得生命,并为我们带来爱的讯息。
形似和神似总是一对矛盾,对此的争论也将继续下去。就象我们面对一杯美酒,让我们暂且不去探究它的产地、年份、由谁酿造,而尽情去享受它的芬芳甘醇。但愿它能唤醒我们沉睡的心灵,让我们在爱与喜悦中翩然起舞。
我想,如果把这个问题交给哈菲兹,他又会如何回答。我仿佛看见,这个快乐的老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狡黠的光芒,答道:
所有这些文字
什么才是
它们的根本?
只有一样——
爱
万源一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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