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尘土和死亡----私奔锦专访》
2008-09-06 11:39:17 来自: 朵多多
《THE TIME TO LIVE AND THE TIME TO DIE》
《北京青年报》私奔锦最新专访
我不会嚎叫或飞行,也不会用宏亮的声音朗诵和歌唱,我甚至看不到人们的眼睛,我只是站着或坐着,让自己安静下来,听一小会儿自己的心跳,最后因为孤独用私奔锦这个名字说一些贫瘠市井青年的心声。一些时间,一些死亡,尘土飞扬,爱和理想。-----------私奔锦
去见私奔锦的那天,天很平,坐了约一个小时的公车。
北京798艺术区附近的居民楼有着老北京的闲散和古旧。初秋的阳光妩媚而有张力,80年代遗留下俩的洗衣厂,门口下棋的老人,头顶交织的电线,干净的台阶,我们穿过午后的风拐进一条悠长的胡同,私奔锦就住在最中间的灰砖楼里。为我们开门的私奔锦,表情没什么特别,头发挡住眼睛,手指夹着半支烟,他比照片上看起来高些消瘦些,白色的T恤,暗绿色的德军军服。他的房间很整洁,挂着小花的棉布窗帘,墙上全部是黑红色的毛泽东波谱照片和诗歌大字报以及皮影画,还有很多的书和CD。床铺着海军蓝的条纹床单,两只小猫正在上面玩耍。床头上方的马雅克夫斯基和李小龙的肖像凝重地挂在那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私奔锦为我们打开一张折叠的马扎,在CD机里放了一张叫《Clap your hands say yeah》的同名唱片。书柜上的相框被阳光晃出光亮,窗外的四环依旧车流如水。
私奔锦走进来,拉过一张椅子。访问从下午四点开始,我们有充足的两个小时。我眼前的这个人总是很诚恳谨慎地回答着我的问题,眉宇间的神情是让人似懂非懂的含混。他常常一不留神,就陷入了一种自我叙述的感觉之中,沉入他自己的内在世界,没有办法表达给外面的人。他说,有时候语言这东西太贫乏太骚瑞了,最近不是挺流行这俩词儿么?
L: 私奔锦这个名字特别容易被人记住,我想很多人都想知道它的意义?
S: 锦是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私奔是我小时侯就喜欢的淘气行为,那会我喜欢带着邻居家的小妹妹到一个大人们都找不到的屋顶呆着,用口哨吹歌给她听.后来就很自然地把它们融合在了一起。
L: 你的个人经历是80年代出生的这一拨人里的异类,能谈谈军营生活给予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S: 对生命和苦难的理解吧!无论是抗洪,阅兵还是农场插秧,我都把它看作是生命里的财富,一辈子的.那时候的记忆都很鲜活,军装 战友 钢枪和汗水都很清晰.我现在还时常听以前的军营民谣,最喜欢的歌是<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最喜欢的一句话也是出自军营,就是那句“就让反动派的枪声作为我们结婚的礼炮吧!”对,就这句。
L: 后来你为什么放弃工作重新选择大学生活?
S: 当时,当兵回来有了一个还算牛逼的工作,就是城市户口的孩子都可以随着父母分配工作,我是铁路子弟嘛,从小上学什么的都是铁路子弟学校什么的.所以复员回来马上就能去铁路局做火车的列车员.工作就是开车门,查车票,打扫车厢卫生,给旅客倒水.这在我们那是最好的工作了,很多人都非常羡慕.但我总是特别恐惧这样的生活.说实话,那段时间我承受了很多方面的压力,家里的,父母的,朋友的.我可能是那种骨子里特不安份的人,所以总有很多的想法和意见想表达,但又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姿势能真正切入进生活.总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停止成长了,我特别害怕这样生活一辈子.在做出重考大学那个选择之前,我其实也挺迷惘的,对未来开始迷失,对自己开始封闭,那些日子每天沉浸在一种特别狭隘的世界里.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很多阳光的鲜活的东西我在大学里找到了,这让我觉得很舒服很温暖,其实我只是想自己带自己到一个地方而已,没那么复杂.虽然后来我还是叛变了吧.但那是后来的事.其实现在的大学已经快演变成待业青年加工厂.
L: 《打飞机》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么,当时你写这部小说的动机是什么呢?
S: 含义其实很简单,字面意思谁都明白。那时候你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做这样一件事,希望赶紧把身体里那些液体给射出来,很纯粹,谁也阻挡不了你,你就要干这事,而且特专注的去干,但生活中却很难做到.就像原本一些我们想依靠的东西,赖以生存的东西我们有一天也许不再相信它们了,就像亲眼看着自己的青春和理想死掉一样,这是档不住的流失.我们真的不能去回避年轻给我们带来的伤害.如果说到写作的动机,其实很简单,就是觉得青春必须浪费,而且必须浪费在自己手里.当时我写这些诗歌的时候,从18岁到24岁,说白了就是青春最好的几年,傻乐吧唧,得过且过,但那时候特别真实,和未来啊命运什么的都没什么牵连.要说文字的动机可能相对细化一些,我觉得它是一种持久的态度,是我对自己生活的理解和体验的一种体现.表达完了就完了,青春没了就没了,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L: 从你的文字中可以察觉到你对现在的年轻人很失望,而在《青春煞人武器》中你则把这种失望转变为了一种残酷和丑陋?你怎么理解这样一个转变?
S: 确实很失望。我失望的是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多没吃过苦,很多人不具备对事态变化的应变能力和预见能力,对吃苦耐劳没有概念,父母给的优越感使其中的大多数人太过依赖。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其实在《青春煞人武器》里我讲述的仅仅是自己的生活感受,我没权利代表大多数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至于说残酷,我觉得不是,因为真正的现实世界比小说还要残酷和丑陋一百倍,只是人们都装作视而不见罢了。
L: 为什么要选择以DIY这样一种形式来表现你的小说?每年出一本自己的作品目的是什么?
S: 玩者无畏吧!我喜欢自娱自乐。商业炒作的大多是垃圾,世俗追捧的大多是牺牲品, 我不愿自己变成出版运转制度下的工具.我对自己一直在强调独立的创作精神,是因为这样的形式对于我来说更自由更宽广,它可以超越概念教条的思维,也可以去刷新常规理解的灵感.这本身是动机同时也是态度.当然阅读是个很枯燥的活儿,但如果可以坚持下来,会是件很漂亮的事情.我理解的独立其实就是个很直接的想法,它代表的是一种不受外界干扰的独立态度,是对主流的一种不妥协的反叛,是对理想的执着追求,是独立人格的真实体现。但是,人格独立在一个缺乏宽容和独立人格的国家却会是一个麻烦,因为钉子把模式都钉在了墙上,要想拆墙拆钉子并不那么容易。任何时代,独立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而且永远是少数人的事情。我觉得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就不需要第二个人来做.有些事是简单的,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多的意义,完全是私化的.中国现在很需要独立的制作模式,独立最原始的精神就是推广和传播那些不容易消化的文字营养。从视觉的角度上说,它是以往没有过的传播方式,它挑战着我们的传统思维和秩序,这种简单的形式也打破了我们惯常的阅读模式,我在用我自身的存在记录着这种自由的意识.纵然还很艰难!
飞机飞过的声音让我的采访停止了几秒,他说先抽支烟吧.
绝对价值和终极理想是他喜欢的话题,我们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讨论了宗教和国民忧患意识的问题,好多人看不出来私奔锦身上遗留的军人气质,他自己说这是退伍又退色.毕竟很多年了,改变也是正常的.有些敏感的问题我没有收入到采访,是关于军营的现实和他对社会的一种拒绝或者说姿态.他反复在说他喜欢悲剧,他小时候一直梦想自己能做个悲剧英雄.
沉闷的黄昏来临,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吃饭之前和之后他都要抽非常多的烟,一根接一根.他今年26岁,眼神深邃,常渺茫地思考生命,看得出他是最典型的天平座,并有着北方人庸懒而直接的性情.
L: 你觉得写作在你的生活乃至生命中是什么样的一个位置?
S: 我希望把写作弄成私人的东西,充满我自己的种种怪癖,而不是取悦别人。其实写作就是走进自己的房间,尽量去享受房间里的一切。最重要的是你不要失去你的艺术标志。我之所以写作就是我想知道我为什么写作,了解自己为什么为写作而写作,我想找这个答案。我知道我像个站在圈外的自大狂,说着很多话,口袋空空,其实很多人其实比我更有力量。总的说,写作是我非常真实的生活,也是我体验生活的一个环节。
L: 谈谈你对北京这个城市的印象,你曾经说自己是个城市寄生者?
S: 北京是个浮躁得很有文化的城市。在我看来城市里真正的节奏在于机车,铁轨,电梯声,人们的叫喊和狗的惊叫,只要你闭上眼竖起耳朵,你就会体会到那才是真正的生活。在任何角落都是。说实话,我总想离开北京,每天都有这念头,但真正拿起包走的时候总走不了,我想也许还没到离开的时候吧!
L: 你平时似乎也参与一些诗歌以及摇滚的现场活动,你觉得诗歌在现在这个时代该如何存在?
S: 诗歌其实是个人灵魂的出口,能看见自己也能时刻否定自己。诗歌里面有很多抽象的东西,一些杂乱的、敏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人们大多没时间和精力去理解和感受这些东西,所以它还是私化的,只属于一小部分热爱诗歌的人。诗歌正在经历最艰难的时期,但我还是相信它有它自己特定的位置,虽然我现在基本很少写了,但总会有更新的一代人选择为它服务。
L: 你觉得你为什么要写小说?它能完全地表达你自己么?或者说它能给你带来什么?
S:首先它带给不了我什么!我不是一个很会规划的人,所以生活对我总是比想象的模糊许多。我写小说是想把我觉得模糊或者即将模糊掉的记忆强行做个了结。至于故事新鲜与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爱情是与众不同的,和别人的不一样,其实呢?都差不了多少,世界再大,总还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L: 以前你也写过乐评,现在说一个陈旧的老问题,中国摇滚和商业化你怎么看?
S: 我写乐评都是因为没钱了,口袋空了,没钱买唱片了才写,然后拿着稿费去买唱片,我就为这个。至于摇滚,我离它越来越远了!但摇滚必须商业化,才能有发展,尽管会很受束缚。可是音乐的本质就在于,感动能被感动的人。传播和推广是个很重要的事情,中国不缺少好的音乐和好的音乐人,只可惜好的音乐没有被更多的人听到。这是个和钱沾边的时代,任何东西都摆脱不了。
L: 你觉得年轻人该做和时代相关的事情么?比如文艺复兴?比如创意产业的繁荣?
S:这个时代已经给予了我们很多很多,作为个体, 个人的青春时代是与他国家的青春期命运和社会大背景变迁唇齿相依的,我们是卑微的小众,已经有太多人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越来越机械,越来越没有目标,其实都是惯性造成的,当我们发现它们已在身上扩散腐化起作用的时候,我们必须顶住,人绝对不能让自己的生命没东西扛!其实现在所谓的提倡和谐并不是形式大于内容的社会口号,也无须彻底和哗众取宠盲目迎合划清界线,他就是对生活本质的自我认同以及在揭发上与掌权者保持一致的态度。文艺复兴,暂时没戏!土壤有,没水!
L: 你对爱情怎么看待?
S:我不怎么爱说这个,道理谁都懂,对于在人身上发生作用,它有无数种可能性,但它一点也不崇高。其实老百姓居家过日子最好,吃点喝点,看看电视,打打牌,我现在更喜欢乡土的生活化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你能活明白,土就是土,盐就是盐。
L: 你小说里的人物总是会让人感到一种压抑,你为何会选择这样带点夹缝意味的题材?
S: 这主要是我自己的主观问题,现在很多年轻人最主要的矛盾其实走来自物质现实的逼迫。小说主人公从一开始到最后内心都在挣扎,他有对道德和精神判断的失败和压迫,而他也应该去承载和挑战这种压迫。但表现出来的,读者看到的其实是另一个结局,是他对物质现实的屈服,对经验和苦难的顺从和无力。
L: 你创作小说的灵感一般都来自哪里?
S: 生活就是不断发育的陷阱,每个人都置身其中。就像你平时在街上,在无数的现实场景里都会遇到很多事情对你有所触动。尤其在行走和悲伤的时候,一些人和一些事就来到生命的面前,或许你没在意,或许没有再继续深入地做些什么。可不一会,它们便在你生命中消失了,它们显示是不完整的,都是一段一段不相关联的,这些东西组成了我们记忆的历史,它带着它们自身的秘密,等待堆满了给你看的那一天。我小时候学画画的,而且一直想考美院。后来因为很多偶然,我突然决定去当兵,我妈不理解我,家人全反对。后来我自己报名体检去的。当兵的时候我参加了抗洪抢险和大阅兵,也入了党,也可以留在部队上军校,然后提干。未来在当时人的眼睛里很清晰也很稳定。但当这一切触手可及的时候,我却选择了放弃,然后退党,选择退伍回家。我家里人对我再次失望,他们都觉得这孩子不知足,太自我。然后我回到家可以分配到铁路局工作,我爸爸找的关系花了家里的好多积蓄,我妈妈去外面打工赚钱。我后来又把工作给辞掉了,我和我妈说我想重新考大学,,我说我试一次,不成功我就塌塌实实上班。后来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4个月,考上了中文系。到了大学就觉得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后来毕业我一个人来了北京,每天想找把枪自杀,我觉得我家里已经对我完全放弃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和自己的平衡,在找和这个社会的最佳结合点,直到后来我觉得写作可以改变我,可以拯救我。 从当兵到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我必须变本加厉地驱使自己去现实地生活,把它看得透一点,亮一点。真正的敌人强大无比,而这个敌人正是自己。我很庆幸自己能平安地度过自己的青春期。真的,挺他妈庆幸!
L: 下一部作品会有什么突破和变化么么?如何看待你现在的生活和创作状态?
S: 不会变化,以不变应万变!新小说写的是关于灵魂嫁接的东西,如果按颜色来区分,我觉得是蓝黑的.如果用味道来形容的话,那会是木炭的味道. 还有一本插画书近期要去做,内容是有点科幻和侦探色彩,写了一些,还没完稿.名字叫<麻省理工学院>.
我挺喜欢去记录那些年轻生命里的不和谐因素。有我自己的,有身边人的,不需要得到太多共鸣,只是单纯的叙述就好。至于生活,它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的多,我现在很深的感觉到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面对生活了,真的!我必须要学会承受很多东西,消耗和吸收很多东西,必须逼迫自己这样做。
L: 关于未来,关于一个文艺青年的未来该是什么样子的?
S: 前几天,我老梦见自己去了别的城市,然后把所有的电脑啊唱片啊书啊电影啊都烧掉,我觉得有时候没了这些东西,反而是个解脱。关于未来,我真不知道,很多事情都处于幻想的角度。所以未来比较悲剧比较虚幻,明知道有些事情是根本做不到的但也必须要去做,对人来说,这就是活着的意义所在。还有就是尽力在不可能的夹缝中寻找一切未知的可能吧!虽然还是有点模糊。幸好刚才你问我的是未来,你要问我什么是个人价值或者问我我对社会有什么作为,我实在是寒酸的很,我觉得自己有未来但可能没什么价值。确实没有。无意我的寒酸不是没有原因的,我的无所建树也并非没有理由。我现在想的就是把我的生命当成一个事做,或者把活着的过程当做一个事,先献给自己,自己活明白了,然后再献给别人,和别人聊。还有,我们在这个城市里生存,偶尔必须要想想家里的父母,多想想他们, 多替他们想想.
私奔锦来北京三年,做过北青报的编辑和太合麦田唱片的企宣.他说他在工作中获得了乐趣很多,但都不长久,他说自己是个沉迷于自我的人.他每周都要去大学里踢球,穿着他蓝色的球鞋,带着他白色的发带.他还偶尔去酒吧看喜欢的乐队的演出, 他还喜欢收集一些李小龙火柴盒,他说划火柴的声音让他迷恋。他说有那么一段日子,他几近分裂,充满矛盾,每天都被厌世的情绪所困扰,不想回忆过去,讨厌现在,也不奢望有什么好的未来。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自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我们一边等车一边抽烟,他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融进烟雾里。我能感觉得到,眼前这个人还带着些许青春期残留的迷惘!希望他能继续他自己的路,如他所说的能在坚硬的地面上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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