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宜中的一篇文章
2008-08-13 22:11:37 来自: redhousepainter
一九九三年我回台湾帮新闻局拍一部纪录片。那时我已在美国定居五年,只是每年都会抽一点时间帮朋友的公司拍个片子,也趁机从呆板的家庭主妇生活里,出来舒松一下筋骨。
那一年,我交了片,跟死党约好在西华饭店吃早餐,准备第二天要回美国了。本来只是很普通的一顿早餐,可是我吃著吃著却发现,隔壁桌的人怎么好像感觉认识我,最後甚至还直接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然後我才发现,那就是人称「三毛」的滚石总经理──段锺潭先生。
但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一场早餐的相遇,会改变我接下来的人生。
他好奇地问我:「你不是在美国定居吗?」
我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其实一九八○年代我在美国念书的那三年,每年暑假回台湾,都会找以前一起唱民歌的好友们见面。其中最常陪我的两个人,就是滚石的李宗盛跟李寿全。那时候所谓的二李,其实已经小有名气,但是他们对我这个妹妹还是很照顾。我每次跟他们见完面,都好庆幸自己可以拥有这么好的朋友。
大学毕业後回台湾工作的两年半里,小李(李宗盛)有时候心情不好,常常开了车就说要载我去兜风。我老是开玩笑说,我跟郑怡、王新莲合出了一张唱片,他跟她们两个都谈了恋爱,可是却永远只把我当成小妹妹看。看样子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女人味。
记得他买第一部BMW的时候,还是我去帮他选的颜色。那时候的他,已经是当红炸子鸡,身边围绕著那么多人,为什么会找我去帮忙选车呢?後来自己进了唱片圈,才知道他们的工作压力有多大,因此有空的时候,可能都只想找个单纯的圈外朋友谈谈心,不想再谈工作了。
有一次,小李说他压力很大,问我可不可以陪他去散个心。他接了我就往桃园机场开。我们停在停车场,他放一张刚刚做好的唱片给我听,是潘越云的「情字这条路」。我听了好感动,他却坐在驾驶座睡著了。我想他那时应该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醒来以後我们进机场去吃了碗牛肉面,他说他好累,要我开车载他回台北,因为他待会儿还要去做校园演唱,必须再睡一下。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开著车,尽量避免紧急煞车把他给吵醒。一边开车我一边思考,「你在这个行业这么出名,可是为什么这几年我都看不到你的笑容了呢?那个搞笑的开心果小李跑到哪里去了?你不快乐吗?」当然,我没有真的开口问他。
一九八八年我结婚以後,在美国的那五年里,每次回台湾都会习惯去看看他。不过那时候的李宗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事业如日中天,很忙了。我每次跟他见面,都只能在滚石楼下的麦当劳跟他喝杯咖啡,然後他就得走了。
再说回学生时代,有一年,应该是一九八三年暑假,我帮李寿全在安和路开的唱片行看了一个月的店。那时他正在帮苏芮做「一样的月光」。
做完整张唱片的当晚,他跟罗大佑和苏芮回到唱片行,接我去庆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见到了很崇拜的滚石唱片总经理三毛夫妇。
「你愿不愿意来滚石工作?」
没想到隔了差不多十年,三毛竟还记得我。那一天早餐见到面,打完招呼,他忽然问我:「你最近有没有空?我有一个东西要找人拍。」我问他:「什么东西?」
就是这样一问一答,我的人生就此改变。
他说周华健过几天要在国父纪念馆举办他生平第一场的个人演唱会,问我有没有兴趣拍。我吓一跳说:「我没拍过音乐性的东西,没有把握,而且我明天就要回美国了。」
他要我先把机票延期,想一下,明天他会叫公司的人跟我细谈。隔天,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後来与我合作了十几年、彼此一直以姐弟相称的前滚石执行长陈勇志,也就是现在「五月天」隶属的唱片公司「相信音乐」的执行长。
勇志告诉我,这是公司第一次拍演唱会纪实,没什么限制,可以天马行空地去做。况且是老板钦点,预算上想必不会太差。他们给我两天的时间规划,第二天我还见了小宋,也就是那场演唱会的制作经理,他把所有演唱会的细节都跟我说了一遍。
我开始有兴趣,有一点感觉了。在美国读书的那几年,刚好MTV音乐台成立,我几乎可以说是看著MTV长大的!我本身学电影,又热爱音乐,在跟他们谈的过程中,脑子里一下子就跑出了许多画面,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我找了以前的几个制片来帮忙规划,企图要拍出台湾音乐圈的第一个演唱会纪录片。我请赵石尧导播来拍摄现场画面,自己则在台前台後带著两组摄影机拍花絮,以及众多歌手和工作人员的访谈。
其实那时候我因为久居美国,和台湾的流行音乐已经有些脱节,关於周华健,只听过「心的方向」,并不知道他已经红到可以连开三场个人演唱会。老实说,我一直到了现场,才第一次听到「让我欢喜让我忧」。
开始彩排时,我看到有个鬈发、戴个帽子、穿著白T恤牛仔裤的人坐在台上,还问旁边的人说:「这个人就是周华健吗?」差点没把大家给吓死。
三场演唱会拍完,见到了许多大明星,心想自己何其幸运,一定要好好感谢三毛给我这个珍贵的机会!隔天下午,我去滚石交拍摄带,打算顺道向三毛说声谢谢、鞠个躬,然後就可以准备回美国。
结果,三毛要我坐下来聊一聊。我那时心里只想著:「有什么好聊的?难道你要帮我出唱片吗?」还偷偷开心了一下。没想到他却说:「你愿不愿意来滚石工作?」
「还是小李,
你还是叫我小李。」
听到这话让我很惊讶,比当初得「金韵奖」还震撼。我心想,你这三天都没跟我说过话,也不知道我拍得好不好,怎么敢请我?而且你请我要做什么呢?我是一个做影像的人,跟唱片公司实在没什么直接相关啊?
没想到他说,他观察了我的做事态度,觉得我就是那个他找了很久的人。他要找一个人帮他做滚石传播,要拍演唱会、做电视节目、拍MV。他看到我跟大家的互动,觉得我很适合。
说著说著,为了表示诚意,他拿出纸笔,当场就写起合约来。他要聘我两年,做滚石传播的视觉总监,一年十四个月薪水,两年以後如果愉快就再续约。
写完,他说给我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有回音,合约就作废。说实话,我虽然当了导演,但在结婚前我只工作了两年半,後来洗手做羹汤,整整五年只偶尔回台湾接个片子顺便探亲。我的社会经验是很单薄的,虽然三十一岁了,心态却跟大学刚毕业差不多。面对这样一个有魄力的人,我吓得魂都飞了。
我赶紧打电话给老公,问他的意见。他想了想说:「你不是在三十岁生日的时候许了愿说,二十岁以前给了父母,二十到三十岁给了我,三十岁之後的十年,你希望可以找到自己吗?现在机会来了,你能不要吗?」
就这样,一个月以後的一九九三年九月三号,我没有以歌手的身分进滚石,却以导演的身分进去,开启了一段不可思议的生命旅程。
後来在公司第一次碰到李宗盛时,虽然我知道大家在滚石都尊称他「大哥」,但因为小李小李叫习惯了,看到他时我竟然舌头打结,就在那里「小……大……小……大……」地不知道该怎么叫他,然後才看见他笑著说,还是小李,你还是叫我小李。
他说他听说了我进公司的消息,很高兴。绕了一圈终於还是一起。
额头上刻了「滚石」两个字
说回那场演唱会的後续。进公司後的那年十月,我被通知要去拍华健的中国巡回演唱会。带著一台DV,我就这样一个人去了北京跟大家会合。
在机场等车子来接,等了两个多小时,不断有人过来问我要不要坐车。这是我第一次到中国,一个人,我很谨慎。每次有人过来问:「小姐,您坐车吗?」我就闭著嘴唇摇摇头。再来一个,我还是一样摇头。等过来第三个,我还没摇头,旁边的两个师父就大声地说:「你别问她了,她是个哑巴!」
我等不到人,只好换了人民币,坐上其中一位师父的车子去饭店。上了车,师父还问:「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到了饭店,人高马大的魔岩唱片总经理张培仁(圈内人都习惯叫他Landy)、华健跟他的经纪人正要去彩排,他们看到我很惊讶地说:「你不是明天才来吗?」把我气得半死。
我拿著一台DV,从北京拍到重庆,再拍到成都,记录了许多空前的盛况。一九九三年的北京工人体育馆里,三万多人大声呐喊著,跟著华健唱他每一首脍炙人口的歌,差点没把屋顶给掀掉。
那场面,著实令人打从心底感动。
回到台湾,开始准备纪录片的剪接。没有人剪过这样的东西。我跟MV导演金卓花了三个月时间,剪出台湾音乐圈的第一部演唱会纪录片──「今夜阳光灿烂」。它记录了华健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也记录了当年滚石的黄金年代……。
我拍下滚石所有大大小小的演唱会,为滚石累积了非常多的影像资产。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留下的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我觉得我记录了历史。
在滚石,我只待了五年。可是很奇怪,大部分的人都以为我在那里待了一辈子,还有人说我额头上刻了「滚石」两个字。
一九九四年,三毛跟我说,你要好好地拍华健的每一支MV,要有系统地规划他的形象。他说,我们要用两年的时间,把华健送上红磡的舞台!
一九九六年一月,华健在红磡连开了二十一场演唱会。我相信这个纪录台湾没有任何歌手可以打破。
走进红磡要拍演唱会的那天,我无法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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