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大提琴独奏,作品12号

者

2008-07-28 15:34:12 来自: (Zasz)

话说被小明打回来了……

话说这篇《For Solo Cello, op.12.》(原文链接:《cosmos》官方放出的,http://www.cosmosmagazine.com/node/1636 )是2007年星云奖短篇预提名中的一员,见这里http://www.sfwa.org/awards/2008/NebPrelim2007.html,当时公开的几篇里面这篇最短的,于是着手开始翻译,最近看到提名名单,居然被踢掉了,囧。
作者玛丽•科瓦尔(Mary Robinette Kowal)是个职业的人偶剧表演师,她的设计两度入选UNIMA-USA Citations of Excellence,是美国人偶剧表演师最高的荣誉。同时她毕业于Orson Scott Card’s写作夏令营,兼职写作。她的短篇小说在《Strange Horizons》《Cosmos》和《CICADA》均有发表。



代价
@小者
他的钥匙掉了,哗啦啦地落到镶花地板上。朱利叶斯(Julius)盯着它们,不愿意去看还缠着绷带的残肢,两周前他的左手还安然无恙地长在上面。他不该还有使左手的习惯动作了。他不该再习惯性地把右手上的东西往左手上递了。但是,总有一种感觉,他的左手还在那里。
振颤又开始了,他的手和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朱利叶斯用他的右手——他仅存的一只手——捂住嘴巴,阻止自己呕吐一地。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在想象中演奏巴尔帕尔达的第一练习曲(Belparda’s étude no. 1)。注意力集中在运弓法,也就是右手上。忘掉左手。当他八岁的时候,就在跟他一般高的大提琴上学会了这首曲子。记忆中熟悉的振动从想象中的琴弦通过琴弓传到右手上。别去想揉弦的指法。
“朱尔斯(Jules,朱利叶斯的昵称),你还好吧?”
雪丽(Cheri)的声音猛地将他拉回现实。他没有听到她开门的声音。
他放低手臂,睁开了眼睛。来自他们房间的光线勾勒出他妻子站姿的轮廓。她的头发蓬松地打着卷儿,披在面颊两旁,在背后光线的照射下几近无色。
他抓起地板上的钥匙。“我没事。”朱利叶斯探身上去,想在她察觉到他的颤抖之前亲吻她,但雪丽别过了头,伸手遮住嘴巴。
“不,抱歉。我——我不大舒服。”她的上唇闪着濡湿的光。朱利叶斯伸出他健康的那只手轻轻抱住她,把她拉到身旁。
“该抱歉的是我。闹反应了?”这一靠近,她的紫丁香水味中混杂的呕吐物的酸味变得明显起来。
他那只虚妄之手抽搐起来。
她浅浅地一笑,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每次我呕吐的时候,我就想这至少表示我还怀着孩子。”
“你会成功生下他的。”
她叹息了一口,却带着收到了礼物般的喜气。
“也许吧。明天就是两个月了。”
“我知道。”他的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唔……”她的肩膀又一次变得僵硬起来。
“你的代理商来电话了。”
朱利叶斯定住了。人们会对一个独臂的前大提琴演奏家保持多长时间的兴趣?“伦纳德(Leonard)说了什么?”
“他想跟你谈谈。没说为什么。”
雪丽慢慢地走开,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大厅里写字台上的杂志。
朱利叶斯没有去管她。他曾经不厌其烦地强调车祸不是她的错,现在已经不再说了。他们都明白,如果不是雪丽坚持的话,他是不会出门的。他会呆在旅馆里,为那个没有举办的音乐会做准备。
他把钥匙抛到写字台上。“行,也许他给我预约了一场脱口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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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咖啡厅里,朱利叶斯从包里掏钱的时候觉得服务员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伦纳德将他肥香肠般的手指伸向那个钱包。“让我来帮你。”
“不!”朱利叶斯咬牙切齿道,一把抓住那磨得有点光的皮夹子。“我必须学着自己做这些。”
“好吧。”伦纳德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等待着。排在身后的队伍开始骚动了。每个脚步声,每个咳嗽声都像钉子钉进他的神经。一个女人悄悄说道,“朱利叶斯•桑福德,你知道的,那个大提琴家。”
朱利叶斯差点转身把钱包砸在她身上。她是哪门子内幕人士?在车祸之前她听过他的演奏么,或者她只是在夜间新闻上见到过她?自从事故之后,他的专辑销量飙升。
他还没死,但对听众来说都没什么两样了。
朱利叶斯恼怒地咬牙切齿,弄得满嘴都是血腥味,他用残肢使劲挤压柜台上的钱包。绷带勒进了柔弱的新肉里,但是钱包纹丝不动。
他用右手掏出了信用卡。这傻透了,但是感觉很爽,同时他恨这种感觉,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像庆祝一般,他那只虚妄之手开始演奏维瓦尔迪的F大调奏鸣曲(Vivaldi’s Sonata in F major)的序章。朱尔斯更用力的挤压柜台上的钱包,试图用一阵阵的疼痛驱散脑海中对手臂的记忆。避开的目光相对,他从服务员手中接过了他点的冰拿铁。他不想知道她是否也是那种眼中带着同情看他的人,或者眼神里干脆是赤裸裸的好奇。
伦纳德已经在外面选好了一张桌子。朱尔斯摊进了对面的那张椅子里。“那么?”
“那么。”伦纳德啜了一口他的摩卡咖啡。“如果你不必再费力学那些会怎样?”
“哪些?掏信用卡?”
伦纳德耸耸肩,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后颈窝。“如果你能够重新演奏大提琴会怎样?”
朱利叶斯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他紧紧地握着塑料杯子以防自己把它砸向伦纳德。“一切。”
老家伙的视线移开了。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切,像鸟叫一样。“那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还是你真的愿意付出一切?”
挥动,朱利叶斯把残肢伸进伦纳德的视野挥动着。那只虚妄之手合着听不见的音乐舞动着。“如果魔鬼来到我们这张桌子坐下来,跟我谈一笔用我的灵魂换回手臂的交易,我会立马答应。签合同的时候还会把你的也一并捎上。”
“行啊。”伦纳德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除非他早已经把我的收走了。”他把报纸摊在桌子上,把艺术与文学版折到上面。
“斯维特拉娜胜利重回花样冰坛”
朱利叶斯盯着眼前的报道。她曾经罹患骨癌,而且失去的双脚。两年之前,她被告知再也无法滑冰了。而现在她正在参加奥运会。
“怎么会?”
“胚基芽。”
朱尔斯用手在嘴上抹来抹去。“我想那是非法的。”
“在这里,是的。在加尔各答,非也。”语气又急切了起来,他进入谈判的关键点时总会带着这个标志。
“但是为了降低排异的可能性,胚基必须来自一个有血缘关系的胚胎。”他停顿了一下。“斯维特拉娜自己怀了一个。”
那只虚妄之手静止了。
“我认识她的主治医生。”伦纳德轻轻叩着报纸。“我能把你安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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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丽坐在起居室里看着育婴用品的目录。当朱利叶斯进屋时,她微笑着,视线几乎没有从光洁的页面上离开。“伦纳德说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朱利叶斯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他找到了让手臂恢复的办法。”
她那本目录落在了茶几上,书页拍打着桌面。雪丽盯着残肢。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但那是非法的。”虚妄的手指狂热地打着节拍。“那是……”他顿住了,在绷带上蹭着左手以减轻疼痛。她是那么地想要这个孩子。“我觉得自己像死了一样。现在这个样子。”
雪丽从茶几对面伸过手握住他健全的那只手。“不惜一切代价,朱尔斯。”
他慌乱地摇着头并抽回了手。“医生能把胚基芽移植到残肢上,使我的断肢再生。但是手术必须在愈伤组织形成以前进行。”
“那也不是很糟糕嘛。”她从躺椅上下来,跪在他椅子旁。“我不介意移民到可以合法进行手术的国家。”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雪丽的手指在他的发间游走。带着镇静与安抚,她的手指沿着发际一直滑到他的后颈。“嘿,亲爱的。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她想知道有什么不对劲。震颤又开始了。“那必须是有血缘关系的。”
她定住了。他们的动作暂停了,仿佛等着一个指挥给出下一步动作的指示。朱利叶斯一直盯着地毯,直到雪丽的手再次动起来。她抚过他的背,站了起来。
“血缘关系?”
他点点头。“为了降低排异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也可能失败?”雪丽将手抱在胸前。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抬起残肢,伸到她的视野里。“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我没法演奏了。”
“你还能教演奏嘛。”
他嘴里迸出一声冷笑。“那根本就是另外一回事。我是音乐的一分子,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去听它被宰割。我是说,你能想象我和那些十七八岁的黄毛小子们在一起么?天哪,把我杀了吧。”
“抱歉。”雪丽脸色苍白,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她转身走向窗户。“你想我该说什么?”
说行。说你能理解我。“我——我只是想谈谈这种可能性。”他穿过房间来到雪丽身后。他伸手搂住她,然后停住了,盯着残肢。在他的记忆里,观光大巴倾斜了,压在了他伸在窗外的手上,还压着它滑行了一段距离。将它碾得干干净净。“我本来该呆在房间里的。”
“什么?”
“没什么。”如果不是她坚持的话他是不会出门的。“我们可以另外再生一个孩子。”
“可以吗?”她脖子上的血管暴了起来。“已经两年了,朱尔斯。”
“是啊,就是说你流过产。”那只虚妄之手紧紧地捏成拳头。“你还可能再次流产,然后你也没有孩子,我也继续没有手。那就是你想要的吧?我再也不能演奏了你就高兴了吧。”
她的肩猛地抽动了起来,雪丽摇着头。
朱利叶斯皱着鼻子。他走得太远了,但是她必须理解。“抱歉。我只是看到了这个机会,而它是我事故以来唯一一次看到的希望。”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颤抖着,肩膀紧绷得像一张弓。“对不起。”
她点了头,但没有转身。
朱利叶斯等着更多的表示,但是雪丽继续望着窗外。他轻轻捏了她一把,走开了。
“朱尔斯?”她开口时他已经走到了房间正中。“我们应该去做。”
“是的。”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融进了这房间里的寂静中。
“主要是因为我并不想强迫你去干什么。”他斟酌着满嘴伪善的言辞,但是他必须这么做。她必须理解他。
几乎不敢看她,他停住了。“你是那个意思吧?”
她转过脸面对着他。她的脸庞,她的颧骨以及眼影,都因为愤怒而涨红了。“你让我选择,在还给你一只手和养育一个你嫉恨的孩子之间选择。你觉得这叫个什么选择?”
“我不是那个意思……”
雪丽摇摇头,打断了他的道歉。“告诉伦纳德说我同意了。”
她转身朝向窗户,把头抵在窗玻璃上。
“雪丽。”他没说下去。无论他说什么也没法让她感觉好点儿,除非放弃他想要的东西。他需要的东西。他一把扯住残肢上的绷带。如果他能重新演奏……“你必须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我始终被你放在第二位。我答应了。我没法给你别的什么了。”
朱利叶斯盯着她负气的背影。“谢谢你。”
他轻轻地走出房间给伦纳德打了电话。他拿话筒的手不停地颤抖。楼下的大厅通往盥洗间的门闭着。雪丽又开始呕吐了。吐个不停。朱利叶斯使劲地把话筒按在耳朵上,开始在脑中演奏王尔德的悲叹调(Wilde’s Lament)。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指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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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的第十二号乐曲(Wilde’s op. 12)的最终音节震动着从他的大腿一直传到胸口。他松开大提琴琴颈的时候屈伸着左手的手指。
房间对面,伦纳德低着头坐在那里,下巴几乎消失在了他的粗脖子里。朱利叶斯咽下一口口水,吞咽声像他第一次被伦纳德面试一样紧张。
伦纳德抬起头来。“那是什么?”
“独奏大提琴回旋悲叹曲,作品12号。(A Lament in Rondo Form for Solo Cello, op.12.)” 朱利叶斯抚摸着大提琴光滑的木制琴面。左手掌上的汗气在琴面上留下一片痕迹。
伦纳德咕哝着。舌头在濡湿的嘴唇飞快地上动了一下。“嗯。”
“嗯?”天哪,这家伙肯定是想杀了他。朱利叶斯垂下眼帘,放下琴弓,等待着判决。
“有雪丽的消息吗?”
“我生日那天她寄了贺卡。”他的左手一阵痉挛。“你能告诉我你对演奏的评价了吗?”
“取消演出。”
朱利叶斯的琴弓都差点掉了。“你在开玩笑。那可是卡内基音乐堂!三年以来我都为了它在努力啊。”
伦纳德探身向前。“朱尔斯。听我的建议吃过亏吗?”
“三年时间啊,伦纳德。”他为了再次登台,牺牲的不仅仅是时间。
“加入一个交响乐队参加表演,重新训练你的技巧。你应该不用参加面试的。”
“不可能。”
“是你向我要建议的。作为你的代理商……”
“别的代理商会为安排我想要的演出的。”
“当然。”伦纳德耸耸肩,向门口走去。“登台演出吧,你会赢得一次全场爆满。但当人们听了你的演奏之后,你唯一能够预约到的演出将会是新手秀。”
他的声音在大提琴身上引起共鸣。“你根本就没有准备好。你现在的演奏听起来像两个孤立的部分勉强拼凑起来的。”
朱利叶斯没想到除自己以外还有人能听出来。他把大提琴夹在双膝之间,仿佛这脆弱的木器能够抵挡这残酷的现实。
“多久?”
他停在了门口。“你从前达到世界级水平花了多少时间?”
“十五年……”连续弹十五年练习曲,在交响乐队中不断地往上爬。
“那么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伦纳德关上了大门。
在朱利叶斯的左手之中,那只原来的虚妄之手又开始抽动,开始拉奏巴赫的D小调奏鸣曲(Bach’s Sonata in D minor)。他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手,但是手指没有停止演奏。

  • 炸馒头片儿

    2008-07-28 15:56:31 炸馒头片儿 ((读)纯粹理性批判 66%)

    是我的话宁可不要这只手

  • 兔子等着瞧

    2008-07-28 16:02:47 兔子等着瞧 (@《拖延心理学》--笔记+实践|||)

    这就是执念

    最可怕的是,在这个故事之外,生活之中,他永远欠自己15年。

  • 无机客

    2008-07-29 09:40:19 无机客

    是2007年雨果奖短篇预提名中的一员,见这里http://www.sfwa.org/awards/2008/NebPrelim2007.html

    ____
    我有点糊涂了!
    小者你给出的明明是星云奖的提名单子啊!

  • 者

    2008-07-29 12:14:05 (Zasz)

    呃,07年那个不是有Preliminary Nebula Ballot,就是我给的那个链接。
    以及Final Nebula Ballot,是这个啊:http://www.sfwa.org/awards/2008/NebFinal2007.html
    后者才是正式提名单子吧。

  • 无机客

    2008-07-30 09:22:43 无机客

    楼主,雨果奖是Hugo Award

    星云奖才是Nebula Award

    您咋还没明白呢?

  • 者

    2008-07-30 09:59:51 (Zasz)

    to 似是而非:啊,多谢大人指点,小者我对古典音乐的确是一窍不通,都是在生搬硬套,多谢指点哈!

    to 无机:我以为你说的是提名与预提名的问题了,囧。话说在翻这篇的时候,雨果的单子也出来了,正在看,不自觉地混淆了,多谢指出哈~

  • 者

    2008-07-30 10:48:45 (Zasz)

    呃,关于题目,小者我不大懂古典;但是,感觉这个for,是不是跟乐曲名里面的for有点差别啊,我的感觉是:主角围绕着这个“A Lament in Rondo Form for Solo Cello, op.12”忙活了很久,甚至抛弃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翻成“为了”啊?

  • 者

    2008-07-30 11:56:09 (Zasz)

    嗯,多谢指教~~
    题目不打算改了,就当我在意译吧~~:D

  • 者

    2008-07-30 20:06:00 (Zasz)

    嗯,“第十二”的确是错了,多谢指教~

  • Onion

    2008-08-22 12:25:06 Onion (最疲惫生活的梦想英雄)

    这一篇也上了九月的科幻大王

  • 者

    2008-08-22 16:33:37 (Zasz)

    啊~~~~

    又一次证明了我的失败……为什么只有我的被打回来……

    我要去怨念它~既然有韬子的文,这期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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