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居笔记(7月1日——7月20日)[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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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24 16:32:07 来自: [已注销]

【照片】

龙居——风物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1140825/
龙居——花朵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1141454/
龙居——情节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1141681/
龙居——留言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1142318/

1
从四川回来了,日记本却是空白的。尽管我相信着有那么多的记忆,是再优美的文字,再精确的描述都无法取代的。

我会想念你们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位志愿者,每一个孩子。在回来的夜行列车上我一遍遍翻看着你们写给我的留言本。你们都说不会忘记我,也说“记住我”。虽然我一遍遍地用过“时过境迁”一词,我依然相信着这短暂的十几天,在我生命中镌刻下的凹凸,是岁月的暗河难以抚平的。谢谢你们,是你们教给我爱,教给我快乐,教给我如何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教给我生死的意义,教给我阴晴圆缺的分量。

四川,什邡,龙居,这座地震之后依然美丽的小镇。虽然我在小学的灵堂前慨叹过自己来得太晚,又是你们的勇气和坚强给予我了力量,你们的乐观与信心给予了我希望。或许我只是迟到了太久的抚慰,你们却给了我千金难换的爱与友谊。

离开之后,我将开始尽可能精确的回忆。我害怕我再迟一步,记忆中最珍贵的那一部分会飞快地逃遁。而我想的是,那曾经让我哭让我笑的一幕幕都可以停留,或者被珍重地收藏,只要一触及一切便能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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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24 16:32:48 [已注销]

    2
    我们安营扎寨的“一家亲”帐篷学校位于什邡市龙居镇边缘的乡村,步行去镇上大约要半小时。如果懒于煮饭,或者想要改善伙食时,我们便坐一个车到镇上去吃饭。

    这里曾是一间尚还兴隆的农家乐,“世纪花园”,512之后也未能幸免的成为了断壁颓垣。我们就在这里搭起了数间帐篷作为孩子们的课室。初三和高一,高二的孩子们则在后边的林子里听课,这间树林学校后来曾为我最为留恋的地方。因为传闻林子里有蛇,所以不让更小的孩子在林子里逗留。

    我们办公的楼是一间二楼已完全坍塌的二层楼房,只有一楼可以使用。雨天时可以看到天花板上沁出大片的水渍,扩张成各种形状。另一间一层的房子被我们拿来作为寝室,大家都把帐篷搭在里面,没有电,晚上大家就靠着几支手电的照射,打牌或是聊天。唯一有电的是办公室,所以接线板上永远插着一堆手机在充电,永远有人在四处找充电器。但在我们抵达的当天,电缆就被空降兵砸坏了,我们便彻底地过了几天不插电的生活。4.3级的余震发生后,我们都把帐篷挪到了楼外的露天平台上,姹紫嫣红的甚是好看,夜里还可以把头伸出来看星星,乡村的夜空,星星也分外的明净动人。帐篷不隔音,大家鸡犬之声相闻,早间我出帐篷时一步不稳绊了下去,两边的人都以为地震了。

    只可惜很快就下起雨来。半夜里暴烈的雨点砸在帐篷上,裹胁着浓重的湿气将我们惊醒。于是纷纷起来互相帮着将帐篷搬回了室内。午时曝晒的帐篷到了午夜便凉意如水,经常会在半梦半醒间裹去或被裹去邻伴的被子。

    唯一的水源是路边的一根水管子。洗漱、洗衣、洗菜、洗碗都在这里解决。唯一无法解决的问题是洗澡。男生尚可以在夜色里随便冲冲,依然要提防着过路车雪亮的探照灯。数天后才由男生帮忙,用大幅的布靠着坍塌的楼房围出了一间“豪华浴室”。无论谁洗澡都会找人帮忙看着门,以免其它人贸然闯入。“豪华浴室”搭好后,如此酷爱洗澡的我在七月天也只享受过两次。

    其实大多数艰苦只是在相象中才如此不堪忍受,而身临其境时却可以安之若素。人的适应能力绝对比相象中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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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24 16:34:24 [已注销]

    3
    雨天里学校不上课,为着学生安全的缘故。

    第一次遇到下雨时正在上课,便临时中止了课堂要学生们回家。我顶着雨奔去告知高一、高二的孩子们时跑掉了鞋子,被紧随其后的大强一把抱住,才幸免于摔入水中。

    说起大强,这个特地绕道到武汉将我“骗”到四川的河北男生,以其1米92的身高刚到这间学校便引来了众多孩子的围观。初识时他跟我讲了许多话,他的故事,他的朋友,他对生活的一些看法,彼时我杂念萦心,心烦意乱,听得心不在焉,意气消沉。多日的相处,却使我渐渐地喜欢和感服了这个永远在对我说教的男生。我们就如亲人一般彼此扶持,相亲相爱。

    再要说起的是小琪。漂亮的初一女生,因为长得酷似梁咏琪而被大强叫做小琪。人多的时候,她总是沉默而腼腆地微笑着看我,旁边没人时她会跟我讲许多话,讲她早逝的母亲,讲她远在上海的父亲和后母,讲她的爷爷奶奶擅长做的食物,讲她家倒掉的房子和她喜欢看的书籍。大强走过来时,她会对他说这是女生间的私房话,男生不要加入。

    班里的同学很明显地在欺负她。欺负她是没娘地孩子,让我心生爱怜,情不自禁要给她更多爱护。下雨那天我送她回家,她住在离学校不远的田垄上搭起的救灾帐篷里,和她多病的奶奶相依为命。我将她送家去后又被她送回了学校,其它志愿者见到都笑说我们将一直互相送来送去。

    雨下得断断续续,一霎风雨一霎晴。偶尔止住的时候,一小片阳光便探了出来。我搬了把椅子长久坐在寝室门口的走廊上看雨,不再说话,光色盈亏渐转,无端便想起蒋捷的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心绪便如小津的电影,渐渐沉寂。

    小琪去摘来栀子花送我。沾了雨水的洁白的花朵芬芳扑鼻。我接过花,一时间时光静止,那一刹那的感动无与伦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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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24 16:35:33 [已注销]

    4
    最喜欢的是孩子们。

    这间帐篷学校是分段教学的。幼儿园到一至三年级为一个班,四到六年级为一个班,初一初二为一个班,初三到高一、高二为一个班。即分为小学低段、小学高段、中学低段和中学高段。我一开始带的是较大的孩子,中学低段和中学高段的语文和英语,之后才渐渐加上了小学高段的表演。初来乍到,手头连课本都没有,孩子们也资源紧缺。当时我不快地问初一的孩子们为什么上课连一支笔一张纸都不带,他们理直气壮地回答说被地震埋到了废墟下了,我几乎七窍生烟,后来才知道竟然是真的。只是当时他们如此回答后大家一阵哄笑的情景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胡闹。最初的课堂上,我是焦头烂额,手足无措,较小的孩子们嬉戏吵闹我完全应付不来,天生做不出森然的表情,做出来也好似假的,只会引得他们更加开心。

    要他们用英语写份自我介绍时,却有好几个留了电话给我,说要跟我做朋友。其实也有很多瞬间,我也突然看到他们或闹腾或沉默的外表之下隐藏的脉脉温情,以及对被爱与沟通的渴求。这些发现虽然也仅仅时一瞬间,却已足以让我与他们达到足够的和解,并且感到内心那么柔软。

    就像那个雨天,我走进帐篷时几乎是最调皮的孩子都围了过来,要给我在衣服上签名并要我为他们签名,统一发的帽子也被他们要去说要留做纪念。

    比较让我安心的是初三的孩子,我说话时会有认真倾听的表情,也可以像朋友那样分享彼此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这些年轻的孩子,生长在这座之前我都未曾听说过的小镇上,像洁白的花朵,他们脆弱而纯洁的面容在我的心头如此轻巧地绽放,微风拂过时每一丝颤动都能被感知。

  • 猫和老书

    2008-07-24 16:56:19 猫和老书 (杂货铺:manacat.taobao.com/)

    T_T,你好讨厌,那么深情。

    这几天,要好好休息。

  • SBL>>回笼~半个妇男  囧

    2008-07-24 17:24:10 SBL>>回笼~半个妇男 囧

    最璀璨闪亮的 就是这段时光吧

    谢谢你同我们一同分享

    期待你的“未完待续”哦~~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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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25 17:53:03 [已注销]

    5
    水土不服的缘故,来四川后我们都陆陆续续犯了些小毛病:便秘、腹泻、感冒,然后是湿疹。汪汪和阿衡赴绵阳的头一天,我借汪汪的项链戴了半天,忽略了自己的金属过敏,第二天脖子上便出现了如火如荼的大片的红肿痒,报应不爽。

    汪汪带的是最不服管教的四至六年级的小孩。此女子又生性热闹好强,第一天上课就把嗓子喊哑了,此后便持续表现为颇有磁性的豆沙喉。她又非常豁达,不忌烟酒,这二十天嗓子便再没还原过。那天我跟大强努力回想了半天,竟然就此忘掉了在此之前她的音色是怎样的。之后姑娘又在做饭时烫伤了手,手背上的那块伤口触目惊心,无端端便使我想起卡夫卡在《乡村医生》中描绘的场景:溃烂的伤口上开出艳丽的花朵。

    亲爱的重庆姑娘阿衡到后便犯了湿疹,我找出一管无极膏给她。过了几天,这类膏药在我们这里变得供不应求。在我们都陆陆续续有了热伤风或轻微中暑的症状之后,阿衡姑娘说一贯小灾小病不断的她之所以尚还健康是因为每天早上起床后便会服用一支霍香正气液。

    霍香正气液在这里几乎与水一般普及。记忆中的一个场景是我们一排人(我和几个当地的小志愿者)齐刷刷坐在物资房铺了防潮垫的地板上,为彼此和各自各开一支,喝饮料一般喝下去,还互相兴高采烈地说cheers。发热伤风的那个中午我躺在物资房的地板上午睡,左边是帅哥黄磊,右边是高中女生唐彬浛,身上搭着张露恒的白色外衣,这个92年出生的小男孩每次看到我因为疏忽露出了亵衣的时候总会以哥哥的姿态出声指责我,当我从猛烈的咳嗽中醒过来时,黄磊叫着要我去诊所开药,说我已咳了一下午,当地的小志愿者初中姑娘吴欢很热情地奔过来说要带我去诊所,尽管物资房有很多治疗感冒的药,赵超试过我额头后说我有点发烧,欢欢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到路上却发现本来要去的那间诊所已经不在了。回来后我胡乱吃了些药,似乎很快也便痊愈了。

    药品一向充裕的物资房却没有常用的阿莫西林。阿衡和汪秦去了都江堰的那个傍晚,大强在志愿者与西宁特警的篮球PK中伤到了眼睛。照顾他的任务就责无旁贷地落到了我头上。为他按摩扇凉,不时用手电察看他的眼睛有没有淤血,折腾到半夜才睡。结果凌晨四点时,他腾地坐了起来,精神抖擞地穿好衣服说要去登山。

    我六点多起来帮王妈为大家煮粥,正好迎接到他与初三的孩子们登山归来。当下有隐隐的酸意:这些孩子去玩都不带叫我的……大强用太阳镜掩盖了他涂了眼影般淤紫的眼睛,回帐篷后却立刻栽倒了。他们上山时选择了一条还没有成为路的路披荆斩棘,于是带回了数道伤痕。我找出云南白药给他喷上时,大概药力太烈,他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抽搐。后来又去买来冰为他敷眼睛,剩下的冰给当地的小孩吃了。我比较发愁的是消炎的问题,左思右想之后,我趁大强睡着了,直接脱下被大家签满名的T恤,在上面找到了那天去了洛水镇的黄磊的电话号码,给他电话让他帮忙带阿莫西林。

    到四川后还不时会面临吃辣椒的挑战。有几天的晚饭有那种整盘的长辣椒,大家会纷纷激将彼此看能吃几根,吃下去后不就便会觉得胃里似有一盆火在熊熊燃烧。而且第二天会有很多人坦白自己头天晚上泻肚了。我发现治疗泻肚以及消化不良引起的肚子痛,用丁桂儿脐贴比较温和有效,我从物资房拿了好几盒,甚至用来缓解痛经。

    最初使用的厕所设在一间坍塌得只剩下一个框架的危楼的边上,露天的,由于上面会偶尔落下砖头和木头,很快便被废止了。之后转移到林子后的一间厕所,女厕的那一面已完全倒成了瓦砾堆,所以大家都混用男厕,每每进去之前要大喊一声“有没有人”,女生通常会找人互相帮着看守外面。雨天撑着伞过去得弯腰穿过树枝低垂的林子,入夜后很多人便会选择就近随地了。

  • 猫和老书

    2008-07-25 18:00:11 猫和老书 (杂货铺:manacat.taobao.com/)

    你们生病了,从来都不跟我讲……

    忽然想冬天的时候那边又是什么样子。
    我要坚持锻炼身体,再也不早上偷懒不去跑步了!

  • Junehss

    2008-07-25 20:32:55 Junehss

    读完,感动,遗憾,惭愧。
    期待ing!

  • 逍遥猫酱

    2008-07-26 01:08:30 逍遥猫酱 (路上有各种风景,啦啦啦~)


    婉约派志愿者日记!

  • SBL>>回笼~半个妇男  囧

    2008-07-26 01:27:29 SBL>>回笼~半个妇男 囧

    不对 是杜甫白居易般的写实派~~

    又被感动得不行

    T_T

  • 锦瑟

    2008-07-26 04:48:39 锦瑟 (in Zweifeln ziehen)

    很美好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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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26 16:16:07 [已注销]

    6
    龙居镇的中心小学在校门口为遇难的学生设了灵堂。第一次去看的时候,是与阿衡还有大师兄戴世萧一起。在小镇上的饭馆吃过晚饭,一路走过去。天色已完全黑了,微微有些凉意。大师兄把他的外衣借我披上,其实也不过是15岁的男生,较我还要单薄许多。他在边上的小卖部买来了打火机,借着忽明忽昧的火苗一张张照出墙上张贴的遇难学生的照片。微光暗影中那些孩子的笑容纯真而脆弱,我甚至隐约听到了他们轻快而稚气的欢笑声。和着灵堂中连绵不绝的佛经唱诵。大师兄帮我们一人点燃了三炷香,我插好香,低下头去默祷时,只觉得胸中暖潮涌动,一片酸麻。

    出来时,夜风吹过,不觉已是泪盈于睫。大师兄沉着地说,不要再哭了,他们已经走了。

    小镇上安详依然,似乎也不过是这静水流年中再平淡无奇不过的一个夜晚。尽管小学门后的那片芜杂的废墟我看得清清楚楚。

    白天的时候志愿者和西宁特警在这里打篮球,我站在一边观战,甚至还拿着一只喇叭呐喊助威。一边是矗立着花圈的断壁颓垣,一边是生龙活虎的人群,这样的场景想来有几分怪异。可在彼时彼地却再顺理成章不过。再大的悲痛,纵使是天崩地裂刹那永劫亦要无可挽回地成为过去,生者惟有选择继续前行。

    那天我闲闲地站在那里,小学四年级的女生佳莉凑了过来对我说我看到我们班谁谁谁地文具盒了,我认识它。我问在哪儿。她指了指那夕阳下的瓦砾堆。我问那你那同学呢。她说在医院里,他们没有打麻药就把她的右臂给锯下来了。我一时语塞。小姑娘却貌似悠然地继续说起她其他几个同学的重伤经历,那些鲜血淋漓的片断被她讲得如此轻描淡写,兴致盎然。我为这童真的冷静甚至有些隐隐不安。

    在活动板房建好后,我们帐篷学校的历史使命也将告终。在快离开的时候,佳莉给我写了张字条。“老师我们不要板房,要永远跟你们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离。”这经历过生离死别后依然鲜活的温柔真挚的情感几乎使我落泪。

    亲爱的孩子们,我来到这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见证过天崩地裂的昏暗,以及生命的冰冷无常之后,你们依然拥有被微小的事物所感动的能力,依然可以为生命中点滴美好的事情停留。而因为对世间的离别深信不疑,所以在今天我们才要竭尽全力地相依。

    只是在我许诺一定还将回来看他们的时候,这个每次见到我都会亲热地扑上来拥抱我的小姑娘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大人说的话往往是不能兑现的。”

  • 马甲

    2008-07-27 12:26:10 马甲

    两天时间,断断续续的上网,终于看完了你的川行纪实. 感动得我一塌糊涂,虽然没有那震区救生的惊心动魄和临危受命,但是零碎的小感动早已把熊熊的心融化得一塌糊涂.=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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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27 19:55:38 [已注销]

    7
    对四到六年级的孩子的不服管教早有耳闻。尤其是那个刑文龙。一天他放学没有回家,他爸妈就质问到学校来,大家都很不安,担心会出什么事,派人四处去找。我看到大强和阿衡站在走廊上谈论什么,阿衡背抵着墙,肚子痛似地弯下腰,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而大强似乎在好言安抚着什么。我走过去问怎么了,大强说没事,我觉得她太漂亮了准备带回家做媳妇儿。阿衡已经走开去,听到这句话远远地抛回一句,我才不要咧。之后大强告诉我刑文龙是阿衡班上的孩子,他怕她有压力。

    刑文龙,我未见过他便记住了他的名字。后来到他们班上教表演课时,他果然成为了最让我没辙的一个。终于有一天,我气急败坏地将他从帐篷课室一路拽到了办公室,求援般地对其它志愿者们说谁来帮我教教他什么叫做纪律。一刻钟之后我便看到了他在其它志愿者的团团包围下服服帖帖的样子,心中未始没有一点仗势欺人的愧意。

    结果到了下午刑文龙便若无其事地来找我。我正和大强面对面地坐在办公室里,他走过来敲窗子,说有话跟我说。我说就这样说啊,他说是秘密。我看了一眼大强,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走了出来在窗外的空地上找到他们。一行人,都是四到六年级的孩子,都推着自行车。说裴裴姐姐我们去玩吧。我说下午三点半要上课啊,他们说在这个时间之前回来就行。我说我不会骑车啊,他们继续对答如流,我们带你啊。于是我便坐上了小学四年级的刘世富的自行车后座,被他们带到了山里。

    下车时刑文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罐百事可乐给我。之后又摸出了一罐给他自己。其他的四位“骑士”都问他为什么不给他们也带上。往山里走时,我开始担心上课前不能按时返回,他们才跟我坦白,我们要玩到下午五点再回去你们把我骗到这里来了啊。我有几分吃惊。他们倒也坦白,不骗你怎么可能来得了呢。

    我便这样两手空空,身无分文,脚上穿着塑料拖鞋地跟着五个小P孩到了深山中,连他们存自行车的钱都无法帮他们付。这些孩子倒非常照顾我,因为是“我们带你来玩”,上坡下坡时会小心在意地伸手拉着我,看着我走在前面。摘来山梨也会首先给我,虽然有人叫骂时还是我出来给人道歉。特别是刘世富,这个长像白净清秀的小男孩一直伴在我身边跟我讲这山里的景致,这道瀑布,那道山体滑坡的痕迹之类的。他们坚持要带我去瀑布下的小溪里打水仗,还慷慨大方地把玩具水枪借给我,然后毫不留情地把我浇得透湿。

    这些孩子拣来很多漂亮的石头,坚持要给我留做纪念,将我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看到我浇了水后变得透明的白色T恤,也觉得功德圆满似的。回来的路上,时时有一两个小孩突然跑开,一边尽力安抚我说不许回头,马上转回。其它的孩子也心照不宣地看守住我,返回时命令我闭上眼睛,之后便收到了大朵的山花。如此几次三番,哪怕是同一种品种的花的几种不同颜色便也都照顾到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大强正坐在寝室外点火烧垃圾,我忐忑地站定在他身边,他只做没看见。之后才说,一出去便是一下午,电话也没一个,完全不知道别人有多担心,后来还是听别人说裴裴姐姐跟他们上山游泳去了,然后就看到你湿淋淋地回来了。

    我便有几分对不起他的感觉,刚想申辩一下。他继续专注地用树枝挑起一张用过的湿巾放入火中,头也未抬地说去把衣服换了吧别感冒了。回屋后我褪下因浸了水变得沉重的牛仔裤,从口袋中滚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石子,我抓起它们细细观看,慢慢坐到了地上。突然便觉得这些日子,虽然过得这样浮躁,而我却再一次地透明了,像水一样,所有的心情,快乐的,幸福的,所有的爱与温暖,都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入我。类似于,梦想照进现实。

  • 逍遥猫酱

    2008-07-27 22:06:33 逍遥猫酱 (路上有各种风景,啦啦啦~)


    我突然有种看小说的幻觉,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 灰小猫

    2008-07-28 09:00:27 灰小猫

    感动了,被召唤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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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28 20:42:51 [已注销]

    8
    7月11日恒恒16岁生日那天,出了一场小小的风波。虽然一大早就听说了他生日这回事,也都说好了晚上帮他庆祝。结果到了傍晚的时候,我们一行人没心没肺地抛下了这几个小孩自己坐车去镇上吃饭了。回来后一遇见他们,就感觉事情不对了。大概都喝了酒,仗着酒意戴世萧一进办公室就掀翻了一箱苹果,滚圆的果实落了一地,王赟上来想与他理论,又被人死死拉住。一向冷静的大师兄竟然哭了,一边颠三倒四地说,一开始大家就知道今天是张露恒的生日,也都说好帮他庆祝,下午他们从什邡(洛水?)回来,在洗漱台那里明明都照面了,怎么就都一句话没有说,然后便都自说自话地去吃饭了。

    到底是小孩子,为自己兄弟鸣不平时比自己遭遇了不公正待遇还要委屈三分。倒是恒恒自己比较冷静,避了出去什么话都没说。我找到他时他只说戴世萧还不晓事,做事太凭情绪。

    罗丽一直搂住戴世萧的肩好声劝慰他。我在通往寝室的草径边找到了蹲在那里吐的赵超,便去物资房拿来矿泉水和霍香正气液以及仁丹给他,先要他用水漱漱口,之后看着他服下仁丹和霍香正气液。我说不能喝就不要喝,他说没办法,自己的兄弟。这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大概这一次对我们远道而来的哥哥姐姐有了几分失望:无辜地成为了被孤立在外的局外人,这种落寞感总是成长中残酷然而必经的一课。

    我们四处拣来柴为恒恒操办迟到的篝火晚会。恒恒脖子上被挂了一串纸项链,是我们白天时用卡通的便笺纸为他写了祝福,然后叠成桃心的形状,用绳子串起来给他挂上的。切蛋糕时蛋糕还没分完,大家已经开始往彼此的脸上抹奶油,气氛一下子被打开了。

    篝火、啤酒、唱歌、起哄……生日会变得生动热闹起来。我开始想我的十六岁,不过是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学校上课上自习,放学回家做功课,不过是希望着考上一间好的大学,天真地以为可以一劳永逸。生活不过给我打开了一道狭窄的门边,岁月静好到天荒地老。再循规蹈矩不过。

    而恒恒,在青春初始便见识了如此颠簸,青春期的孩子一般不会去想的生与死、责任与爱的问题陡然被拉得近在眼前。在我拥抱他祝他生日快乐时,他转过脸来亲了我一下,轻若不存的孩子的吻,很快在酒精中化开了。我突然很感激,这场地震,竟然无意中成全了大家与我,我与大家如此深厚的情谊,也成全了这个小男孩在花季年华所收获的如此丰盛的爱与友情。

  • Junehss

    2008-07-28 21:50:46 Junehss

    继续感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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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29 13:38:35 [已注销]

    9(上)

    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大概是极为慢热的那类人吧,对很多人的第一印象都是淡漠模糊的,直到某一个契机突然引起了我对他或她的注意。或者是初次见面时他或她在我心底留下的浅浅剪影不知不觉中已经丰满完整,直到某一天自行跳了出来开始行走呼吸。很想讲一讲我的志愿者同伴们。

    一只熊和三个妞

    大强、汪秦、阿衡和我,被阿衡称作一只熊带了三个妞:一壮妞、一胖妞和一小妞。那小妞就是我,后来被大强更正为傻妞。后来在大强因为家事要速回邯郸一趟时,临走时他无比黯然地跟我说要我怎么放心得下,家里一个奶奶,这边一傻妞……==因为成为了别人的后顾之忧,让我非常的愧疚。最先将大强称之为熊的是我,因为他的身材实在很壮观,当时与汪秦约会面的事时短信上就写着:我带了一只熊来见你。恒恒后来亲昵地将他唤做“熊熊”,第一个字是三声,第二个字是二声,他称我为“裴裴”时声调也是如此。

    还在火车上时便短信问汪秦穿的什么衣服,怎样辨认。“深绿色短袖,迷彩裤,大的登山包”,我念出来时,车上的邻伴都感叹:如此专业。在我见到她时,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她脚上粉红色的人字拖鞋和艳蓝的蔻丹。“敢穿拖鞋,我抽你。”大强说。后来事实证明拖鞋非常有用。之后几乎所有的日子,我都是用拖鞋打发的。

    亲爱的重庆姑娘阿衡是当天下午大强从火车站接回来的。我与汪秦留在宾馆房间里等,其间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肥皂剧,汪秦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一件接一件地洗衣服。一照面就感觉到小文青阿衡是非常随和的姑娘,我喜欢她紫色的双肩书包上挂着的布娃娃。当天晚上我们便开始了同床共枕的生活。

    不过大强虽然长得如此粗犷,为人却是十分细心的。清晨醒来时我正好发现他在为我重新盖好被子。见我坐了起来,他又问晚上睡得好不好,之类的。

    OK啦家族

    那晚与大家坐在初一初二的帐篷课室里喝酒到很晚,聊了很多话。十五岁的大师兄正好坐在我身边。他说第一次看到我觉得我是不快乐的,尽管我与大家一样在说在笑喝酒嬉闹,心中的那块暗影却依然若隐若现。而他们却是快乐的,他说到邹姐,说到赵哥,说到王赟,人人都不会是绝对的风清月朗地来到这里,或许各有所求,甚至带着隐痛,但时间过后,在某些时候,旧伤会被清空,或者被某种纯粹的快乐所覆盖。

    (未完待续)

  • 灰小猫

    2008-07-29 14:30:48 灰小猫

    那个时候组织还有点仓促,但是看到你们这么好,看来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 Miss Juli

    2008-07-29 20:24:26 Miss Juli (Duplicity...)

    小感动一直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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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30 03:17:54 [已注销]

    9(中)

    我实在不擅长写人啊。明明极为可爱的人,被我这支破笔荼毒后也会变得乏善可陈,面目全非。可是没办法,谁叫我想念你们呢。就让我用我的方式,用我残存的走调的记忆来这样纪念一下你们吧。我的ok啦家族的成员们。

    赵哥:在我的酒意上来之前,大家都在入迷地听你的荤段子。的确很精彩。虽然之后变成了我班门弄斧==我的酒品太糟糕了,喝多了容易张牙舞爪口无遮拦呵呵呵。你的快乐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高兴起来会一个劲地说,我太爱你了。其实是忙碌的生意人吧,这趟忙里偷闲的四川之行是否让你找到了部分自我呢?因此可以如此快乐到纯粹。你给我T恤签名时说我只给人签在左胸,于是我的心口印上了你的qq号码。好想再听到你振臂一呼,“我要去北川”,然后我们大家也都兴奋得王八蛋似地跟着嚷嚷“我要去北川”。珍重,祝福你以后的路也可以与快乐同行。写这篇字时原来已是这个日子了,那么再说一遍,生日快乐!

    邹姐:其实是比我小的86年姑娘。我们“一家亲”的校长,在我离开后至为怀念的是你浓黑的眉毛。呵呵。发生4.3级余震那晚,大家都把帐篷挪到露天来睡时,你正好在我隔壁吧,很晚了我还听到你在絮絮地讲电话,不小心听到了部分内容,总是做出一副强悍的样子然后故作软弱地抱怨孤独的你,是不是因为吝惜于给别人机会呢。临走时送你的书是我很多年都没读完,却曾经令我一见钟情的。好的感情也是如此吧,可以令人怦然心动,却又可以安心地甚至有些忽略它,却能长长久久地牵挂在心头的。

    很感激我们的相遇,也喜欢“一家亲”的名字,宾至如归般的踏实温暖。不管怎么说,这段相识都是难得的幸运。

    王赟:初遇的印象便是刚到的那个下午,你娉婷地走到窗边,将半个身子探进来跟人说话,语气是欲怒还嗔的。下午三四的阳光照了进来,我略有了几分看戏的心情,你的节奏都似乎被配上了隐约的鼓点。或许对美丽的姑娘我一向容易产生这样的错觉吧,何况之后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传奇。看上去天真坦率的你说话时却总似有意无意略过了什么,感觉常常是提起了一个线头,却忘了后文。以后慢慢听你的故事吧。

    何彬:实在不能把你说成是秀色可餐吧,但我想到你便总条件反射地口齿生津。因为你亲自下厨做的回锅肉啊。来这里的第一天我竟然对你毫无印象,最初的印象建立在第二天早上,我正站在林子里给初三的孩子们讲课,其实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有些惶恐地面对冷场了,你来叫我去吃早饭。当时的厨房还设在林子边,第一天的早餐还有馒头与白粥,辅佐咸菜。之后就再没见过馒头了。你总是紧锁眉头的样子的确很摄人,但其实你也很温柔啊。在温江那晚,你喝多了开始事无巨细地讲黄磊和你共度的那段让我这么铁石心肠的人都感伤了。只是你的那句莫名其妙的口头禅“叉叉”是怎样就流传开了呢。

    阿娇:亲爱的娇柔的姑娘,你与何彬这对战地鸳鸯让我想起来就想狂笑出声。不过关于你们的故事和我们的种种传闻就不再这里赘述了。据大强同学说我除了讲荤段子和冷笑话一无所长。==冷笑话就是讲完之后除了我一个人乐不可支其它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保持沉默。我实在不忍心你们的故事也沦为这个下场啊。很怀念我们在温江的同屋的那一晚。

    黄磊:虽然你总是在见到我时大叫女流氓然后作逃跑状依旧让我给你洗头洗衣服按摩,还忍心把牛仔裤扔给我手洗==,别人说你很孔雀我怎么不觉得呢。发生地震那天,我还在办公室里浑然不觉,在物资房睡觉的你已然光着脚逃窜出来,几乎与那阵地动同步我已听到你在窗外大喊“快跑”。我还是响应着你的号召狂奔出来看到屋梁渐倾。不过帅哥逃跑的场景也适合在纸上大书特书。呵呵。

    张姐:年长的您却是把那句“OK啦”说得最婉转动听的一个。刚来时听您说在家里什么都有,不快乐,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很快乐。Nod,nod,nod。在这里不多的北方女子中您豪放得令我瞠目结舌,不过在发短信时您又柔媚得令我都为您心生欢喜。呵呵。怀念被您称作“小宝贝”的日子。

    (未完待续)

  • 灰小猫

    2008-07-30 15:37:17 灰小猫

    坐等(下)

  • 猫和老书

    2008-07-30 16:30:04 猫和老书 (杂货铺:manacat.taobao.com/)

    ~

    脚还抽筋不?

  • [已注销]

    2008-07-30 20:11:52 [已注销]

    ……不抽筋了……

    回家后食欲大增,疑是饕餮转世==

  • [已注销]

    2008-07-30 20:15:30 [已注销]

    9(下)
    ok啦家族以外,四川教育学院温江校区的亲们以外,我们“一只熊和三个妞”以外,还有几个游勇散将,闲云野鹤一般自去自来。

    首先要说到的是亲爱的妹妹刘远。高考一结束就冲到四川来抗震救灾的重庆姑娘。总自称很男生却也会柔情缱绻,每次拖着长音喊我“姐”的时候,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好好照顾她。

    7月13日那晚,戴世萧、张露恒和赵超那三个小鬼晚饭时不知死活地与西宁特警在镇上拼酒,黄磊电话给大强要他去搭救他们,我听到大强挂电话时嘟囔了一句这三个畜生,然后我们便去拦车要去镇上,大概是天色渐晚,等了半晌也没见有车路过,大强便央了村民用摩托车载他去镇上,临走时明明白白地跟我说他马上就回。之后便是杳无音讯,我正好在头天丢了手机,无法联络他,时间渐渐流逝,我催刘远去睡觉她也不肯,一定要跟我们守在办公室等到他们回来。其间大家都默不做声,刘远从物资房拿来水彩笔,一张接一张地画画,我在看书,但也是心神不定,付庆吃西瓜吃到泻肚,小菊已是一觉醒来又一觉睡去。直到夜里一点多,他们才唠唠叨叨地回来,异常兴奋地跟我讲他们灌倒了一个西宁特警的丰功伟绩。我实在无语,只惦记着未成年的刘远要早些去睡觉才好。其间她画了多少张画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一开始她踌躇满志地说要等大强回来给他展示她等他时的成果,渐渐却情绪低落下来,大概心中焦急却又不肯说出口,只是默不做声地画画而已。

    然后就是独行侠付庆同学。他取了如此占尽大家便宜的名字,几个小孩纷纷喊他“父亲”,为人却异常亲和,永远面带微笑永远温文尔雅。他独自睡在我们这里的“总统套房”,学校里唯一的用做住宿的救灾帐篷里,平时也沉默寡言,关于他一时想不出更多具体的事情,但印象中是异常勤勉体贴的一个男生。我洗碗时他通常也在边上洗刷着什么。在我看桌上放着的一本小册子《南方的河》时,他会跟我讲到张承志的《北方的河》。

    亲爱的王妈,也是我武汉的老乡,每天都会辛勤地早起为我们大家煮粥,中午和晚上为大家做饭,在这边,像妈妈一样照料呵护着大家,去都江堰时为我们带回了大箱的火腿肠,志愿者们纷纷认她做干妈,开会时常看到王赟或是思芦亲昵地为她捶背。有时我跟她一起择菜,她会出人意料地问起我的情感问题,我都略为尴尬地有些支支吾吾,实在不习惯跟长辈交流如此私人的话题,而且习惯于隐藏着的感情被人突然挑明出来也让人不知所措。她倒很坦然,而且观点年轻得令我惊讶。

    不能不提起的是两个从俄罗斯的列宾美院油画系学成归来的哥哥。刘斌和李海俊。跟刘斌相处的时间较多,是极明白事理的男生,一路对大家照顾有加,一起喝酒的那个夜晚也曾碰巧坐在一起聊过,现在想来略略有点遗憾,因为那时轻易地就转换了注意力,去注意别的事物了,否则或许可以聊到更多有意思的东西。总体而言,是个有意思的人。在给我的留言本上写着的是,“祝贺我们的相识”。永远端着Nikon的相机,长头发的李海俊几次三番地跟我说我长得像他曾经的一个朋友尤其是笑的时候特别像,除此之外对他的印象就是一径憨厚地笑。色色的汪汪和阿衡对他的身材比较垂涎,不过麻木的我又一次毫无感觉==。他很早就离开了,又不似刘斌在后期又返回来,所以一直也就没有了他的消息。期待着回北京后与两位哥哥再聚。

  • [已注销]

    2008-07-31 17:59:01 [已注销]

    10
    跟初三的孩子们在一起,多是在讲自身的一些生活经历,讲走过的一些弯路,或是一些感悟,反而正经讲课本知识的时候要少,大概因为都不是正规的专业老师,讲应试知识难免捉襟见肘,却又都希望着这些孩子在今后的生活中可以走得更顺利和坚定,面对地震一样的变故也能够保持坚不可摧的平衡。尽管从长远看来,所走过的一些弯路在时过境迁之后都会累积成人生难得的财富,所遇到的坎坷在回忆中都会一幕幕成为风景,反而是过于顺遂的人生会限制人生成长的宽度和深度,并在此之后由于过于平淡而变得不值一提。

    虽说不值一提的平淡焉知不是幸福的真义。

    这些孩子都是好的倾听者。尽管觉出自己也不免犯了“人之患好为人师”的弊病。但他们倾听的表情、他们的安静,以及他们活跃反映时的热烈总让我觉得幸福。

    在这里有很多微小的然而真切的幸福瞬间。傍晚从镇上吃饭回来,站在疾驰的拖车上,风灌进衣服像白鸽扑扇着翅膀一样拍打着我的衣襟,一边观看远山流云,刹那间思绪流沙般散逸,然后慢慢沉淀:之后的一天也是晚饭后,跟恒恒一路散步到山脚下,接到阿衡的短信说快回来开会(我是做会议记录的),两人便一路狂奔回去,许多年都没这么跑过了,一千多米的路,跑回办公室时大汗淋漓,绑好的发辫也散掉了,喘得像心要从嗓子里蹦出来,然而却很快意;还有跟小孩子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让人觉得都小回去了,因为好久不会为那么细小的事情而真诚地感到开心了。

    最柔软的一些心情都是初三的孩子们带给我的。我会想念冷超越,那天唱燕姿的歌《遇见》给我们听,唱到高音处有点羞涩的颤抖,却很动人,临别时你抱着我哭了,我说下次回来时希望见到你是笑着的,还唱歌给我听;我会想念黄吉萍,憨憨厚厚的小姑娘,看到我过来了总会匀出一点位子给我坐;我会想念王涵,平时你最调皮了,聊天时却又乖巧得令人难忘;我会想念谢伟,你总是沉默寡言,可你真的很细心很体贴,登山那天会提出帮我背书包,还会去采来花给我;我会想念何洋,下雨那天我给你们上课,我说谁想做语文课代表,你大喊我愿意,大家都哄笑着,后来你给我电话总说我是你的课代表;我会想念吴超,第一次点人用英文做自我介绍就点到你了吧,后来你在给我留言中说你讨厌英语那一次几乎就再不想来了,但后来你每次都来了对吗?我会想念陈佳和孟兴,你们都说过见到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我会想念杨健,你太可爱了,我布置英语作文给你们写时,你竟然用短信发了一段中文给我,要我帮你翻译成英文,说不然你做不起作业……其实我会想念你们中的每个人,每个人都是一段风景,提醒着我一段美好。

    在给我的留言本上,你们都说“谢谢你”。我却觉得,我从你们身上得到的,比我付出的,要多的多。

  • 灰小猫

    2008-08-01 10:43:22 灰小猫

    20天,会有这么多名字印在心里啊

  • SBL>>回笼~半个妇男  囧

    2008-08-01 10:49:12 SBL>>回笼~半个妇男 囧

    跟着你的文字奔跑
    是件多么惬意的事哇~~

  • [已注销]

    2008-08-01 16:20:00 [已注销]

    11
    几次余震我都没感觉到。什邡当地发生4.3级地震时,我只是听到不知从哪里串来的轰隆隆的响声,大家面面相觑一番后便集体逃窜。夜色已经下来了,我们齐刷刷坐在楼外喂蚊子,有点劫后余生的萧条感和释然感,居然有人拿来蚊香,在露天熏蚊子,黄磊和钟亮把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无线上网,不少人在发短信广而告之地震的事情,当然是不会告知父母的。那时还有几个人在从小镇吃完晚饭慢悠悠回来的路上,是在路上感觉到地动的,人越聚越齐后就都避到小学高段的帐篷课室里去了,汪秦、王赟他们凑了两桌牌局,头顶是汪秦颇为自豪的太阳形状的帐篷灯,光照强度确实是一般的手电不可同日而语的,我跟小菊、恒恒还有大师兄在和黄磊一起看用笔记本播放的《勇敢的心》,更晚一些时,大概是笔记本也没电了,后来我们还是挪到了办公室里,继续看完了影片,然后就是互相帮着将帐篷给挪了出来,在背墙的露天平台上,白天里幼儿园的孩子在这里上课。

    绵竹发生5级地震时这里虽然也有震感,我照例的浑然不觉。虽然边上的人明显都觉得震感很强烈。那好像是个下午,我在窗外跟几个小孩聊天说话,后来还是从呆在办公室里的人那里得知了余震的消息,忘了是谁当时正在物资房弯腰从药箱里取东西,猛然一震,旁边的人便知晓又地震了。

    再一次是晚间跟小菊在办公室里说话,她突然屏息凝神,我问怎么了,她有点紧张地说地在动。我只是木木然,甚至不知道是我又一次后知后觉了,还是频繁的余震带来的错觉。

    当地的孩子们也跟我讲述过512当天的种种。小琪说当时他们正在上语文课,正讲到课本的精彩之处,地震发生了,那篇课文就此没了下文。一个更小的孩子对我说当时她们在上体育课,大家都在室外,所以没有一个同学遇难,言下很庆幸的样子。然后有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姑娘跟我说人人都说低年级在教学楼的底层没有事,可是高层坍塌时砖头木块全部落在他们那里,她好几个朋友都有被砸到。

    到达龙居的当晚,便去小镇上吃的饭。当时坐在我两边的正好是当地的初中生戴世萧和张露恒。有着与众不同的浅褐色眼睛的恒恒说地震那天家长们都纷纷来学校接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的父母一直没有出现,他担心到几乎哭了出来,后来才知道父亲受了一点伤。之后在我们软弱的时候,他常常会讲这件事,意思是这样大的灾难都挺过去了,还有什么可以害怕可以屈服的呢。戏谑的时候,他也会说当初他是班里第二个逃了出来的,早知道他们的楼还那么坚实,他应该抓紧时间回去多救出几个女生,可以多成就几段“倾城之恋”。赵超说的却是他当时摔了桌子就夺门而出,后来竟没心没肺地觉得好笑,直到最后才真正担心起来,他父母当时正在家里午睡,后来是自己从坍塌的房子中爬了出来的。

    有一天的课堂上,大强问初三的孩子们,512那天你们哭了吗?他一直不敢问那些孩子这样的问题,那一天或是因为种种原因,想到都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或许这种揠苗助长式的坚强会使得很多温暖柔软的感情来不及健康的生长。面对痛苦,视而不见或强制性的将它们压制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方式,也许坦然地面对它们,深入它们,了解它们,承认自己的痛苦,并接受它们,才是通过痛苦,并使得自己获得成长的最好方式。

    对于这场地震,我们怎么说都不过是在隔岸观火,而那些孩子却是劫后余生的亲历者,虽然表面上我们已可以轻松地说及地震和伤痛,仿佛时间已将一切淡漠,但有种无比沉重的东西永远在心底,轻易不敢去触碰。就像那天早上,跟初三的孩子们一起去登山之前,我在办公室里看到了唐彬浛,顺便找她借用了一下梳子,一只很漂亮的透明的蓝色梳子,在登山回来的路上接到了彬浛的电话,她很焦急地说她将梳子忘了拿走,要我一定帮她收着,因为是她死去的妹妹留给她的,对于她很重要。我收线之后便觉得几分沉重,总跟我一起躺在物资房铺了防潮垫的地板上笑笑闹闹的彬浛,一起谈的不过是学习和感情的彬浛,喜欢穿连衣裙和用漂亮手机的彬浛,只要她不说,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隐痛和思念存在着。或是像恒恒,我说起去小学灵堂敬香的事,他说他已去过多次,纪念他的弟弟妹妹,虽然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我却已噤口不敢再问。

    很多时候我们都可以一起开心的笑闹,以为有了爱心或是友情,便能够在一切感情中畅通无阻。可我们真的了解彼此的悲伤和思念吗?我们真的努力去了解过吗?我希望的,不是只是分享一时的欢愉,而是可以给予真正的慰藉。或者像大强所说,不是只有彼此陪伴时的安心,而是在我们离开后,我们曾试图给予你们的关于幸福的信念,可以留存。

  • [已注销]

    2008-08-02 15:15:13 [已注销]

    12
    在什邡时,如果是雨天就意味着一天的无事可做。因为不上课。当然也不能洗衣服,不能晾晒,由于厨房就搭在露天,几乎也不能做饭。当然王妈在时,不管怎样的天气,早起都能有暖粥喝。

    十二号那天与初三的孩子们去登山时丢了手机。回想起来大概是一手拿着矿泉水的宝特瓶,一手拿着手机,想扔瓶子时扔错了。时候我弟指责我怎么可以破坏山区环境呢。而且我还后知后觉到下山后大家都在山脚的小卖部前歇歇脚准备回家了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在身上了,劳动了好几个男生骑车回去沿途帮我寻找,当然是海底捞针。除此之外,称得上是愉快的郊游。去时是左颊上有一个酒窝,笑起来很甜美的高一女生魏琳骑车带我的,回程的骑士换做了初三班里的男生陈先磊,过李冰陵时大家合了影,中午到大棚寺时停下来吃了斋饭,寺外有悬挂在枝头的饱满的山梨。

    十三号的半夜便开始下雨,十四日起来后发现雨依旧没停,我和大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枯坐到9点多,除了几个到学校来的玩的孩子,一直没见到别人,便决定去什邡市买手机。其间刑文龙站在窗口跟我讲话,我要他家去也不理会。

    先在路边叫车去龙居镇,到了镇上再转车去市里。我们上车时有一小孩竟也默不做声地跟着跳上了车,我说你去镇上是回家吗?他点点头,我说你下车后一定要回家啊。他又点点头。下车后他居然率先掏出五元钱要付车钱,当然的被我们拦住了。

    中午回来后我正在帐篷里歇着,恒恒在外面说你在啊?我说嗯。他说快穿好衣服我要进来。之后大师兄也来了,我们三个人就齐刷刷躺在帐篷里聊天(大强买的是四人用的大帐篷,躺我们三个人绰绰有余,平时就是汪秦、阿衡和我三个人同睡),吃光了一袋我保存了很久的火腿肠(他们称之为收藏版),我要去了恒恒手腕上的一串白色的珠子来扎头发,之后四川教育学院来的姑娘罗丽也加入了我们。天色阴柔得仿佛一整天的光色不曾流转,那些随意的聊天就像偶然溅上的雨点,那一刻的岁月静好,润物细无声一般渗进了欢娱和宁静。

    雨下久了也会令人不安。洗漱台下的小涧里洪流滚滚,水色浓黄污浊。办公室的楼湿得一塌糊涂,坍塌了的二层并不能挡雨,楼内走廊积了深的水。大强的表情非常不安,我尚且还能怡然地观雨,他忧心忡忡地说地震后地房屋是禁不住这样浇灌的,尤其是据说在此后还会有大的余震。并且雨后的蚊虫会变得非常凶猛,如长久禁闭之后放了出来一般饥不择食。

  • 逍遥猫酱

    2008-08-02 15:39:18 逍遥猫酱 (路上有各种风景,啦啦啦~)


    文字太细腻了……

  • 大智若“鱼”

    2008-08-02 18:36:32 大智若“鱼”

    感动ing。
    这些文字为我的支教提供了丰富的心理准备。
    谢谢.

  • 大智若“鱼”

    2008-08-02 19:16:17 大智若“鱼”

    你的笔记对准备去四川做志愿者或支教的朋友很有帮助,我已推荐到驴行天下网了www.bpker.com的四川灾后重建专题频道了。
    链接如下http://bbs.bpker.com/viewthread.php?tid=357&page=1&extra=page%3D1
    如有何不妥,请豆邮给我。

  • Junehss

    2008-08-02 21:06:54 Junehss

    本家,你这些日子赚了我不少眼泪了!

  • 寂寞唱歌

    2008-08-02 21:55:03 寂寞唱歌 (……这是什么东西?)

    谢谢裴裴~

  • [已注销]

    2008-08-03 22:41:09 [已注销]

    13
    在什邡呆了一段时间就养成了走到哪里把东西忘到哪里的丢三拉四的习惯。因为这种人民公社式的共产主义生活方式实在附和了我对待物品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脾性。在丢手机之前我几乎每天都要央别人拨打我的号码帮我寻找不知遗落在哪里了的手机,而我从家里带来的午时茶在我冲泡了几天后便不见踪影,应该是在某次对办公室的清理中被充公了吧。在这里我们冲泡午时茶或者板蓝根一类的汤剂的方式是直接倒入矿泉水瓶中(瓶中的水以不到半瓶为宜),拧上瓶盖,上下猛摇一阵使颗粒均匀溶化。热水在这里是可求而不可遇的奢侈品。

    说到矿泉水,曾下过的一个规定是每人每天限领两瓶,并要登记。不过在与管理物资房的刘远妹妹熟悉之后,这项规章便成了一纸空文。尤其是到了接近离开的时候,刘远说你们随便喝吧,可能我们走时都喝不完了。结果在撤离的两天前就断水了,我们还是去路边的小卖部买水喝的。一开始大家经常喝着喝着就把自己的水喝忘了,然后就去领新水,办公室和物资房的桌上摆满了无人认领的残汤剩水,于是又下了一个规定,每个人领水后用记号笔在瓶身上做上可以识别的记号,自己的水自己喝完。可我依然转过头就找不见写了自己名字的那瓶水了,所以常常直接拿起阿衡或是大强的水就喝,其他人的水也若无其事地喝了不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真正地在相濡以沫。

    说起相濡以沫,想起很久之前在书上看到一个人疑惑不解地问为什么男人可以去吻女人的樱唇,如果要与女友合用牙刷却仍会觉得恶心呢。在这里倒没有与人合用牙刷,但我们在洗漱用品上的共产程度也差不离了。实际上大家都把洗漱用品随意地放在露天地洗漱台上,包括洗洁精和洗衣粉,洗衣粉没有封口,在灌了雨水之后成了半凝固状的液体,每次洗衣都要很费力地挖出一点。我用了一只大红的无纺布的袋子来装洗漱用品,经过十几日的日晒雨淋,在最后那只袋子被洗得雪白。由于我根本没带洗面奶,所以其实我一直在使用别人的,起初是阿衡的,之后就尝试了多种品种。后来恒恒专门为我拿来了去痘的洗面奶以及面霜,还很细致地手把手地教给我使用方法。他把牙刷也放到了我的牙筒中,是从屈臣氏买来的旅行装的可以盖上的牙筒,如果我刷牙之后忘了把他的牙刷归位他便会很生气。

    毛巾我一开始便在与大强共用,后来恒恒也加入了合用的行列。然后有一天阿衡告诉我她找不到自己的毛巾了所以用了我的。但其实那条与她丢失的那条颜色相近的浅紫色毛巾虽然被搁在了我的袋子里,却不是我的,推断是大概是谁把阿衡的毛巾用丢了,就悄无声息地自动还回了一条。我洗过澡之后大强就没再见过他的浴花,直到两天后他在浴室的地上见到它,表情便有几分郁闷,我于是很自觉地把它捡回来在水管下洗净了。

    刚到什邡时阿衡为我们每个人买来了擦汗用的方巾,分发时他们一致认可地把粉色的给了我。但之后我一直把它放在包里,没有用武之地。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坐在桌对面的恒恒满头大汗的样子,便拿了出来扔给了他。为此大师兄还略略有点不平衡。

    来后一直没有洗头,直到有一天下午接近晚饭开饭的时候,我送完小琪慢慢走回来看到了阿衡与汪秦刚烧火热了一锅水,调进凉水来洗头。便赶了这个巧宗要跟她们一道洗,她们也很体贴,给我拿来洗发膏,用矿泉水瓶剪成的杯子舀出调理得温度刚刚好的水一杯杯缓慢地浇在我的头上,配合着我的节奏来给我洗头。一切从简,只有汪汪因为烫过的头发有点干涩,才用了点护发素。

    我们要大家合力推才能发动的“宝马”已经开到了大路上,要载我们去镇上吃饭,大强却被我们捉住了,三人齐齐按住他,充分用尽了所烧好的水,给他也洗净了头。在迅速下坠的暮色中车上的人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三个妞儿在手忙脚乱地给一个男生洗头,不断催促着:快点啊,不等你们了的啊。

  • 猫和老书

    2008-08-04 15:32:19 猫和老书 (杂货铺:manacat.taobao.com/)

    ^_^~~~~~~~~~~~~~~~~~^_^~~~~~~~~~~~~~~~~~~~~~~~~~~

    好乖的一篇~~~~~~~~~~~~~~~~~~~~~~~~~~~~~~~~~~~~~~~~

  • [已注销]

    2008-08-06 02:54:39 [已注销]

    14(完结篇)
    一直觉得,如果我们仅仅是共享欢娱时光,而不能慰藉和倾听彼此的伤痛或梦想,我们的爱是有问题的;如果我们仅仅是交流八卦或吃喝玩乐而不能引导彼此的灵魂,我们的友情是易朽的;如果我们所分享的仅仅是食物而非心事,我们的亲情是孤独的。或许只是我又一次想多了。

    回过头来看这一段段文字,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虽然也偶尔会担心是自己的记忆有了出入,使某些情节重新组合了,才那么甜美。当一件事情,在记忆中变得如此甜美,或许本身就值得怀疑了,是否很多事情,我只是视而不见或是文过饰非呢,抑或是为了了却自己的一个所谓心愿,而自觉自愿地粉饰太平。

    我想我是非常中庸的人,不会非此即彼地看待一件事情。比如到四川来,即使为了同样一个目标而来,人们必然也会抱有林林种种的目的,有人是真真切切仅仅为了孩子而来,仅仅是不愿意在同胞遇到危难的时候做事不关己的人,仅仅是想助一臂之力;当然也有人是为了追名逐利;也有人是为了体验生活;或者往微小的方面来说,也有人是为了丰富阅历,结交朋友。诸如此类。其实在这里呆上一阵子,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会不知不觉表现得明明白白。所以也会有人事倾轧,有不平则鸣,不过我觉得都没关系。任何一件事情,不能强求所有人志同道合,所谓君子合而不同,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何动机没有本质的高下之分,只要都能够产生一个良好的后果,就不用苛求太多了。

    我觉得这里的志愿者和孩子们都非常可爱,也是这个原因吧。在来四川后,我想得最多的问题就是什么是爱,以及如何去爱。我不想神话任何一件事,或是任何一个人,其实即使是在地震区,在印象中兵荒马乱的地方,人的感情和感知能力并没有什么不同,大人们照样喜欢走家串户的聊天,每天说的依然是三餐和疾病;孩子们担心的依然是考试,关心的依然是娱乐,像恒恒那样的15,16岁的小朋友牵挂的依然是女朋友,并不是这边的爱就会比别处丰盛一些或者高尚一些,而我所愿意看到的也正是如此,是与日常生活一致的喜怒哀乐仍在发生作用,所以当小学四年级的何帅念完给灾区儿童写的信,念至“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时,对我说你可以安息了,我只是觉得这孩子淘气好玩,因为这是很正常很明显的孩童式幽默,他显然对生死没有更深入的概念,也没有因为灾难而有深刻的敬畏心理,但惟其如此,这样的孩子才是让人放心的,因为在应该快乐的年龄,至少他保持了他童真的完整。或者说那些孩子们在拿到了新的作业本时,并没有像预期的那般好好使用,而是将纸随意撕下来叠做纸飞机,扔得教室一片狼藉,我并不觉得这是不对的,这是孩子们健康的娱乐心理,虽然一方面要教他们珍惜物品,一方面我觉得能够听从内心的自然愿望去快乐健康地生活生长,是最重要的。我不希望因为这些物资是捐赠品,分发者就以施惠者的姿态去要求孩子们。也许因为这样,我经常被人说做把孩子们都宠坏了吧。

    所以当一个美国人来学校参观试讲的那天,我非常不喜欢那个翻译,在他以明显的施惠者的姿态对孩子们说话,要求他们懂得知恩图报的时候。地震并不是疾病,不是缺陷,我们不过是略伸援手而已,谁能够见到自己的兄弟姐妹遭遇伤痛而无动于衷呢,但援助决不应是施惠,受助者从未乞求过你的帮助,我不喜欢见到谁因为付出了什么而贪图哪怕是情感的回报,或者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话,做志愿者是要以兄弟姐妹的情感去对受灾者的苦难感同身受,这里所呼唤的是亲人般平等亲密的位置,而不是恩主那般,将温暖情谊变成了需要偿还的高利贷。爱是一场恒久的恩慈而非交易。

    刚到的那天,正好学校开联欢会,孩子们表演节目给我们看。初二班里的徐龙,黑黑瘦瘦的,总略微拘谨地佝偻着背的男孩,为我们唱了光良的《童话》,后来他在校门口遇到了我,略有些羞涩地把我叫住,说他其实还会唱很多别的歌,说他喜欢蔡依林喜欢周杰伦,说他想在我们走之前再唱其它好听的歌给我们听,他说这些话时一直很不自在地不停转移视线,大概平时不太习惯于向人表达自己的心愿吧,又是在如此生涩的年龄。我当时说好,我期待着听你唱歌呢。后来却没来得及实现。事情总是起步如抽丝,结束如山倒,很多承诺都变为欠缺。但至今我想起来他那么认真地说过想唱歌给我们听,心中依然那么温暖。

    那天经过门厅的时候,十五岁的赵超突然奔了过来将我一下子抱得悬空,稍稍吓了我一跳;而十三岁的小姑娘刘杨见到我总是嚷嚷着要给我扎头发,其实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刚到的那天,小姑娘进办公室喊报告时甜美乖巧得令人难忘,那天在物资房摆了一架电子琴,她一遍遍在上面用一只手练习着《致爱丽丝》的第一段,对照着潦草地抄在一本语文书的页边上的简谱,我们离开的那天中午她还跟我一起高高兴兴去吃饭,转眼就看到她满眼是泪了;还有文雪,其实平时很少留意到这个初二的姑娘,只是记得她总跟李婷一起在物资房外向我探望,叫我的名字,李婷有时跟我聊聊天,她也只是站在一边默默地听着,我们离开的时候她却那么的伤心,没有出声的一直在淌眼泪,跟我一遍遍地抱着哭,把我的眼泪都催下来了。

    很多细节,会推翻我们对一个人的好感,或者再扳回。我也会有很多这样的瞬间,然后备感孤独。但其实在很多争端或冲突中逃避介入,力争做旁观者也会容易在所有的事情中成为局外人。我们需要的都不是与滴水不漏的圣人做朋友,不是一个永远坚强永远正确的上帝,实际上在冲突中,或者在对方向你敞开他软弱的一面时,是最容易得到沟通和理解的时候。整个过程中跟大强其实爆发了无数场争吵,大大小小的事情。后来赵超跟我说他第一次见到我就是在跟大强争吵之后,他看到我哭了。记忆中好几个场景是我们两个人就站在初三下雨时用的帐篷边的烈日下面面相觑地僵持着,路过的人看到我们都困惑不解。事后我也有点诧异,大概我一辈子跟人争吵的次数也没有这段时间累积起来这么多吧。而且是针对同一个人。我也曾说过我跟他格格不入,他也指责我说我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但慢慢的,我发现人有时只有在这种激烈地冲突甚至是反感之下才能做深入内心的交流,在相互的理解达到一定程度时,争端便自然而然地消弭了,感情也随之加深。事实上,到了最后他已经成为了我非常信赖的一个朋友,或者说是一个难得的知己。

    最初只是想将一些事情记录下来,因为很多事情一旦过去,便轻若不存。只是回忆一旦开始,细节便会如细胞繁殖一般不断衍生。这段回忆先暂时停下吧。我想说的是,这过去的20天,不管在最后在我的记忆中会消磨成怎样的形状,不管它最终是否真有我曾夸口的那么重要,真有朋友所以为的那般难忘,我会提醒自己知道感激与喜悦,而这段时间所有的遇见和缘分,都是难得的幸运。其实我是到今天才清晰地意识到共同的经历在友情中的分量,哪怕这段时间你与我来往很浅很淡,但这段一起分享过的岁月曾在彼此的内心中磨砺过,它就会成为一段永恒的桥梁,你迈上台阶便可以看到我在向你走来。

  • 猫和老书

    2008-08-06 08:19:10 猫和老书 (杂货铺:manacat.taobao.com/)

    这所有的珍贵,都需要细细地慢慢消化,它已经融进你的或者我的身体里,一下子,呈现不出全貌,但,它会一直在。

    没有想到~那么快就看见了“(完)”~

  • Junehss

    2008-08-07 16:14:00 Junehss

    完了?
    那我期待续集!

  • 猫和老书

    2008-08-08 08:08:41 猫和老书 (杂货铺:manacat.taobao.com/)

    永远不会完~

  • 猫和老书

    2008-08-08 16:09:08 猫和老书 (杂货铺:manacat.taobao.com/)

    哈哈,请看上贴在首页的显示~
    http://otho.douban.com/view/photo/photo/public/p121026941.jpg
    刚才发现~

  • Junehss

    2008-08-08 18:56:09 Junehss

    太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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