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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可M】侯门嫡女。作者:素素雪。挺好看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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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dear,(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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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08:41

    第一章 伤
    “主子,您看这样子可以吗?要不要把侧髻梳的更高一点?”

    秋琪将手中的黄杨木雕花梳放在镜台上,随手接过傍边小丫头手中的靶镜举至慧安身后左照右晃了下,选好角度把慧安脑后的发式反射到镜台的镜面里,好让慧安看清楚。

    慧安侧了侧头,满意的撇了眼镜中女子齐整的垂柳髻,扬了扬唇角,道:“就这样吧,王爷不喜欢女子发髻梳的太高。”

    “主子颈项白皙纤长,这般梳理发髻更有垂柳之态,将这女子的柔弱美啊尽数都显出来了,依奴婢看这全京城再没女子更适合这垂柳髻了,王爷若是看见定然欢喜。”

    冬屏一面说着,一面从镜台上琳琅满目的小盒中找出个巴掌大的掐丝珐琅桃木盒子打开。

    秋琪净了手这才用指尖从盒中挑了黄豆大小的杏色头膏在手上匀开,轻轻地涂在了慧安的发髻上,屋中马上飘散着淡淡的11香。而慧安的头发也登时变得乌黑发亮,齐整非常。

    慧安仔细瞅了瞅镜中美人,这张脸要说艳丽生机那倒是十足,可柔弱美……那还真是不沾边。心知冬屏这是说讨喜话哄她开心,便也咯咯一笑,抬手戳了下冬屏圆嘟嘟的腮帮,“就你会哄我,改明儿也让秋琪给你梳个这垂柳髻让我也来瞅瞅,是不是也将这女子的柔弱美啊给显得实打实。”

    “主子又打趣奴婢!”

    “小肥妞,你要是再没个节制的吃下去怕是梳了侧髻,那鼓起的腮帮子能将发髻顶上天咯。”

    夏梦打趣着冬屏,见冬屏伸手打来,腰肢灵动地一闪便躲在了慧安身侧,捂嘴咯咯笑了起来。

    众人闻言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冬屏见大家都看着自己笑,羞红了脸嘟着嘴一脸委屈,倒是令两个肥嘟嘟的腮帮子越发鼓鼓的,甚是可爱,惹得慧安等人又是一阵笑。

    “行了行了,这丫头是个小心眼的,别一会子把人逗哭了,还得主子我拿了体己出来哄人。”

    见冬屏已然羞恼,慧安忙止住几个丫头的笑闹,一面说着一面就着靶镜又照了照发髻,见冬屏已将妆奁盒打开,便将目光投了过去细细在满匣子的首饰看了个遍,最后视线落在一只样式精美的凤头步摇上。

    夏梦即刻便将那只步摇拿起给慧安插在了头上,慧安晃了晃头,步摇上的蓝宝石在光影下闪烁出绚丽夺目的流光,让人眼前一亮。

    “听说这步摇是吐蕃今年新进贡的,一共就两对,皇后娘娘一赏赐下来便被王爷送到了咱们春熙园。主子是秦王府的王妃,是要和王爷白头到老的,西园的那些小贱人平时蹬鼻子上脸,其实也就是咱们王爷的玩物,依奴婢看王爷心里还是最看重主子的……”

    夏梦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见冬屏瞪了过来,冲她使了个眼色。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秦王妃痴恋秦王,又极为善嫉,休说是秦王纳妾,便是收个房里人,王妃都要闹上好几天。而慧安也最不喜身边人提起秦王李云昶的其它女人,似乎不提便能逃避一些问题。

    可偏偏秦王又是个惯好怜香惜玉的,爱美人,更爱柔软而楚楚可怜的美人。

    夏梦做为慧安身边贴身服侍的大丫头自是深知慧安的凄苦和无奈,她自知失言,忙偷眼去看慧安,却见慧安正神情恍惚的盯着镜子,唇角似是带着些苦涩的笑。

    夏梦登时脸色便发白了,急的眼睛都有些泛红,正不知所措却见慧安突然灿烂一笑站了起来,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凄苦神情是她的错觉。

    “好了,快把那件银红撒白玉兰花的白绫披风拿来,二姑娘应该已经进了二门了,我们快去迎迎,我有二个月没见到二妹了呢。”

    秋琪给慧安披上披风,慧安对着床角一人高的檩木雕花座的穿衣镜轻盈地转了一个圈,露出一个绚烂的笑容,抬步便向外走,一面不忘回头对春原交代着。

    “你留在院子里,看着厨上仔细温好醒酒汤,今儿宫中酒宴王爷定然是要喝多的,若王爷来了院子别耽搁了。还有王爷最喜吃的白乳凤爪汤,仔细着火候别熬过了。”

    见春原点头应是,慧安这才款步出了屋。身后三个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忙簇拥着装扮一新的慧安出屋而去。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春原才重重的叹了口气,心道王妃当真苦了,每日都会交代厨上做好王爷喜欢的膳食,每听到王爷在外有应酬,就不厌其烦的亲自下厨为王爷准备醒酒汤,可天知道王爷已经半年没有进这正房了。

    慧安刚出春熙院,便见孙府二姑娘的乳母杜嬷嬷匆忙地迎面走来,看见慧安杜嬷嬷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来,尚未让人细查便又换上了恭敬的笑。

    “嬷嬷来了,我们王妃正要去迎二姑娘呢,二姑娘可是已经进了二门?”

    “大姑娘莫急,我们姑娘可也等不及要见大姑娘呢。可姑娘刚入府恰好遇着王爷回府,王爷邀了姑娘去风荷园赏花呢,这会子怕是在观荷亭了,王爷吩咐奴婢来请大姑娘呢。”

    杜嬷嬷话语刚落,慧安等人便是一愣。

    秦王不喜王妃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慧安一入王府便成了不受宠的弃妃,秦王大婚两个月都没和慧安圆房,这在府中也不算什么秘事。

    大婚大半年慧安见秦王的面一只手都数的清,今日王爷竟然这么给慧安面子,邀了慧安娘家妹妹观花,这可是一年来头一遭,简直让人以为听错了话。

    三个丫鬟一愣之下皆露出了欣喜的笑,慧安更是局促地拉了拉衣襟,眼眶微红地看向夏梦。

    “你们快帮我看看,头发是不是乱了?还有这石榴红的裙子是不是太艳了?我要不要……”

    “主子这样就很好了,王爷见了定然眼前一亮。”

    “我们快走吧,天这么热,别让王爷和二妹妹久等了。夏梦和冬屏去准备些冰镇的水果,还有王爷最爱的梅汤凉茶,再整治些二姑娘爱吃的点心送到院子里。对了,昨儿我们不是从院子里摘了些夏笋,配着杏仁一起凉拌了,王爷入夏胃口不好许会喜欢。”

    慧安吩咐罢这才重新提步,急匆匆地向观荷亭走。

    秦王府所谓的观荷亭建在一片碧水湖心,是一间木制的小阁楼,夏日在亭中纳凉赏荷最是便利风雅。

    慧安走至曲桥入口,便见阁中轻纱微浮,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夫君,慧安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

    上次见他还是在花园,她因为一个舞女大吃飞醋,使得他厌弃拂袖而去,他今日这般,想来是已经消气了吧?

    怀着忐忑的心,慧安提裙步上曲桥,却见一个身着绿缎褙子的窈窕女子迎了过来,正是孙府二小姐的贴身大丫头喜梅。

    喜梅迎上来便拦住了慧安几人,笑着道:“王妃,我们姑娘让我来迎您,说是今儿难得的王爷也在,便一家人好好赏赏荷说说话,就不让丫头们跟着了吧,您看是不是请秋琪姐姐并几位姐姐在此稍候?”

    慧安一愣,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股不舒服来,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可她随即又觉自己多想,再加上马上就要见到痴恋的夫君和喜爱的妹妹,这种喜悦和快乐立马冲淡了不安。

    她回头冲着秋琪几人摆手,吩咐道:“你们在此等候,不必跟着伺候了。”

    说罢慧安接了秋琪手中的绸布伞顶在头上,遮住火辣辣的阳光便快步朝观荷亭走去。

    越走得近,观荷亭里传出“砰”的一声闷响,似是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还伴有一声奇怪的闷哼声传来。

    不知为何慧安骤然停下了脚步,方方安宁下的心又怦怦的跳动了起来,心里有一丝不安无错地蔓延开来,让她蓦然觉着心慌,似是前面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等着自己一般,令她没有勇气再向前走。

    那一声响后亭中便恢复了宁静,耳边只余夏蝉聒噪地鸣叫着,慧安猛然甩了甩头,自嘲一笑,重新挂上笑容向亭中而去。

    约莫还有十步远,便有丝丝熏暖甜味茉莉香自亭中飘出,萦绕鼻端。慧安再次止步,尚未理清微乱的心神,便听一声娇笑夹杂着几声暧昧的娇喘清晰地从漂浮的纱幔后荡出了亭子。

    慧安面色瞬间煞白,瞪大了眼睛看向被风吹起的幔帐,但见阁中一张软榻上,一对半裸男女正动作激烈地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那女子粉脸微红,一双眼睛妩媚的似要滴出水来,雪白的双腿紧紧缠在男人的腰上,并随着男人的动作将曼妙的腰往上一送,涂着蔻丹的十指牢牢捧住男人的脸,挑衅地迎上慧安惊恐的双眸,勾唇一笑,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那男人背对着慧安,丝毫不知亭外之事,压抑着闷哼一声,汗湿罗衫,似是不耐烦女子的磨蹭,低吼一声,一把扯住女子的发髻将她的头推开,随即头颅凑上,一口咬在了女子雪白丰腴的右乳上,女子夸张地尖叫起来,不甘示弱地将缠在男人腰上的双腿又向他肩头攀了攀,“扑哧扑哧”的冲击声立马便清晰地传了出来,**地让人发怵。

    从始至终,那女子的眼角都瞟着亭外僵直站着的慧安,唇角都挂着讽刺的讥笑。

    慧安只觉身在噩梦中,浑浑噩噩地迎着女子讥讽的眼。那是她的妹妹啊,是她方才还在期待早些见到的妹妹,是那个曾无数次拉着她的手说着“姐,我好喜欢你”的孙府二小姐,孙心慈。

    而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那个正抱着妹妹使劲宣泄着男人**的,那是她痴恋的人,是她此生托付的良人,是她费尽心机所嫁的夫君,秦王李云昶!

    慧安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脑中一片空白,身体虚晃了两下这才扶着桥栏勉强站住,手中的伞不知不觉已经脱手,头顶白花花的阳光也似在睁大了眼讥讽着她的愚蠢。

    许是绸伞落地的声音惊醒了动作中的男人,李云昶蓦然停下动作转过头来,他俊美的面孔顿时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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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3:30

    第2章 休

      眉如墨画,面如冠玉,一双眸子黑的似要滴出水来,钳在完美俊逸的脸上,那常常温润的眉宇间此刻还带着些激情的飞扬,略显凌乱的发,有几缕自发带里掉了下来覆在光洁的额头,垂到了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衣领也有些散开,露出了一小片肌肤,起伏的肌里性感而魅惑。

      这般的美景看在慧安眼中却是异样的可怕,这是她心仪的夫君,便是这张面孔让她第一眼看到便深深地恋上了,痴慕成狂,那怕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也要缠着他,哪怕被他厌弃也要费尽心思成为他的妻,哪怕他数月不曾踏足正房,也在幻想有一日终会得到他的心……

      却不想……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笑话,原来她一直都沉浸在自我编制的美梦中,一切都是她在自欺欺人。

      李云昶明显没有想到会看到慧安,眸中闪过惊诧,瞬间便归为平静,只是向来舒展的眉宇却微微蹙了起来。

      不知为何,迎上他的目光,慧安竟觉无法面对,一阵钻心的痛和无比的难堪让骄傲的她几乎不能站立。她无法站在这里,看着疼爱的妹妹和夫君以这种姿态依偎在一起,这无疑是将她的自尊和骄傲都扔在地上狠狠地让人践踏。

      心中酸涩,眼眶却干涩地发涨发疼,慧安狠狠咬唇转身便跑,跑了几步却闻身后传来孙心慈娇柔的声音:“姐姐,我们……我喜欢王爷……今日实在是小慈情难自禁,你不要责怪王爷啊!”

      慧安脚步一乱,不想慌乱中左脚踩在了右脚上,右脚绣鞋被她踉跄一带竟自脚上掉落,慧安不管不顾,提起裙角便光着一只脚向远处疯了一般地飞奔,心里只一个声音——离开这里!

      跑出曲桥,夏梦几人正端着点心等物往曲桥上来,慧安脚步不停直撞得几个丫头惊呼一声,待回过神时慧安已冲出了曲桥,绕过假山,消失不见。

      几个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慧安仪容不整,面色惨白,均是惊吓不轻。

      “主子!”

      几人对视一眼匆忙丢下手中物件飞追而去,却是徐嬷嬷与喜梅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笑了起来。

      “姑娘这回终是得偿所愿了。”

      “大姑娘这么些年都踩在姑娘头上,同样是嫡出,咱们姑娘有那点不如她沈慧安?哼,夫人虽是继室,但那也是她沈慧安的嫡母,凭什么就得一直瞅着她的眼色过日子,没有这样的道理!”

      却说观荷亭中,李云昶转过头来只来得及看到慧安苍白的面颊,接着便见她转身飞奔而去。她身上那件十幅石榴红绮罗长裙在空中划下一道仓促的飞弧线,上面绣的茉莉花瓣似要飞洒出来,那远奔的身影似要飞起来,纤细的腰,几乎要断的样子。

      不知为何那踉跄远去的脆弱身影竟让他一阵发愣,胸闷闷的发堵,抬手推开伏在怀中的娇躯,他迅速地整理了凌乱的衣衫,方才还潮红的脸瞬间便平复了下来。

      退开一步,他沉着脸冷冷地看着发髻微乱,衣冠不整,露出大片雪白,正匆忙收拾衣衫的孙心慈。

      “是你请她来的?”他的声音已是带着冰冷和疏离。

      孙心慈从未在温润的秦王脸上见到过这般阴沉的表情,一下子便白了脸,迅速地低头又飞快地抬头,急忙道:“不是我,许是姐姐久候不到我,这才……”

      她的话尚未说话便被迫中止,因为方才还站在三步开外冷冷盯着她的李云昶此刻已逼在近前,右手正五指成山紧紧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手指慢慢收紧。

      孙心慈惊恐地瞪大了眼,呼吸已然不畅了起来。

      “别跟本王耍心眼,纵然本王不喜她,但你记住,她是这秦王府的王妃,只要她一日是本王的妻你便不该如此羞辱与她!本王允你的侧妃之位自会予你,多余的心思你最好少动!”李云昶以温润儒雅闻名大辉,休说这般疾言厉色,便是沉着脸的样子也是极为少见的,何况此刻他向来温和的面上分明带着狠厉,加之呼吸越来越困难,孙心慈早已吓得泪水涟涟,只能不停地眨眼表示明白。

      “只此一次!”李云昶言罢松开手,转身便出了亭子。孙心慈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慧安慌不择路地奔出花园,一路飞奔着左突右闯,惊得王府中奴婢纷纷侧顾却无一人敢上前询问阻拦。

      慧安直跑到双腿发软这才一屁股跌坐在路边一块平石上,脑中轰鸣直响,迎着白花花的太阳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半晌脑中才恢复了神思。

      可笑的是,慧安发现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终于又在他的面前出丑了,如此毫无闺秀之态的狂奔,他怕是更加不屑于她了吧?这个念头一落,慧安面前又闪过方才那讽刺的一幕,接着她便自嘲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由低低的压抑地渐渐越来越大,最后慧安抑制不住双手压着肚子放声大笑了起来,几乎笑得岔气。

      “哟,这不是姐姐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姐姐有什么开心事笑成这般,也说来给我们姐妹听听,让我们也粘粘喜气可好?”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软糯的女声,接着又有一道清脆如黄鹂般的女音迎道:“是啊,听闻王爷刚刚回府,想来姐姐这般开心定然和王爷有关咯,可是爷又送了姐姐什么稀罕物件?谁不知咱们爷最是看重姐姐。”

      听闻这讥讽的笑语,慧安的笑声渐渐停下,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衫,习惯性地将背脊挺直,这才回头看向来人。

      迎面两个窈窕美人相伴而立,正是秦王新纳的两房小妾。此刻这二人同样柔弱动人的面上皆挂着诧异的神情。

      “呀,姐姐这是怎么了?怎的满脸是泪?”

      慧安闻言,抬手去摸,这才发现面上冰凉一片,竟满是泪水。

      原来她哭了啊,想她一路狂奔至此怕是府中早都传遍了吧,这二人此刻出现在这里若说是无意谁会相信,怕也是听了风声专门过来嘲笑她的,可笑她还想在他的小妾面前不失了体面,却原来她早已是大家眼中的笑话!

      他历来喜欢柔弱温婉楚楚动人的女子,这就是他眼中的良善女子?望着面前二人脸上虚伪至极的神情,和她们抽搐着欲要挑起的唇角,慧安讥讽一笑。

      不知为何,慧安此刻竟一点也不觉得生气了,甚至再没有了争斗之心,她平静地将目光移开,看也不再看二人举步便向前走。

      眼见慧安就要越过二人,二女对视一眼同时移步挡在了慧安面前,慧安冷冷一笑将目光重新投在二女面上,在她们开口之前厉声道:“滚开,别逼本妃对你们动粗,本妃即便不被王爷所喜,也轮不到你们两个卑贱的小妾明目张胆地来落本妃的脸,休要自讨苦吃!”

      慧安面上自有一番高贵和狠厉,二女被她盯着竟生生打了个冷颤,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做了动作,踉跄着让开了路。慧安迈步便越过二人大步而去。

      出了院子,她任由微风将面颊上纵横的泪痕吹干,认准松鹤院的方向一步一步而去。她要找他问清楚,为何要如此对她。纵使她的痴缠让他难堪,让他不胜其扰,纵使她的算计让他不得不娶了她,让他厌弃她,纵使她的多嫉霸道,让他被人耻笑,可她从未伤害过他,她总是他的妻。他怎能让外人如此当众折辱她,他怎能狠心如此伤她!

      松鹤院乃是秦王府的禁地,是李云昶的书房所在,此刻院子内外一如既往的安静无声,秦王的贴身护卫李明爽守在院外,见慧安不管不顾地往里闯忙上前拦住她道:“王妃止步。”

      慧安被他拦下也不硬闯,但见李明爽刚硬的面孔上带着客气却毫无尊敬之意,她恍然一笑。是了,他不喜自己,他的手下又何须对她恭敬,这个世界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可以决定一切。若是他但凡有一点顾及她,他的手下又怎会如此疏离戒备与她?他的小妾又怎敢明目张胆的打上门来?而……而那孙心慈又怎会如此羞辱与她?

      今日之事便不是他授意的,他定然也是纵容的,若不然以他的自制岂是女人有心投怀送抱便能得逞的?以他的心智又怎会看不出孙心慈的小手段?

      可笑她一直以为她的痴慕总有一天会让他侧目,可笑她总欺骗自己他有一日会喜欢上她。却原来他的态度早已摆明,人人都看得分明只除了她。还有什么好问的呢?徒增没趣罢了……可让她这般回去,慧安又着实不甘,心里尚存着一丝奢念,也许他愿意向她解释呢,也许今日之事尚有她不知之情呢?

      “我不为难你,但也请李护卫帮我通传一声可好?若王爷执意不见我,我定不会多做停留。”慧安言罢直勾勾地盯着李明爽。

      “王妃稍候。”许是看慧安面色苍白,衣衫不整,李明爽这次竟爽快地转身向园中而去。

      屋中李云昶正好幕僚姜琪商讨事宜,听到李明爽的传报,眉头当即便蹙了起来。

      半年前父皇欲赐旨为他册立两位侧妃,沈慧安听到风声竟不管不顾地在宫中跪了三日三夜,惹得父皇大怒。万不得已父皇只能答应沈慧安允她一年时间生下嫡子,再行赐婚。当时他正在安州视察,归京后这件事被宣扬的沸沸扬扬,使他不堪其扰。后来又因淳王送了两房美妾给他,沈慧安便大闹秦王府,更是惹得满京皆知,都道秦王妃乃旷古第一嫉妇,他更是因之被众人指点腹诽。想他堂堂秦王,何曾忍受过这些?

      今日之事,依沈慧安的善嫉和冲动,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呢。

      李云昶蹙眉片刻,面色一凛,似是做了决断,起身步至案后铺开纸张,提笔便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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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6:52

    第三章 出王府
    “王爷,这……”姜琪一愣之后,豁然站起指着那一纸休书面有忧虑,欲言又止。

    他知道王爷这般人物,实非王妃所能般配,王妃性情粗野,又善嫉乱家,惹得京中百姓以看王府笑话为乐,王爷休妻也在情理之中。

    加之休妻这等事,按理实属王府家事,轮不到他这个幕僚多嘴,可不管如何王妃终是圣上赐婚,倘若休之一来在皇上那里不好交代,再来王爷也难免要遭到诟病,若王爷无心大业倒也罢了,可王爷……

    李云昶如何不知姜琪所虑,抬手示意姜琪坐下,他一面将手中休书微扬待墨迹干祻,一面笑道:“姜公多虑了,一来父皇当初赐婚本就是为了收回沈家军的兵权,令沈慧安自己放弃凤阳侯的承袭权,如今父皇已然得偿所愿,自不会在意沈慧安是不是秦王妃,更何况父皇又因沈慧安不识大体而对其不喜,如今又怎会因本王休她而见隙?再有,世人皆知沈慧安善嫉,本王休妻实乃理所当然之举,又岂会因此被诟病?怕是本王对沈慧安一再容忍,才会被世人嗤笑。试问本王若连内宅都管治不好,连休妻的勇气都没,又谈何令人信服?”

    姜琪闻言却是一笑:“王爷说的是。”

    “明爽,送去给她,松鹤院乃王府重地,令她早些离开。”

    李云昶将休书直接递给等着回话的李明爽,待他接过离开便又和姜琪探讨起政务,神情未曾有丝毫波澜,似是方才处理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松鹤院外慧安静静地盯着脚下的方砖,心神有些飘忽,她发现许是今日发生的一切对她刺激过重,此刻她心中竟是出奇的平静,已是半点波澜也激不起了。

    对于李云昶等下是不是要见她,又会对她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她竟是一点都不期待和在意了,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追求的目标对什么都变得可有可无,无所谓起来。

    慧安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却闻前方传来脚步声,抬头果是李明爽快步而来。眼见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和担忧,慧安一双明眸眨了眨,神情却依旧平静。

    被她如此平静地盯着李明爽倒是越发忐忑了起来,依着王妃对王爷的心意,此刻没有扑上来问他王爷会否召见已是难得了,怎么这面上神情倒似是没事人儿一般。

    捏了捏手中的一纸休书,李明爽不自觉地就放慢了脚步,心道,说起来这王妃也怪可怜,一颗心都放在了王爷身上,只可惜王爷最是讨厌死缠烂打的女人,更何况王妃还嫉心如此之重,常常闹的王爷下不来台,王爷是要干大事的人,如何能只有一个妇人,何况这个妇人还是个不省心的,又不被人所喜,这样的妇人与王爷可真是一点帮助都没。

    念到这里,李明爽面上的不忍已是消失殆尽,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行至慧安面前二话不说便将休书双手奉上。

    “王爷的意思都在此了,您请回吧。”

    慧安先前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已有计较,不动声色地接过他递过来的休书,看也不看转身便走,倒是令李明爽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愣了半响,暗道今日王妃莫不是中了邪,也不知方才后院出了什么事,竟让王爷写了休书,而王妃又是这般模样,倒是令素无好奇心的他也生出了探究之心。

    慧安走的并不快,一步步行的极稳,只是抓在手中的纸张也被她一点点握的死紧,手心已是密密的出了一层的汗。

    手中的休书她虽是未曾展开一睹,然而那透纸而显的红印还是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李云昶的私印。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可不敢奢想他是无颜面对自己这才将解释之语写在了纸上,何况寻常言语也是无需落印的。能落印会是何种东西,她不用看便也知晓了……

    对她,他从来冷情!

    自从初识,她倒是写了不少的情书与他,可他从未回过只言片语,却不曾想头一次得他所写之物,竟是一纸休书。

    慧安讥笑出声,抬起手五指无声张开,风一吹手中那纸张已是轻飘飘得随风而去落入了桥下湖心,打了个旋儿,浸了水消失不见。

    慧安尚未进春熙院,便见夏梦和秋琪在院门处焦急地张望,见她回来两人都是一脸喜色,匆忙迎了上来。

    “主子,您这是去了哪里,可算回来了。”

    看着两人面上外露的担忧,慧安心下一暖,面上浮现一个苍白的笑来,淡淡道:“冬屏和春原呢?”

    “她们带人去找主子了,奴婢这就令人唤她们回来,主子,您没事吧?”夏梦一面回话,一面细细打量着慧安的神情,只觉她面色苍白的吓人,可神情上偏看不出什么,倒是更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主子方才那般衣衫不整地冲出院子,不久后王爷也面色不好地出了亭子,现下主子神情这般平静,脸色却苍白的吓人,着实让人心里不安。偏她们又不知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也不知从何劝起,实在是着急。

    见两人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慧安心里又暖上了几分,连带着笑容也越发自然,挥手道:“行了,没什么事是你们主子不能经受的,我好的很,再没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秋琪派人去寻那俩丫头回来,夏梦跟我回院子收拾东西,我们回孙府!”

    两人闻言皆是一惊。回孙府?先前王爷纳妾,主子都没起过回娘家的心,如今这竟是二话不说就要收拾东西回去?

    还说没什么事是不能经受的,主子确实是刚强好胜,可这事情一沾上王爷,主子就不似主子了。

    今日的事分明就和王爷有关,虽是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方才亭中就只有王爷和二小姐在,主子刚刚走过去就似受了惊吓那般慌张地跑了出来,她们也都不是傻子,多多少少还是猜到了一些端倪。

    如今主子这般平静地要回娘家,倒是令秋琪和夏梦越发不知所措了起来。夏梦见慧安径直往院中而去,忙给秋琪使了个眼色,秋琪叹了一声便吩咐丫头们分头去寻冬屏和春原。

    夏梦连步跟上慧安,心道今日之事分明就和二姑娘有关,慧安这难道是要回府找二姑娘算账?

    那二姑娘就不是个好人,只是在主子面前一向会装,主子又是个不疑人的性子,便一直被二姑娘哄骗着,她们虽是相劝过,奈何主子都未放在心上,二姑娘总归和主子一个生父,她们也不好死劝,加之二姑娘虽常耍些小手段,有些小心思但到底没有做过太过分的事情,故而她们也未曾牢牢提防二姑娘,却不想今日竟被二姑娘狠狠算计了主子。

    她和春原等四个丫头是夫人特意挑选出来给主子的,自小就和主子一起长大,主子未想到的事情她们本该多想多思,主子思虑不当的她们本该多规劝着些,可是她们到底是没有做好,让夫人失望了。

    想到已经过世的凤阳侯,慧安的母亲沈清,夏梦一阵愧疚,随即她狠狠握拳。今日主子遭了二姑娘的算计,等下回到孙府,她便是豁了命也要为主子出了这口气。

    这般想着夏梦快步赶上慧安,小心地打量了下她的神色,这才问道:“主子这是要回孙府小住?不知要住多久?奴婢也好收拾细软。”

    慧安脚步微顿,唇角溢出一抹涩笑,眸光在春熙院中打了个转,黯了黯神色,接着便深吸一口气,又大口吐出一口气来这才看向夏梦,笑着道:“你们不是都不喜这王府吗?今儿我带你们出了府,我们便再也不回来了!你就收拾几件常穿的衣物,其它东西等回了孙府过几日我派周管家来王府取,想来那时候自有人将我的东西归整好。”

    说罢,她似是浑身都轻松了,兀自摇了摇头丢下呆愣的夏梦便打帘进了屋子。

    夏梦愕然半响,这才反应过来,面上一阵青白交加,不敢置信地盯着正房已然放下的湘妃帘子,接着眼眶一红彻底乱了方寸,脚步踉跄着便向院外跑。

    刚出院子便见春原三人匆匆而来,豆大的眼泪顿时倾泻而下,夏梦扑向三人抓住秋琪的手臂便哽咽一声:“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主子竟是被王爷休了!王爷怎能如此欺人!不行,你们看牢主子,我要去找王爷问个清楚!便是王侯也不能这般糟践我们姑娘啊!”

    春原三人闻言具是一惊,眼泪哗啦啦地便流了下来,心中更是又急又愤,冬屏抹了一把泪,拽住夏梦便道:“走,我和你一起去寻王爷问个明白!春原、秋琪姐姐守好咱们主子!”

    两人说着便转了身,却是春原猛地喊住她们,面上却是带着慌乱过后的沉静和坚毅,沉声道:“你们去找王爷有什么用,王爷既然已做了决定,且不说你们能不能见到王爷,便是见到了问清楚了又有什么意思!依着我看,主子出了王府倒是件好事,依着咱们主子的心性未必便过不了这个槛儿!夏梦,你们方才眼瞅着主子的神情可还算好?”

    几个丫头一听这话,细细一想倒还真有了别的想法。这些日子李云昶对慧安的态度她们都看在眼中,自是不希望慧安呆在王府之中受气,均觉着出了府倒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只要主子想得开,当今民风开化,休弃的妇人也不是一定就没有活路,便是皇家之妇被休弃无人敢聘,依着主子的家世容貌找个无意官场的小户人家应是不愁,真要不行,大不了主子开个女户她们跟着主子单过,那也比现在主子日日垂泪要强些!

    几人再想想慧安方才的神情,虽是面色苍白但行事神态倒不似会出大事。又想慧安是个刚硬的人,自来好强,遇事愈挫愈勇,只是在感情上犯了痴,今儿王爷如此冷情,不顾一点夫妻情分,怕是反让主子清醒了过来。便是心里还念着王爷,依着主子的性情,也是不愿再在王府呆着自讨没趣的。

    这么一想,几人倒是心里有了主意,不再那么慌张。且说几人冷静下来又低语了几句,待进屋已是个个沉静,春原吩咐着收拾了东西便去请了慧安,一行人也不多做停留,竟是头也不回地出了春熙院,直出二门而去。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7:22

    004 回娘家
    夏梦早已知会了外院的通伯,慧安领着四个丫头出了府门,马车早已备好,通伯见慧安出来忙放好了踩凳,恭敬地站在了车边。

    春原扶着慧安正欲上车,却闻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慧安回头正见李云昶与姜琪说着话向这边来,却是刚好要出府。

    慧安一愣,本是存了一份好胜之心,想着既然已被休弃,便是走也不做那哭泣之态。更不会去找李云昶哭泣祈怜。可此刻看到李云昶竟依旧移不开目光,平静的心再次如同撕裂般绞痛了起来。

    李云昶分明已换过衣衫,束着玉冠,穿了件月白色团花圆领纱袍,踏着青丝云履,腰间挂着花鸟纹银香囊与玉佩丝绦,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和姜琪商量着什么,整个人依旧那般的温润俊逸。

    可慧安看着这样的他却是不自禁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浑身颤抖着这才强忍下那股子艰涩之感。脚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向李云昶而去。

    夏梦见慧安这般正欲跟上,春原却忙拉住了她,“且让主子问清楚也好。”

    几个丫头望着慧安纤细的背影皆是眼眶微红,一阵沉默。

    李云昶没想到会在府门碰到慧安,微蹙了下眉,示意姜琪到一边等待,自己便停了脚步等着慧安走近。

    慧安面色苍白,隐在广袖下的双手紧握才能勉强稳住步子,待走到李云昶面前额头已是浮现了一层细汗,神情却还算平静。

    她静静盯着李云昶,半响才双唇颤了下问道:“如今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一年多来你是不是从未正眼看过我?在你的心里可否有过我的一丝位置?哪怕是厌恶……”

    慧安问着问着声音已是低至尘埃,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却偏有带着一丝定要得到答案的执拗。

    李云昶原想着依照沈慧安的性格,既在这府门前遇到了怕是有得一场大闹,却不曾想她只是这么静静站着,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个艳丽的女子从来都是骄傲飞扬的,高兴时纵声大笑,生气时也是毫无顾忌地吵闹宣泄,他识她一年,却从未见过这妇人如此低靡脆弱过。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慧安李云昶竟觉心里一揪,翻腾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这种情绪令向来冷静的他顿时暴躁了起来,不耐烦地盯着沈慧安,李云昶沉着声吐出一句,“沈慧安,休书已立,你莫再多做纠缠,你的那些陪嫁之资本王会令人送回孙府,有了那些东西纵使没有了凤阳侯的爵位,你依然能处身立地,本王愿你重梳蝉鬓,选聘高官之主,早日另嫁,你我也好各生欢喜。”言罢他看也不看慧安,大步而去。

    早日另嫁……慧安耳边回响着李云昶的话,心里万般滋味翻搅着一时竟是呆立当场,不能思索。

    四个丫头眼见主子神情恍惚地站在那里,消瘦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只觉心疼不已,又不管上前只能低头默默垂泪,暗骂这秦王真不是个东西。

    却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响,似是有人纵马疾驰而来,伴随着还有一声大喊,“马惊了!快闪开!”

    慧安心神恍惚,待反应过来回头去看,却见一匹马自街角转过来竟是冲着她直直奔来,马上之人一脸狰狞如毒蛇一般瞪着自己。

    这人她根本不认识,可他为何如此恶毒地盯着自己?

    慧安如是想着,竟是一时愣住眼睁睁地看着那马儿离自己越来越近。

    眼见那惊马已是冲至慧安眼前,几个丫头发出一阵尖叫。“快停下!拉缰绳啊!”

    可那马上之人非但没有拉缰,却像是受了惊吓不知所措般竟一鞭子狠狠抽到了马臀上,那马儿吃痛,一声嘶鸣,抬起前蹄就往惊愕的慧安身上踏去。

    “主子快闪开啊!”众人尖叫惊呼,都叫慧安快躲。可慧安此刻已是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全凭本能行事,像侧倒去,可这人哪儿有马跑得快?!

    一阵剧痛传来,那马蹄已是重重踢在了慧安心窝,直将她的整个人生生踢飞,重重倒在了六米之外,那惊马和那马上之人却是尖呼着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了街头。眼见慧安受伤,众人大惊,此刻那还有工夫去抓那纵马之人。

    “主子!”春原等人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便向慧安扑去。

    慧安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疼,大口喘着气,耳边嗡嗡地响着几个丫头的惊呼声,睁大了眼却看不清东西,只感身前人影晃动。

    待身体便夏梦颤抖着扶起,慧安才恍惚着清醒了一些,惨然一笑,暗道这可真是屋漏又逢连阴雨,竟连老天都觉得她可憎吗?

    那边李云昶本已乘马与姜琪行出老远,闻声正看到慧安被惊马踢飞,顿时蹙了眉头掉转马头奔了回来。

    府门经这一阵喧闹已是引得府中跑出一众小厮,李云昶端坐马上,眼见慧安倒在夏梦怀中唇角不停地溢出血来,忙沉声吩咐。

    “都愣着做什么,先把人抬进王府,去请卢医正!”

    府前顿时一阵慌乱,慧安虚弱地靠着夏梦望向高高在上的李云昶却是一笑:“多谢王爷……臣女不必王爷挂怀了……夏梦,扶我上车我们回孙府!”

    一句话慧安说的虽是气喘吁吁却是无比坚定,几个丫头眼见慧安如此不顾念自己更是心如刀绞,焦急如焚。

    “随你。”

    李云昶望着慧安坚毅疏离的面孔,微微一怔随即眸光漠然地丢下一句便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夏梦等人向来知道慧安的脾气,她既是打定主意不再进这王府便是不会改变。她们不敢忤逆更怕多劝之下反倒耽搁了给慧安医治,竟是流着泪果将慧安抬上了马车,令通伯一阵急赶向孙府疾驰而去!

    待马车停至孙府门前,早已有小厮头前打马通告了慧安受伤之事,管家带着几个膀宽腰圆的婆子备了软榻侯在府门处,一见马车停下呼啦啦地便迎了上去。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将面色惨白的慧安移上软榻向府中而去。待下人通报了内宅孙熙祥的填房,现在孙府的当家太太杜美珂,慧安已入了二门,直往未出阁住的溶梨院而去。

    孙心慈却先一步带着丫头堵在了溶梨院门口,看到躺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的慧安,她的眼中闪过得意和疯狂,狰狞着面孔便冲了上来,对着抬软榻的仆妇怒叱一声。

    “混账!没有太太的首肯,你们这些大胆的奴才竟敢私下做主令这等休弃之妇进我孙府!这等弃妇,还不快将她打出二门,若是她辱及了我孙府门楣,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孙心慈这一声厉喝使得众人皆楞,顿时四下静寂一片。

    慧安被休这孙府下人还都不知,此刻众人都还在惊愕之中,而夏梦几人则是未曾想到孙心慈竟敢如此对待她们,更因为她的话心里悲愤交加,气的浑身发抖,一时竟不知反应。

    孙心慈见众人竟毫无动作,登时大怒,回身对着喜梅便是一巴掌,怒喝一声:“她们作死,你们也都死了吗?”

    孙心慈的贴身丫头自是已得知慧安被休之事,可她们何曾见过二小姐对大小姐如此无礼过,顿时也愣在当场。现下喜梅被孙心慈一巴掌打醒,忙和其它几个丫头蜂拥着冲向慧安。

    “大姑娘,如今这孙府已经容不得您了,请恕奴婢无礼,您还是请吧。王婆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请大姑娘出府!”

    喜梅说着抬手便指向正抬着软榻一角的一个仆妇,吓得那仆妇身子一抖,连带软榻也是一倾。

    冬屏等人眼见喜梅竟敢如此跟慧安说话,哪有不气的道理,夏梦和春原默契地守在慧安跟前,冬屏带着秋琪上前一步,秋琪一巴掌便甩在了喜梅的脸上,喝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主子说话,滚开!”言罢她一手拽住喜梅抬起的胳膊,使劲一拉一甩便将愣住的喜梅一下丢了出去,竟生生将其扔出数步。那喜梅瘫倒在地,惨叫一声,捂着胳膊脸上冷汗如雨,显是已断了筋骨!

    这里多是内宅妇人,何曾见过这么暴力的画面,眼见这一幕,皆惊得面色惨白。而冬屏已绕过众人,直冲到孙心慈身前冷声道:“二姑娘如今可真是风光,奴婢早先竟没发现二姑娘竟也是个有主见的,真是眼拙呢。不过纵使我们主子被休弃,那也是二姑娘的嫡姐,这不敬姐姐,目无尊长的名声怕是也不好听吧?何况这孙府容不容得下主子,那也不是太太说了能算的,主子是老爷的骨血,二姑娘就那么确定老爷会将我们主子拒之门外?”

    “冬屏,你啰嗦那么多做什么!今儿挡一个我们打一个,拦一个我们便杀一双!没得让我们主子受奴才气的道理!我倒要看看谁能,谁敢拦着!”

    夏梦见慧安面色越发苍白,捂着胸口的十指已是青紫交加,心里发急,厉喝一声犀利地双眸已在人群中扫了个遍,最后落在孙心慈身上,那眼神简直就要杀人。

    春原也不甘落后,盯着低着头的周管家,不紧不慢地道:“底下人糊涂,周管家今儿看着也不警醒呢。这做人,尤其是做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莫要忘本,今日这孔府是改了门庭,但那也是昔日的凤阳侯府,老主子的恩情奴婢是一时也不敢忘记,怎么周管家这便是要忘了吗?”

    说话间她神色一凛,突然拔声:“主子今儿是落了难,但那也不是什么下作的角色都能欺上门的!当我们都是死人吗?!”

    慧安向来是个跋扈的,连带着身边的丫头也个个脾气暴躁,这真要动起手来孙府还不翻了天!再者将大姑娘打出府,这种事他也真做不来,人到底是要讲良心的啊……

    周总管顿时面色便涨得通红,心里一凛,忙吩咐仆妇将慧安抬进院子,好生安置,一面吩咐小厮速去请大夫,又令人往府衙去请孙熙祥回来。

    慧安一直躺在软榻上神情淡然地看着众人,便是喜梅放肆也未曾令她变色,此刻众人抬着她进院,她才目光复杂地盯了孙心慈一眼。

    慧安的这四个丫头都是凤阳侯沈清在世时亲自为慧安挑选的骨骼清奇童女,虽是养在府中,每日却都有教习师傅来府中教导这四个丫头武艺,慧安十岁时沈清更是将这四个丫头扔在军中历练了两年。

    她们不仅忠诚,只认慧安一个主子,更是武艺出众,胆子奇大,只要慧安开口,便是此刻当场打杀了自己也是不无可能的,这点孙心慈很是清楚。

    故而秋琪卸了喜梅的手臂,孙心慈便吓得变了脸色,一时愣住,竟眼睁睁地看着慧安被抬进了院子。待她反应过来,顿时只觉羞愤不己,对着慧安的背影破口大骂。

    “沈慧安,你如今已不是凤阳侯府那个高贵的女世子了,更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秦王妃,你只是一个弃妇,竟还好意思舔着脸回来,也难怪秦王会休了你,你看看你养的这些胆大妄为,以下犯上的奴才,这天下间怎会有你这样的恶妇!”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7:41

    005 殁
    慧安听着身后孙心慈的叫骂声,目光闪了闪,只觉心若刀绞,她自问没有做过苛待孙心慈的事情,更是对孙心慈的母亲杜氏恭敬有佳,她实在不明白,孙心慈这发自心底的巨大恨意到底来自哪里!

    自打杜美珂进府便对她非常关爱,从来都是有应必求,便是她处事不当也从不忍苛责她一句,待她简直比对孙心慈这个亲生女儿都要好,慧安对这个继母也只有感激的份,连带着对孙心慈也非常友好。

    而孙心慈也爱黏着慧安,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说着逗趣的话,很喜欢她的样子。此刻便是个傻子也明白这一切原来都是假象,是继母迷惑世人的手段。

    慧安一时心头激荡不己,一股腥甜随即涌上,血红之色溢出了唇角。

    众人见慧安又吐出血来大惊失色,慌忙着把她抬进了屋,安置在床上。

    慧安刚躺下,院子里便又传来一阵喧嚣,隐约是孙心慈喝斥院子仆妇丫头的声音。

    这人竟敢追了进来!夏梦几人登时大怒,面上均显出厉色来。

    湘妃帘被丫头打起,孙心慈抬脚步了进来。春原冲冬屏使了个眼色,冬屏正欲将孙心慈赶出去,却是慧安抬起身子,吩咐道。

    “让她进来。”

    冬屏脚步顿住,回头略带责怪地看了慧安一眼,夏梦见慧安面色坚持,只得叹息一声伸出手臂扶住慧安令她坐了起来,秋琪忙拿了水墨绫面子的大引枕靠在慧安身后。

    慧安心知几人担心她身上的伤,目光安抚地望了几人一眼便看向了孙心慈。

    “为什么?”

    孙心慈迎着慧安的目光,慧安的眼睛里有着痛楚、执拗和愤怒,竟令孙心慈微微一怵,可一瞬间她的神情便狰狞了起来,怨毒地盯着慧安,尖声道:“为什么?沈慧安,你竟不知我为什么这般对你?哈哈,可见你果真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从来不知别人的疾苦!为什么?沈慧安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知这其中的缘由!”

    “我其实不知,我自认从未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慧安语气平静。

    “你错了,你的存在便是对不起我!沈慧安,我恨你!便是因为你母亲和你,我母亲才做了近十多年的外室,我才做了十三年抬不起头的庶女!你知道做庶女的感觉吗?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被人指指点点,处处遭人白眼,事事低人一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母亲亦是官宦之女,温婉贤淑,而你那母亲却是个粗俗无知的,凭什么她就可以做正室,还阻我母亲入府?还有你,凭什么压我一等,让我处处迁就你,容忍你?凭什么你就可以牢牢占着孙府嫡长女的身份总是高高在上?!凭什么我看上的男人却要让与你?沈慧安,你除了托生了个好肚子以外,有什么比得上我的?!你和你那粗俗的母亲一样都知道个蠢妇,不配压在母亲和我之上!”

    “住嘴!二姑娘,做人是要讲道理的。我们主子拿你当亲姐妹看,事事为你着想,你怎能如此恩将仇报,不识好歹!?”

    孙心慈的话令夏梦几人暴怒,她们贴身服侍慧安,慧安对孙心慈的关爱和照顾她们都看在眼中,孙心慈居然对慧安怀有如此恶毒之心,她们岂能不气?当下脾气最不好的冬屏也不管什么上下尊卑了,冲上去指着孙心慈的鼻子便是一声厉喝。

    “该闭嘴的人是你,贱婢!主子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地方,果然是粗野之妇养出来的刁奴!哼,要我感念她的恩情?要不是当年沈清那贱女人拼死阻拦,耍尽心机,我娘早就是爹的平妻了!又怎会带着我在府外不明不白生活了十多年?!我本就该是这孙府的嫡女,这一切本就该是我的,凭什么让我感激她!凭什么她就可以摆着恩人的面孔高高在上?!你沈慧安不是觉得事事比我强吗?怎样?刚刚你也看到了,你沈慧安死死缠着的男人,他不屑碰你,却迷恋我的身子。大姐姐,识相的,你就该早些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死死占着孙府嫡长女的位置做什么?你就该像你那死鬼娘,早早去死!”

    孙心慈不迭地说着恶毒的话,面色因为激动涨得通红,神情扭曲而疯狂。

    夏梦等人听闻她的话这才知道方才在小亭中发生了何事,登时大惊,皆是心疼慧安竟受了如此屈辱,更不敢相信孙心慈一个闺阁女子,尚未出嫁,为了羞辱慧安竟如此疯狂,连清白都不要了。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便听孙心慈又爆出一个惊闻。

    “你那死鬼母亲,蠢笨如猪,哈哈,你还不知你那死鬼娘是怎么死的吧?不妨告诉你,她是吃了我娘亲手调制的桂花糕才一命呜呼的,可你却视我娘为长辈,待我如亲妹,呵呵,你瞧,这世上怎会有你们这样的白痴?”

    孙心慈大声叫着,神情扭曲,面上满是得意和讥笑,见慧安猛然直起身体,一脸惊愕与不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慧安,孙心慈顿时觉得长久以来的压抑和痛恨都得到了纾解,顿时她望着慧安狂笑不止!

    “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我的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你们害死的?是不是?你再说一遍!给我再说一遍!”

    慧安盯着孙心慈,一遍遍地问着。其实她将孙心慈方才的话听的很清楚,心底也已然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自己的母亲不是死于病患而是被毒害了!可慧安真的无法接受,她一直以来尊敬的继母,疼爱的妹妹,竟是害的母亲死于非命的罪魁祸首!

    慧安的神情太过激动,本来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已受了重击,现在又被孙心慈如此刺激,夏梦等人已是来不及消化听到的话,更来不及愤怒,一心只担忧慧安的身体,忙簇拥上来试图用言语和动作先将慧安安抚下来。

    可她们说的话慧安竟似已听不到,她只执拗地盯着孙心慈,挣扎着要向床下扑。

    却与此时,屋外传来一声笑,那笑声尖锐而阴冷。

    “小慈说的没错,大姑娘一向聪明,怎么如今连话都听不明白了吗?”

    说话间帘子被打起,一个身姿窈窕的妇人走了进来,她面容艳丽,发髻高耸,身材妖娆迷人,扮相更是华贵,虽已三十多岁可看上去却似花信之年,只是此刻她面上神情很是阴冷,正是孙心慈的母亲杜美珂。

    慧安目瞪口呆地盯着杜美珂,在她的印象中,这位继母一直都是温婉贤惠而善解人意的,她完全不敢相信这样怨毒的神情尖刻的话竟出自她口。

    杜夫人似乎很满意慧安面上的错愕与不置信,片刻功夫她已然收起了脸上的戾色,神情温婉地望着慧安,笑道:“王妃娘娘,哦,不,我忘记你已被休弃。大姑娘,也不对,休弃的妇人再用姑娘这个称呼好像不太合适……”

    杜夫人沉吟了一下忽而一笑,似是终于知道了该如何称呼慧安,她一面走过去拉住孔心慈的手,一面嗔怪地看了孔心慈一眼,又笑道:“沈娘子,你也别怪小慈说话直,她向来心眼少,不是个能藏得住话的。沈娘子也别为小慈方才的话生气,你那母亲也过世几年了,此刻再来生气岂不是太晚了?再者说这气坏了身子,受苦的可是沈娘子。沈娘子如今身份已不比做姑娘那会了,这被休的妇人日子可不怎么好过,若是再坏了身子……啧啧,这日子可就真……呵呵,瞧我,一说话就停不下来,不过我也是关心沈娘子,这就禁不住多说了几句,沈娘子可不要嫌我啰嗦啊。咦?沈娘子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浑身都抖起来了?天哪,她怎么吐血了!你们这几个奴才,还不赶紧看看你们主子怎么了?可别在这府里出了事,这传出去可不怎么好听。”

    慧安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将变脸演的如此绝,用那么温婉的面孔说着如此恶毒的话,可不能否认,这样的杜夫人让慧安愤恨地全身血液倒流,心似被人活活刨开,痛得她透不过气更说不出话来,张嘴便吐出两大口的血来。

    四个丫头见慧安如此急的连声尖叫,顿时屋中乱作一团。慧安只作不理,一瞬不瞬地盯着杜夫人,喘息着道:“我要将这一切都告诉父亲!”

    杜夫人听闻这话非但没有惊慌,反倒挑了挑眉,接着扬唇一笑,“沈娘子真是识人不清,到现在还觉着你那父亲对你们母女有情?咯咯,告诉你吧,这一切可都是在你父亲的默许下进行的,要不然凭你母亲的积威,你觉得我有本事将我的人安排到你母亲的身边?事后还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地处理了你母亲的后事?呵呵,能把事情办的这么漂亮,这可都亏了你那好父亲呢。”

    慧安的十指深深扎进了手心,这次她连声音都发不出了,眼睛瞪的老大,干涩的厉害,只觉接下来再听到什么荒唐的事都不能惊到她了。

    她不想相信杜夫人的话,可杜夫人的话却像魔咒一样不停在耳边一遍一遍的响起。

    是啊,若母亲果是中毒而亡,怎么可能瞒得过父亲,要知道母亲从发病,到身死再到收殓,发丧,可都是父亲在亲自操办!

    想到母亲的死况,想到母亲在毒发时可能受到的痛苦,想到母亲一生传奇被多少人誉为女英雄,却最终落得被毒害,而自己这个做女儿的竟认贼作父,视仇人为尊长……

    慧安只觉太阳穴处青筋暴跳,头脑也似要爆开一样,想要放声大叫来发泄心头的痛苦,可张开嘴却什么都发不出。

    眼睛瞪着放声而笑的孙心慈和面上温婉一片眼神却无比狠毒的杜夫人,慧安已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只觉耳边嗡嗡乱响,喉头一甜,她哇地吐出一大口心血,接着眼前一黑便直直倒在了床上,已然气息全无。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8:12

    006 重生
    再次恢复意识,慧安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昏黄的光线透过青色撒花鲛绡纱帐子弥漫进宽敞的红漆镙钿八步床中,床中银链系着一只小巧玲玲的白玉镂空雕花熏球。

    冉冉的米兰花香自熏球中流溢而出,最是安神不过,亦是她做姑娘时最喜的香气,后来因着李云昶酷爱茉莉花香,嫌米兰熏香气浓郁而不雅,她便弃了米兰,再未得用……

    米兰熏香?不对!这是哪里!

    脑中闪过一些画面,慧安心底一阵撕痛,也完全清醒了起来!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这床这挂着的熏球倒似她多年前所用旧物,慧安心中升起疑窦,猛然坐起身来去看瞧床头一角,那里果然放着一个半旧水墨绫面子的大引枕。

    引枕上面绣着几枝翠竹,绣工极为粗糙,竹节歪歪扭扭,却是母亲生平唯一的一件绣品,亦是慧安真爱之物,自打母亲过世,她便未曾再用,珍爱地放在床头日日睹物思人。

    耳边似乎响起母亲沈清嗔恼的声音:“你个小猴崽,巴巴地央着我给你绣个物件,如今绣好了你又嫌难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引枕你且给我好好地用,不然仔细我拔了你的皮。”

    当时六岁的她望着母亲微带羞赧的面颊嘻嘻一笑,福身道:“臣女谨遵凤阳侯之命,嘻嘻,母亲为了给女儿绣着引枕可是十指戳的满是血洞呢,女儿岂敢嫌弃?母亲如此勤于女红,女儿定当以母亲为准,跟着绣娘师傅刻苦学习。”

    “鬼丫头,又来打趣母亲!”

    回忆如水般流过,慧安似乎又看到母亲笑着伸手要戳自己的额头,那久违的温馨感觉令她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娘亲……既然上天怜惜让女儿醒了过来,那么女儿便势要为您讨回该讨的一切!

    慧安想着,一股力量油然而上,她擦干眼泪,下了床,睁大的眼睛打量着屋中景象,想要弄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受了重伤,可现在身体竟是完好的,至少一点疼痛感都没有,这不合乎常理啊,便是晕倒了伤势也没好的这么快的道理!而且方才那大引枕,明明在她十三岁那年已被孔心慈不小心将手炉落在上面烧的面目全非了,她当时还因此哭了一场,怎么……

    慧安怀着疑惑四处打量,这一打量,却是彻底愣在了当场!

    且不说方才看到的大床,床前紫檩木镙钿鎏金包角的立柜、窗边儿摆着的软榻、挡着内室的那张四扇寒梅凌放的堆纱画屏风、屋中四角放置着的火热炭盆……这……这些东西竟都是她年幼时的闺阁旧物!

    慧安置信地盯着这一切,猛然将目光投向左面的墙上,赫然在那里看到了一支高高挂起的缠金蛇鞭。

    那是她幼时习武所用,后来因为有了更好的,她便将这鞭给毁了,怎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低头仔细检查了下身体,慧安猛然冲向床角人高的紫檀木雕花座的穿衣镜,猛抽一口气。

    但见铜镜中显出一个略显稚嫩的人儿,一头自然卷的大波浪长发披在身后,乌黑而蓬松,细腻的婉如刚剥壳鸡蛋般的面颊,光洁而饱满的额头,柳叶般细而长的眉毛,一双轻轻上挑而晶亮的眸子,眸色微淡,却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望着镜中那五官尚未长开,却已显出娇媚之态的容颜,慧安心中的震惊难以形容。

    这应该是她十二岁时的模样!对,她记得清清楚楚,床上的那撒花帐幔是她十一岁生辰时丫头们合力绣起来送予她的生辰礼,她只用了宏德八年冬的那一季,后来因为自宫中得了一副祥云蓝丝的鲛绡纱帐,她甚为喜欢便将这帐子扯下再未用过!

    这么说,她竟是回到了宏德九年?她竟回到了六年前?

    这个想法令慧安兴奋而激动起来!她狠狠地咬了下唇一口,疼痛令她叫出声来,而这种疼却令她欢喜地掉下泪来。

    是了,她清楚的记得,当她望着得意而笑的杜美珂母女,听到她们那么尖刻的话后,她分明猛地吐了一大口鲜血,接着便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直直倒了下去。

    那种似被勒住了脖颈不能喘息的死亡气息是那么真实,令慧安顿时心生无限恐惧,生生打了个寒颤。

    这么说在那一世,她应该是死去了,上天怜惜才让她得以重生吗?

    身死前杜美珂,孙心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阴冷的表情都那么清晰地重新浮现在慧安眼前,就如有一只重锤死死压在了心上,又生生在那里研磨着将她的心压碎成片片。

    慧安缓缓抬起头来,死命咬紧下唇止住颤抖,慢慢握紧了双拳!

    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机会,一切既然能够重来,那么……

    既然苍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不管是什么缘由,她这一世要好好的活,更要向那些欠下她们母女的仇人讨回公道!

    她要查明母亲身死的真相公诸于世!她要让欠下她们母女的人得到惩罚!她要让那些处心积虑坑害她们的人都尝到苦果,将她们所受的痛苦千百倍地全部奉还给她们!

    慧安想着已是走出内室,推开门进了院中东侧厢房。屋子正中设着香案,案上摆着黑漆牌位,一应供品在昏黄的光线下肃然摆放着。这是母亲过世后慧安为方便祭拜,令人专门建的小祠堂,只供奉了母亲的灵位,每日她都会来上一炷香。

    慧安望着那静静放着的灵位,缓缓在蒲团上跪下,深深一拜。

    “娘,您放心,女儿今生不会再被人愚弄,令人摆布。女儿定会为自己,为您讨回公道!”

    “李太医这边请,这么晚了还麻烦您老走这一趟可真是有劳了!怎么也没个人守在院子里,冬儿和秋儿呢?”

    慧安正往香炉中插上香,却听院中传来一个微沉的声音。

    “冬儿去了厨上,奴婢让她专门守着小姐的药炉呢。秋儿方才还守在屋里,奇怪,这会子怎么没人了,嬷嬷务恼,秋丫头历来是个沉稳的,想是小姐醒了支她做什么去了……李太医稍候,奴婢先去通报一声。”

    院中又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慧安即刻辨出那是春原的声音,而那前一个沉稳的声音却是慧安的乳娘方嬷嬷。

    方嬷嬷久违的声音让慧安心头一阵激荡,拔腿便向院中跑,冲上回廊果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正房门前,已染银丝的鬓发整整齐齐,发间只插着一根银簪,身上穿着深青色对襟长衣和松花色比甲,站的笔直,虽穿戴都极其朴素却更显端庄威严,可不正是方嬷嬷。

    “乳娘……”

    听见慧安颤抖的声音,方嬷嬷转头看来,见慧安只穿单衣站在廊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可吓了方嬷嬷一跳,一时竟也想不起有李太医在慧安这样大为不妥,只惦念着慧安的身体。

    她一面向慧安冲,一面怒责道:“姑娘怎么这样子出来了!本来就发着烧,这再吹了风还了得!秋儿个死丫头到底死哪儿去了,平日见她是个沉稳的,今儿这是怎么伺候的!”

    说着已是拽了慧安的手,感觉慧安双手冰凉,她更是脸色一黑狠狠瞪了慧安一眼。

    慧安回握着方嬷嬷的手,安静地任由她拉着向屋里走,自那带着薄茧的掌中汲取着温暖,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夏儿在屋中未见到慧安,听到动静忙奔了出来,用狐毛边的大红漳绒斗篷裹住慧安,将人拉入了房。屋中春儿已将炭火挑的更旺,见慧安进来忙放了铜钳,掀开锦被。

    几人一通忙乎,服侍慧安躺下,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又灌了两口热茶,春儿才请了李太医进来给慧安请了脉。

    夏儿她们此刻已是十二三岁模样,慧安记得这年她们刚从军中历练回来,皮肤被吹晒的粗糙了许多,养了一整年才慢慢恢复。慧安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直心神恍惚着,直到方嬷嬷请了李太医出去开药方子,她才回过神来。

    “姑娘怎么就穿着单衣跑出去了呢,幸亏李太医说姑娘先前的热症已经有了好转,若不然再被风寒入侵成了伤寒可如何了得!”

    望着喋喋不休责怪着自己的夏儿,慧安心里一片温暖,正欲开口唤她,却险些就唤成了“夏梦”。

    春儿、夏儿、秋儿和冬儿是慧安五岁那年母亲凤阳侯特意给她选的四个贴身丫头,一直陪伴着慧安长大,出嫁时更是作为陪嫁跟到了秦王府。

    彼时慧安为了迎合李云昶的喜好,怕他觉得自己贴身丫头的名字太过俗气,这才附庸风雅地给四人改了春原、夏梦、秋琪和冬屏。如今想来,慧安只觉讽刺,那个人不喜自己,怕是她这些小动作他从未留意过吧,便是留意了也只会觉得她可笑罢了。

    人大抵都是这样的,对喜爱的人,便是她言行粗鄙,你也会觉得她是天真直率,而对不喜的是,便是此人再迎合你的喜好,也只是讨嫌罢了……

    只可惜前世的她被情迷了眼睛,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了。

    慧安想着自嘲一笑,随即收了心神望着床前两个忙碌的丫头清脆地叫了一声:“夏儿,春儿!有你们几个还有乳娘在我身边,这样真好!”

    慧安靠在方嬷嬷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安抚地话,却禁不住泪流满面。前世的她在恋上李云昶后,因为方嬷嬷一直觉得秦王并非良配,总是苦劝她放弃念想,后来又因为她执意要放弃一切换皇上赐婚秦王妃,方嬷嬷又拼死阻拦,那时候的她被情所迷,哪里能听的进去,反倒因为方嬷嬷管的太多对她多加指责,再加上孔心慈的撺掇,她竟狠心将方嬷嬷逐出了侯府。

    当年她虽给了方嬷嬷一笔可观的遣散费,还亲自选了两个丫头跟随方嬷嬷专门伺候,可方嬷嬷却因伤心过多,出府不久便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最后早早离开了人世。

    想着这些往事,慧安只觉又愧疚又难过,低低抽泣了起来。

    方嬷嬷一下子便惊了,忙对夏儿二人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退出了屋子。

    方嬷嬷轻轻拍着慧安的后背,细声的劝慰着,“姑娘莫要再哭了,这病还没好呢,可不能再哭伤了身子。姑娘可是再担心那一对母女进府的事?姑娘且不用怕她们,那杜美珂虽是官宦之女,但她当年没做成老爷的平妻,做了十多年的外室,如今她便是入了府那也不过是个妾的身份,不过是个体面的奴才罢了,她那女儿也是个庶出,姑娘您可是这凤阳侯府的小主子,她们不敢给姑娘脸子看,巴结着姑娘还不及呢。嬷嬷帮姑娘看着,她们本分便罢,若是不知好歹的,且让嬷嬷对付她们!”

    正自垂泪的慧安听方嬷嬷提起杜美珂顿时便是一僵,渐渐收回了泪水。

    是了,前世便是这一年杜美珂带着孙心慈进了府。彼时母亲刚过世两年,父亲和她谈了一次,说了很多杜美珂的好话,她看出父亲对杜美珂有情,又怜惜那杜美珂本是官宦之女却为了爱情做了多年外室,又想着母亲已然不能复活,父亲还年轻早晚要有别个女人,故而便答应父亲前去府外杜美珂的住所做客。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杜美珂和孙心慈,她们对她是多么的热情和关爱。当时是夏季,正是蚊虫多的时候,屋中点了熏香杜美珂还是怕她夜里睡的不安宁,竟拿着扇子生生在她床前受了一夜。

    也就是那一夜感动了她,让她接受了那对母女,同意父亲接她们入府。为此她觉着对不起母亲,这才在冬季杜美珂母女要入府时去母亲的灵位前跪了一夜,致使受了寒大病了一场。

    “姑娘若真是难受,咱们不让她们进府便是,太后一向疼爱姑娘,要不嬷嬷一会就让人往宫里递牌子,待太后闲暇了咱们去求求她老人家,只要请了懿旨,便是那杜美珂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也没用,她杜美珂只能做一辈子的外室!”

    慧安还在回忆,方嬷嬷却以为说中了慧安的心思,想到慧安竟因为那对母女担心受怕,方嬷嬷万分心疼。又想着慧安前几日不知何故竟偷偷在母亲的牌位前跪了一夜,这才导致受了寒,当时问慧安,慧安死活不说缘由,如今想来怕也和这杜美珂母女有关。

    方嬷嬷这般想着,对那杜美珂母女已然生出了厌恶之心,已然做了决定,一定要进宫求求太皇太后,姑娘若是不愿意便万不能让那对母女进府来!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8:26

    007 凤阳侯府
    方嬷嬷如此想着,拍了拍慧安的背再次安抚道:“姑娘放心,明儿我就让周总管往宗人府递请安牌子。”

    慧安回过神来,闻言一愣。

    当今太后文氏乃是大辉开国圣祖文皇帝的皇后,太祖皇帝的生母,当今贤康帝虽非文氏所生,但其母早逝,贤康帝一直养在文氏名下,犹如生母,文氏如今已是杖国之年。

    这位太后极不一般,早年圣祖皇帝打江山时,她便跟着夫君南征北战,帮着安抚将士家眷,慰问伤兵等,尽最大努力地帮助夫君,令其没有后顾之忧,跟圣祖皇帝可谓患难与共。后来圣祖称帝,她毫无疑义地成为皇后,母仪天下,爱民如子,颇有贤名。

    圣祖驾崩时,当时太子因南边前朝余孽作乱正领兵在外,京中魏王趁机逼宫,是文氏及时查知并镇压了这次宫变。后太子回朝登基为帝,做了大辉第二代皇帝,也就是太祖皇帝。

    文氏便也顺势做了太后,可她却并无据功干政,反倒隐居后宫,极少露面。但是文氏的贤名也因此更胜,也一直很受太祖皇帝的尊敬和臣民的爱戴。

    太祖只在位四年便因病驾崩,当时太祖膝下并无皇嗣,朝堂汹涌,各方势力闻机而动,眼见大辉已是风雨飘摇,又是这位太后挺身而出,果断地处置了几个图谋不轨的大臣,又成功剿灭了当时最具权势的外姓王吴王一党,稳定了政局,辅助圣祖早逝敏妃所出的权王登基,即为当今的贤康帝。

    贤康帝当政以后文氏便再未涉足前朝,她虽非贤康帝的生母,但却身得贤康帝的尊敬,这位太后在大辉三朝更替的舞台上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故而无论是在百姓心目中,抑或是在朝堂之上,更在今上心目中她都极有威望。可谓史上有名的贤后,杰出的女政治家。

    所以,若是从这位太后那里请了懿旨,那可真如方嬷嬷所言,便是杜美珂的父亲户部尚书杜廖求到皇帝面前,那也是毫无转机的,杜美珂便只能做孙熙祥一辈子的外室了。

    只是这样的事情终是家事,太后岂会理会?

    方嬷嬷似是看出了慧安的心思,却是一笑:“姑娘且放心,别的事告到太后那里许是不行,这事却一准能成。姑娘许是不知,太后虽对人慈善,却是最重礼法的,最厌女子行为轻浮。当年杜美珂身为户部尚书嫡女却自甘下贱,与老爷……私相授受,无媒无聘地跟了老爷,后还妄图成为老爷的平妻。虽说如今天朝对女子甚为宽容,但这律法有言,奔者为妾,她做下那等不知廉耻的事已是自断前程。当年杜廖求到了太祖皇帝面前,太祖已然答应下旨赐杜美珂为老爷平妻,便是太后一道懿旨先一步斥责了杜氏,让她成了老爷的外室。杜氏已然令太后厌恶,如今又动了进府的心思,也算是忤逆太后懿旨了。这事不告到太后那里也就罢了,但只要姑娘告到宫里,太后便就没有不管的道理,何况太后又一向疼爱姑娘。”

    不让杜美珂进府吗?是啊,前世是她自己被杜美珂母女蒙骗了,那么容易就答应了父亲接她们进府,若是她想想法子未必不能一下子杜绝了所有后患,令杜美珂母女连这府邸都进不了!

    可是这样便够了吗?不!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们,不能让她们就这么呆在府外,自立了门户,过着当家太太和大小姐的逍遥日子!

    哼,她们不是想要进府,想要名分嘛?那好啊,就让她们进府,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世没有了她沈慧安的帮助和支持她们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来!

    她要将上一世受的苦,欠的债一一讨回!

    “姑娘?”方嬷嬷本抱着慧安,不听慧安应声松开她一看便见慧安面色不停变幻,阴晴不定,直吓了方嬷嬷一跳。

    慧安回过神,忙是安抚一笑,道:“乳娘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杜美珂母女要进府咱便不拦着,有乳娘在我什么都不怕,若是她们真是不安生的,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早日有个防范,那倒比放任她们在府外要强点,乳娘说呢?再者说了,纵使太后疼我,我也不好因着这点小事就去叨扰她老人家清净不是。”

    这俗语说的好,好刀用在刀刃上,若是平日一有事就找到太后面儿上,什么样的关系怕是都要用尽了,等真有了大事的时候却是再使不上力了。

    既然重生了,这次她要好好筹谋自己的人生,再不能如前世一般糊里糊涂任由别人摆布了。

    方嬷嬷万没想到平时任性天真的慧安会说出这一番话来,怔怔地看着慧安,半响眼圈一红紧了紧慧安的手,一阵心疼。

    “姑娘大了,夫人要是看着了不定多高兴呢。”

    望着方嬷嬷欣慰的目光,慧安扬唇一笑,得意地道:“乳娘看着吧,有一日我会让母亲为我骄傲的!我也要让乳娘再不用为我担心,我要让您能舒舒服服的颐养天年,还要守护所有关心我和我关心的人,再不让别人欺负欺骗。”

    姑娘真是长大了……方嬷嬷心情激荡握紧了慧安的手,正欲张口便听外面夏儿恭敬的请安声。

    “老爷安,姑娘,老爷看您来了!”

    说话间门帘被打起,进来一瘦高男人,正是慧安的生父孙熙祥。

    孙熙祥本是贫寒出身,因其在武德三年中了两榜进士,后又在殿试中被太祖皇帝钦点为探花从此走上了仕途。

    想孙熙祥高中时只有二十四岁,可谓年轻有为,加之他长相俊美,身姿清隽,在注重容貌的大辉可谓如鱼得水,很受太祖皇帝和当时的廖相国看重。

    孙熙祥也一下子成了大臣急于拉拢的朝中新贵,他风流倜傥的外貌更是帮他赢得了不少名门闺秀的芳心,使他一跃成了当时京城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不少大臣都动了将女儿许配与他的心思,这其中就包括慧安的外祖父凤阳侯沈强。

    当年沈强已经病重,作为出生草莽,征战一生,被封二品世袭侯的开国将军,沈强这一生也算圆满了。临死也就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那就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嗣,女儿沈清。

    沈强一生子嗣艰难,只得一子一女,儿子夭折,只有女儿沈清承欢膝下,自然是万般娇宠。沈清自幼性情爽朗,酷似男孩,不爱红妆爱武装,沈强宠女又系一介武夫,便将她当男孩来教养,于是沈清自幼便不习女戒只研兵书,舞剑论兵形如男儿。

    而她又秉赋超群,胆略过人,当年沈强作为圣祖皇帝麾下第一武将常常领兵在外,沈清便也组织了一支娘子军非要跟着沈强南征北战,沈强纵女,便真将沈清带在了身边。

    沈清带着她的娘子军倒也没给沈强添乱,竟还能帮忙负责安置伤兵、组织救援这类的后勤工作,沈强见女儿能干,便更不拘着她了。

    这样沈清的娘子军竟是发展壮大了起来,后来直达千人,不过这样的队伍在世人眼中也只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提起时一笑置之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竟在圣祖皇帝攻打云州时起了重要作用。当时圣祖历经万难拿下云州,可正直此时竟因一名武将的疏忽致使圣祖被前朝著名的勇将王富盛断了后路,当时圣祖又恰是兵行险招,孤军深入,救援迟迟不到,圣祖被困多日,早已弹尽粮绝,可谓走至绝境,以为要陨落云州。

    不想竟是沈清领着她的娘子军在王富盛领了小股兵力巡防时突然杀出,活捉了这位前朝赫赫有名的猛将!主将被抓顿时军心涣散,圣祖及时洞察,反扑之下终于解困,沈清的娘子军也因此而扬名天下,沈清一战成名,后来连沈强都不敢再小瞧自己这个年芳十六的女儿。

    之后沈清又参与了几场战事,虽再没有大的功绩,但都战有所获。也正是因为沈清曾救驾有功,并多有战绩,沈强过世后,作为他唯一的子嗣,虽为女子,太祖皇帝却破例下旨令沈清继承了沈强凤阳侯的爵位,成了史上第一位女侯爷。

    这些都是外话,却说武德三年时沈清已经二十又八,竟是无婚无配,对自己这个眼高于顶,执意不嫁的女儿沈强也很是无奈,自沈清行笄礼他便在为女儿挑选佳婿,岂知每次沈清都看不上眼,而沈强又宝贝女儿,觉着自己女儿优秀,自然要最好的男子才能配得上。于是就这么挑挑拣拣,到了沈清十八岁京中都传言凤阳侯女太过彪悍嫁不出去,沈强这才惊觉女儿年岁已经很大了,开始着急起来。

    可沈清年龄已大,好勇名声在外,这样的女子,虽则家世高贵,却并不被官宦人家喜好。沈清又一心要找个心仪的,沈强又不愿委屈女儿,这找夫婿倒是比前些年越发难了。后来沈强便动了招婿的念头,只可惜但凡身世好的有气性有前途的男子都是不愿给人做上门婿的,沈强找的人沈清都看不上眼,而沈强又狠不下心逼迫女儿。就这样一年一年,沈清竟是二十八岁高龄都还待字闺中,无人问津。

    如今沈强病重,自然最是放心不下女儿了!可巧的是这年新科进士游街,沈清竟一眼便看上了年轻潇洒,风流倜傥的探花郎孙熙祥!沈强得知后,兴冲冲地当即便令人抬着进了宫,沈强乃开国功臣,膝下只此一女,加之沈清与太祖皇帝一起长大,这点事自是一求必应,当下太祖皇帝便下旨令孙熙祥入赘凤阳侯府。

    这少夫老妻,又是男子入赘,还是侯门大户,新人又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这场婚事在当时可谓人尽皆知,在几年内都被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着。

    这风流倜傥的探花郎入赘侯府,自然也碎了不少闺阁女子的心。如今的孙熙祥已过而立之年,虽是少了那份玉树临风的气质,但却依旧风姿不俗。

    却见他身姿挺拔,白面微须,目光清明,姿态从容而稳重,一身紫袍,头戴金冠,贵气逼人。此刻他正一脸慈爱地望着慧安,温和一笑。

    “安娘今儿看着气色倒还好,听福全儿说请了太医院的李医正看过了?可说了用什么药?”

    方嬷嬷见他询问地看过来,忙福了福身,回道:“李医正说姑娘的热症已去,只是热邪入体,致阳气亢盛,姑娘身体还有些燥,开了些清肝火重调理的方子,奴婢已经让秋儿熬药去了。”

    慧安看着孙熙祥,咬紧下唇,用尽全力才压制住了想要嘶吼的冲动。

    夏儿奉了茶,慧安才压制住激荡的心情缓步上前对着孙熙祥行了礼,身侧的手却不自禁地揪紧了衣裙。

    “安娘给父亲请安,劳父亲记挂,安娘于心不安。”

    慧安这一礼倒是令孙熙祥一愣,方嬷嬷也是一怔。慧安这才想起前世的自己因为是沈清带大,性情自然肖似母亲,在礼数上面很是欠缺。

    加之她是凤阳侯府唯一的小主子,故而是从不向孙熙祥行礼的,只是后来嫁入王府,才知道举至的端庄懂礼对女子有多重要,刻意学习下补上了这一课。

    孔熙祥看着眼前举至端庄向自己行礼的女儿,迎上她沉静无波的双眸,一时竟觉陌生,似是一夜不见这女儿换了个人一样。

    他心神一晃,愣了一下,才笑着道:“安娘大了,竟也知道向父亲行礼了。如今病了身体虚弱,快到为父身边坐下。”

    孙熙祥脸上挂着慈爱的笑,神情关爱,可仔细观察着他的慧安还是自他的眼中发现了一丝冷意,他的笑并未达到眼中,笑容显得那么虚伪。只可惜她发现的太晚了,前世的她竟一直以为父亲是爱着她的!

    慧安心里一阵冰冷,在孙熙祥身边落座后便不再出声。孙熙祥也察觉到了女儿的沉默,只是他以为慧安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才这样故而并未放在心上,只一句一句地和慧安说着话。

    父女俩各怀心思地聊了几句,慧安见孙熙祥茶都喝了两道还没有起身的打算便料定他这是有事要吩咐,果然,孙熙祥又嘱咐了慧安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将话题一转问道。

    “安娘可还记你珂姨和心慈妹妹?前段时间为父带你去她们府里做客,记得安娘似乎很喜欢她们呢。”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8:38

    008 父
    果然!

    慧安垂眸隐下眼中的冷意,调整了面目表情这才抬头看向孙熙祥,一脸开心地问:“可是住在浮云巷的珂姨和心慈妹妹?我当然记得了,珂姨对我很好,心慈妹妹也很可爱呢。”

    这个女儿果然单纯好骗,孙熙祥很满意慧安的反应,笑着道:“既然安娘喜欢她们,为父将她们接进府来可好?哎,自打你母亲过世这府中就没个女主子,院里越发乱了,若不是下人缺乏管教行至松散懒惰,我的安娘也不会生这一场大病。为父想将你珂姨接进府,有她照顾你,管着这府里事务,为父在外也能放心些,你说呢?”

    沈清强悍善嫉,孙熙祥又是入赘侯府,沈清自是不允其纳妾的,孙熙祥虽是有几个通房,其中还有两个给他生养了两个女儿,但是却一直没有抬了姨娘。

    自沈清过世,凤阳侯府内宅中除了慧安便没了像样的主子,理事的一直都是方嬷嬷。

    如今杜美珂这还没进府呢,就想着夺了方嬷嬷的权,要掌管侯府事务,竟还指责方嬷嬷办事不利,哼,果然是欺她沈慧安年幼,可惜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弱龄女孩了。

    见方嬷嬷已是面色有变,慧安偷偷对她抬了下手,这才睁大了眼睛看向孙熙祥,微带焦急地道:“爹爹,不是的,那天是安娘自己不注意偷偷跑去看娘,这才染了热症,和下人没有关系。乳娘将我照顾的很好,是安娘自己不懂事,父亲不要责怪乳娘。”慧安说罢嘴角一瘪眼见就要哭出来一样。

    这下孙熙祥是真的愣住了,他记得上次在浮云巷,慧安明明很喜欢杜美珂和孙心慈的,按慧安单纯的性子应该他一提这事,她就会答应的啊,怎么她非但没接茬还转开了话头。

    难道是她听下人们说了什么,这丫头有了别的心思?孙熙祥犀利地看了方嬷嬷一眼,才将目光投向慧安,认真的看着,见慧安只委屈的低着头,像是被抛弃的小孩,顿时一笑劝解道。

    “安娘放心,就算你珂姨和小慈妹妹进了府,父亲也最喜欢安娘。爹也没有责备方嬷嬷的意思,只是想着你珂姨心细,又喜欢你,爹常在外面忙对你关心不够,把她们接进府来也好给你做个伴。再者说,如今安娘你也大了,也快到议亲的年纪,府里没个操办的人也不行。你珂姨是大户出身,有她督办这事儿爹爹也放心。”

    “爹,安娘还小呢,爹又打趣安娘,安娘不理爹爹了。”慧安心里发沉,面上却装作羞不自胜的样子,一跺脚便向内室跑。

    孙熙祥忙也站了起来,紧着道:“那接你珂姨和小慈妹妹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啊。”

    慧安这才站定,回头道:“姨娘为爹爹生了子嗣,原就该接进府来的,爹爹不用问女儿自让周总管安排便是。安娘也会让方嬷嬷准备下,一会儿就把院子收拾停当,明儿好好迎接姨娘和妹妹,爹爹就放心吧。”

    孙熙祥听慧安改口唤杜美珂“姨娘”微微一愣,觉得有些不舒服。按他的意思,杜美珂的父亲可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杜美珂又是嫡出,虽说当年她跟着他坏了名声,又没能嫁给他做平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生活在府外,已经没有做尚书府嫡女时的那份体面,但到底不能与一般妾室相提并论。如今侯府没有了沈清,那就该是他孙熙祥当家,依着他虽现在不能给杜美珂正了身份,但是却是要府中下人都尊她为当家太太的。

    再者说,当年杜美珂便是不愿进府做小,不愿尊沈清这个主母这才执意要呆在府外的,如今又怎肯以姨娘的身份入府?他已经答应了,要给她正名,进府便让下人们称她“太太”的。本以为这事慧安不会多言,没想到她竟开口就定下了杜美珂和心慈的身份。

    上回他和慧安说起当年的事,明**安还觉着美珂是个真性情的,还对他们的感情表示了理解和感动,而且她和美珂母女也相处的很愉快,怎么现在……

    孙熙祥思索间慧安已经进了内室,他心想自己是府中的老爷,慧安便是这侯府的小主子,也得听从父命,明日待杜美珂母女进了府,料想也没人敢枉顾他给她们母女脸色看。

    再者说,杜美珂如今还没有正名,慧安叫她姨娘原也没错,慧安应该不是针对小慈母女才是,刚刚她不还说要让方嬷嬷收拾院子迎接小慈母女呢,想来是他多想了。

    如此一想孙熙祥倒是放下心来了,对方嬷嬷又说了几句好好伺候姑娘之类的话便起了身。

    慧安装着羞涩进了屋,面上神情即刻便沉了下来,她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如此演了一场戏只觉气堵。加之心头恨意难抑,一听院中孙熙祥的脚步声远去,她拂袖便将桌上一只粉彩吉祥茶盏扫在了地上。

    方嬷嬷吩咐夏儿送了孙熙祥出院,打帘一进屋便听里屋咣当一声响,快步进了屋正见慧安面色不好浑身发颤地坐在床上生气,春儿几个低头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见她进来纷纷求助般看了过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想好了要让人进府嘛,这会子怎么又生起气来了?春儿快收拾一下,冬儿给姑娘换盏热茶来。”说着拉了慧安的手轻轻安抚着。

    慧安摔了一个茶盏已觉心头气闷去了些,这下被方嬷嬷温暖的手包裹着双手一下下地拍抚着,心里一暖抬头便红了眼眶。

    “乳娘,我就是不明白,我和娘亲才是老爷最亲的人,为什么老爷心里就只有那两个,半点都不怜惜我……”

    可笑前世的她还一直以为父亲对她慈爱有佳,哼,如果不是因为尚未完全掌控侯府,府中老人还没被处理干净,现在的沈慧安对他孙熙祥还有大用,只怕他今日根本就不会走这一趟。

    今世她绝不会让侯府变成杜美珂的天下,更不会让侯府改换门庭,沈家的一切,外祖和母亲留给她的一切她都会牢牢守护住,谁都休想染指!

    方嬷嬷听到慧安的话吓了一跳,姑娘竟是连父亲都不愿唤了,可想起方才孙熙祥说的那些话又替慧安心酸,只搂了慧安叹息一声。

    “姑娘别想了,这男人啊多都在乎脸面,老爷当年做了侯府的上门女婿,偏夫人又比老爷年岁大……老爷这些年心气不平也是有的。那杜美珂一个官家小姐就那么跟了老爷多年,老爷偏心也是常理,只可怜了姑娘。”

    是啊,比起带给他耻辱的母亲和自己,杜美珂带给孙熙祥的确是自信和荣耀。

    杜美珂做孙熙祥的外室故而使她自己名声扫地不被上流社会认可,可孙熙祥作为男人,这种事对他却是一件值得炫耀的风流韵事,是会被人艳羡的。

    再加上杜美珂做了外室,需要攀附孙熙祥才能生存,自是对他百依百顺,万般体贴柔情,而她的母亲……

    母亲是个太过骄傲的人,根本就不屑用什么手段和别的女人争抢一个男人,慧安知道自打出了杜美珂的事情后母亲便再未让父亲进过她的正室,父亲后来在府中收了几个通房,有两个还生了女儿,名唤小梅和小菲的,母亲也都不闻不问,自慧安记事起父母便是宛若路人,互不理会的。

    外祖当年的强硬手段,太祖皇帝不问缘由的赐婚,母亲的骄傲,外人的取笑……这些可能都是造成孙熙祥对她们母女没有感情却对杜美珂母女有情有义的原因,但是这些却绝不能成为他帮杜美珂杀害母亲,又处心积虑骗夺侯府家产的借口!

    这样的父亲,慧安不能原谅,也不能不心生恨意!

    双眼眯了眯,慧安缓声道:“让乳娘担心了,我没事。方才我已经答应了老爷要给杜美珂母女安排院子,你等下领些人把秋兰院收拾一下吧。”

    “秋兰院?”

    秋兰院在侯府的最东面,连带下人房也统共就六间,是府里最小的院子,因为离正院较远,一直荒废着。

    姑娘一向待人宽和,如此对待杜美珂母女定然是有缘由的,一定是上次在府外受了这一对母女的气!前几日姑娘不声不响在祠堂待了一夜,还受了风寒定然也是这对母女害的。

    一个孝字大过天,老爷想让那对母女进府,姑娘定是碍着老爷才不得不妥协的。

    看姑娘的态度,那杜美珂也不会是个省心的,姑娘要把她们安置在秋兰院只怕要打一场硬仗。不行,等会她得好好交代夏儿几个,明儿都得打起精神来,怎么着也不能让姑娘吃亏才好。

    如此想着方嬷嬷拍拍慧安的手,“姑娘且安心睡吧,有嬷嬷在,明儿那秋兰院,她们不住也得住!”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9:00

    009 进府
    这夜慧安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待后半夜才微微眯了眯眼,梦里又不安生,一会儿看到母亲沈清冲着她慈爱的笑着,一会又见父亲孙熙祥带着杜美珂笑着冲她招手,一会儿又是孙心慈黏着她要为她梳鬓插簪,一会儿又看到秦王李云昶站在花丛中一袭白衣飘然如仙。可不待她跑进,他的身影一下子便消失了,转瞬便见杜美珂和孙心慈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长长尖尖的獠牙向她扑来,仿似要将她一口吞下。

    天还漆黑着慧安便浑身是汗地猛然睁开了眼睛,唤了值夜的夏儿和冬儿擦了身子便依在床上发呆,待东方露了鱼肚白,秋儿几个服侍慧安起身去了净房。

    出来时方嬷嬷已侯在屋中,许是看慧安面色不好免不了又是一阵唠叨。

    慧安含笑听着,坐在梳妆镜前由着秋儿将她长而黑亮的发梳了两个丫髻,冬儿选了两只镶蓝宝石粉珍珠的蝴蝶形雪娥分别插在发髻上,随着动作蝴蝶两翼颤巍巍地摆动着,栩栩如生。映着镜中女孩白皙如玉的面庞,乌黑细长的眉形,大而明亮的眼睛,还有那丰润微厚的唇瓣越发显得娇美可人。

    慧安望着镜中小人有些发愣,待回过神时夏儿已经挑了一件灰鼠里银红面绣银丝桃花的长褙子和一条八幅淡粉色的棕裙,慧安穿戴好,春儿进来通报早膳已在外间摆好。

    慧安的榕梨园是侯府的偏院,一共两进,慧安平日起居活动都设在前院,后院是闺房并书房。

    房屋一律坐南朝北一幢三间正房,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在西面,东边连着两间暗房,明间原是做了会客室,后来慧安嫌雨天到前院用膳房用膳麻烦便令方嬷嬷将后堂厅堂直接改了用膳房,用冰花纹莲青色鲛绡纱落地门帘将明房与暗房隔开。

    明间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檀木香案四方桌,红木靠背椅上安置着金线夹织坐垫,外面天还没有大亮,故而屋中还燃着五盏连珠琉璃灯,屋子四角的炭炉中炭火正旺,整个屋子都暖意洋洋的。

    早膳很丰盛,四个晕菜,口蘑肥鸡、三鲜鸭子、五绺鸡丝、樱桃肉山药炉肉炖白菜。令有一碟甜点并一道燕窝疆字口蘑肥鸡汤。菜品皆盛在白釉梅花官瓷盘中,瓷器在灯光下发出莹润的光芒,映着各色不同的菜点让人食指大动。

    慧安早就饿了,如今味蕾被食物的香气刺激,肚子便叫了一声,她目光盯着桌上菜品执着箸半响却有些不能落手。

    前世时因为李云昶偏爱单薄偏瘦的弱质美人,慧安为了保持瘦态,便减少了食量,更是少碰油腻荤腥的东西,后来更是日日茹素,一点油腥都不吃,如今看着这些大荤大肉竟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菜不对姑娘的胃口?这些都是姑娘平日爱吃的,姑娘病了一场正是该好好进补,大夫说了,姑娘病后体弱,正该进些滋补的汤水,补补元气。这燕窝口磨鸡汤用上好的血燕炖了一晚上,姑娘且尝尝?”

    见慧安神情迟疑,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的媳妇子上前含笑劝着。

    慧安抬头认出那妇人是周宝兴家的周刘氏,人称刘婶,她和他男人都是侯府的家生子,他男人周宝兴识得字,人又机灵很会办事,母亲在世时便提了外院总管,他媳妇也就跟着升了管事,专司厨上各院吃食,两口子在府中颇有几分体面,在前世也很得她的信任。

    可如今望着刘婶那略带谄媚的笑脸慧安心头一紧,随即眼前便晃过前世周宝兴犹豫着欲将她拦在榕梨园外的面孔,虽则后来周宝兴没有按孙心慈的吩咐将她打出府门,还算良心未泯,但到底也是个捧高踩低之辈。也是,若真是什么好人,当初杜美珂打压侯府老人时只怕早就把周宝兴两口子换掉了,只怕这两口子早在她未出嫁时就不干净了。

    慧安眼中闪过冷意,心头一凛,如这般见风使舵的奴才,今世她要睁大了眼一个也不放过。如今且让他们再蹦跶几日,看她以后怎么收拾他们。

    “这几日辛苦刘婶了。”慧安收拾神情,对着刘氏客气一笑,指着那冒着热气的汤道:“给我盛一碗吧。”

    刘婶那里知道慧安心里的想法,还以为慧安真赞自己,顿时笑得眼眯眯,忙用青瓷缠枝碗给慧安盛了汤,一面笑道:“哪儿啊,奴婢不辛苦,只要姑娘如今平安无事,大家才能高兴。”

    慧安点点头,尝了汤,只觉口齿生香。汤熬的很香,火候恰到好处,鸡肉也嫩,咬一口便化在嘴里。慧安只觉肚里死了多年的馋虫又活过来了,待回过神时一碗汤已被她喝的干干净净,连鸡肉也都吃的一点不剩。

    方嬷嬷在一边看着喜的脸上尽是笑容,忙给慧安布菜,只劝着让她多吃,好把因着生病而变得苍白的面色给补回去。

    慧安用过膳刚回里屋躺下没一会便听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慧安支起身体,方嬷嬷已领了一个四十来岁穿鸦青色暗纹褙子,暗褐色襦裙的婆子进了屋,却是春韵苑的管事赵妈妈。

    赵妈妈一进屋便满脸带笑地给慧安行了礼,恭敬地道:“奴婢请大姑娘安,大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赵妈妈是从前在慧安母亲沈清身边服侍的老妈妈了,对慧安自是极忠心,慧安望着她面上关切的笑心里一暖,忙道:“夏儿,快给赵妈妈搬个杌子来,妈妈坐着回话。劳赵妈妈惦记了,我今日好多了。”

    赵妈妈也不和慧安客气,笑着坐了,说道:“姑娘以后可休再如此大意了,虽说身体底子好,可俗语说是药三分毒,姑娘康健才是奴婢们的福分。”

    慧安听她言语中带着些责怪,倒觉得心里暖意洋洋的,忙笑着答是,冬儿奉上茶,两人又攀谈几句,待慧安用了一盏茶,才慢条斯理地问道:“妈妈到我这里,可是父亲有事传唤?”

    赵妈妈闻言,面露懊恼,惊觉一声:“哎呀,瞧我,这人年纪一大就是爱忘事,这半天竟是将正事给忘了。是这样,浮云巷杜府的杜夫人带着杜府小姐来了,老爷让老奴请姑娘去见上一见。”

    赵妈妈面上懊恼,可那眼中哪有半点惶恐?她是府中的老人,又是之前母亲身边的得力之人,哪儿是闲聊几句就能忘记正事的?

    慧安心里好笑,心知赵妈妈这是想让她给那杜美珂母女一个下马威,怕以后她们母女得了老爷的心,她会被府中见风使舵的奴才们欺负。

    她一片好意,慧安自然也不点破,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笑道:“妈妈管着春韵苑,事多繁杂,一点小事忘了也是有的,哪里就是老了?妈妈是母亲留给安娘的,安娘还指着妈妈替我看好这侯府内宅呢。”

    赵妈妈听慧安这般说,心知她的意思慧安已然明白,只觉慧安似是一下子长大了。一时又想到杜美珂母女的进府,便不由将两者联系了起来,越发心疼起慧安来,眼眶一红,拉住慧安的手。

    “大姑娘且放心,有妈妈和方嬷嬷呢,这府里乱不了。”

    慧安正欲出屋,夏儿拿了件火红银狐毛的整幅皮毛大斗蓬过来,方嬷嬷接过就给慧安披在了身上,望着那火红的皮毛慧安微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任由方嬷嬷给她在胸前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趁方嬷嬷打结凑近她低声交代了几句。

    听到慧安的话,方嬷嬷明显呆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恍悟,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交代夏儿几人好好跟着慧安,自己快步向东边厢房而去。

    慧安带着一行人到了春韵苑,刚进穿堂便闻一个清越动听的声音自明堂传出,接着一个红色身影身姿轻快地转过了门楹迎了上来。

    “安娘来了,听说病了一场,快让珂姨看看。”

    来人正是杜美珂,但见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绣白边的团花右衽交领儒衫,下套一件同色织金花卉绡料八幅裙,黑鸦鸦的头发梳成高髻,只插了一支凤头金簪,金凤口中衔着两串圆润的黑珍珠一直垂到耳边,通体贵态,举至高雅的走了过来。

    如今的杜美珂只有二十五岁,保养得当,面容明艳,一身红色更是显得神采奕奕,妩媚风情,走动间偏又让人觉得娇柔如柳,引人怜惜,孙心慈的柔美外貌便遗传自她。

    此刻杜美珂一双妙眸正盯着慧安,一脸心疼关切,似是真的焦急怜惜她。

    慧安望着面前这张如花的面孔,心里直发怵。前世她就是被这张面孔骗的团团转,如今再次望着,真想扑上去一把抓花她,撕下那美丽的伪装,好让这女人阴毒的嘴脸暴露在人前。

    “好孩子,瞧这都瘦了,可怜见的,真是让人心疼。熙祥你也真是的,怎么非但没照顾好安娘,还让她起夜着了凉气呢。”

    杜美珂说着已是握了慧安的手。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9:19

    010 杜美珂
    杜美珂拉住慧安的手,慧安只觉似被一条毒蛇攀住,她拿出所有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甩开她,好在一旁的夏儿上前一步将手炉递给慧安,慧安就势抽出被握着的手捧住了手炉,望着杜美珂娇美的面庞,慧安已慢慢平复了心情,也扯开了笑。

    “让珂姨担心了,安娘手冷,别冰着了珂姨。”

    “大姐姐,你这件红斗篷可真好看,都是一整张一整张的狐狸皮缝合的啊?这样火红色的狐狸听说只有君山深处才能猎到呢。也就大姐姐这样的人物才配穿这么华美的斗篷,穿上可真美。”孙心慈也跑了过来,拉着慧安身上那件火红毛皮斗篷笑着道。

    她的脸上写满了赞叹和艳羡,像是垂涎糖果的孩子,显得可怜兮兮,却又娇憨又可爱。若是前世的自己,怕是当即便脱了斗篷赠给她了吧。可是如今的慧安却还是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不甘和嫉妒,到底年龄小,还没有她那恶毒的母亲能伪装。

    慧安心中发冷,面上只淡淡的一笑:“是吗,妹妹长相好,穿什么都比姐姐好看呢。”

    孙心慈只比慧安小半岁,今日她穿了一件淡绿色兔毛滚边的缂丝小袄,配着一条白底绣满幅秋海棠的湖绸大摆灯笼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镶金丝的腰带,上面缀着五只小小的镂空金铃铛,跑动间叮当作响。

    如今的她虽然年龄尚小,但却已能看出长大后定是个美人。她梳着两个圆髻,髻根用粉色的缎带系扎固定,侧面均扣着两朵巴掌大小的嵌琉璃的金丝海棠。衬得那张小小尖尖的脸蛋儿越发娇若花蕊,柔美可人。

    如今她脸上挂着艳羡,水汪汪的大眼睛说着便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孙熙祥,无端便显得有些委屈,让人怜惜。

    “瞧你,你姐姐有个斗篷你也眼气,爹爹那里还有几块灰鼠皮子,虽不及这红狐皮金贵,难得的是没一点杂色,回头给你做个和安娘一样的斗篷便是。”

    孙熙祥笑着说,面上尽是慈爱,孙心慈一听立马笑了起来,脆生道。

    “谢谢爹爹,爹爹最疼小慈了……哦,还有姐姐!姐姐,侯府可真大真漂亮,等下你能带我四处转转吗?”孙心慈说着又去拉慧安。

    慧安借着向前走,错开一步躲了过去,暗骂这对母女果然会装,也不嫌累,怪不得一个赛一个的弱不禁风样儿,只怕吃的东西都用来斗心眼子了。

    哼,让你们装,她倒要看看等下她们还装不装的下去,还有没有心情缠着她逛园子。

    “行了行了,赶紧先让你大姐姐进屋吧,她刚生过病别再累着。安娘快进屋,珂姨还给你带了礼物呢,你来看看喜不喜欢。”杜美珂见慧安神情不好,忙拉住孙心慈扯着她便向屋中走。

    自杜美珂和孙心慈从屋中出来,夏儿几个便一直默默地站在慧安旁边观察着二人。从杜美珂的神情上她们倒没发现什么,只是杜美珂那一身大红的衣装,还有身上的穿戴却着实让一向崇敬沈清的她们心里厌恶。

    既然是要进这侯府,那便是姨娘的身份,万没有穿大红的道理。这本就是对慧安母亲沈清的不敬!看来这杜美珂仗着有个二品大员的父亲根本就没将侯府放在眼中,她是用这一身打扮震慑住府中下人,也告诉大家她早晚都是要成为这侯府主母的。

    不过她对慧安倒是热情关切,起码面上看不出一丝作伪,连眼神都良善慈目。若非真心,那这杜美珂便真不好对付,再加上她有那份野心在,姑娘单纯怕不是对手。

    倒是那孙心慈年龄尚小,到底没经过事儿,面上就露了端倪。嘴巴甜点巴结着姑娘,看见好东西艳羡说两句酸话这倒都没什么,应该不用费心思提防。

    几个丫头想着,对视一眼心里已有了谱,簇拥着慧安进了厅堂。

    慧安进了屋子,但见厅堂东面站着两个女子,她们各带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却是孙熙祥的两个通房攀枝、银莲和她们所出的两个姑娘小菲和小梅。

    通房不能算是府中的主子,也就是稍微体面点的奴婢,通房所出的孩子是不如族谱的,也算不上主子。很多人家通房若得了孩子还不被抬成姨娘,那她们的孩子等于是不被主子承认的,这样的血脉在府里很可能连奴婢过的都不如。

    沈清在世时虽说没有同意将攀枝和银莲抬了姨娘,但是也没薄待她们。还专门给她们一人拨了一个院子,让她们带着自己的孩子,还配了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并几个粗使婆子专门伺候着。

    前世的慧安从未注意过父亲的这两个通房,母亲生前倒还见过她们,后来杜美珂进府后几乎专宠内宅,一力打压孙熙祥的其他女人,慧安就更见不着她们了。

    前世有孙心慈哄着陪着,慧安更是从未注意过小菲和小梅,对这两个身体中和她留着同样血的妹妹她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今突然见到她们慧安免不了愣了下,之后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攀枝今日穿着件青莲色团花褙子,豆蔻镶紫边的灯笼裙,一双翠绿绣花鞋若隐若现。她的头上插着两支赤金凤头簪,手上戴着红玉手镯。穿戴虽算不上顶好,但也体面。面颊红润,眉目传情,身姿妖娆,倒是个灵动的美人。她见慧安进来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了头。

    银莲穿的倒是普通,挽着单髻,头上只戴了只碧玉簪,穿着月白小袄,配了条葱绿裙子。似乎很局促,一直低眉顺目地站着,慧安看了半响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

    那两个小姑娘显得很胆怯,都缩在各自娘亲的怀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厅堂正位摆着两张楠木太师椅,孙熙祥自在太师椅上落座,慧安却不急着坐下,反倒观察起杜美珂来,她倒要看看杜美珂会选那里坐下,她若真敢在孙熙祥身边坐下便是自取其辱,就休要怪她不客气了!

    杜美珂倒是很想坐到孙熙祥身边的正位上去,可她到底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今这侯府还不是孙熙祥当家,她虽心有不甘但却还是笑着在东面的第一个椅子上坐下,余光瞟过孙熙祥旁边的位置眸中闪过志在必得的暗芒。

    早晚她会和他并排坐在那里,成为这府邸的主母,接受下人们敬畏的目光!

    慧安见杜美珂坐下,心里倒有些失望,她转身在西面的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丫鬟已奉上了茶。

    “安娘,这次你珂姨可是下了血本,在翠明轩专门为你定制了一套物件做礼物,你见了定会喜欢。美珂,还不快拿来给安娘看看,就别再卖关子了。”孙熙祥满脸笑容的说道,为杜美珂打圆场。

    “熙祥”杜美珂闻言嗔怪地撇了眼孙熙祥,顿时万种风情,“人家的东西还不知道安娘能不能看上眼呢,左不过是多花了点银子,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值当什么的。”

    杜美珂嘴上说着,面上却露出自信的笑来,冲身后站着的穿青碧小袄的丫鬟摆手道:“聘菊。”

    聘菊忙拿出一个长方形梨花木雕祥云的红漆盒子走向慧安。

    慧安盯着那盒子有些恍惚,仿似一下子又回到了前世。因为这盒子她见过!

    前世杜美珂进府时便是送了她这么一个盒子,盒中装着的物件确实是花了大价钱的。当时她非常喜欢,当即便戴在了身上,从此到出嫁几乎都没有离过身。也因为这件礼物,她对杜美珂更加尊敬,觉着她真的对自己很好。

    可现在想着前世的种种慧安才真正明白杜美珂送她礼物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她都佩服这女人的心机了。

    聘菊恭敬地将盒子呈给慧安,慧安也不客气笑着接了,缓缓打开那盒子。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9:34

    011 下马威
    果然!

    盒子中静静的躺着一条精美的钢制九节鞭,鞭身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那尖儿锐利的鞭头更是散发着令人心寒的金属光泽,直耀人眼,一看便是目前最精制的技术锻造。

    鞭把和鞭头之间的九个节,用三个赤金圆环连成,中间响环更是雕有精美梅花暗纹,鞭把亦是赤金,上雕镂空云纹,把稍镶嵌着一圈米粒大小的南海鲛香珠,这种珍珠虽是个头不大,但向来稀有,出自深海之中以散发自然幽香闻名,很受贵族的喜欢。

    一颗绿豆大的鲛香珠能卖到一千多两银子,还是有市无价。京中不少贵介公子都爱在玉佩上穿上这么一颗珍珠,风雅又高贵。

    这鞭子上的珍珠虽小,但难得的是颜色统一,大小均等,镶在柄尾异常好看。微风轻拂,慧安已闻到那幽幽淡香。

    另外鞭把的尾部还系着一条银丝链子,流苏下挂着两个金铃铛,可以想象这九节鞭舞动起来,铃铛随风轻舞发出叮当之音是何等美妙。

    大辉当今虽对武器的控制不是很严格,但想要弄到这样一条精制而且极具攻击性的钢制武器却也不容易,单看这鞭子慧安就知道杜美珂是真花了大价钱。

    慧安禁不住再次赞叹这鞭子的漂亮,真是让人一看便有将它带在身上的冲动。

    慧安的祖父沈强有大辉第一武将之称,沈清是史上唯一以军功得到爵位的女侯,慧安作为沈家唯一的骨血自是自幼学武,虽才年仅十岁,但一条鞭子便已使得出神入化。

    这条九节鞭让慧安一见便倾心,不得不说杜美珂很会送东西,懂得投人所好。

    可慧安也清楚的知道杜美珂送这条鞭子的险恶用心,因为前世她便是对此鞭一见倾心日日佩戴,慧安性子急,又不懂忍耐,极为易怒,故而好几次她当众用此鞭惩戒过人。

    九节鞭是软兵器中异常凶猛和血腥的武器之一,九节鞭出手不死即伤,杜美珂送的这条九节鞭可不是花架子,它是实打实的凶器!

    慧安常年将此鞭戴在身上,故而没多久便让以好勇闻名的慧安又落了个暴虐残忍的名声,使得前世她到了议亲的年纪时竟迟迟无人问津。这也是后来慧安处心积虑嫁入秦王府后李云昶被众人取笑的原因之一。

    前世在李云昶纳了第一个小妾时,慧安便是用这条鞭子抽花了那女人的脸,之后鞭子便被李云昶销毁,而也是那次使得她又将李云昶推远了一步,自此他再未踏足正房。

    如今这条鞭子重现在眼前慧安只觉讽刺,瞧吧,前世的她确实很蠢!

    自盒中取出鞭子,慧安细细摩挲着鞭柄上的鲛香珠抬头一笑,满脸惊喜地道:“好漂亮的鞭子啊,我很喜欢,谢谢珂姨娘哦,姨娘真懂慧安的心呢!”

    杜美珂听慧安说喜欢立马便笑了起来,可紧接着慧安的那句“珂姨娘”便如一根利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房,令她一张粉嫩的脸蛋儿即刻青红交加,笑容僵在面上显得狰狞了起来。可转瞬间她便调整了神情,撇了一眼蹙眉的孙熙祥笑着道。

    “安娘喜欢就好,安娘以前不都唤我珂姨的吗?怎么……”

    呵,自己做了十多年的外室,称姨娘还是抬举她了呢,怎么倒不愿意让人唤了呢。不唤难道就不是小妾了吗,穿了正红的衣裳难道就能成正室吗?笑话!

    慧安眨眨眼,诧异道:“如今珂姨进了府,不是该唤姨娘吗?”

    随即她一脸惊悟地看向孙熙祥,指着杜美珂道:“爹爹,难道您是要她进府做您的通房?这恐怕不妥吧……毕竟珂姨的出身和攀枝她们不一样,她可是杜尚书的嫡女呢……”

    夏儿站在慧安身后听闻慧安的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望着杜美珂那已然挂不住的面皮,僵硬的神情,夏儿忙低了头,肩膀却抖个不停。

    姑娘可真是……

    杜美珂进府来,按理说她未给主母敬茶,那可不就是个通房嘛,叫妾确实是高看了她。

    只是杜美珂的身世毕竟摆在那里,和她与攀枝这样的奴婢等同,杜美珂能不气炸就怪了。

    只是姑娘一直不善言辞,什么事情都习惯武力解决,她何时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慧安的话令孙熙祥面色发黑,半响才找回声音,用眼神安抚了面色青黑的杜美珂,以及几欲暴起的孙心慈,这才咳嗽一声对慧安道。

    “安娘,以后还是称珂姨吧,亲切一点。”

    说着也不等慧安回话,他便对一直站在门边的攀枝几人道:“攀枝,银莲,今日叫你们过来主要是让你们拜见下……杜夫人。还不上前给夫人见礼!”

    杜夫人!慧安冷笑,却并未急着插话。

    攀枝和银莲本是孙熙祥的贴身丫鬟,攀枝是府中的家生子,而银莲则是从人牙子处买来的,两人都没什么背景,自是经不住这等阵仗,孔熙祥对她们来说可谓比天都大。故而他的话刚落,两人便乖乖地上前行了福礼。

    “奴婢拜见杜夫人。”

    杜美珂见两人面含敬畏地俯下身子,面上的神情这才好些,笑着吩咐身后的丫头云巧和聘菊。

    “把我准备的见面礼拿给她们。”转头又笑着对攀枝、银莲道:“你们为老爷生下子嗣都辛苦了,都快起来吧,一点小东西别嫌弃。”

    却见云巧和聘菊分别将一只品质上乘的血玉手镯,以及一根雕金凤头口衔珍珠的簪子呈给了攀枝和银莲。两人大概没有想到杜美珂的赏赐会如此贵重皆是一愣,之后忙笑着接了,道了几句吉祥话方才退下。

    慧安冷眼看着,目含嘲讽。

    杜美珂不顾廉耻跟了孙熙祥,杜府早已将她拒之门外,听说也就这两年杜美珂的母亲杜夫人生了重病,苦求杜尚书,杜廖这才允了杜美珂进杜府的门。作为外室,杜美珂根本就没有嫁妆,她哪里来的贵重物件。

    这些只怕都是从孙熙祥那里得到的,而孙熙祥的东西那里来的?自然是出自侯府府库!

    杜夫人吗?他们这么做无疑是想模糊杜美珂在府中的身份,一口一个夫人,等哪天杜美珂被抬成正室那也是水到渠成了,当真是拿她当傻子看了!不是不想做姨娘吗,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慧安眸中闪过暗芒,低头收拾了神情焦急地看向孙熙祥:“父亲,如今又不是在府外,珂姨又不是自立了门户,怎么能让大家称杜夫人呢?您这不是撇清和姨娘的关系嘛,这可让下人们怎么想珂姨啊,您这不是让她难堪嘛。”

    言罢,慧安也不待孙熙祥反应便又道:“方才既然父亲已让攀枝和银莲见过了珂姨,想来父亲也是赞同给她抬了姨娘的。母亲不喜父亲纳妾,我也知道父亲心中还惦念着母亲,可到底母亲已经亡故两年,慧安也不忍父亲独身一人,珂姨出身高贵,却跟着父亲这么多年也是难得,依安娘看今儿就全了礼数,正式抬了珂姨做姨娘,有她在身边伺候父亲,女儿也能安心。”

    杜美珂面色还算平静,可慧安敏锐地发现她放在身旁的手已是揪紧了裙子,手上青筋暴起,显得异常可怖。怕是想着孙熙祥定不会让她受折辱,这才还能不动声色地忍着吧。

    那边孙心慈的表现就差多了,一张俏脸早被气的满面通红,憋着气瞪大了眼,大眼睛中泪汪汪的闪着羞愤,眼见就要暴起。

    见孙熙祥一脸铁青瞪着自己,慧安在他开口之前又惊悟道:“啊,父亲是不是担心太后那里不好交代啊?父亲且放心,虽然太后当年对珂姨……恩,多有指责,还专门下了旨斥责她,但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了,珂姨又生下了父亲的子嗣,而母亲又仙去,此时让珂姨进府想来太后也能理解。听闻这几日太后娘娘的哮喘又发作了,安娘昨日已让周总管往宗人府递了请安牌子,相信这几天太后便会招安娘进宫,到时候安娘一定好好跟太后娘娘说说这事,父亲和珂姨就放心吧。”

    听到这话杜美珂脸上的平静便再也挂不住了,顿时青白交加,眼眶一红焦急地看向孙熙祥。

    沈慧安这是在警告!他会妥协吗,让她一进府就被沈清那个贱女人生的贱种压一头,让她成为和方才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贱婢一样让人看轻的姨娘,他会吗?

    杜美珂竟有些不敢确定。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19:49

    012 跪下吧
    杜美珂楚楚可怜地看着孙熙祥,孙熙祥亦看着她,见她眼中写着痛苦,哀求和焦虑,他的心里也是一疼,可太后那里可真不能不顾啊。

    当年太后跟着圣祖皇帝打江山,沈强领兵在外,沈清的母亲早逝,年幼的沈清便托付在太后文氏跟前,太后一直将沈清当做女儿来待。

    沈清去世,太后怜惜沈慧安年幼失母,一直很疼这丫头,这万一死丫头真到太后那里说了什么,太后怪罪下来可怎生了得?

    孙熙祥想着心里已有了决断,忙错开和杜美珂对视的目光,低头面色变了几变,半天才抬头笑道。

    “如此也好,只是太后身体有漾,安娘还是别拿府中的事去叨扰她老人家了。”

    慧安闻言似是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既然父亲已经想开了,安娘自没有拿自家小事去烦太后她老人家的道理,爹爹放心吧。珂姨娘,爹爹答应抬你做姨娘了呢,你高兴吗?”

    慧安说着起身蹦跳几步到了杜美珂跟前,睁着明亮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看着她。

    在孙熙祥避开视线时杜美珂已经知道了她在孙熙祥心中的份量,一阵心寒,面色变得惨白。

    如今在慧安逼视的目光下,杜美珂用力地握着拳头,十指扎进肉中都觉不出痛来,整个人也因为用力而发起抖来。她一方面羞愤不甘,一方面又伤心孙熙祥的没良心,只觉整个心都要被撕裂开来。

    “姨娘?你这是怎么了?”慧安有些惶恐地问着,转眸无辜地看向孙熙祥似是在询问她杜美珂为什么看上去不开心。

    杜美珂,你不是很会装嘛,你倒是继续装啊,你倒是继续忍着啊!这样你都忍不了吗?

    你最好现在爆发了,那样我便能让你连姨娘都做不了!

    显然,慧安低估了杜美珂。只一刻功夫,杜美珂已生生忍住了心头万千情绪,扯开了一个笑来:“安娘,谢谢你,我很开心!”

    她一字字咬的极为清楚,慧安心头凛然,正色道:“姨娘以后还是叫我大姑娘吧,府里下人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呢。”

    妾,那也就是个体面的奴才罢了!杜美珂,你现在知道了吧。

    慧安的话成功的令杜美珂再次色变,好不容易被压下的怒火蜂拥而上。孙熙祥眼见杜美珂全身发抖,忙起身道。

    “好了,今儿就这样吧,你珂姨……珂姨娘和你心慈妹妹今日也累了,方嬷嬷呢?给珂姨娘和心慈的院子可准备好了?现在就带她们过去安置下吧。”

    “父亲,不急!既然珂姨娘名分已定,今儿就把该尽的礼数都给尽了吧。方嬷嬷!”慧安说着便冲堂外唤了一声。

    “老奴在。”

    因为慧安临出榕梨院时的吩咐,故而方嬷嬷慢慧安一步来这春韵苑,她一直站在穿堂中冷眼观察着杜美珂母女,自然也将慧安的表现看在眼中。

    方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之前曾在宫中当过六年的宫女,对女人之间的斗争可谓再熟悉不过,大宅门里的曲曲绕绕自也再明白不过。更是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她一早便看出那杜美珂不是个纯善的。

    站在外面她自然也将慧安的表现看在眼中,不觉面上满是欣慰。姑娘到底是夫人的女儿,一样的聪慧呢。

    那杜美珂不同寻常人家的妾室,她是有强大娘家的,出身高贵,父亲又是老爷的顶头上司,这样的妾放在那个没了主母的府中都会令下人们畏惧,更何况老爷心里还偏着她。

    大宅门里的奴才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姑娘虽说是侯府的正经继承人,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比之老爷当更有说话权,但她也就是表面上的风光。

    如今夫人过世,皇上虽是没有收回沈家世袭罔替的侯爵爵位,但也没说便会让姑娘袭爵,皇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撂着沈家却也不知是何心思。

    现如今沈家就剩下一个慧安,那孙熙祥虽是姑娘的父亲但他还年轻,又是个有身份的,早晚不得另立府邸,另娶新妇?便不是杜美珂,那也会是别人。

    可慧安做为沈家人却是万没道理跟着去孙府的,这么说来慧安其实已经算的上是一个孤女了,以后的前程那还真是说不清楚。这些府里的奴才那个又不明白?

    比起姑娘,自然讨好正值壮年又前程似锦的老爷更为稳妥。对姑娘来说,且不说别的,只一个孝字便能死死压住她。

    姑娘但凡表现得弱势,或是给了杜美珂好脸子,凭杜美珂的手段怕是用不了多久她便能掌控整个侯府,成为府中真正的掌权者。

    姑娘这下马威使得好啊!

    方嬷嬷见慧安竟能独当一面,不曾吃亏,便放松了自己站在堂外看起戏来,听到慧安唤她,这才应声而入,一脸肃穆地站在了慧安身旁。

    “乳娘,现下就让珂姨娘全了礼数吧,请母亲牌位。”

    方才慧安临出门时便是吩咐方嬷嬷去请沈清牌位的,如今方嬷嬷闻言便将胸前黑布揭开,她两手托着的赫然便是一块黑漆灵位,上书“凤阳侯沈清之位”。

    赫然便是慧安母亲的灵牌!

    “老奴领命。”方嬷嬷对慧安福了福身便向正位而去。

    夏儿几个站在屋中默默地看了半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们自然知道慧安这是要给杜美珂难堪。她们对杜美珂不尊沈清,身着红裳早已是心头有气,如今又怎不想帮着慧安出上一口气。

    秋儿是四个丫头中脾气最刁钻,最是嫉恶如仇的,此刻见方嬷嬷捧着牌位向正位走,她忙上前两步。

    “嬷嬷今日为珂姨娘收拾庭院已经很累了,这点小事还是让奴婢代劳吧。”

    让秋儿这么个十来岁的丫头捧着灵位坐在正位上接受杜美珂的跪拜,自然比方嬷嬷来更加让人解气。方嬷嬷嗔怪地瞪了秋儿一眼,却毫不犹豫地将捧着的灵位交给了秋儿。

    秋儿恭敬地接过,在太师椅上落座,冬儿已捧了盏热茶递到了杜美珂面前。

    “珂姨娘快请吧。”

    杜美珂一双美目此刻再没了原来柔媚的样子,她瞪大了眼死死盯着眼前的茶盏,双眼猩红,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

    还忍着吗?呵呵,杜美珂,我就不信你真忍得住!

    慧安冷笑,今儿只要杜美珂摔了那盏茶,或是拒绝敬茶,她若真敢不尊母亲,妄自托大,那她便再没可能收服府中人心。

    冬儿取了个锦垫丢在地上,福了福身。

    “姨娘快跪下给夫人敬茶吧,夫人等您这杯茶可都等了十多年了。”

    杜美珂一直不进侯府一是心不甘,再有就是觉着沈清一个莽夫生的乡野女人根本不配压在她头上,她自认身世比沈清高贵,样貌品行更比沈清高出一大截来。要她尊沈清为主母,天天晨昏定省地去伺候沈清她怎能愿意?

    她就是要呆在府外,做着当家太太,引得孙熙祥天天往浮云巷跑,日日夜不归府。她就是要让沈清看看她杜美珂就是做不了平妻也比沈清强的多。

    可如今冬儿一句话便戳中了杜美珂的要害,让她不得不正视,沈清是孙熙祥的结发夫人,而她只是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外室,见了沈清便要跪地奉茶的事实。

    这么些年杜美珂特意避开沈清会出现的地方,不愿意和沈清碰面,便是怕被人拿住这一点,让她不得不给沈清行礼,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沈清死了,居然还有人指着那贱人的牌位让她去跪!

    此时她只觉自己真是个傻瓜,竟被沈慧安这么个黄毛丫头给耍了!这丫头当初在浮云巷的表现定然都是哄骗自己的,死丫头定然在当时就设下了套,让自己觉着她是个好拿捏的,诱着她进府呢!

    好,好!真是好!

    真没想到她杜美珂常年猎鹰最后倒是被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鹰给啄了眼!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0:05

    013 珂姨娘
    杜美珂望着眼前的茶盏和那扔在地上的锦垫紧咬着牙,面色发青迟迟没有动作。

    方嬷嬷上前又催促了一声,杜美珂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平静了下来,她扶着扶手站起来,步履款款地缓步走上前竟真的在锦垫上稳稳跪了下去。

    慧安见她如此非但不觉着快慰反而心里一怵,她到底还是小看了杜美珂,这女人真不一般。

    夏儿分明也是一愣,待杜美珂抬头看向她,她才忙将茶盏送上。

    “请夫人喝茶。”杜美珂接过茶,双手捧至头顶,样子极为恭顺。

    秋儿正欲去接那茶盏,手刚碰上杯沿儿,杜美珂低垂的眸中闪过冷意,却突然松了手。那白瓷缠花的茶盏便向秋儿倒去,远远站着正看得起兴的攀枝禁不住低呼了一声。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秋儿伸出的右手不知怎么挽了一下,那茶盏便转了方向倒向了跪着的杜美珂。

    杜美珂惊呼一声,只来得及抬手用袖子掩住脸,茶水便飞出茶盏尽数泼在了她的袖口和上身衣襟口。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即刻便将杜美珂的脖颈烫红了一片。

    “哎呀,珂姨娘你没事吧?”

    秋儿面色惶惶地说着,抱着灵位又往太师椅中缩了缩。

    慧安有些好笑,杜美珂这些小手段用在从小习武的秋儿身上简直是自寻死路。

    孙熙祥被这一变故惊到,看向秋儿的目光已露厉色。而孙心慈见其母受伤,忙跳了起来跑过去将跪着的杜美珂掺扶了起来,一面怒气冲冲地指着秋儿大骂。

    “贱婢!你怎么端茶的!”

    秋儿面露无辜,冷声道:“二姑娘指责奴婢原不该辩驳,但是方才真不怪奴婢,奴婢也不清楚姨娘怎么就突然手滑了,幸亏那茶盏是倒向姨娘的,若不然玷污了夫人的灵位奴婢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孙心慈被气得当即泪水便流了下来,看向孙熙祥委屈的哭道:“爹爹……”

    孙熙祥心中烦躁,只蹙了眉,道:“好了,没见你母亲受伤了吗,还不快扶你娘下去上药!”

    孙心慈从未被孙熙祥这么严肃地喝过,顿时眼泪也流不出了,一脸呆愣和委屈地盯着孙熙祥,似是不敢相信他竟偏着慧安。

    “还不快去!”孙熙祥见她迟迟不动,忙又喝了一声。

    孙心慈这才悬泪欲滴的扶着杜美珂转身,慧安冷眼看着上前一步拦下她们。

    “爹爹,我娘才是二妹妹的母亲,爹怎么能让二妹唤姨娘母亲呢,这要是让御史得知,爹爹可是会被参奏的。再者,今儿这礼还没行完呢,还是让姨娘先全了礼再下去抹药吧。春儿,再端盏茶来。”

    杜美珂望着慧安的眼中简直都要喷出火来,孙心慈更是满面愤恨地盯着慧安,紧紧地拽着杜美珂的胳膊。

    慧安冷眼和两人对视毫不相让,杜美珂却忽而冷冷一笑,随即面色一正转身便果断地在锦垫上又跪了下去。

    春儿捧过茶,杜美珂再次弯腰,双手将茶盏捧到了秋儿面前。

    “请—夫—人—用—茶!”

    她一字一字地说着,咬字极为清楚,却给人一股寒意森森之感。

    秋儿接过茶,掀开茶盖,抿了下算是代沈清饮了她的茶。

    “行了,小慈扶你姨娘下去休息。”孙熙祥说罢意味不明地看了慧安一会,这才起身率先拂袖而去。

    孙心慈扶着杜美珂向外走,行至慧安身侧,杜美珂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慧安。两人对视半响,杜美珂缓缓一笑,凑近慧安。

    “今日我才真正认识大姑娘,大姑娘好手段,只是如此年少气盛、锋芒毕露怕也不是好事。”

    慧安亦盯着杜美珂,微笑道:“珂姨娘见笑了,姨娘现在不也锋芒毕露了吗?”

    她将姨娘二字咬的极为重,杜美珂双眸一眯,目光阴狠地瞪了慧安一眼这才转头拉着孙心慈大步而去。

    慧安望着两人的背影神情也冷了下来,带着方嬷嬷并四个丫头回了榕梨院。

    珂美珂出了堂屋问清了孙熙祥的所在,便直奔春韵苑的书房而去。进了屋,丫头奉上茶,孙熙祥屏退了左右,这才走到正抽泣不止的孙心慈身旁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肩头,安慰着。

    “小慈别哭了,爹知道今日叫你和你娘都受了委屈,只是爹也有爹的难处。你不是很喜欢碧明轩的饭菜吗,明儿爹带你去吃,算是爹给你和你娘陪个不是,可好?”

    “爹,大姐姐太过分了,她怎么能那么对娘亲!爹爹都不帮着我们,呜呜,爹爹不疼我和娘了……我也是爹爹的骨肉,和大姐姐身上留着一样的血,她怎么一点都不疼爱妹妹,她的心肠怎么……”孙心慈扑进孙熙祥怀中哭诉着,然而她的话被杜美珂厉声打断。

    “小慈,不许说姐姐坏话,你这么闹你父亲像什么样子,快别哭了。”杜美珂厉声喝着,自己却眼眶一红无声地落下两串珠泪来。迎着那微微发白的面庞,可真是楚楚动人,无线委屈。

    孙熙祥忙心疼地拍着她的手,安抚道:“莫哭了,今儿是我的错,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只是你也知道的,我也是不得已。这府里老人多,我要是偏着你,你在府中更难立足,反倒不美。”

    杜美珂偏头微微靠向孙熙祥,眼中闪过讥讽。什么不得以,要真是对她好,就该毫不保留地维护她,父大如天,沈慧安就算姓沈,那也不好公然违背父亲,也是拗不过他的。到底是怕太后怪罪,比起他的前程,到底她要被舍弃。

    枉她一心一意地跟着他这么多年,丢弃了她本来的一切,如今进了府,更是只能依靠他。不行,唯今只有哄好了他,她才能有出头之日,才能让这府中的小人不敢对她放肆,才能得到她想要的!

    她冲孙心慈使了个眼色,待孙心慈起身出了房,杜美珂才依偎进孙熙祥的怀里,柔声道:“我不委屈,这十多年都这么跟着你过来了,我也不怕委屈。熙祥,当年你高中探花骑着高头大马游街,我一眼便爱上了你,后来听到你被皇上赐婚,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又为自己难过,又为你叹息,像你这样出色的男人,却因为一道圣旨不得不娶姐姐。我不是说姐姐不好,只是姐姐终究不通琴棋诗书,你那样的文采和风流,我真怕你和姐姐合不来。后来我在栖霞寺再见到你,我们一起谈诗论书,琴瑟相合,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你也会倾心与我。那时候我就决定这辈子都要跟着你,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会面临什么样的事,熙祥,为了你,我什么委屈都能受,真的。我只是心疼你……我不知道你在这府里竟……”

    杜美珂的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神情惶然地瞄了一眼孙熙祥,似乎顾及孙熙祥的心情不敢说出口。

    可孙熙祥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是不知道他在这府里竟做不了主,还要看女儿的脸子过活。孙熙祥面色扭曲了一下,眼中闪过阴厉,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让他又觉憋闷了起来。

    “熙祥,如今我进府了,我会和你一起的。只要你对我好,我真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孙熙祥望着杜美珂深情而爱慕,恭敬而尊崇的眼神,他只觉心情一荡,整个人都舒坦了起来,心也柔成了一团。狠狠地将杜美珂抱进怀里,同样深情地道。

    “美珂,我就爱你的善解人意,你真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爷的小心肝,让爷怎么能不疼你爱你呢,恩?”他说着双手已伸进了杜美珂的衣摆,在她曼妙的腰上使劲揉了一下。

    杜美珂立马便娇吟了一声,人更紧密地软在了孙熙祥怀里,一双妙眸妩媚地嗔了孙熙祥一眼。

    “讨厌,大白天的……”

    她的声音糯软的似能滴出水来,直引得孙熙祥下身一紧,手更肆无忌惮地摩挲到了杜美珂胸前,一手握住她丰满的胸狠狠揉捏着,一手捻起另一边的樱桃用指腹慢条细理地又是磨蹭又是捏捻地挑逗着,杜美珂只觉一阵酥麻只窜过全身,蓓蕾挺立,娇喘了起来,她的右腿也顺势抬起去磨蹭孙熙祥的大腿。

    “大白天怎么了,爷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来让爷好好看看你……”孙熙祥说着已扯开了杜美珂的衣襟,将头凑了过去。

    屋外孙心慈半响不见两人出来,耳朵贴近紧闭的房门听了起来,突然她满面通红,似被蛇咬了般碰了起来,随即一脸羞恼地跑出了院子。

    榕梨院。

    慧安依在大引枕上,由着冬儿拿着美人锤给她捶着腿肚,神情慵懒地啄了一口茶。

    “姑娘今儿做的很好,以前乳娘总觉着姑娘心思太单纯,心里又存不住事儿,总爱使拳脚,姑娘今儿这样……乳娘便是走了,也放心了。”方嬷嬷坐在软榻边儿的脚凳上满脸欣慰地笑着道。

    “是啊,姑娘今儿可真厉害,那珂姨娘被气得嘴都歪了呢!先前就觉着这女人不简单,呆在府外整日蛊惑着老爷不回府,如今一见,果然不是个省心的。竟敢穿着大红色进府,真当咱们都是死人吗!”秋儿接口说着,一脸快意地挥了挥拳头。

    “小蹄子,瞧你得意的,今儿可让你泼了她一身茶,越发没个正形了。”春儿笑着使劲戳了戳秋儿的额头。

    “恩,我就是得意,除了姑娘你们今儿谁也没我威风。幸亏我多了个心眼儿,觉着那珂姨娘不会乖乖就范,要不然不定还真着了道儿。”秋儿越发得意了起来,鼻孔朝天的模样引得众人一笑。

    “行了,瞧一个个得意的,今儿我们和那边的仇是结了,以后大家都警醒点。那珂姨娘是个厉害的,不仅能忍,还有心计,今儿吃了这个大亏,一定想着法子找姑娘麻烦。大家都别大意了让人拿了错处,到时候你们挨了打是小,要是再累的姑娘落了面子,心里难受,看我不拨了她的皮。”方嬷嬷说着,语气中却没多少严厉。

    夏儿几人知道方嬷嬷是给她们提个醒,不让她们得意忘形。想着今儿杜美珂忍耐的模样,想着孙熙祥对她的袒护,再想想杜尚书府,还有慧安孤女的处境不由都收敛了笑意。

    慧安见她们如此却笑了起来,道:“方嬷嬷也是给你们提个醒儿,我毕竟是府里的正经主子,杜美珂不能拿我怎么样,只会在你们身上找事,注意些便是。若真是被抓了错处,也都别慌,赶紧想法子告了我,别怕给我添乱,反倒让自己个儿受了罪。要是那个被欺负了去,让我心疼,可别怪我跟她急。”

    夏儿几个听慧安这么说,都红了眼眶。

    “奴婢们知道姑娘对我们好,姑娘放心,奴婢几个定不会让人欺负了的!”

    夏儿几人纷纷附和春儿的话,慧安听了这才放心,看向跪在软垫上给她锤着腿的冬儿,吩咐道:“行了,冬儿也歇歇,忙了一上午,你们也都下去休息会儿,下午说不定还得闹一场,我也睡会儿。”

    杜美珂见到给她安排的院子定然还要闹上一场,姑娘今儿起的早,又是大病初愈,是该好好歇歇。

    方嬷嬷听了慧安的话忙站起身来,将大迎枕拿开,扶着慧安躺下,又给她掖好被角,吩咐秋儿重新给炭炉填了炭,这才引着几人默默退出。

    慧安闭上眼,想着今日的一切不由自嘲一笑。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0:18

    014 怀疑
    想她前世时被杜美珂母女逼到那等境况可真怨不得别人,怪只能怪她太过愚蠢。

    那杜美珂虽是杜尚书的嫡女,却不再受宠,根本得不到娘家人的支持。因着私奔杜美珂早不被京城贵夫人接纳,做了外室毫无身份地位可言,她凭借的只有孙熙祥对她的爱,可依着今儿的情景,孙熙祥对她也未必就真心实意。

    然而便是这么一个妇人,在前世时却用她的隐忍,潜伏,用她的阴奉阳违,步步钻营终成了孙熙祥的正室,还为孙熙祥生下了嫡子,更是将她这个凤阳侯府正经的继承人送出了府,成功将凤阳侯府改门换庭变成了孙府!

    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啊!

    慧安直至今天才明白前世的自己根本就是咎由自取,自食恶果。因为若没有自己的支持,杜美珂根本就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取得一切。

    前世杜美珂进府时也穿着大红的衣衫,可就是因为自己不设防,愚蠢地接受了她们母女,默许了她的这种穿着和姿态,才使方嬷嬷和夏儿她们也跟着接受了杜美珂,默认了她在府中的地位。

    后来更是因为她对杜美珂母女亲近有佳,才使得府中下人们将杜美珂当成了侯府主母,犹记得当年孙熙祥提出让杜美珂掌理侯府中馈时自己还表示了大力支持。

    当时方嬷嬷力劝自己,她还记得她发了脾气,还罚了方嬷嬷半年月俸,甚至她还听信了杜美珂的话,以为是方嬷嬷不愿放权。

    如今想来,杜美珂查出方嬷嬷在账目上作假这事定也是栽赃陷害!方嬷嬷一心只想着自己,将自己当亲生女儿般依赖照顾,又怎会为了银钱而做出有损侯府的事?

    也是从那时起杜美珂一步步地站稳了脚,最后更因为自己的赞同,被父亲抬成了继室。

    更是因为自己带着她到宫中给太后请安,后又在人前的多方赞美和认可她,才让杜美珂重新进入了上流社会的圈子,重新被贵人们接纳。

    想着这些,慧安只觉自己前世的整个人生真是一个笑话,她竟是杜美珂成功的最大助力!那杜美珂怕是一早就清楚了得到自己认可会带给她多大的好处吧,这才会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讨好自己!

    然而今世,慧安再也不会犯糊涂了。就如今儿,只要她不愿意抬举她杜美珂,那么她便只能受辱地成为姨娘。

    哼,今生,她倒是要看看,没有了她的支持,杜美珂还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春韵苑中,孙熙祥和杜美珂荒唐了一场双双倒在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中。

    书房中早已一片狼藉,桌案上的书籍笔架散落了一地,屋中飘荡中欢爱过后**的味道。杜美珂面颊绯红,双眸氤氲地躺在孙熙祥怀中,神情慵懒地闭着眼睛,她抬手在孙熙祥胸前缓缓地划着圈,低声道。

    “熙祥,之前你带大姑娘到浮云巷玩,我和大姑娘分明相处的很好呢,我看她挺喜欢我的。可今日……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嚼舌头的在大姑娘面前诋毁了我,她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杜美珂微微一顿,又道:“之前在浮云巷看大姑娘蛮天真可爱的,没想到她还挺伶俐的呢,姐姐可真会教养孩子,不像我,哎,小慈只比大姑娘小半岁,如今还什么都不懂,一味地良善单纯,天天就只会缠着父亲到处玩……”

    孙熙祥闻言本放在杜美珂背上滑动着的手一顿,面色阴沉了下来。想起今日慧安的言行,他只觉这个女儿变得异常陌生,简直都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天真、易骗、只懂挥鞭子毫无脑子的沈慧安了!

    难道真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是谁教她这么做的?

    还是今日的所作所为都是这个女儿自己的意思?今儿这个下马威使得漂亮啊,既打了他和美珂的脸,还能让他们一点怨言都说不出,请出死去的沈清灵位将美珂死死压住,如若这法子真是沈慧安自己想出来的,那他可真就从未认识过这个大女儿了!

    孙熙祥想到这个可能生生一僵,面色越发阴沉叵测。他想到这十多年来在侯府做上门女婿所忍受的同僚对他的冷言冷语,在府中的身不由己,不能当家做主的委曲求全,顿觉恨意翻腾。

    他又想到孙心慈对他的依赖和敬畏,再想想好像慧安确实从未和他亲近过,父女相处总是客气居多!

    沈慧安为什么对他这个父亲这么疏离呢?难道她当真一直在伪装?那这个女儿可就真不好掌控了!还有,沈清的事是否万无一失,沈慧安是否毫不知情?这些都需要再确定!

    此时的孙熙祥已经想不起来慧安对他的客气本就来源于他和沈清冷淡的夫妻关系,还有他何曾真正关心过慧安。

    想到慧安可能早就知道一切,一直在装无知麻痹自己,孙熙祥便心头一紧,如鲠在喉,放在杜美珂藕臂上的右手缓缓握起,用力之大直捏地杜美珂抽了口冷气。

    可杜美珂并未做声,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孙熙祥的神情,如今见他这般杜美珂眼中闪过精光,适时又道。

    “熙祥啊,我真心想和大姑娘好好相处,我也相信若我真心对待大姑娘,她定然会接受我,这样你也不至于那么为难。可若大姑娘身边真有那起子爱嚼舌根的恶奴,那……这等刁奴还是早些打发了好,省的闹得家宅不宁!”

    听杜美珂又提到刁奴,孙熙祥将心思又转了回来,想着慧安从小到大的表现,依他对这个女儿的了解,和他看人的眼光,应该不会出错才对。沈慧安今年也才十二,能有多深的心机,若真知道她的母亲是被杜美珂所害,那还不直接进宫请旨闹得天翻地覆了。

    今天这事儿,定然是谁在慧安面前嚼了舌头!如此一想,孙熙祥的面色便和缓了很多,低头缓缓抚摸着杜美珂柔顺的头发,问道。

    “你觉着会是谁在安娘面前乱说话了?”

    杜美珂忙抱住孙熙祥的腰身,笑道:“我一直呆在府外,这个我哪里能知道,只是能说动大姑娘的,总得是身边得力的人才能吧……”

    慧安身边得力的,也就那四个丫头,还有方嬷嬷。四个丫头到底年幼,哪儿会有这么深的心机?所以,这事多半是方嬷嬷撺掇的。

    再想到昨日他隐晦地示意让杜美珂接掌侯府被慧安所拒,想到方嬷嬷现在正做着内宅管事的事儿,孙熙祥已确定必是方嬷嬷在背后捣的鬼。

    “可恨!”孙熙祥咬牙切齿地说道。

    杜美珂见目的已经达到,知道孙熙祥心中对这事儿已有了计较,便又转了话题,笑着道:“熙祥,你也别生气,哪个府中没有这么几个作恶的奴才?为这些低贱的下人生气平白累了自己。对了,小慈和大姑娘一般年纪,你说让她们多接触接触会不会就好了?毕竟都是小孩子嘛,一起玩几次也许感情就深了?这样我也能多知道些大姑娘的事儿,多了解了也好投其所好,人家现在想讨好大姑娘,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呢。只可惜大姑娘每日都要去学堂,都不在府里……”

    是啊,若让心慈多和安娘接触,也能帮他看着点这个大女儿,那样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熙祥想着面上便有了笑容,赞赏地在杜美珂红唇上咬了一口,道:“这有何难,明儿我便去寻柳院士,让小慈也去国子监就学便是。还是你有办法,真是爷的解语花。”

    杜美珂闻言眼睛都亮了。

    大辉圣祖皇帝一统江山之前这个天下已动乱了一百余年,四方争雄,礼教稀疏,乱世中人们连填饱肚子都难,更何论遵行礼数,顾忌男女大防了?

    故而乱世中还真出现了几个备受百姓敬服的女英杰,当今的文太后,以及慧安的母亲沈清便是个中楚翘。

    受乱世的影响,大辉建朝之后对女子的约束乃是史上最松乏的,男女大防并不很严。大辉的女子可独自立户,支撑门庭,妇人被休弃之后也允许再嫁,而闺阁女子也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辉的女郎们是可以公然出游的。

    这些在引领风尚的京城表现的更为突出,京中的贵介小姐们就常常相邀出游,在郊外办诗会,赏花会,纵马踏青已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

    而宫中更是早年便出现了女官,虽只掌内宫,但也领着朝廷俸禄,登记在朝廷官员名录之上,受吏部统管。这也是沈清能够封侯,并接管沈家军的重要原因。

    朝廷更是允许女子进学,京中贵族们更是纷纷将家中女子送到国子监接受诗书、礼仪、琴棋、画音以及骑射甚至医术方面的教育。

    这些贵族们将女儿送到学堂,一来是当今社会风尚所驱,更重要的是,姑娘们在学堂相互接触能形成她们自己的人际网,而这些国子监的姑娘们哪个不是贵介之后,天之娇女?她们的身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

    待姑娘出嫁之后,她们的这些闺中密友在有些时候还真能起到关键作用,男人们更是能通过女人来打探消息、平衡关系、甚至趋利避凶。

    到现在,姑娘闺阁时在京中贵女圈子里的名声和名气已俨然成了大户人家挑选家媳的一个很重要的准则。

    一家的主母绝对不能是贵女圈子中毫无名声,默默无闻之人,因为这样的女子便是出身再高贵,也不会有人家愿意选聘,因为她嫁过去之后不仅对夫君毫无助益,反倒会令整个家族的发展遭到阻滞,对其夫君的前程形成反面影响。

    出于这些原因,杜美珂一直在努力让孙心慈进入国子监修习,为这事她不止一次的央求过孙熙祥,可谓用尽了手段。

    可孙熙祥之前因为沈清而断然拒绝了,沈清过世后,说起此事也被他再三推诿,杜美珂没想到这次竟然这么容易便达成了目的。

    登时她的双眼便明亮了起来,无限欢喜地抱着孙熙祥用丰盈的胸去磨蹭着他,“熙祥,你太好了,小慈知道定然要高兴坏了!”

    孙熙祥被她磨的心神一荡,一股燥热袭上,就势便要去扯她的裙摆,却与此时房门被大力推开,孙心慈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娘,沈慧安太坏了,她怎么能将那么破的院子拨给我们住!爹爹,你要为我和娘亲做主!”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0:33

    015 关元鹤
    孙心慈冲进屋,见父母衣衫不整的搂在一处,而她的母亲正慌乱着拉扯下裙摆从父亲身上爬起来,满脸通红地怒视着自己,孙心慈这才意识到做了鲁莽事,脸色涨红一阵风般又跑了出去。

    屋中孙熙祥和杜美珂神情尴尬地整理好,这才前后出了房。杜美珂狠狠地瞪了站在门口的女儿一眼,“不许对你大姐姐无礼,有什么事好好说。”

    孙熙祥则咳嗽一声,正色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孙心慈面色通红,扭捏了下,想到方才她在院子里逛得累了,便让赵嬷嬷领她去侯府给她们母女安置的院落歇着,谁知道竟被带着七拐八拐直到了侯府的最东角那叫秋兰院的地方。

    那院子非但偏僻还小的很,统共就那么几间房子,屋里的摆设也寒碜的很,连她们在浮云巷时乳娘杜嬷嬷住的房子都不如,所以她才怒气冲冲地跑来向父母告状。

    “爹,大姐姐竟将秋兰院收拾出来让我和娘去住,那院子那么破怎么住人嘛!”孙心慈一脸委屈,想着今天在侯府遭遇的一切登时便流了泪。

    秋兰院?真没想到慧安会这般苛待杜美珂母女,想到昨日慧安满面娇羞地说要给小慈母女收拾院子的样子,孙熙祥再次蹙了眉,那种无法掌控事态的烦躁感再次涌上。

    杜美珂却似毫不在意,反倒拉了正欲再言的孙心慈,笑着道:“行了,你爹忙了这半天也该累了,你可真不懂事,还拿这种小事来烦他。娘也累了,陪娘休息去!”

    孙心慈被杜美珂拽着向前走,还要再喊,手臂却被杜美珂狠狠捏了下,再被母亲严厉的瞪了眼登时也不敢再言,只能满面不忿地被杜美珂拖走。

    到了秋兰院,杜美珂屏退左右,这才拉着孙心慈在床榻上坐下。

    “娘,你干嘛不让我跟爹爹说?你看这院子破的,怎么能住人嘛!沈慧安那个贱丫头,她怎么能这么可恶!”孙心慈满面狰狞地骂着。

    “你小声点,如今我们住在侯府,到处都是沈家的人,在家时娘跟你是怎么说的,怎么全都忘了!你得记住在这里和家里不一样,你要是再这么任性让人拿了错处,到时候娘可救不了你!再者,这院子我看也没那么破旧,倒也能住。”杜美珂神情平静地望了眼屋中摆设,脸中闪过寒意。

    “娘,你说什么呢,难道我们就让人这么欺负,都不还手吗?我做不到。”孙心慈一脸委屈,眼见又要哭出来。

    杜美珂忙安抚着她,“谁说娘不准备还击的?你放心,沈慧安那小蹄子,娘就不信她能有多高的手段,早晚娘会报今日被辱之仇。这院子你且和娘住着,你想,若外人知道沈慧安虐待庶母庶妹,她的名声能好到那里去!委屈一阵对我们反倒有好处,娘最知道了,那些贵介夫人们总爱标榜良善正义,却最是虚伪不过,她们听到这事只会同情我们母女厌恶那沈慧安。听娘的,唯今我们母女只有早日被贵介夫人们重新接受,娘才有机会被你爹扶正,你外祖母也才能在你外祖父那里为我们母女说上话。”

    “可是娘不是说高门大户里最爱出刁奴,她们惯会欺负人吗?我们就这么被沈慧安欺负那些贱奴还不得趁机踩死我们好讨好沈慧安?人家不要被贱奴欺负!我们不在这里了,回浮云巷好不好?”

    “不准你胡说!我们没有进府便罢了,可我们进了这府门,如今再灰溜溜地被赶出去,那不消一天我们母女便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以后休想再有立锥之地!要不是因为这个你当母亲今日会忍下来?你以为母亲愿意呆在这里受气?娘如今是骑虎难下,已经没有退路了!唯今我们只有背水一战,和沈慧安斗到底!不过小慈也别担心被欺负,哼,她们便是要欺负也得看看够不够格儿,放心吧,娘也不是个和软善欺的,再说不是还有你爹呢。没人敢给我们母女脸子看的,娘这些年也存了不少体己银子,只要多多打赏就不怕没有可用的人。你爹已答应明儿去求柳院士,让你也去国子监修学,你只管好好上学,多交些朋友,别的事有娘呢。”杜美珂说着爱恋地摸了摸孙心慈的头发。

    孙心慈一听自己也能去国子监读书了,登时乐的什么都忘了,忙跳了起来,一脸惊喜地问着:“娘,我要去国子监读书了?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杜美珂见女儿竟这么开心,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以她的出身,她的女儿本该是名门闺秀,千金之躯,何至于因不能到国子监就学而落落寡欢。这一切都怪沈清和她那贱女儿,总有一日她要讨回她该得的一切,将沈慧安赶出府,让她也尝尽被人看不起,被人奚落的痛苦!

    “是真的,明日早些起来,让杜嬷嬷好好给你收拾一下,早膳后娘便送你去春韵苑,让你跟着你爹去国子监见柳院士。你记得,在学里要逢人就笑,待人热情,积极点,好好表现,做事要多用心,凡事戒急用忍。还有,对沈慧安只能敬着,可不能再像在家时这般无状。”

    杜美珂耐心地交待着,孙心慈却已一脸不耐,摆摆手道:“娘,我又不是傻子,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先去找杜嬷嬷看看明日穿什么好!”

    说罢一溜烟地便跑了出去,杜美珂宠溺一笑,随即靠着大引枕闭上眼睛思索了起来。

    榕梨院。

    方嬷嬷一直在等秋兰院的动静,谁知等到下午那边竟一点动静都没,待得近晚时杜美珂竟开始指挥着下人将府外带来的家当往秋兰院里搬,俨然一副逆来顺受要长久入住秋兰院的模样。

    方嬷嬷心里一凛,将这事秉了慧安,慧安听罢只笑了笑,并无多少意外。

    按杜美珂前世十数年的隐忍,这点事对她并不算什么。再者,既然上午时她能忍下跪了母亲的牌位,那下午便没理由因着院落的事再闹腾起来。

    “姑娘,看来这杜美珂比我们想象的更厉害!如今她既然不闹,奴婢还要不要吩咐周总管将其它院子下锁,好登记造册,归整府库?”方嬷嬷将手炉又重填了炭递给慧安,一面问着。

    慧安接过手炉,拢了拢袖子,点头道:“当然要,这府里自打母亲过世便有些松散,府库也该清点一下了,各院儿的器皿、物件该登记的登记,该造册的造册,不能一直这么乱着。往后哪个想打主意,我们心里也能有个数。只是这事还得个由头才成,先等等,我记得每年府里到年节都要翻整,到那时一并将这事办了,也省得别人说我们防着杜美珂,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方嬷嬷点头应是,便闻院子里传来秋儿的笑语声。

    “这几个丫头,整日没个正行,都是姑娘给惯得!”方嬷嬷说着便向门口走,打了帘子冲正往这边来的几个丫头喝道。

    “没规矩,也不怕吵着姑娘休息!”

    几个丫头闻言倒也不怕,嘻嘻地笑着脚步加快进了屋。

    “什么事儿啊,看把你们几个兴奋的。”慧安笑着看向秋儿。

    “姑娘,方才我去春韵苑找妙织寻绣样儿碰到外院刘安家的刘全儿,听他说过两日东征大军就要凯旋回京了,关将军亲自压送东姜国王进京献俘,届时皇上派秦王殿下率百官出端门迎接呢。”秋儿双眼晶亮地说着,其它几人也纷纷附和。

    “这次东征军平江宁,出虎关,占东都郡,取夏水郡,一路攻进东姜国的都城平攘真可谓所向披靡了。没想到关将军这么年轻就能取下这等战绩,这次回来定然封侯拜将!”冬儿也满是兴奋地道。

    “谁说不是,我们在江源军营时有次关将军到营中找方副将商议西焦山平匪的事,我曾远远见过关将军,当时他穿一件白色大麾,青色布衣,看上去年轻的很。不像京里的贵介公子那般惺惺作态,也不像那些粗莽的武将一身戾气,远远看着文质彬彬的,没想到打起仗来竟这般厉害!”平日甚为少言的春儿也附和着。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春心荡漾,芳心萌动了!”夏儿闻言笑着凑近春儿打趣着。

    春儿登时被她臊地满面通红,伸手便打向夏儿,惹的夏儿惊叫着往方嬷嬷身后躲。

    “这公子文质彬彬,一点都不惺惺作态,打起仗来端的厉害~”秋儿也放软声音羞答答地学着,春儿一时又离了夏儿去抓秋儿,秋儿拉了冬儿去挡,一时屋中欢笑连连,很是热闹。

    慧安见她们高兴便也笑了起来,说起来东征军凯旋这事她倒是有印象,前世时她还带着丫头们和孙心慈一起跑到端门去看热闹,只可惜路上遇了点事没能见到关元鹤领兵进城的情景。

    后来皇上宫中设宴为关元鹤接风洗尘,她又因为陪杜美珂去栖厦寺上香误了宫宴。再之后关元鹤放了外任,就更不得见了。

    故而这位大辉声名赫赫的少年将军,江阳关家的显贵嫡子,前世被推崇为白面儒将的东亭侯,慧安竟是一直没有机会一见其风采。

    慧安出身将门,一向崇敬有战功的将领,如今见几个丫头说得兴起,便想着这次定要早早守在端门好好见识下东征军归朝的气势,还有那关元鹤的风采。只又想到可能会见到李云昶,慧安一时又愣住,心里万般滋味翻搅着,笑意便也凝住了。

    几个丫头见慧安如此,便面面相觑地停了打闹都看向方嬷嬷,方嬷嬷也弄不明白慧安这是怎么了,只笑着道。

    “说起来这江阳关家鸿儒传家,出仕者如过江之鲫,不说江阳关氏本家,便是旁支子弟那也个个不凡,人言‘文不过关’,关家能出这么一个武将倒是难得!听说这关将军还没定亲呢,这下京中可又该热闹了,姑娘说是吧?”

    方嬷嬷问罢半天不见慧安回神,忙又唤了她一声。

    慧安这才回过神,笑着道:“恩,这关元鹤是曾定过亲的,定的是襄阳顾氏如今家主的嫡女,两家定的是娃娃亲,只可惜那位顾小姐得了场疾病,才十四芳龄便去了。关将军便一直未再议亲,到现在都七年了吧。”

    方嬷嬷一诧,接口道:“可不是,关将军说是年少,今年也有二十有二了吧?别家男子哪个到这岁数没个子嗣,有那娶亲早的孩子也快有姑娘这般大了,说起来这关将军还挺长情的。只不过这些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慧安被方嬷嬷问的一惊,张口结舌,眨巴了下眼睛低了头。

    她总不能说这是她前世时听说的吧,想那关元鹤被封东亭侯何等风光,他的事也被人传之又传,又有今上最宠爱的端宁公主当众对关元鹤示爱,结果被婉言谢拒,一时关元鹤仍念亡故的顾小姐严辞公主的事被传的沸沸扬扬,她不知道才叫怪呢。

    “我也忘了在哪儿听到的了,乳娘快去吩咐摆饭吧,安娘都饿了呢。”慧安含糊说了声,忙转开了话题。

    方嬷嬷听慧安说饿,果然不再深究,忙唤了春儿出了房。

    屋中夏儿见方嬷嬷出去忙凑到慧安面前,讨好地道:“姑娘这病了一场,过几日奴婢们陪姑娘出门透透气除除晦气?”

    慧安抬手一掌将夏儿的小脑袋拍开,笑道:“自己想去瞧热闹偏还编排到主子身上,你们想去便打探好东征军那日进城,到时候我们早早守在端门就是,何必来哄骗我,又不是不让你们去。”

    夏儿一听便眉开眼笑了起来,搂着慧安的手臂使劲摇:“姑娘最疼我们了。”

    “死蹄子,姑娘不让你去就是不疼你了啊?”慧安笑着去打夏儿的脸。

    “姑娘不让去那也是为我们好,姑娘就是夏儿的天,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夏儿忙讨好地道,惹的慧安几人都笑了起来。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0:47

    016 打抱不平
    翌日,天尚未亮慧安便被方嬷嬷叫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慧安半响不明所以,经方嬷嬷提醒这才想起来今日还要去学堂。

    前世时慧安十四便退了学,后来嫁了李云昶,因为佟妃久居深宫,慧安不必每日向婆母晨昏定省,而李云昶又从不在春熙院过夜,慧安也不必服侍夫君上朝,故而慧安已经多年没有起过这么早了,一时还真有些不能适应。

    经方嬷嬷催促,慧安老实地起床进了净房,出来后丫头们一阵忙碌给慧安收拾停当早膳已摆好,慧安匆匆用了膳回到内室,方嬷嬷已经准备好了一应物件和一天吃食,秋儿和夏儿分别拎着食盒和书袋已是等候在侧。

    慧安迈步正欲出房,却突然又转了回来,迈步行至梳妆台前从妆奁盒下拿出一个方形长盒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杜美珂昨日送给她的那条九节鞭。

    慧安将鞭子取出来拿在手中,熟悉的感觉传至掌心,慧安双眼眯了眯。

    “那女人送的东西姑娘不用也罢。”冬儿想着昨日杜美珂那一身红衣,厌恶地道。

    “干嘛不用,这可是个好东西,不用岂不是亏了,我偏偏要天天带在身上,冬儿,你说若是哪天我用珂姨娘送的这条鞭子,一鞭子抽花孙心慈的那张俏脸,珂姨娘会不会被气死呢?”

    今生她还是要一直带着这鞭子,她要用这鞭子来时时提醒自己前世的遭遇,还要时时提醒自己注意言行,克制脾气,不能再如了杜美珂的意。

    慧安说着便果真将那鞭子藏在了腰间,只露精美的鞭把和流苏在外,转身而去。

    慧安说的异常认真,冬儿几人倒吓了一跳,慧安脾气虽是火爆,行事也有些乖张,但却从没做过什么恶毒之事。

    抽花二姑娘的脸?姑娘是说真的吗?她怎么就觉得这次姑娘病了一场后性情变了很多呢,人变得极聪明,嘴巴也很是利索,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倒似一下子大了十岁。

    看了看已步出房门的慧安,冬儿又怨怪自己荒唐,姑娘分明还是那个姑娘。

    再说了,姑娘便是真抽花了那沈心慈的脸,也定然有原因,不管姑娘做什么总归都是她的姑娘。想到这里,冬儿笑着自去忙了。

    慧安出了二门老远便见孙熙祥站在大门处,孙心慈拢着一件净面粉红色镶灰鼠皮毛的大麾正与他说着什么,两人的神情都很愉悦的样子,而孙心慈的身后站着她的两个贴身大丫头明心和水心,她们一人手中提着食盒,一人拿着一个鹅黄色的书袋。

    慧安皱了皱眉,脚步顿了下这才走向孙熙祥俯身行了礼。

    “父亲安。”

    孙熙祥笑着看向慧安,道:“安娘来了,从今儿起你二妹妹和你一道去国子监读书,你做姐姐,又入学早,可要照顾着她。姐妹俩要好好相处,互相关爱。”

    慧安闻言目光微闪,她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孙熙祥竟和她一点招呼都不打,自作了主张。

    不过既然他铁了心,慧安也不愿面上闹的多难堪,落了虐待庶妹的名声反而不美。

    再者那孙心慈的德行,就算去了国子监那也是自寻死路,让大家都认识认识她们母女也好,省得将来她整饬了这一对母女反倒被不知她们真面目的众人指责她沈慧安歹毒。

    见孙心慈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慧安心觉好笑,她是怕自己说出什么阻拦了话吧?

    哼,笑话!见招拆招就是,她还怕了孙心慈不成?!

    如此想着慧安倒是笑了,忙看向孙心慈一脸开心的道:“妹妹也要上国子监读书了啊?恭喜妹妹,以后姐姐也有人陪了,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说着便上前拉了孙心慈的手,一副很亲切的样子。

    倒是孙心慈没想到慧安昨日才给了她们难堪,今日就这般亲热,一时没反应过来便抽出了手,见孙熙祥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又要去拉慧安,慧安却已将手收回。

    孙熙祥又瞪了孙心慈一眼这才对慧安和声道:“好了,快和妹妹上马车吧,时辰也不早了。”

    慧安看向门外,但见府门口只停了一辆马车,却是平日里她常用的。

    国子监建在西郊翠云山的山脚,从府中坐马车出城,走官道到国子监起码也要大半个时辰,要她和孙心慈呆在一起这么久,慧安想想就不愿意。便面露难色,冲孙熙祥道。

    “真不巧,我早约了云府的三姑娘一起骑马出城的,这会子我得先往松坡巷去,怕是不能和爹爹一道了。马车便让与妹妹吧,爹爹容女儿先行一步了。”

    她说着便打先出了府门,下来台阶。夏儿闻言早跑进角门使了小厮去牵马,慧安将兜帽带上,翻身上马,一甩马鞭,带着两个丫头转眼便冲出了巷子。

    若有慧安一起去见柳院士,那心慈入学的事定然要容易的多,国子监对庶出子女入学的条件很是苛刻,唯今只能靠小慈自己了,想着方才孙心慈对慧安的抵抗,孙熙祥便有些不悦。都怨这女儿,眼皮子就是浅,这时候还敢得罪慧安。

    “上车吧。”

    孙熙祥面色发沉地又看了一眼忿然盯着慧安背影的孙心慈,一时只觉烦躁,冷冷地丢下一句便也上了马。

    冬日早晨的空气异常冷冽,却也异常清新,慧安为了不与孙熙祥他们同行,绕着内城跑了小半圈,这才打马出了城,又避开官道,选了通往翠云山的一条小道狂奔起来。

    跑了没一阵,天空竟飘起了雪花,一片片洁白的雪花俏皮地随着冷风直往人的衣领中钻,没一会儿地上便茫茫地白了一片,远山也苍茫了起来。

    慧安双颊被风吹的通红,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心情却异常舒畅,只觉置身在这空荡的山间小径看满山雪舞真是让人心境开阔,说不出的清爽,慧安不知不觉便放慢了马速,欣赏起风景来。

    “姑娘也真是,干嘛避让这二姑娘,哪有把马车让人自己个儿受冻的道理!?要避也该二姑娘避才是,姑娘这才将养好,要是又着了凉,方嬷嬷回头还不拔了奴婢二人的皮。瞧瞧,脸都给吹红了呢!”秋儿望着慧安发红的面颊不免唠叨了起来。

    慧安扬唇一笑,道:“谁说我是避她,我是病了一场觉着全身都僵硬了,想舒展一下。行了,快走吧,绕了远路别误了时辰。”

    慧安说着又扬起了鞭,三人还没跑几步便听前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在这清晨无人的飘雪小径显得异常凄厉,慧安被吓了一跳,随即狠抽马臀冲过了山道。

    迎面小径路边但见几个男子正在纠缠一个穿着蓝色碎花棉布小袄,下系月白夹棉灯笼裙的女子,那正抱着女子柳腰的男子许是听到了马蹄声转过头来,一张白净的脸正对上慧安。

    慧安与他目光相触不免一愣。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1:00

    017 找死
    这人她是认得的,是鸿胪寺卿马大人的独子马鸣远。

    此人也在国子监读书,是个不学无术,欺凌弱小,攀附权贵的纨绔货色,平日里更爱进出花街柳巷,专干调戏良家女子的腌臜事。

    如今一见前面情景,慧安立刻便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当即心头怒火便烧了上来。

    那马鸣远正是偶然听人说起翠云山西山这边每日清晨都有一个十五岁妙龄,长相出众的小娘子上山采药,这才令身边小厮仔细打探了那娘子每日出现在西山的路线和时辰,今日才领着下人将人堵了个正着。

    这眼看着美人儿就要到手了,那里知道在这平日都没人走的小道竟也能遇到了熟人。

    他和慧安在国子监时就互相不对付,那沈慧安又是个爱管闲事的,今儿让她撞上这事可真是麻烦。可美人已然在怀,那曼妙的小腰正被他揉在掌心,美人的体香还在鼻尖,他又实在不甘心放手,一时便呆在了那里,只看着慧安越来越近。

    “贵人救命!救命啊!”被他抱着的小娘子一见慧安一行,忙大声叫了起来,挣扎的更加厉害了。

    慧安跑近,一勒马缰瞅向那女子,女子长着一张尖尖的小脸,白皙如玉的肌肤,眼睛很大如今更是闪动着泪光,如同被猎的麋鹿般可怜兮兮地,挺而小巧的鼻尖上尚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儿,真真是楚楚动人。

    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慧安这才盯向马鸣远,笑道:“真是巧啊,竟能在这里遇到马公子,马大公子今儿可真是有雅兴,一大早就来这山里赏景呐,下次先生再让以‘雪’为题赋诗的话,想来马公子定然能拔得头筹。”

    依着马鸣远对慧安的了解,还以为她上来便会挥鞭子救怀里的小娘子,他早就对左右使了眼色,如今慧安非但没有恼怒,反倒笑嘻嘻地和他说话,虽然说的话不甚中听还语带讥讽,可马鸣远还是愣住了。

    国子监谁不知道这个凤阳侯府的女世子不善言辞,什么事都爱用鞭子解决,何时她竟是变了性儿了?!

    马鸣远这一愣之下,手臂便不知觉地松了力道,那美貌小娘子一挣扎竟挣脱了开来,忙闪到了慧安这边。

    马鸣远倒也不急着去抓她回来,只看着慧安也笑了起来,道:“彼此彼此,本公子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沈妹妹,想来依妹妹的风雅,下次赋诗定也不会差了。”

    这马鸣远虽不学无术,但却惯会耍嘴皮子,慧安不欲和他多做纠缠,也心知再说下去未必能说得过他,便直接冲秋儿使了个眼色。

    秋儿领意,将书袋甩给夏儿,一手探下马背一拉一带便将那貌美小娘子拽上了马背,令她坐在了自己身前。

    这下马鸣远可急了,顿时色变瞪着慧安便欲吩咐小厮上前抢人。

    慧安却也不急,手一抬执着马鞭便挡在了马鸣远等人身前,身后秋儿已甩缰掉转马头,带着那小娘子飞奔而去。

    “沈慧安,你什么意思?!别以为我就怕了你了,你不就是得了太后的眼吗,可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孤女,别太嚣张了!”马鸣远望着秋儿两人的背影面色发青地嚷了起来,又冲四个小厮骂道。

    “都死了吗,还不快给老子追!”说着一鞭子便抽向了其中一人。

    “马公子还是再仔细思量下的好,我听说礼部的鲁尚书因着去年和亲的事儿办的漂亮得了圣宠马上就要高升了,他可是有心要提携马大人一把补了礼部尚书的缺儿呢,如今已近年关,吏部马上就要年终百官考评了,你说今儿马公子的所作所为要是传到了那群没事儿都找事儿的御史们的耳根子里,这他们再参马大人一个教子无方、纵子行恶的罪名,这再影响了马大人升迁,马大人是会关马大公子几个月禁闭呢,还是会抽公子几鞭子,抑或他会不会直接拔了马公子的皮呢?”慧安说着竟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脸好奇的样子。

    马鸣远听了慧安的话面色几变,直将一口银牙都咬碎了,盯着慧安半响不语。

    他从不关心父亲的事,也不招马大人的待见,对这等事一无所知。慧安说的他还真不知真假,想到太后对慧安的喜爱,他又觉着慧安定是从宫中听到了什么,说不定这事儿还真是如此,再说沈慧安的神情也不似在诓骗自己。

    要真因为自己而影响了父亲的升迁,便是祖母再护着他,怕这次也得掉层皮。

    心里一凛,马鸣远便暗骂倒霉。又想,那小娘子跑的了今日,跑不了明日,沈慧安总不能日日看着他吧,早晚都得是他的人,又何必急在一时和这没娘的小辣椒扛上呢。

    几个小厮眼见主子犹疑不定,而秋儿带着那小娘子已消失在路的尽头,再拖延一会儿只怕再难追上,他们拿不准马鸣远的意思,又怕人跑了回去挨打,便有一个小厮上前试探着问:“少爷,这……我们还追吗?”

    “还追个屁!”马鸣远正一腔火没处发,闻言一鞭子便抽上了那小厮,小厮也不敢大声叫,闷哼一声跳了一步。

    慧安笑了,扬了扬眉道:“马公子明智,如此公子慢慢赏景儿吧,我们国子监见。”慧安说着便打马绕过他们带着夏儿欲继续前行。

    “乡野粗妇生的孤女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谁知慧安刚行出两步,便听马鸣远在身后嘟囔了这么一句话,慧安最恨别人说沈清的坏话,更何况这两日刚知道母亲身死竟是另有内情,心里正窝着一团火没处发。马鸣远这是一下子撞在了枪口上,一句话登时便惹得慧安瞬间色变,心头怒火暴起。

    “找死!”她一把掉转马头,怒喝一声,扬起手中马鞭便狠狠地向马鸣远劈头盖脑地抽去。

    那蛇皮鞭子发出的风声在清晨宁静的小径中清洌洌地响起,割破了飘零的雪片呼啸着便抽到了马鸣远面前,眼见就要抽上他那张白皙俊俏的面。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1:15

    018 他是谁
    马鸣远那里能想到自己随便的一句话就让沈慧安色变,更不曾想她会突然回身一鞭子抽过来,一时间竟是愣住,傻乎乎地看着那鞭子向自己飞来。

    脸颊已是感到了鞭梢带来的凛冽风声,他心慌之下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叫着,完蛋了,这下自己这张俊美的面庞怕是要毁了,这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可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慧安飞来的鞭子却突然硬生生地变了方向,鞭尾扫过方鸣远的右脸直冲一旁的小树扫去。

    干枯的树枝被鞭子打到登时便被甩得飞了出去,树上的雪花扑簌簌地往下落。

    这一变故让众人皆感到惊诧,不明白慧安怎么突然改变了心意,生生将飞来的鞭子改了方向,连那马鸣远都这么以为。

    他虽然感觉右鬓角处被鞭梢扫到生疼生疼,但是却也着实松了一口气,起码他这张脸是保住了,看来这乡野村妇生的贱女人还知道点分寸。

    夏儿在一边看着也大松一口气,不过心里却想姑娘的鞭发怎么突然精进了那么多,眼见鞭子都抽上了竟能生生改了向,真是了得。

    只有慧安心里清楚,那鞭子根本就不是她改了向的,而是有外力撞在了鞭子上,这才令马鞭偏了方向,而那外力似是一块小石粒,现如今那外力震的她的手臂还微微发麻。

    慧安见马鸣远无碍,这才扭头看向小径尽头,大概三百米远的拐角处不知何时已立了一人一马,那人生得异常高大,端坐马上。

    隔着越下越大的雪幕,那一人一马似要融入冰雪之中让人觉得遗世而独立。

    一阵风起,雪花被卷地凌空飞舞,慧安眯了眯眼越发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觉着一股异常锐利的视线犹如实质般盯着自己,让她整个人生生打了个冷颤。

    这人突兀地出现在远处,这么强烈的存在感,可她方才竟毫无所觉。慧安敢肯定方才那一场变故正是出自此人的手笔。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隔着这层层雪幕,那人竟能用一块飞石准确地击中呼啸的鞭子,这要多强的劲力,多么精准的眼力和多么精确的计算才能做到!怕是外祖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这人是谁?!

    莫名地慧安有些不安,一刻都不想再呆在这里。

    她本就不想真的伤了马鸣远,方才也是一时气恼,好在那人适时出现打偏了鞭子,虽则慧安无法感激那人,可还是松了一口气,又盯了眼仍在呆愣中的马鸣远,冷哼一声,慧安才一甩马鞭,身下马儿嘶鸣一声向前冲去。

    和那人越行越近,不知为何慧安的心跳便有些加快,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接着便移了开来。

    眼见就要冲至那人身边,慧安还是没有忍住将目光移了过去,那人几乎瞬间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同时也盯了过来。

    四目相对,慧安仿似跌进了一汪秋池之中,那人有一双极为清沉的眸子,那眼睛虽然一直看着她并未移开,可慧安偏就觉着他像是什么也没见到,幽深的瞳孔依然安寂如初。

    不知不觉慧安便放慢了马速,而那人的面貌也随着马儿的奔驰越来越清晰。

    他身形极为欣长,穿着一件蓝色云翔符蝠纹劲装,腰间系着犀角带,只缀着一枚白玉佩披着一件白色大麾,风帽上的雪白狐狸毛夹杂着雪花迎风飞舞。

    他乌黑的发用一根碧玉簪固定着,那簪子玉质极好,被雪洗过莹透碧绿,整齐的鬓角如同刀割,肌肤如同冰雪般白净,又仿若上等的羊脂玉莹润,细腻平滑地让人想摸上一摸。

    他的面部五官棱角分明,犹如雕刻,宽阔的额头,飞扬的剑眉,高耸的鼻梁,还有因紧抿而显得过分锐利的唇形,面上每一寸阴冷的线条无不在说明着,这是一个惯常发号施令且又严肃冷漠的人!

    可偏他那线条过分优美的下巴,和那过分好看的桃花眼又轻易地抵消了五官上的凛冽感,让人第二眼望之又觉得这是一个温和明朗的人。

    可当你再对上那双静淡的眸,对着那澄明的如玉似水的目光时,方才那冷峻和温和的感觉便都又消失了,你只会觉得这人仿若能洞察人心般的高深莫测,让人心生不安。

    无疑,这是一个长相过分貌美的男子,竟让见惯了谓之大辉第一美男的李云昶的慧安也看的一呆。直到那人几不可见见地挑了挑眉梢,慧安才猛然回过神来,面颊燥热,羞得低下了头。

    可刚一低头她又觉着丢了气势,于是又猛地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冷哼一声,一抽马鞭便从那人身侧呼啸而过。

    余光瞥见马蹄带起的飞雪随着风尽数卷进了那人的衣袍,扬起了他的大麾。瞥到那人伸出修长的双手拢了拢飘荡的大麾,不知为何,慧安心里一阵舒坦,唇角便勾了起来。

    “沈慧安,今儿这事小爷跟你没完!”

    待慧安扬鞭跑远,马鸣远才从方才的惊惧中恍惚着回过神来,一摸脸颊,只觉鬓角处火辣辣的疼,将手凑到眼前一看果然血淋淋的红。

    马鸣远登时便两眼冒火,盯着慧安远去的背影嘶声大吼,语气颇有些事后壮胆的意思。

    听闻身后传来的那声嘶吼,慧安越发觉着舒服,仿佛这两日来心里的愤恨、伤痛、不安等情绪一下子就都远离了。

    一时间她只感到重生后的喜悦和快慰,登时再也抑制不住挑起的唇角,扬声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清脆的笑声宛若银铃在清晨的山间小径如同飘飞的雪片传遍了整个山谷,让人闻之便能轻易感受到欢笑之人的得意和欢喜。

    “狗日的,沙二虎那小子骗俺!说什么京里的姑娘个个娴雅端庄,放他娘的屁,老子看方才那小娘子比西焦山的匪婆子都凶!刁蛮,馁是刁蛮!方才要不是将军,那小子的脸可就开花儿了。”

    待慧安带着夏儿飞驰而去,方才立在路边的那穿蓝衣白麾的男子才策马向前行了两步,而一直被他挡着的大石后竟还站着一人一马。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长着一脸大胡子,倒也看不出年龄,只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黑亮黑亮闪着锐利的光,他穿着一身粗布武士衫,这么冷的天竟连件挡风的披风都未着,咋一看倒像是专干杀人抢货的贼匪。

    这人方才站在山石的阴影处,又被那蓝衣男子挡着,再加上那俊美男子的存在感太强,竟使得慧安根本就没注意到这大汉。

    现今慧安走远,大汉才操着一口极重的山北口音望着慧安二人远去的背影对那俊美男子粗声啧啧道。

    俊美男子并未搭理他,大汉也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这小娘子刁蛮归刁蛮这笑声倒馁是好听,长的也馁是好看,比一路见的那些个病歪歪的小媳妇们可中看多了。”

    俊美男子似是习惯了大汉的疯言疯语,闻言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大鸿,你不是挺崇敬先凤阳侯沈强吗?那沈强如今只留一个外孙女,若无意外就是方才那女子了。”

    叫大鸿的汉子顿时瞪大了眼,忙扭头又去看路的尽头,慧安二人早已消失在了茫茫雪径中。大鸿禁不住哈哈一笑,道:“格老子的,原来是将门虎女。好鞭法!我说此女怎么胆量过人,竟敢对将军怒目相视,原来是沈老侯爷的血脉!好女!好女啊!”

    方才还道刁蛮,此刻便成了好女,看得惯的人怎么都是好的,看不惯的就万般都是错,俊美男子自也知道赵大鸿有这毛病,也不与他争辩,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扬鞭策马飞驰了起来。

    赵大鸿也驱马跟上,两人行至马鸣远一行人身边时,几个小厮正围着马鸣远七手八脚地给他处理脸上的伤口,那俊美男子一阵风般卷了过去,赵大鸿倒是略微放慢了马速,很是好奇地看向马鸣远。

    见马鸣远一脸戾色地嚷着正给他擦拭伤口的小厮,又一鞭子抽得另一个牵马的小厮一个踉跄,完全一副乖戾贵公子的样儿。

    方才他和将军转过弯儿刚好看到慧安扭头向马鸣远甩鞭子,当时他还觉着慧安一个女子馁是狠毒,竟要毁人面貌,如今见赵大鸿俨然就是他最厌的那种仗势欺奴的纨绔公子,他越发觉的慧安那一鞭子挥的那叫一个好,方才可真是将军多管了闲事,就该让这小白脸花了脸。

    如此想着,赵大鸿不免恶狠狠地瞪了马鸣远一眼。

    马鸣远抽了小厮一鞭子,正欲踹开挡在身前的小厮好翻身上马,那里知道刚抬头便撞上了赵大鸿恶狠狠的目光。

    那赵大鸿浓眉飞扬,一双铜铃眼,满脸络腮胡,本就长的凶神恶煞,这再瞪大了眼直如索命的夜叉。马鸣远方才激愤之下根本就未曾注意这路上还有他人,如今突然看到这么一张脸从面前飘过,直吓得腿一软,生生向后退了两步。

    瞧见他那猥琐样儿,赵大鸿顿时哈哈大笑,扬鞭狠抽了下马尾,卷起一阵冷风扬长而去。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1:33

    019 文思存
    慧安到达国子监时天色已经大亮,地上的积雪厚厚的,反射出莹白的光芒将天地间照的明晃晃。

    国子监聚贤门前的彩绘牌坊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显得更加庄严肃穆。牌坊外早已停靠了不少锦车,这些都是京中各府来送自家公子小姐们上学的。

    国子监中设有男女寝舍,但留宿国子监的多是各州郡官宦人家的子嗣,他们因离家远不得不留宿国子监,而京中各府的公子小姐们多数都住在各自府上,每日天未亮便出城来上学,天黑时再被下人接回。

    这也使得京城每日同正门往翠云山国子监的官道上,每至清晨和黄昏都异常热闹。各府的锦车络绎不绝,连成长龙,马蹄声、车轮声、赶车声不绝于耳,更有锦车中飘荡而出的香风经久不散,车角悬挂的铃铛音声不绝。

    少年们鲜衣怒马、扬鞭策马、于马上谈古论今、赋诗高歌,激扬文字、意气风发,少女们于车中欢笑连连、而或素手弄琴,长久以来这晨昏时同正门官道倒形成了京中一景。

    今日慧安因绕了远道,来的却是晚了,再加上天气不好,很多平常骑马的少爷们今日都坐了马车,使得牌坊外异常热闹,各府马车俨然已挤成了堆。

    有那已将各自主子送入国子监的车夫们和相熟府邸的车夫们打着吆喝,聊着天。有那来得晚了,又被主子催促快行的车夫便就没这闲情了,直急地牵着马儿跺脚,满头大汗地和前面马车打着商量使劲往前赶。

    慧安因是骑马而来,倒是省了等待,她骑术本就极佳,三两下便驾着马绕过车群到了牌坊下。下了马将缰绳扔给夏儿,拎着她递过来的书袋转身便走。

    刚上了聚贤门前的高阶便闻远处传来两声异常洪亮的吆喝声。

    “鼎北王府、威远侯府的马车到了,前面的相烦让一让。”

    那人连着喝了两声,声音的穿透力极强,令方才还乱糟糟的聚贤门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大辉有四大望族,江阳关氏,宁阳文氏、襄阳顾氏和清棉崔氏。这些望族都是近千年的士族、士绅,为官者众,再加上一直以来相互联姻通婚使得这些大族相互依持,成为利益共同体,有着极为雄厚的财力和社会威望。

    便是皇族统治也需要人力、财力的支持,而四族乃是天下士族的代表,他们的意见举足轻重。又因四族多出贵女,这四大姓氏在大辉可谓地位超凡,很受世人敬畏。

    如今的鼎北王文冲乃是出自宁阳文氏,其父文国安便是现今文氏的族长,而当今慈宁太后文氏便是那鼎北王文冲的嫡亲姑姑,文国安一母同胞的妹妹。

    那文冲今年四十有二,是文国安的嫡长子,曾跟随圣祖皇帝北征高丽,多有战功,现在还掌着安北军的军权,是大辉唯一的异姓王。

    而其父文国安更是圣祖朝的宰相,如今虽已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后宫又系文氏执掌,鼎北王府可谓风光无限,自是无人能比。

    当今贤康帝的皇后崔氏则出自清棉崔家,而现在的威远侯崔明达便是当今皇后的胞弟,现任工部尚书。

    这两家的马车一到,谁人敢挡?

    那洪亮的喝声落下,果然片刻后挤在路上的马车便纷纷动了起来,慢慢地让出了一条道来,远远地慧安看到两辆紫蓬檀木马车缓缓向前驶来,很快便停在了聚贤门前。

    那行在前面的是鼎北王府的马车,车夫勒马停车,花鸟镂空雕金的檀木车门自里被推开,先下来一个身着绿色小袄,青碧缠枝灯笼裙年约十四左右做丫鬟打扮的女子,那丫鬟下了车利索的撑起一柄紫绸伞恭敬地站在了车旁。

    接着又自车中下来一个身穿靛蓝色宽袖直缀长袍,脚蹬祥云纹乌头官靴身姿修长的公子。

    那公子年约十七八,靛蓝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祥云宽边锦带,乌黑的头发束起来戴着顶嵌玉小银冠,银冠上的白玉晶莹润泽更加衬托出他的头发的黑亮顺滑,如同绸缎。

    他面容清隽,长眉狭目,隆鼻红唇,丰神如玉,唇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看上去异常平和,丝毫没有贵介子弟的孤高自傲感,越发让人觉得其人风度翩翩。

    慧安见他下车,微微一愣,怔在了当场。

    这人慧安自也识得,他是文冲唯一的嫡子,鼎北王府的世子文思存。此人出身高贵,长相俊美,又性格温和、颇具才名,一直都很受京中贵女们的爱戴。

    前世的慧安刚识男女之情芳心初动时便也对他极有好感,只可惜文思存在武德十年中了进士,文家给他请了外任,不到几年听说已经做到了四品知府,只可惜因他离京直至慧安身死都再未见过他。

    想当年文思远离京时慧安才只十三岁,心里还好是难过了一场。不过小女儿的心思总是多变,后来她得遇秦王李云昶,一时惊为天人,便再也想不起年少时芳心暗动的文思存了。

    只不想她飞蛾扑火般的投入到执着的爱恋中,却最后得了个惨淡结局。

    如今再见故人,只除了最初时的恍惚,慧安的心竟是出奇的平静无波。

    随即又觉有些好笑,说来文思存和李云昶到算是同一类气质的人,都一样的文质彬彬、气质高贵、举至从容,又温润如玉、风度翩翩。难道真是她自己太过粗野,这才会对此类男子情有独钟?

    望着路边那些马车中纷纷掀帘,娇艳半露,羞不自胜往文思存所站处观望的小姐们,慧安自嘲一笑。

    而今她虽顶着一张稚气容颜,心却早已老去,已非当年那个满是少女情怀追逐美少年的疯丫头了。

    这厢慧安暗自发怔,那边文思存已下了马车,扬手推开绿衣丫鬟撑在头顶的遮雪伞,任由雪花飘落在身上,他似是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才笑着转身,倾身靠近车门,伸手自车中扶出一名少女来。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1:48

    020 文景心
    那少女年约十二、三的样子,雪白的皮肤、巴掌大的瓜子脸,大眼睛,体态纤细,神色柔美婉约,给人娇小玲珑之感。

    她披着一件粉红色滚白狐狸毛的大麾,里着金丝海棠花图案的鹅黄色交衽襦衣,下套葱绿色团花从八幅宽摆灯笼裙,黑鸦鸦的头发梳成了两个丫髻,缠着琉璃珠串,自迈出马车到登下马车,行动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举止间流露出自然而然的高贵来。

    这女子却是文思存的堂妹,文冲胞弟国子监琴学馆博士文英的嫡女文景心。

    文景心一下马车,文思存便接过丫鬟手中的遮雪伞替她撑在了头顶,那边威远侯府的马车中也已下来一个身穿绣金芍药珊瑚红褙子,下着浅粉百褶裙,别着赤金宝石步摇年纪相仿的小姐来。

    这位小姐是威远侯崔明达的嫡女崔知菲,她长得冰肌玉肤,妙目红唇,五官很是精致,身段娇小却曲线曼妙,走起路来一步三摇,一副弱不禁风的娇态。

    “景心姐姐,思存哥哥。”

    崔知菲一出马车便清脆脆地唤了一声,见两人笑着应了,忙吩咐丫鬟放了踩凳,扶着丫鬟的手一下马车便向文思存两人走,一双妙目不时便含羞带怯地去看文思存。

    三个人站在马车边儿寒暄了几句,这才一起向聚贤门这边来。

    慧安呆怔了一刻,本已欲转身,见文景心自马车中出来倒是停了下来,站在台阶上望着一身娇弱的文景心被扶下马车,慧安眉眼染上了笑意,一直看着他们走近。

    三人见慧安站在聚贤门的台阶上反应不一,文思存只对慧安笑着点了下头就转开了目光,崔知菲则撇了撇嘴,扭头去和文思存说话,而文景心则是微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脚步加快向慧安迎来。

    慧安见她步履有些虚浮,忙下了两阶台阶去迎她,惊叫道:“你慢点!急什么。”

    慧安语气中带着责备,文景心也不介意,反倒笑容更大了,将手从拢着的貂皮护手中伸出递给慧安,任由她拉着自己上了两个台阶,笑着道。

    “我这不是几日没见你了嘛,听说你得了风寒,一直惦记着想去看看你,偏巧这几日变了天,我身子又不争气,一来祖母拦着不让出门,再来怕我去了你忙着招呼我再休息不好,反倒不美。今儿本想着让棉儿去侯府替我看看你,没承想到在这儿见着了。看样子你是大好了?”

    慧安握着文景心的手,心里冲满了感激。前世时她和文景心便是闺中密友,后来嫁入秦王府,因为善嫉又被李云昶厌恶,慧安几乎成了京城贵妇们的笑柄,因为身份在那里摆着,平日见面大家都还敬着她,但有时也多有讥讽,背地里更是取笑者居多。

    很多闺阁相好的在慧安嫁入王府后反倒疏远了,只有文景心一直陪在慧安身边,时常到王府去看她,给了慧安不少安慰。

    如今慧安再见到她,自是满心欢喜,不知觉地便攥紧了她的手,直握地文景心有些发疼。盯着文景心有些苍白的面颊,慧安微微蹙眉。

    “我的身体你还不知道吗,一点小热症就是不用药三五天也就好了。倒是你怎么脸色这么不好,这几日夜里可是睡的又不安稳了?”

    文景心被慧安紧紧拉着,只当慧安是多日未见自己,也是惦念,倒也任由她攥着手,笑道:“我这也是老毛病,天一冷便体虚多汗,偏又是个爱干净的,身上不清爽就怎么也睡不着,倒是累的满屋子的丫鬟都得跟着折腾。前儿娘亲自慈安大师那里求了几粒镇神丸,我用了两粒,这两夜睡的倒还安宁,今儿这已是精神大好了呢。”

    慧安知道她这病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文家遍请名医也都没能去根儿,便也不再多言只揉搓着文景心冰凉的手,两人相携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进了聚贤门。

    崔知菲见慧安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她还巴不得慧安拉着文景心快走,好留了她和思存哥哥好好说会子话呢,如今见慧安果然知趣,自是乐的眉开眼笑,拉着文思存说着前儿刚得的一只会说话的绿鹦哥。

    而文思存见慧安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这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

    要知道以往慧安对他那是极为热情的,见到他便双眼晶亮,面颊绯红,就犹如现在缠着他说着鹦哥的崔知菲一样。

    文思存已是翩翩少年郎,又生养在大宅门中,早知情事,自然明了慧安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事实上他还挺享受这种被爱慕的眼神的,可如今也就几日不见,慧安便一下子视他为无物,虽他对慧安没存那种心思,但也有些不能适应,反倒感觉若有所失了起来。

    这种不爽快的感觉引诱着他一反常态地认真打量起慧安来,这一看不打紧竟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睛。

    今儿的慧安穿着一件绣百蝶穿花的桃红色滚紫貂毛边的长褙子,下身着烟霞色绣满紫藤的撒花摆裙,梳着螺髻,髻上未别步摇或是朱钗,只用小米珍珠流苏缠绕着。

    艳色的衣服,将她泛着健康红晕的双颊更衬得艳若桃李,她未着披风,右衽的交领中露出一截线条柔韧而优美的脖颈,肌肤欺霜赛雪。

    明亮的桃花眼秋水盈盈,眼尾上翘,平添了几许妩媚风情。鼻峰秀美,虽不算小巧,却异常挺拔,鼻翼随着笑容微微瓮合着,过分挺直的鼻子和那微神的眼窝,让她有别于其它京中闺秀,平添了几分异族风情。

    她并不似文景心那般柔婉雅致,但看上去却显得生机勃勃,红唇饱满而圆润,上唇微厚,笑起来好似雨后海棠,润泽多娇。虽形容尚小,但已露娇媚的艳色。

    往常文思存总觉着慧安长相有些过分明艳,流于艳俗,便似那秦招馆中的妖娆胡姬。不似文景心和崔知菲那般温婉娇柔,缺乏了女子的雅致美,今儿却不知为何竟觉着这般容貌倒也异常亮眼夺目,虽艳倒也不俗。

    还有她的身形也异常挺拔,比一般女子要高出许多,站在景心身旁竟比她生生高出一头来。

    虽只有十二岁,可那身段已发育地突兀有致,细腰长腿,走起路来柔韧感十足,往常他觉着女子长的太高便失了娇柔,很难让人怜惜,可今儿偏又觉得这样也好,看着也是别样的美丽洒脱。

    那纤细的腰身倒也是不盈一握的,还有那挺翘的臀部走起路来似是还颤巍巍地扭摆着,让人忍不住想抓上一把。

    这么想着文思存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白皙的面颊瞬时浮起了可疑的红晕,接着忙将视线从慧安的臀上移开,暗道今日自己真是中了邪。

    那边崔知菲说了半天她新得的唤做“雀儿”的鹦哥儿,转头见文思存一副心不在焉,心思不属的模样,顿时便委屈地嘟起了唇,嗲声唤道:“思存哥哥,你到底有没在听菲儿说话!”

    文思存这才看向崔知菲,冲她笑道:“当然有在听,你方才正说要教会那雀儿道万福,好送给安华夫人做寿礼嘛。行了,我们快走,瞧你景心姐姐都快没影儿了。”

    他说着加快脚步赶上慧安二人,将手中执着的伞撑在文景心头顶,责怪道:“三妹妹怎不等等二哥,瞧这身上都落了雪了,万一再入了寒气,回去祖母刮我一层皮,岂不又累的妹妹心疼?”

    慧安这才发现自己光顾拉着文景心说话,竟没注意她身上已落了一层雪,她忙伸手去拍文景心肩头的雪,暗怪自己粗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文思存一眼,歉意道:“都怨我,忘了景心不像我这么皮糙肉厚,倒拉着她和我一起淋雪了。”

    “什么皮糙肉厚的,你又竟是浑说了!再者我也没那么娇弱,方才在车里炭火太旺,闷得我都有些气喘了,这会子倒觉清爽的多了。安娘你别听哥哥的,他自己个儿见着知菲妹妹便走不动路了,反倒编排起我们俩来了,果真让祖母刮一层皮也是他活该,我才不心疼呢。”

    文思存闻言只是笑,倒是赶上来的崔知菲红了脸,嗔恼地跺了跺脚,道:“景心姐姐可真是的,干嘛攀扯上人家。”说罢又偷瞧了一眼文思存,好不娇羞。

    前世崔知菲便是嫁给了文思存,看这样子,难道现在两家就有这个意思了?慧安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在文思存和崔知菲之间打了个转儿。

    不知为何文思存竟有些不喜欢慧安看他和崔知菲的眼神,忙笑着道:“听说沈妹妹着了风寒,怎么那么不小心。”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份自然而然地责怪和亲昵,倒是听得慧安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却于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娇呼。

    “大姐姐。”

    慧安扭头去看,正见孙心慈一脸亲热地笑着跑了过来,娇美的小脸红扑扑地,不比文景心的娇贵柔弱,也不比崔知菲孤傲清高,倒似邻家小妹妹,自有一番楚楚的可人样儿,当真是人比花娇,惹人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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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2:01

    021 国子监
    见孙心慈这般模样儿,崔知菲本能地看向旁边的文思存,见他正神色专注的看着孙心慈,崔知菲心里便有些吃味,看向孙心慈的目光登时便尖锐了起来。

    “大姐姐,你怎么才来,父亲已经带我见过柳院士了,我以后要和大姐姐一起上学堂了哦,真是开心!”孙心慈跑近很亲热地拉住了慧安的手,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慧安见孙心慈虽是看着自己,但眼睛却毫无焦距,分明便在用余光打量着一旁的文思存,她心里冷笑。

    孙心慈这坏丫头,果然还和前世一样,只要靠近自己的男子,她便要处心积虑地接近,跟她那抢人夫婿的娘可真是一路货色!

    “看来我们要填新同伴了呢,沈小姐,她是谁啊?”崔知菲出自千年望族,本就看不起慧安的出身,如今见孙心慈还要对慧安套近乎,便知她没什么来头,存了在文思存面前一较的心思,便笑着问慧安。

    慧安看了看孙心慈兴冲冲的笑脸,答道:“哦,这是我父亲的二女儿,闺名心慈的。她母亲是杜尚书府的嫡女。”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介绍法,一时愣住,纷纷想那杜尚书家的嫡女,听说是嫁了威钦侯府的,其膝下一女去年刚封了明霞郡主,听说已是内定的平王妃了。

    好似杜尚书还有一女,是那威钦侯夫人的妹妹,当年德行有亏,做了孙熙祥的外室,还被太后懿旨斥责过,想来便是这位孙心慈的母亲了。

    有那等母亲,这做女儿的会是什么好的?

    一时几人看向孙心慈的目光便有些异样,那文家两兄妹倒还罢了,崔知菲干脆轻蔑地转开了头,似是多和孙心慈说上一句话都会失了身份一般。她偷瞄了一眼文思存,见他眼中已没了方才的热度,心里一阵爽快。

    “小慈,这位是鼎北王府的文二公子和文三小姐,那位是威远侯府的崔大小姐。我这二妹没怎么出过门,大家许是不知,她可弹得一手好琴呢,崔小姐你可要小心了哦,别被小慈比下去。”

    孙心慈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脸色瞬间便涨得通红,心里暗恨慧安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提她母亲是杜尚书的嫡女做什么!转瞬她又听慧安赞她琴弹的好,心里便舒服了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着慧安的胳膊撒娇道。

    “大姐姐说什么呢,人家也只不过会弹两首曲儿罢了。”孙心慈虽未曾来国子监修学,但杜美珂给她请了西席,她琴棋书画皆通,琴更是自幼就学了的,一向很有自信。她嘴上虽如此说着,面上神情却满是娇羞,一点谦逊的意思都没。

    而崔知菲琴弹得好那是国子监学子都知道的事,如今见孙心慈那一脸娇羞样儿,只觉此女极让人厌,冷冷地说道:“那以后可还要请孙小姐多多指教了。思存哥哥,我们快进去吧,一会子景心姐姐都该着凉了。”

    文思存点头,看向孙心慈,笑道:“孙小姐,欢迎你。二妹妹,我们先进去吧。”

    文景心看了看慧安和孙心慈,心道怕是这姐妹二人还有话说,便捏了捏慧安的手,笑着冲孙心慈点了下头,随着文思存先一步向琴书六所而去。

    孙心慈见她们走远,看向慧安,有些责怪地道:“大姐姐怎么能那么介绍我,如此会让人觉得我们姐妹有什么嫌隙,会惹人笑话的。”

    你和你母亲的存在便是一个笑话了,如今倒还矜贵起来了。

    “奇怪,我那句话说错了吗?别人笑话什么。”慧安心里想着,面上却也不想和孙心慈争辩,果真闹了起来倒真有碍凤阳侯府的名声,于是她丢下一句话便大步而去。

    孙心慈恨恨地瞪着慧安的背影,见有人向她看来忙又换了委屈的神情唤着慧安跟了上去。

    “大姐姐,等等我啊。”

    慧安翻了个白眼,暗骂狗皮膏药!

    国子监分东西两院,东院教设国子学,太学,算律,大学等科,这些科目都是科举考试的内容,故而东院只收男子,女子是不允进入的。

    而西院则设琴、书、棋、画、骑射和医学六科,称六艺科,六艺将西院分成了琴书六所,分别教授着各艺。

    西院男女学生皆收,每个学生可根据喜好选择两到三科修习,有些自认能力超群的也会选四科或五科,只是大辉一向对学科精进者极为推崇,各科都修却科科平庸,这样的人会让人看不起,故而选四到五科的人极少。

    六艺的开课时间都是固定的,例如琴艺一科,每月逢五,逢十辰时开课、午正结束,平日琴学院的学生可自行安排,或自己练习、或相互切磋。

    琴学院中每日都有先生和琴博士坐馆,学生也可自寻博士教导。其它五艺亦是如此,各科开课时间相互错开,井然有序。

    而国子监东院的男学子们,则在上完所选的六艺课后回到东院学习文史经略,相对女子们的悠闲,他们的课业却是要紧张的多。

    慧安自幼习武,沈清并未请西席教授她琴棋书画,慧安对这些附庸风雅的事也向来不感兴趣,因此八岁入国子监除了骑射精进外,其它的慧安可谓一窍不通。

    只她和文景心投缘,而文景心又生来体弱,不能骑马,故而慧安为了能多和文景心呆在一处,便随她又选了琴、棋、画三科,再加上慧安自己喜欢的骑射一科,倒一下子成了为数不多的“用功”之辈。

    只她所选的琴、棋、画皆是不通,每逢上课便公然打着瞌睡,呵欠连连,倒是很被人笑了一场,慧安也不在意,每日仍旧没心没肺地自顾上学下学。

    今儿正是每月逢五的琴艺课,慧安和孙心慈前后脚进了琴室。许是下雪的缘故,如今已将近辰时,琴室中尚坐了不到一半的人,慧安自寻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去和旁边的文景心说话。

    孙心慈这次倒是识相,并没有跟过来,反倒自去找了礼部右侍郎刘大人家的三小姐刘青青闲话。

    杜廖的一个庶出女儿嫁了刘大人的庶孙,说起来刘青青和孙心慈倒是攀着点亲,慧安瞟了说笑的两人一眼便再未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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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2:14

    022 来找事的了
    没一会琴室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待教授琴艺的游子叶游先生进了琴室,说笑的众人才安静下来纷纷起身向先生行礼。

    游子叶而立之年,穿着一袭暗青色的直襟长袍,眉目和善,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气质很是文雅。待学生们问了好,他一边点头应答,一边抬手示意。

    “都坐吧。”

    众人落座,游子叶见孙心慈安静地站在角落,便知是新来的女公子,笑着道:“看来今日咱们琴学院又多了新面孔,那位女公子,请上来让大家都认识下你吧。”

    孙心慈闻言缓步走至游子叶身边,落落大方地笑着道:“小女孙心慈,父亲是户部右侍郎孙熙祥,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游子叶见她说完,便侧开身子让出教台,抬手示意,道:“请孙小姐留音吧。”

    所谓留音便是新来的学子当众弹上一首自选的曲目,一来算是让大家认识下自己,再来也是让授课先生知道下自己的水准,也好便于以后的指导。

    孙心慈方才已从刘青青那里知道了此事,她面色微红,对着游子叶谦逊地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在教台上置着的红木雕花琴台后落座。

    青葱十指优美地抬起,缓缓落在琴弦上,素手微扬便是一串流畅而欢悦的音符,原先有些躁动的琴室便在这音符叮咚声中静了下来。

    慧安前世便知孙心慈弹得一手好琴,便是甚少夸人的李云昶也曾当众赞过她的琴声。

    慧安犹记得当年她听闻李云昶要在镜湖边上办诗会,这才央了孙心慈陪着自己一起到西郊去游玩,还精心打扮了一番,想着能和李云昶来场偶遇。

    可当日还没等她见到李云昶,孙心慈便借着去捡风筝的空挡已用琴声把人诱了过去,还令他当众赞了她的琴艺,回去的路上她还假惺惺地红着眼说她根本就不知秦王在湖边办诗会,只是捡了风筝见湖边景色好起了兴致,这才弹了一曲。

    可笑的是她当时还信以为真,不曾有疑。如今想来,李云昶是不是就是从那次起开始留意孙心慈的?两人是那时就开始有了接触的吗?

    想着这些,慧安心里便有些烦躁,撇了孙心慈一眼便支肘拖着头闭上了眼睛,打起盹来。

    孙心慈姿态优美,指法流畅地弹完一曲起身冲游子叶又行了一礼,安静地等游先生点评。

    游子叶看着孙心慈目有赞赏,孙心慈的指法娴熟,曲子弹得很动听,虽缺乏感情,没有琴魂,但这么一首繁杂的曲目,能完整并且流利地弹奏下来必是下了苦功夫的,这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已是很不易了。

    游子叶中肯的点了点头,笑着道了一句:“不错,归坐吧。”

    孙心慈听先生夸奖,顿时眉眼染笑,低垂的眸中闪过了得意,她又施了一礼这才在琴室最后一排选了个位置落座。刚坐下,前面的刘青青便转身对她笑道:“小慈你真厉害,比你那姐姐弹得可要好多了。”

    刘青青的声音并不小,登时传遍了半个琴室,众人闻言便本能地看向慧安,见慧安支肘闭目公然打着瞌睡,便都想起了慧安蹩脚的琴艺,纷纷笑了起来。

    “你别乱说,我大姐姐很聪明的,她只是不喜欢弄琴,若是大姐姐用心学了,弹的定然比我好。”

    “你倒会替她着想。”

    ……

    那边响起孙心慈和刘青青的低语声,慧安闻言眼睛微微睁开撇了两人一眼,随即又笑着闭上了眼,对四周射来的目光仿若未觉。

    倒是坐在第一排的文思存回头看向慧安,见她面色祥和地支着肘,用一条素白的绢帕搭在手心盖着半边脸以挡住窗外射入的日光,右脑微偏靠着支起的手腕,发髻上的流苏倾泻而下落在脖颈上,将她那光洁的脖颈衬得犹如珠玉凝脂一般雪白细腻,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摸上一摸。

    文思存的喉结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移在慧安穿着百蝶穿花的桃红色长褙子上,银丝线的大朵海棠,抽出金黄艳丽的蕊,绣在前胸上,一边一朵,花蕊在穿窗而过的日光下灼灼生光,映着那玲珑的隆起妖异地让人移不开眼。

    听到那边孙心慈和刘青青的窃窃私语,她浓密卷长的睫毛在光影下轻轻颤了颤,唇角漾起一丝讽刺的笑,那丰润饱满的唇微微嘟起鲜红欲滴,似笑非笑地撇了眼孙心慈两人,神态间慵懒迷人,文思存的心跳忍不住就又快了一拍。

    偏在此时慧安侧了侧脑袋,那穿窗而过的光线缓缓地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滑过,那唇便似水洗的樱桃让人想扑上去狠狠地咬上一口方能平复心里的燥意。

    文思存被自己身体反应吓了一跳,忙转回头将十指放在琴弦上慌乱拨弄了两下,杂乱的音符慢慢流畅起来,他才缓缓平静下来,继而又盯着琴弦发起怔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分明前几日他还觉得慧安粗野,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她给人的感觉就这么不一样了,似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耀眼的光芒……

    文思存自然不会知道,此慧安非彼慧安。

    现在的慧安虽然顶着十二的外表,但是她的灵魂已是双十年岁,她有着比眼前其它少女们更丰富的人生阅历,经过前世的那些风霜洗礼,她不仅更加成熟坚毅,也更淡然超凡,而且前世做秦王妃的经验虽然没能得到爱情,但却无形中给她镀了一层金,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高贵和慵懒的气质来。

    而且人都很奇怪,往往越容易得到的东西反倒越是不在意。之前慧安心系他,表现地和其它少女一般,都用爱慕的眼光去追逐他,这种爱慕是文思存最不缺乏的,故而他不会特别留意慧安,反倒因为她艳丽的外表将她和低俗的胡姬一流沦为一谈。

    而现在慧安对他完全漠视,这对文思存来说反倒是新奇的,故而他或出于探究,或出于失落总会特别留意起慧安来的。

    国子监每年年终都会有一次对学生的考评,由各院博士为学生凭出上、中、下三等,每等中又分甲、乙、丙三层。

    此时由于将近年终,各科先生便不再授课,由学生自主修习以备考评。这日的琴课亦是如此,这倒方便了慧安,她本就已不习惯早起,这会支着头一闭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孙心慈见慧安如此,心里又鄙夷又开心,她恨不能慧安越没出息越好,这样才能突出她的才学和修养来。

    慧安是被文景心唤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文景心笑地如同月牙般的眉眼。

    “真不知如何说你,再十日可就是年终考评的日子了,你到时可别又急的冲我掉眼泪,这回我可不心疼你了!我听说这次柳祭酒可是费了大劲想要请秦王、平王还有文轩哥哥都来做品评人的,看你到时候急的哭可怨不着别人。”

    慧安揉揉眼睛,窗外的太阳已近中天,屋顶的融雪如同琉璃珠串般挂在屋檐上,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光芒,慧安揉着有些发僵的右臂,面上露出神秘的笑来,道。

    “这次不会,到时候你就瞧好吧,怎么着我也能拿个上等丙。走,我们用膳去,今儿方嬷嬷专门给我熬的燕窝肥鸡丝汤,听说能补气益血,你也尝尝,都要饿死了!”

    “呸,什么死呀活呀的,又浑说!对了,下月初三是我生辰,我想邀几个密友到我那里聚聚,你可要来啊,我让厨上准备你最爱吃的酒炖鸭子。”文景心笑着任慧安拉着她的手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好啊,到时候你给我下帖子,我一定到,只你可别嫌我送的寿礼寒碜将我赶出来哦。”慧安笑言,因为刚休息了一场,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言语间神采飞扬。

    文景心望着慧安的笑脸一时微怔,眸中闪过羡慕和渴慕,随即又微微暗淡了下。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自己就喜欢和慧安呆在一起,明明她和自己的性子差的十万八千里,可两人却异常合得来。

    此刻看着慧安的笑脸她才恍然明白,那是因为慧安身上有着其它京中闺秀没有的活力和爽朗、激情和真诚。她明快清澈地就像一条淙淙流淌的小溪,激越地便如天际升起的太阳,永远都散发着冉冉生机,她敢爱敢恨,敢于追求,又坚韧地如同生长在石缝中的小草,似乎所有的磨难都无法将她打倒。

    而这些都是自己最渴慕得到的,生来体弱的她是被家人精心呵护着的花,娇弱地一阵风便能吹倒,只能渴慕小草的顽强,她喜欢靠近慧安,仿似这样便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力,便能感染到她的明快和激情,就像是阳光终于透过窗棂照到了那精心呵护着的花朵上,让她整个人都轻快舒展了起来。

    “沈慧安,你给本少爷出来!”

    慧安二人说笑着往外走,还没出琴室便闻外面传来一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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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2:29

    023 该装就要装
    听出那是马鸣远的声音,慧安不禁微微蹙了下眉。

    正和刘青青说话的孙心慈听到外面的喊声,一愣之下眸光一亮。先前便听父亲说她这个大姐姐最是没有头脑,还行事乖张、脾气火爆、最爱得罪人,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母亲还说沈慧安很有心机,让她不可大意。哼,依她看,沈慧安也不过如此,昨日也不过是她们母女没有设防这才让沈慧安得了逞。

    如此想着孙心慈轻蔑一笑,却马上收拾神情向慧安走去。

    “怎么回事?大姐姐不必怕,不管发生什么事小慈都会和大姐姐站在一起!”

    慧安闻言倒是有些佩服孙心慈的厚颜无耻了,瞥了眼孙心慈那张关切的小脸,和她那娇小的身板。

    老娘要你站在身边做什么,风一吹就倒,砍了卖肉都没几斤,就会装柔弱,树上的鸟儿怕是都能给腻歪死一片。

    慧安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是一脸感动,拉了孙心慈的手颇为动容地道:“是姐姐让二妹妹受惊了,二妹妹体弱若是再因姐姐而有个差池,姐姐该如何自处?”

    装!别以为就你会!

    慧安说着,见文思存走了过来,忙是一笑,一脸诚恳地道:“我和马公子有些误会,我二妹娇弱,烦请文公子带我先照看她一二,容我去解除误会。”

    慧安说罢也不待文思存应答,只给了文景心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出了琴室。

    出屋便见马鸣远半边脸包着纱布,一脸铁青地站在院子里,身边还跟着几个惯好和他一起惹事的贵介公子。

    慧安没有母亲,凤阳侯府又系女户,这样的门庭看似风光,其实并不被人放在眼中。前世的慧安就总被欺辱嘲笑,直到后来她嫁入王府身份才高贵了起来,这也是慧安惯常使用武力的缘由之一。

    这马鸣远父亲乃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另有一个嫡亲姐姐在宫中做婕妤,如今正受宠,他又是家中独苗,受了慧安的鞭子,自然要和慧安叫板的。

    前世慧安也遇到过类似的情景,若按从前被人堵着寻事,慧安怕是二话不说便挥了鞭子。可如今再世重来,她已然认识到名声对一个女子有多重要。

    尤其是京城这种多是非的地方,一件事能被人传出多个版本来,纵使你再有理,也抵不过积毁销金,众口一辞。

    前世的慧安不屑也不擅长耍心眼,斗嘴皮,今世,她却明白身在是非中有时候容不得你不用计,不斗嘴!做人哪,就是不能太老实,该装就要装,该忍时便是充乌龟也得打碎了牙活着血往肚里吞!

    这点,她倒真得像杜美珂母女好好学学。

    故而面对马鸣远的挑衅慧安只是淡淡一笑,缓缓走近他,悄声道:“怎么?马公子当真想将事情闹大,好给谏官们找点事儿做?”

    马鸣远闻言心怯了下,可随即又想,今日发生的事又没人看到,便是谏官要参奏,总得拿出点证据才成,总不能只听她沈慧安的一面之辞吧?

    再说了,他马鸣远还没被人这么欺上头过,现如今他的脸还丝丝发疼呢,裂了那么长一道血口,谁知道会不会落下疤痕,这口气他怎能就此忍下!?

    便是真因这事被父亲责骂,祖母心疼自己破了相也会拦着父亲的。

    如是想着马鸣远的腰杆便挺直了,然而还不等他开口,慧安便眨眨眼又道。

    “对了,今儿在小径上我看到一个身着蓝色绸衣,白色大麾,骑北疆宝马的人,那人看上去器宇不凡呢,马公子认不认识他?啧啧,那般气势,也不知会是哪位贵人?”

    慧安自顾自地说着,果然见马鸣远的神情又有了变化。

    而马鸣远这会儿也确实在犹疑,那会子他依稀觉着是过去一位公子,虽是没能看清那人,可他那随从他却是看仔细了,还着实被那大胡子的一瞪一个狠吓。能有这样的随从,那当先而过的公子指不定真是什么贵人,毕竟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贵人!

    马鸣远虽平素纨绔,但到底也不是蠢材,做事还算有点分寸,知道什么人敢惹,什么事要避着。他如今听慧安这么一说,还真不敢再将事惹大。

    慧安见他神情松动,忙又道:“说起来马公子也算文武全才了,听闻骑射功夫很是了得,这样好了,马上就是年终考评,你我又同在骑射科修学,不如这次骑射考评结束,你我来个比试,规则由你来定,倘若我赢了,今日之事我们一笔勾销,倘若我输了,那我沈慧安任君处置,如何?”

    若说马鸣远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那便是他的骑射功夫,听闻慧安的话,马鸣远双眸一眯接着便笑了起来,冲着身旁围观的人拱了拱手,笑道。

    “嘿嘿,本公子和沈小姐有些误会,如今都说开了,让大家见笑了见笑了啊。”

    言罢,挥挥手带着一杆子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孙心慈本来兴冲冲地准备看慧安的笑话,没承想马鸣远竟被慧安三言两语给打发了,只可惜两人说话声音太小,她根本就没听清这两人为了何事争执,不免脸上便有些悻悻的。

    倒是素来了解慧安的文景心诧异地瞪大了眼,而文思存更是望着慧安若有所思起来。

    当日旁晚归府,慧安仍旧没和孙心慈同车,回到榕梨院,方嬷嬷便带着几个丫头迎了上来,又是给慧安拍雪,又是递面巾,又是奉参茶,一阵忙碌待慧安在内室安坐才唤了秋儿问起今日小径上那被马鸣远调戏的姑娘。

    那姑娘姓沙,唤云娘,住在离翠云山不远的刘家村,家中父母早亡,只一个哥哥还从了军。

    沙云娘跟着村中的老大夫学了两年医术,每日都会上翠云山上采药,先前她采了药都是托付给村中的老大夫,由他送到城西的济仁堂卖给药店换取些银钱为生,可前段时间那老大夫病了,沙姑娘便只能自己送药。

    许是送药的缘故,这才被马鸣远盯上,今儿被堵在了小径上,幸遇慧安路过。

    今日秋儿骑马带着沙云娘离开后,问明了情况,把云娘送回村子,又留了二两银子,这才回了侯府。

    慧安听了秋儿的回话,蹙眉想了片刻,看向方嬷嬷,道。

    “既然这云娘略通医理,我倒是有些想法不知可不可行,乳娘帮我拿个主意?”

    方嬷嬷闻言忙鼓励地笑着道:“姑娘且说说看。”

    慧安点头,呷了一口茶缓缓道:“乳娘是知道的,国子监的医学院虽说是招收京中贵女们,但实是为皇宫和太医院培养医女的。那真正的大家闺秀多以学医为耻,是不愿选修医科的,前些年医科院只能招收平民女子就学。这两年医科院倒是也招收各府的丫鬟,不少府邸都将丫鬟送进国子监修习医术,待她们学成再领回府中做私用医女。我是想着,这云娘一女子独自过活也不容易,如今又被马鸣远给盯上了,我虽能帮她这一次,可下次她就未必有这么幸运了,倒不如将她放在身边,一来便是马鸣远再寻她的事我也能有个说话的由头,也算是做件善事,再来她通晓医理,若是能通过国子监的初试送她入医科院修习医术,将来与我也能有所帮助。”

    方嬷嬷听闻慧安的话眼睛闪闪发亮,她觉着慧安真是一夜间长大了,懂得为今后考虑了。忙赞叹地点头,笑着道:“姑娘思虑的是,嬷嬷倒不知医科院竟还招收丫鬟。这要是送了丫鬟进去,今后成了医女,有那卖身契在手,总不怕她起坏心思,也好拿捏,倒是比临到有事从太医院请医女要来的妥善。秋儿,明儿你就再跑一趟刘家村,务必把这事儿办妥当了!”

    印象中,国子监医科院也就是这一两年才开始招收各府丫鬟的,此时这事还没引起各府的注意。要知道前世慧安离世时,私有的医女已经很常见,一般府邸都会选送丫鬟进国子监,那医女也成了大户嫁女必备的陪嫁之一。

    慧安想让云娘进国子监也就是觉得同病相怜,想帮帮她,倒没想其它,如今见方嬷嬷误会了也不解释,只笑了笑,略过此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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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2:42

    024 珂姨娘反击
    万字巷,户部尚书杜廖府上,福春院。

    杜夫人一身绣金丝牡丹的暗紫儒衫,配同色襦裙,珠翠钗环缀于乌发云鬃间,闭着眼睛慵懒地靠在铺着天鹅绒的太师椅上。

    她今年已有五十上下,保养得极好,虽眼角已有细细皱纹,但五官里还带着年轻时的靓丽容色,眉眼精致,可以看出杜美珂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便是遗传自她。

    杜美珂站在太师椅后给她轻轻地揉捏着肩头,笑着道:“母亲看着越发年轻了,倒似珂儿的姐姐。”

    杜夫人闻言一笑,抬眸轻嗔了女儿一眼:“就你会哄母亲开心。”

    “女儿是说真的,可怜女儿如今进了凤阳侯府过的日子真……女儿愁的连皱纹都出来了,昨夜一宿都没睡好,母亲看,人家都长黑眼圈了,母亲也不心疼心疼孩儿。”杜美珂神情颇为委屈地将头伸到杜夫人面前,指着用脂粉覆了厚厚一层的眼袋撒娇着。

    杜夫人望着她,眸中闪过心疼,收了笑容道:“这能怪谁?!那孙熙祥祖上也不过做过六品的小官,当年虽说中了探花,那也是穷小子一个,又做了凤阳侯的上门女婿。娘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你便要死要活地非跟了他!娘拦着你,你竟敢和他私相授受,弄得毁了闺誉,最后不明不白了这么些年,弄的你爹大病一场,险些和你脱离了父女关系。娘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痴蠢的!凭白累的自己吃了这么多苦不说,如今连小慈也跟着你受委屈,你说你能怨谁?!”

    杜美珂闻言忙露出懊悔的神色,涩声道:“当时也不知怎的就迷了窍了。总想着便是再不济,有爹爹在也能让我做个平妻……毕竟当今世风开化,尚了公主的驸马还能另娶呢,何况那沈清只是个乡野粗人和胡姬生的贱女。”

    见杜夫人不认同的扫向自己,杜美珂忙止住声音,又道:“女儿如今已经知道错了,女儿这些年也算是吃了恶果了,如今已经这样,娘你就帮我劝劝爹爹,帮帮女儿吧,女儿如今过的真不算人过的日子……要是连爹和娘都不帮我,女儿这辈子……这辈子可真就成了没有娘家的浮萍,谁都能欺了……”

    杜夫人见她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立马便心疼了,叹了口气拍了拍杜美珂的手,道。

    “真没想到沈清那样的粗人竟能养出个精明女儿来,扶正的事你且别急,她就是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又不招孙熙祥待见,还能斗得过你?你只哄好了孙熙祥,再想法子让京中的贵介夫人们慢慢接受了你,其它的娘会给你爹爹说的。你爹是他孙熙祥的顶头上司,他不敢亏待了你的。还有,娘给你找的那方子你用了没?早日生了儿子才是正经,没有儿子你费尽心机最后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杜美珂闻言也不哭了,面容一垮,神情难看,这么多年她只得一个孙心慈便再没了动静。要说孙熙祥几乎天天都到她的浮云巷去,可偏她这肚子就是不争气,她岂能不知儿子的重要性?可一想这事儿急得她都上火了肚子还是迟迟没动静。

    这么多年,好几次孙熙祥都问起这事。

    她记得以前孙熙祥对自己很好,有次她的月事晚了,孙熙祥高兴的几日都没回凤阳侯府,天天呆在她身边跟前跟后的陪着小意儿,可没过几日却见了红,孙熙祥当时面色就变了,离了浮云巷好些时日都没个人影儿,后来他人是来了,可凤阳侯府中却多了一个通房银莲!

    以前孙熙祥从不这般,可自那以后他便不老实了起来,甚至还和她身边的丫头不清不楚。

    想到这些,想着昨日见到的那个银莲,那娇娇弱弱的身子,杜美珂就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透不出。

    当年她怀着孙心慈时正是刚跟了孙熙祥,杜尚书请旨为她求平妻时,没承想平妻没做了,反倒惹来了太后一道斥责的懿旨,让她一下子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那段时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吧!没能养好身子这才使得生孙心慈时伤了元气,后来又是伤心又是焦躁,又没做好月子,这才调理多年都不见效果。

    可大夫都说了,她的身体没什么,她又不是不能生了,他竟因这事就不停地勾搭别的女人……

    杜美珂越想越气,越想越怨,又想起昨日孙熙祥因为怕影响前程而舍弃自己的事,一时面容便有些扭曲。

    杜夫人没留意她,听她半天不吭声,以为她又在伤心,便叹了一声,宽慰着道:“你也别着急,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好好再调理下,不定就有了。只是你可得看好,不能让府里的其她女人占了先儿,这事儿可是一等一的重要,你别掂不起轻重来,吃了大亏。”

    杜美珂这才回神,眸光阴厉了一下,接着便喜笑颜开地道:“娘你放心,女儿省得。”

    她随即又想到什么,收了笑容,正色问道:“女儿听说静敏太公主回京了,可是真的?”

    杜夫人似没想到杜美珂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愣了下才道:“是,昨儿你父亲才说在宫中遇上了她,你问她做什么?”

    杜美珂闻言眸光一亮,笑着道:“好娘亲,您能不能帮女儿打探下太公主这两日的行迹?女儿有用。”

    杜夫人见她不说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看了眼桌上的沙漏,摆手道:“行了,别捏了,这人年纪一大骨头就硬了,怎么捏也不松乏。娘会帮你问问,打探到了派弄烟给你信儿。今儿也晚了,你赶紧回去吧,你爹怕是又不回来用膳了,你也甭等了,你拿的那参和那端砚,我会拿给你父亲看的,他也知道你孝顺。你且放心吧,如今不比在府外的时候,回去晚了那些下作的奴才指不定编排你什么呢。”

    杜美珂闻言却是一笑,道:“谁乱说话女儿便拔了他的舌头,娘您休息,女儿这就先回去了。”

    翌日,慧安带着冬儿和春儿出了榕梨园照常在大门碰到了孙心慈,慧安想着一路要面对孙心慈那张假面,心里就不免郁郁,但是这大冷的天总不能日日骑马去学堂吧。

    倒是可以让管家另外制备了马车,可一来慧安觉着自己把马车让出来倒显得怯场,再来让她让马车给孙心慈,慧安心里就过不了这道坎。

    罢了,反正孙心慈也不乐见到她,她们两看两相厌,谁也舒服不了就是。

    谁知道还未等慧安走到孙心慈面前,她便笑着道:“大姐姐可算来了,小慈还等着大姐姐一道出发呢。昨儿小慈占了大姐姐的马车,害的大姐姐挨雪骑马,小慈这心里难受了一天,我怕大姐姐今儿还要绕道,便央爹爹给又制备了一辆马车,大姐姐快上车吧。”

    冬儿听罢直气的浑身微抖!

    什么叫她占了姑娘的马车,害姑娘挨雪!这分明是在暗指姑娘不愿和她同车,还说什么怕姑娘今儿又要绕道,分明就是暗指慧安排斥庶妹!

    还有,周总管是怎么做事的,给孙心慈制备马车的事,便是有老爷的吩咐也该及时通知姑娘一声,竟然瞒得一丝不露,简直可恶!

    慧安闻言向门外看去,果见前面并排两辆马车,她心中冷笑。

    好你个周宝兴,可真是出息了,看本姑娘以后怎么收拾你!

    “真是多谢妹妹关心了。”慧安也不多言,丢下一句便带着冬儿二人出了府门,孙心慈却也忙带着两个丫鬟先一步登上了那辆较破旧的马车。

    慧安见她抢着上车也不言语,只眯了眯眼,便也上了车。

    一路无话,两人到国子监时却刚巧刘青青也从自家的马车上下来,看到慧安和孙心慈分别乘坐一辆马车,微微一诧便叫住了孙心慈。

    “怎么还坐了两辆车,你们凤阳侯府还真是奇怪。”

    “大姐姐喜欢在车中休息,我怕扰了大姐姐,就求爹爹给我又制备了马车。”

    慧安正欲下车,便闻后面传来刘青青和孙心慈的说话声,那孙心慈的语气充满了胆怯和彷徨,倒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便是不回头看,慧安都能想到她此刻定是一脸娇怯地瞄着自己,暗示刘青青往歪处想。

    “是不是她不愿和你同车?真是……”

    “青青姐别这么说,真的是小慈主动要这样的……”

    慧安对这一幕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在府门前看到孙心慈抢着上那旧车,便有些猜到她在玩什么把戏了。

    “姑娘,真可恶!瞧她那幅小媳妇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怎么虐待她了呢,不行,我要过去和大家说清楚!”冬儿气呼呼地瞪着后面对刘青青装委屈的孙心慈,说着便要冲过去理论。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3:02

    025 车中闲谈
    见冬儿说话间便要往上冲,慧安忙拉住她,冷声道:“你与她计较什么,这会子过去倒坐实了我们欺负她的事,岂不反倒让她得逞?且先由着她吧。”

    冬儿闻言虽知慧安说的有理,但却有些怒意难平,春儿也蹙眉道。

    “总不能由着她败坏姑娘的名声吧!”

    清晨聚贤门外停满了各府来送主子的马车,熙熙攘攘异常热闹,各府都是只派一辆车一道送了府中的少爷小姐们过来,只有凤阳侯府两辆车一并开了过来,这本就已惹得有心人侧目了。

    这会子孙心慈又故意说了那些话,慧安发现果然有些不善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慧安心头恼恨,可要怪只能怪她大意,明明知道侯府总管周宝兴有问题,却忘了使人盯着。舒了一口气,慧安缓声道。

    “清者自清,且由她吧,容她再多哄骗一段时间倒也好,大家被骗的越厉害,待谎言拆穿的那一天便会越愤怒,而她也越会被人厌恶不是?”慧安言罢,大步便进了聚贤门,兀自离去。

    身后冬儿愣了下望着慧安远去的背影两眼冒光地笑了起来:“春儿,春儿,我发现姑娘越来越聪明了,我可真崇拜咱们姑娘!”

    春儿亦是一笑,撇了眼那边还在兀自装着委屈的孙心慈,仰头无比骄傲地道:“那是,我们的姑娘又怎会是凡人!哼,那种货色也配和我们姑娘交手!?”

    孙心慈见慧安竟不上当,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登时便有些郁郁,狠狠地咬了咬牙,心道,沈慧安,你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这会子你不入套,倒要看看下午你是不是还能这么清醒!

    这日慧安本以为孙心慈在学堂还要找人狠狠地诉一番苦,谁知她竟再无动静,两人到放学一直都相安无事。

    回府的路上,文景心邀了慧安同乘,两人在车中有说有笑,倒是令慧安这些日子的阴霾心情好转了很多。说起下月文景心在文府设宴庆生的事,慧安不仅想起有次到鼎北王府吃的新鲜鱼鲙。

    那鱼肉切的又薄又细,对着盘子轻轻一吹,竟能飘得起来,夹起一片来在酱汁中沾上一下,吃进嘴里,那味道……

    慧安至今想起口中还犹有鲜美的鱼香味,当即嘴中酸水直冒,抓着文景心的胳膊便笑着道。

    “好景心,我记得你家有个厨子做鱼鲙非常了得,这回你生辰,可一定要把他请出来好让我过过眼瘾,解解馋瘾。”

    文景心闻言一愣,眼睛瞪得老大看向慧安,“奇怪了,那做鱼鲙的厨子可是上个月大伯才从川北郡买回来的,我也只尝了一次,从未招待过外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慧安闻言却是傻了,她只记得前世在鼎北王府吃过美味非常的鱼鲙,依稀就是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这下想起来此事被馋虫引得当即便说了出来,那里想到这么许多。

    忙掩饰地清咳了一声,嘿嘿一笑,道:“你还不知道我,就喜欢舞枪弄棒的,那做鲜鱼鲙刀工可得一流,我也是好这口,别人一说便就记住了……”

    文景心犹自狐疑地看了眼慧安,却在此时车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慧安忙转头推开车窗,道。

    “咿?出了什么事,这么热闹!”

    好在文景心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没再继续追问慧安。慧安暗自摸了摸头,心道幸亏那厨子已经到了鼎北王府,不然她可怎么圆谎啊。

    却说慧安和文景心刚推开车窗,外面文思存便打马飞驰了上来,面上犹自挂着欢喜的笑容。车后又传来一阵阵的笑语声,少年们爽朗的声音中带着分明的轻快和飞扬。

    文景心闻声,又见文思存满脸含笑地过来,忙问他,“二哥哥,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出了什么事?”

    文思存微微勒缰,令身下马儿小跑着跟着马车,眉彩飞扬地道:“前儿不是跟你说文轩大哥哥要回京了吗,这不新得来的消息,说是大军已经到了甘南道,明儿就要进京了。柳院士闻言,放了咱们一日假,明儿我们都能去端门瞅热闹了!”

    文景心和慧安俱是一愣,倒没想到是为这事,怪不得外面气氛那么热烈。少年心性,意气风发,说起来这次大军攻占东姜国,可是大辉建朝以来取得的最大胜利,更何况关元鹤还生擒了东姜国王。

    这次进京献俘,可谓大辉的一件盛事,少年们崇慕英雄,亦壮志酬筹渴望有一日自做英雄,也怨不得听闻这事反应会如此之大。

    只是慧安就奇怪了,前几日还不定大军何时归来呢,怎么这突然就到了甘南道了。

    她将惊奇问出,文思存一笑,道:“听说是那东姜国王到了平湖郡就有些水土不服,不知怎的又生了伤寒,如今已是灯枯油尽,为了献俘的气势更足,皇上下令让文轩大哥押着那东姜国王领了东征军精锐星夜驰骋先行归京了。”

    慧安闻言,倒是奇怪了,前世的她虽没能看成这次热闹,但也没听说那东姜国的国王进京时快不行了啊,依稀记得那国王被软禁在承宁塔过了四五年好像才郁郁而终了的。

    不过这事反正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再加上前世慧安对此事的了解也不算多,如今她虽觉奇怪,但也不会多想。

    那边文景心已是笑着感叹了起来,“说起来,也有六年没见过文轩大哥哥了,我记得小时候二哥总爱跟着文轩大哥哥身后跑,二哥哥的骑射是不是还是文轩大哥哥教的呢?”

    文思存闻言倒是难得的微红了下脸,撇了慧安一眼腼腆一笑,满脸追忆地道:“是啊,不过那时候可不只我一个爱跟在文轩大哥屁股后面跑,端宁可还天天缠着他说要长大给他当媳妇呢。”

    慧安听他们闲聊,这才想起,那关元鹤的父亲娶得是襄阳顾氏的嫡女,而鼎北王府的老太君,还有文思存的母亲都出自顾氏,虽她们并非出自一房,但论起来文冲和关元鹤的父亲关白泽倒也算的上是连襟了。

    两家攀着亲,文思存和文景心识得关元鹤也是应该。不过文思存的骑射在京城可是一等一的好,慧安原以为是文家请了专门的武师傅督练出的,倒没想到竟是关元鹤教他的。

    想那关元鹤不过比文思存大上四五岁,竟能做文氏嫡子的授业武师,想来骑射定然颇为了得,倒不知有没有机会见识到。

    还有,文思存说的端宁,怕就是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位公主,当今最得宠的端宁公主了。

    想到前世端宁公主当众对关元鹤表白遭拒,慧安倒是了然了。当今虽对女子放松了管束,世风开化,但是到底世俗对女子端庄、矜持的要求都还在,女子主动示爱仍是少见。

    前世慧安知道的也就一个端宁,再来便是她自己了……

    那端宁任性骄纵,是有名的刁蛮公主,而她沈慧安残暴粗野,更是声名狼藉。说起来她和端宁公主命运还真是相似,一个当众被拒,一个落得做了弃妇。

    男人呐,果真多凉薄……

    不过人家端宁勇敢,那是因为人家和那关元鹤本就是青梅竹马,再加上自己又有强大的后盾,人家是天之骄女,自然有资本勇敢。

    可她沈慧安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地去倒追李云昶,如今想来可真如世人所言,是中了魔,失了心魂了……

    “慧安妹妹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慧安正心神恍惚着,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唤,微微的热气自车窗外吹拂过耳际。慧安猛地回过头,但见文思存正自马上倾身过来,一张俊颜凑至她的面前正含笑地看着自己。方才耳边吹过的热气可不就是他的呼吸嘛。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3:17

    026 大义孙心慈
    慧安妹妹?

    自己何时和他这么熟悉了,这人以前好像都避她唯恐不及呢,慧安心下纳闷,微微向车中缩了缩身子,笑道:“也没想什么,就是担心明儿不知在裳音楼能不能订到位置。www.NIUBB.NET 要说有什么地方观大军进城视野最好,可就莫过于裳音楼了。”

    文思存闻言却是一笑,道:“早十日我便在裳音楼订了雅间,明儿慧安妹妹不妨和我们一起,也好给三妹妹做个伴儿。”

    文景心忙笑着拉了慧安的手:“二哥哥说的是,你明儿和我一起吧,我让曼儿多准备些点心,到时候咱们一边赏雪景,一边等大军岂不两全。”

    慧安也笑了起来,挑眉道:“只我那春夏秋冬最是闹腾,我怕她们会扰了你清净。”

    文景心还未说话,倒是一直骑马跟在马车边儿上的冬儿闻言嚷嚷了起来。

    “姑娘分明想去打文小姐的秋风,不好意思直说,偏又拿奴婢们说事,哼。”说着小脸一沉,别过脸倒佯装怒意来了。

    慧安闻言忙笑着探出头冲冬儿讨好一笑,惹得文景心捂嘴不停的笑。文思存见慧安笑着冲丫鬟说着讨喜话,竟觉着她此时分外可爱,瞧着有意思,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边孙心慈坐在车中一直禁不住留意着慧安她们,此刻见文思存目光温和地看着慧安笑,她只觉着心里仿佛被一只利爪捏住,揪地她的心生疼生疼,胸口也堵的喘不过气来。

    今日的文思存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锦袍,很简单的样式,只在袖子和领口,衣下摆处用银线绣着竹叶,同色的腰带,用金线滚边,中间镶着一颗晶莹的翠玉,低调中透出奢华。

    他此刻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俊美的侧面迎着天际的落日仿似仙邸,他就那么认真地看着沈慧安笑!

    不知不觉孙心慈的双手已紧紧攥了起来,她恨恨地盯着前方滚动的那辆马车,怨毒的眼神似要将车壁盯穿直落到慧安身上。

    她心中实在难平,这一切本都该属于自己,她的母亲是尚书府的千金,祖上世代为官,是真正的名门闺秀!而那沈慧安的母亲沈清只不过是乡野匪贼和娼妓所生之女,凭什么沈慧安却能得到比她更尊贵的身份,做嫡长女!

    若她才是父亲的嫡女,那么此刻那车中坐着的就该是自己,文家那么高贵的少爷也会对她笑,将她高看一等!

    此时的孙心慈已经完全忽略了,慧安能坐在文家的马车中完全是因为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凤阳侯府的小主子,完全是因为慧安自己的人格魅力让文景心有心相交,哪里和她的父亲孙熙祥有半点关系?和她孙心慈,那就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了!

    可人就是这样,不讲起理来什么都能编排出道道来。

    孙心慈看着前面慧安几人谈笑风生,只觉抓心抓肺的难受,咬了咬牙,她回头对水心冷声道。

    “把我的琴拿来,本小姐要弹琴!”

    水心是孙心慈的贴身大丫头,是杜美珂早就为孙心慈选的,陪同她一起长大,甚至预备给她做陪房丫头的,故而她自是最知孙心慈的心。

    方才见自家姑娘盯着前面的马车眸中闪着阴厉的光,水心便知孙心慈此刻已临近暴怒,她大气都不敢出地缩在车角,尽力弱化自己的存在,生怕姑娘一个不顺心就又用她长长的指甲来掐她、抓她、拧她又或者拽着她的头发使劲撕扯。

    手臂上的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如今虽是大冬天不用担心伤口感染化脓,可是到底是自己的身体,都是肉长的,谁能不怕疼呢?

    有时候水心都会想,自己姑娘那样的小身板,看上去娇娇弱弱的,装起可怜来更是楚楚弱质,怎么打起人来就那么大劲头,让人疼的几日那伤处都不敢用手碰。

    偏她发起火来,她们还不能躲上一躲,要是躲了只怕会换来更疯狂的对待。

    人家都说做一等丫头好,拿着上等月银,又不用干重活,还体面,连带着家里人都长脸。府中下人们更是个个都羡慕她和明心能贴身服侍小姐,又被当成陪嫁丫鬟培养,将来等姑娘出嫁了更是会成为姑爷的屋里人,要是再能生个孩子,被抬了姨娘,这一辈子也算熬出了头。

    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别人的艳羡背后是怎样的伤痛,依着自己姑娘这小心眼子劲儿,若她和明心不被姑爷注意倒罢,倘若真被姑爷看上了,只怕这命也就到头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有时候水心都想还不如做个粗使丫鬟来的舒坦。

    外面都盛传凤阳侯府的大姑娘脾气不好,好勇善斗,可依着她这几日的观察,倒觉着大姑娘人是极好的,那里像二姑娘这样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瞧着人家冬儿几个过的日子,水心便委屈地想哭。

    天知道,她和明心二人是真的拿姑娘当主子看的,一心都扑在了主子身上,万不敢有半点外心,可也正是这样,姑娘的所作所为才更让她们寒心。

    孙心慈吩咐时,水心还在自艾自抑中,闻言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飞快地扫了眼不远处正和慧安二人说笑的文思存,这才手脚利索地将车上的暗格打开取出琴来。

    将琴自天青色绣着梅枝的琴套中取出,水心极为恭敬地把琴放在了孙心慈盘起的双腿上。

    孙心慈深吸一口气,望着车外眯了眯眼,这才缓缓将十指按上了琴弦。

    慧安几人正说笑,却忽而听到身后马车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这一声琴音来的极为突兀,倒是让喧嚣不止的官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们都纷纷看向了孙心慈所乘的马车。连正和文景心说话的文思存都轻声“咦”了下扭转头看了过去。

    孙心慈弹的是一首大辉闻名已久的《成王破阵曲》,曲目先是低沉悠扬,仿若两军对垒,各自备战,气氛低沉而压抑,接着琴声突然铮然响彻,烈烈弦音越来越激昂高亢,犹如扣人心弦的战鼓声,似如擂鼓三通、军炮齐鸣、铁骑奔驰厮杀一片,当众人均感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琴音又开始时而低转,时而欢快便似打了胜仗却失去了战友,一时欢喜一时忧伤,渐渐的琴声越来越轻快,似透着无限欢喜,让人觉着似看到了大军凯旋,万民欢腾的场景。

    “长刀所向,直指那北方的疆土;旌旗猎猎,召唤着东进的战鼓;黄沙漫漫,挡不住西征的脚步。忠孝自古难两全,含泪别父母。血染战袍,是男儿最美的华服;马革裹尸,是英雄壮烈的归宿;人生自古谁无死,丹心照史书。中击逆水荡穷寇,立马长天誓灭胡!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犯我境者虽远必诛!”

    随着琴声,一个极为洪亮好听的男声迎合着歌了起来,唱的正是这《成王破阵曲》相配的词,众人一愣之下纷纷响应,加入到了歌唱的行列中来。

    一时间官道上只余那激扬的歌声和清越的琴音,仿似马蹄声,车轮声都远离了。直到歌声落,琴声止官道上还似是一直回荡着那歌声,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东姜国位于大辉的东北角,国人好勇善战又逢现在的东姜国王嗜血冒进、好大喜功,常常对大辉发动战争,边境百姓过的苦不堪言。

    自太祖皇帝起大辉便在东姜边境陈兵,年年抵挡东姜人的突袭抢掠,只可惜经过百年混战,大辉虽一统中原,可建朝时中原大地早已是民稀田荒、国库空虚,百废待兴。

    到太祖时虽一直抵御东姜侵犯,但成绩并不显著,只到了当今圣上时才开始渐渐反击,近几年大辉和东姜的战争才开始有了较大战果。

    这次东征军一举攻入东姜国都,生擒了东姜国王,怎么不令人欢欣鼓舞。

    如今为大辉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们要凯旋归来了,世人自然心情激荡,而孙心慈此时弹这首《成王破阵曲》倒极适合,便是慧安,也听的津津有味,不得不承认孙心慈的琴弹的极好,指法很是娴熟老练,虽空洞了些但这么一首难度极高的曲子,她又只十二岁能这么一点不差并流畅悠扬地弹完已很让人高看了。

    何况此时此曲正和大家心境,又有谁会去计较曲子是不是有琴魂?只会记住此时心中的感觉,记住孙心慈的琴声,更记住这个心里装着大义的女子!

    慧安不得不承认,孙心慈不愧是杜美珂的女儿,她有时候聪明的紧,更知道何时该表现自己,如何表现,她万不会放过每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

    “好琴技!”

    “这弹琴的姑娘是谁?小小年纪能弹得如此难的曲目,不简单啊。”

    “是啊,难得的是她这份心意,看那马车似是挂着沈府的标志,难道是大理寺卿沈大人府上的小姐?”

    “那是凤阳侯府的马车。”

    “凤阳侯府的?不是说凤阳侯府那位小姐很是刁蛮,只懂挥鞭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是府里的二小姐,这二小姐倒是有乃父当年的风范,可和那府中的大姑娘一点都不一样呢。啧啧,听说母亲是杜尚书府的嫡女呢,到底是书香门第教出的姑娘。”

    ……

    官道上传来纷纷的议论声,慧安静心听着,心中一片平静,见车外一直随着马车的文思存缓了马速,慧安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你这个庶妹可不简单,你得小心了。”

    耳边传来文景心微沉的声音,慧安抬眸正撞上她关切的目光,不由一笑。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3:30

    027 再遇
    她孙心慈有她的张良计,她沈慧安亦有自己的过墙梯,今世她们便各显神通吧,倒要看看最后赢的会是谁,她就不信幸运会一直眷顾杜美珂母女!

    何况今日孙心慈的作为在她看来可真算不得高明,这京城之中会弹琴的闺秀便如四条腿的青蛙一般多,何以别家小姐都毫无动静,只孙心慈闹了这么一场?

    这大辉对女子虽是宽待,但并非不介怀女子的德容,作为女子首先便要贤淑端庄,这也是母亲被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们看不起的缘由。www.niubb.net

    女子是要会棋琴书画为好,因为那样在她嫁人之后便更有机会抓住男人的心,可并不是让她在闺阁中就拿出来显摆的。今日孙心慈是让外面那些少年郎们赞了,但她的行为流于轻浮,也同样会让京中的夫人小姐们看不起。

    人家威远侯府的崔知菲被赞琴艺出众,那也是因为年年国子监考评时都拿上等甲,又是云崖琴社的创办人之一,故而才被人所知,可不是在这公众场合中瞎出风头扬名的。

    一旦女子被认为举止轻浮,那还有哪家的主母会选她做媳妇?没得让她进门败坏了门风!

    看来那杜美珂落到今日给人做妾的下场,竟还不知道自己错在那里,连这样的道理都没教给孙心慈。对啊,杜美珂直到此刻还觉得她的遭遇都是母亲加诸给她的呢,又怎会自我反省。

    故而惠安听到文景心的话只是一笑,道:“爬的越高,往往摔的越惨,心太高了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对有些人有些事你且容她,忍她,由她,等过两年你且看她!再者说了,今儿她这强出风头,自有那看不惯的要寻她事儿,倒是省了我的心呢。”

    慧安迎着文景心的目光挑眉一笑,竟是说不出的自信耀目。

    慧安并非真笨,相反她从小亦在沈清的教导下读过兵法,学过诡道,只是她所擅长的并非内宅争斗罢了。再加上前世的她被沈清宠爱长大,心性纯良,亦相信世上的真善美,待人真诚,极少怀疑他人,这才使得她被杜美珂母女欺骗,最后落了个惨淡结局。

    而今她既已认清杜美珂母女的真正嘴脸,反倒觉着没什么可怕的,慧安透入骨子里的高傲也一直相信自己今世不会再输给任何人!

    文景心与慧安交好,倒是比之他人更了解慧安,她一直不觉慧安是个笨人,如今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多少意外。她方才也看到了,前面不远处威远侯府的马车在琴声响起时砰地一声重重的被关上了,崔知菲的性子文景心哪里有不了解的,今日得罪了她,那孙心慈以后怕不会好过。

    慧安说的也没错,那孙心慈如此年少气盛,锋芒毕露的,还看不清自己个儿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文景心想着,也就笑了,道。

    “你倒想的开,却是我白操心了!”

    “谁说白操心,我这心里可暖洋洋着呢。”和文景心相视一笑,方才心里的一点不爽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一路喧闹,马车又行了一会儿便进了城门,慧安和文景心约好明日在裳音楼相见便辞别她回了自己马车。

    两府马车在宣和楼下分开,各行其道,然而慧安乘的马车刚绕过街巷便突然颠簸了下,没有防备的慧安身子一歪,重重地撞在了车壁上,于此同时车外响起冬儿的暴喝声以及车夫的惊呼声。

    “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没长眼吗,怎么往车前撞!”

    慧安蹙了蹙眉,撑起身体推开车门便见马车边躺了一个衣衫破烂的老汉,正抱着双腿疼苦的呻yin着,而冬儿则一脸怒气地盯着他,车夫则一脸无措地站在老汉边儿上询问着老汉的伤势。

    很显然,方才马车是因为这老汉才突然停下的。骑在马上的春儿见慧安出来,忙翻身下马靠近慧安,解释道。

    “车子刚转过弯,这老汉便从那边冲了过来,是他自己没看路直挺挺地闯过来的,不怨咱们。而且我和冬儿看的分明,张伯勒缰及时,咱们的马车根本就没真撞上他!”

    “姑娘,这人分明就是碰瓷坑钱的!竟连凤阳侯府的车都敢拦,姑娘先进去,奴婢倒要看看这人有何能耐!”冬儿说着便翻身下马,冲那躺在地上的老汉走了过去。

    慧安倒没有进车,只看着冬儿走到那老汉跟前蹲了下去,笑着道:“老伯可是伤着了?是这样,我从前学过些摸骨推拿的本事,不若让我来看看?”

    她说着便伸手去摸那老汉抱着的右腿,可还没等她靠近,那老汉便痛叫一声避了开来,从慧安的角度看的真切。慧安同情弱者,可却最厌那坑蒙拐骗之徒,见此不由心里厌恶,转过身便欲回车中去。

    可就在此时那老汉突然大声嚷嚷了起来。

    “你们这些恶人,撞了人还想再来伤我,哎呦,可疼死小老头了……”他这一嗓子,倒是把冬儿吓了一跳,接着见路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登时便气地满脸通红。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要给你看看伤,你倒说我居心叵测伤了你!这大庭广众的怎能睁着眼说瞎话,你到底伤没伤,你自己心里有数。人在做,天在看,你这么缺德,也不怕遭了天谴!”冬儿虽是个丫头,可跟着慧安也从未被人这么欺负过,被路人用鄙夷地眼神看着,直羞的她浑身发抖,怒气冲冲地跺着脚,冲着那装疼的老汉便破口骂道。

    她一吼完,那边老汉的叫声更大,泣如雨下哆嗦着身子道:“老天啊,老汉活了六十有二还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今儿却被个小丫头指骂缺德,你们撞了人,伤了我反倒有理了!各位贵人们都给评评理,给老汉做个见证,可怜我老头全靠一双脚劳作耕种,这双脚要是伤了可叫我怎么活啊!”

    方才那老汉倒在马车边儿上,一边被马车挡住,冬儿凑近又刚巧挡住了另一边,围观的人就只留意到了冬儿那先声夺人的一声吼,还有她恼怒着说老汉没长眼的凶恶神情,后来更是看到冬儿去摸那老汉的腿,结果老汉便叫了起来。

    人都有同情心,也都有仇富心理,不知觉中围观的路人已有了片面的判断,此时因为冬儿的话,有些围观的民众已经开始出言指责了起来。

    “哎,世风日下啊。”

    “撞了人就该赔偿,怎还这种态度,这是哪个府里的?真是没有教养。”

    “这位姑娘,做人不能这样,谁家还没个老人,要是你那双亲出门遭此对待该当如何?”

    ……

    冬儿听着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声真是又羞又恼,直想冲过去踹上那老汉一脚,倒看他还装不装的下去,她还就不信他能不躲不跳得受了她的打!只要他躲了,人们也就能看到事情的真相了。

    冬儿想着就要往老汉面前冲,慧安眼见她的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

    此处正是当街,附近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只这一会儿工夫便拥了一堆围观看热闹的人,慧安撇了眼对冬儿指点着的人们,微微蹙眉。

    她不欲将事情闹大,毕竟自己这方处在强势,便是那老汉真是坑钱的,在外人看来也是弱势人群,最容易博得同情,更何况这事本就有些分辨不清,若冬儿一脚下去那老汉躲了倒还好,若他当真受了这一脚,那可就麻烦了。

    如是想着,慧安忙高声道:“冬儿不许无礼,春儿给这老汉一袋银子,我们走。”

    慧安言罢正欲回车,那里知道那老汉竟也不等春儿去解腰间的钱袋子,反倒在地上一个打滚就到了车下,伸手便向慧安扯来,眼见他的手便要拽上慧安的衣袖。

    习武人的本能令慧安立马有了反应,她目光锐利的射向那老汉正触上老汉闪着凶光的双眸,心里一凛,慧安的手已伸到了腰间,触上了九节鞭的鞭柄,正欲抽出鞭子,可余光却撇到了一抹清隽的身影,再然后便触及到了一双深沉如海,静淡无波的眼眸。

    是他!昨日在西山小径上遇到的那人!他今日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布衣,此刻正傲然地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这边。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3:47

    028 静敏太公主
    不知为何,慧安触及到那双深沉的眼眸登时心头便是一凛,接着竟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心思更是急速地转动着。WWW.NIUBB.NET

    不对,今儿这事处处都透着古怪。

    京中多贵人,百姓更个个都是人精,尤其是碰瓷的,整日做这坑蒙拐骗之事,怎会不知什么人敢惹,什么人能惹?

    一般老百姓见了高门大户的人不绕道就奇了,那里还有主动撞上来的道理!

    这老汉选了大白天,又选了人流密集的街道闹事,倒都似碰瓷的惯常的手段,可他一副要将事情闹大,得寸进尺的样儿,却实在不对,那碰瓷的都是得了便宜便收场,哪里有这般行事的?!

    这事儿有阴谋!

    如是想着,慧安按在九节鞭柄上的手便停了下来,反倒任由那老汉抓着她带下了马车,接着慧安趁靠近他的一瞬间用手肘狠狠地撞向老汉的右腿。

    那老汉哪里能料到慧安会突然转变心思,本能地便做出了反应,右腿向后灵敏地抬起,一下子便避开了慧安的攻击。

    他这个动作幅度可是不小,足以让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慧安满意地笑着自地上站起身,拍了怕裙角的浮灰,居高临下的盯着那老汉,冷声道:“不知死活!拿了侯府的名帖将此人绑了送去凤安府衙,就说这人坑蒙拐骗都欺到了侯府头上,请万大人依律将其法办!”

    为了富贵人的利益,大辉的律法对偷盗、行骗者向来严厉,这人进了凤安府衙可真是要丢半条命。

    围观的人群见老汉露相便知没啥热闹可看了,瞬间散了一半,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指责冬儿的人也都灰溜溜地离开,倒是那方才激动地说谁家都有老人的布衣书生满脸通红地冲冬儿尴尬地笑了笑,双唇动了动,可他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冬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冬儿听到慧安要将那老汉送官府,先是一脸扬眉吐气地狠狠盯了人群一眼,接着便率先跑过来拧了那老汉的手,笑着对慧安道:“还是姑娘有办法,送官的事就由奴婢去办吧。”

    慧安敷衍地点了点头,凝眸便向东面的角楼下望去,却见那处早已空荡荡,已没有了那道清隽的身影。不知为何,慧安竟觉有些失落。

    她被自己的情绪吓了一跳,接着又觉,说起来那人也算帮了自己两次,自己大概也就是想当面谢谢他,既然人走了也就算了。

    如是想着,慧安笑笑,便丢开了此事,转头见一直跟在自己车后的孙心慈的马车早已不见,慧安也不意外,抿了抿唇兀自登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慧安却瞧瞧推开窗户向外观望,见远处的银楼下停着一辆极为古朴大气的檀木马车,慧安目光闪了闪,这才吩咐老赵开车。又敲了敲车壁,待春儿将耳朵贴近马车,才低声吩咐道。

    “你去跟着盛元号门前的马车,看看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

    听到春儿应了,慧安又嘱咐一句,“仔细些,别被那车里的人发现了。”

    回到榕梨园,慧安只喝了一盏茶,冬儿已从凤安府送人回来了,灌了一口茶她没一会儿已叽叽喳喳地将这一天发生的大小事都给方嬷嬷滚瓜子倒豆子地说了一个遍儿。

    方嬷嬷听到孙心慈在国子监门口诋毁慧安虐待她,就气得变了面色,后来又听孙心慈弹琴的事儿倒是笑了下,只对慧安道。

    “这二姑娘倒还真有些本事,原以为是个小角色,蹦跶不出什么花儿来,如今看来,倒是乳娘我见识浅,竟看走了眼,真是不知死活的贱蹄子。”

    冬儿闻言,便面色愤然的道:“嬷嬷是不知道,当时那些公子哥儿们都夸她呢,还拿咱们姑娘跟她比,说姑娘……哼,要我说姑娘就该好好学学琴,到时候也露上一手,让他们都瞧瞧,我们姑娘聪明着呢!”

    方嬷嬷闻言瞪了冬儿一眼,怒声道:“胡说什么!我们姑娘什么身份,那等事也就娼妇养的能做出来,没得掉了身份。再者说姑娘是凤阳侯府的小主子,将来还要继承爵位的,哪里需要用这些虚名撑门面。那孙心慈一个庶出,想以此提身价,惹人眼,自贱身份,她蠢你的脑子也让门挤了不成!”

    冬儿听方嬷嬷骂自己,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登时倒是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又说起在城中遇到那老汉撞车的事儿,方嬷嬷一人精,又岂会发现不了这其中的猫腻,当即便气的浑身发抖。

    “这杜美珂太过可恶,竟处心积虑地想着要毁了姑娘的声誉,简直是恶毒!”

    方嬷嬷咬牙切齿地恨声道,慧安闻言却是一笑。

    这样就恶毒了吗?呵呵,许是前世的自己还见过更恶毒的,故而今日这些事慧安竟不怎么觉着生气。

    不想方嬷嬷气坏了身子,慧安正欲转开话题,却听外面传来了春儿的声音,转眼她便打起帘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姑娘,你猜那马车中坐的是何人?”

    见春儿面色有些古怪,似惊惶又似后怕,还带着庆幸,慧安倒真好奇那车中坐着的是谁了,大抵应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然杜美珂也不会费尽心思地安排方才那一场戏。

    方嬷嬷和夏儿却不知她在说什么,见两人询问地看向自己,春儿忙将慧安吩咐她去办的事说了,接着也不再卖关子,凝眸道。

    “奴婢依着姑娘的吩咐,一直跟着那辆马车,那车出了通正街,竟直奔了皇城而去。奴婢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见那马车在正阳门停下,车里出来个六十来岁的贵夫人,穿戴极为讲究,被内务府总管全公公亲自迎进了正阳门。奴婢打远处看得不分明,总觉着那贵夫人看着面善。于是奴婢便又回了通正街,专门去问了盛元银号的掌柜,那掌柜说确实有个坐檀木马车六十上下的贵夫人到过银号,穿戴也都和奴婢看到的一样,奴婢又问他那贵夫人的相貌,掌柜说那贵夫人通身极为威仪,他没敢多瞧,别的倒没什么,只记得那贵夫人额心长着一颗红痣,很是惹眼!”

    额心长着红痣,又被内务府总管全公公迎进了宫,方嬷嬷心神一跳惊呼一声。

    “姑娘,是静敏太公主!”

    慧安也是一惊,这静敏太公主乃是大辉开国圣祖皇帝的亲妹妹,当今圣上的姑姑,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她常年定居在江南,已经多年不曾回过京城了。

    这位太公主为人低调,便是回京也极少出席公众场合,若说今日这事实属偶遇,慧安是万万不信的。

    太公主当年为了圣祖打天下,主动放弃了好姻缘,嫁了中原第一豪商钱戈,钱家世代为商,虽说富可敌国,但到底是社会末流。太公主下嫁钱家后,使得钱家几乎拿出了所有家当来支持圣祖皇帝壮大势力。

    虽说圣祖一统中原建立大辉王朝之后,对钱家进行了封赏,允了其子嗣官爵,可还是觉得愧对这个唯一的胞妹,可能是出于这份感动和歉疚,每每圣祖皇帝大发雷霆,都是静敏太公主前往劝说。

    圣祖皇帝过世后,静敏太公主也因身体原因迁居到了江南,从此便很少在京城出现。只是这位太公主是除了文氏太后之外大辉地位最为尊贵,最为有威望的妇人。

    今日之事被她撞见,来日她在皇帝面前说些什么或是在某个场合只要对慧安表现出不喜,便会有人将今日之事挖出来。京城最不少的就是嘴巴,不管是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只要有人关注,就能引发一场祸事。

    慧安猜想到杜美珂欲利用什么人坏她名声,可却没想到她竟消息如此灵通,找了这么个有分量的人物。

    这若是今日真被静敏太公主误会,来日京中贵夫人们知道太公主不喜她,再觉得连太后都厌了她,那她沈慧安的处境便真不妙了。

    “幸亏今日姑娘警醒,要不然……”方嬷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望着慧安有些后怕地道。

    随即她又想到今日冬儿和春儿跟在慧安身边竟是没有发现这其中的猫腻,险些上当,便又厉目瞪了两人一眼。心道这几个丫头毕竟年纪都还小,经过的事儿少,以后还得继续敲打着慢慢调教。

    她如今身体越发不好了,这要以后不能再伺候姑娘,四个丫头若能独当一面就算闭眼她也能安心地去找夫人了。

    慧安见大家面色都不太好,倒是一笑,转开了话题,道:“秋儿今日可去了那刘家村?见没见到云娘?”

    秋儿见慧安问起此事,忙道:“今儿一早奴婢就去了,只是那沙云娘倒是个聪明人,许是怕马鸣远再去纠缠,昨儿奴婢一离开,她便整了行装去了邻村一远房亲戚家暂避。奴婢今儿颇费了些口舌才让她那邻里相信奴婢不是坏人,这才透露了云娘的去向,奴婢已让那邻里给云娘捎信儿,明儿奴婢再去找她。”

    慧安闻言点点头吩咐了摆饭,又趁空挡和方嬷嬷说了明日要到裳音楼和文府的公子小姐们一起看大军凯旋的事,让方嬷嬷去多准备些文景心喜欢的吃食。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4:02

    029 也有慈母心
    秋兰院中,杜美珂已经听了下人的回报,知道慧安没有上当登时面色便不好了起来,孙心慈亦是满脸郁色,恨声道。www.NIUBB.net

    “没想到那小贱人还挺能耐的,竟没有入套,娘这次可真是白忙碌了一场。”

    娘还专门吩咐让她入了城就放慢车速,别和沈慧安一道,就是怕事发时她也在场,会平白影响了她的名声,倒没想着这一切的安排都落了空,沈慧安竟是识破了!

    “娘,不是说那小娼妇将您送的九节鞭藏在了身上吗,她怎么就能忍住不出手呢!”孙心慈见杜美珂不言语,禁不住又恨声道。

    杜美珂这才看向她,面色严肃地道:“什么小娼妇!你一姑娘家怎就满嘴的腌臜话!娘是怎么教你的?行了,识破便识破吧,就当给她个警告。明儿她要和文家的姑娘一起观看大军归朝,你也一起去。今儿早些休息,明天好好打扮下,让水心和明心跟着好好出去玩一日。”

    孙心慈闻言却是一脸不乐意,闷声道:“那文家的三小姐似乎不很喜欢我,还有威远侯府那个崔知菲,整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就是因为我的琴弹的比她好嘛。哼,他家还不是靠着皇后的裙带关系才威风了的,有什么了不起。我明儿不想和她们一起,我要自己去玩,娘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明儿端门一定特别热闹!”

    杜美珂见她如此登时面色便是一沉,中指重重地戳了下孙心慈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就知道玩,娘当初一步走差,结果累的你也跟着受苦,如今娘帮不了你,你自己又不上进,你就等着嫁个破落户,将来被沈慧安死死压着吧!那崔家乃是大辉望族,什么靠裙带关系!娘跟你怎么说的,说话要小心,不能给自己惹祸!你个死丫头怎么就不长脑子!”

    孙心慈见杜美珂是真的生气了,忙低了头,诺诺地道:“这不是就我和娘说说嘛……又不会传出去……”

    杜美珂见她虽是嘴硬,到底还是怕了,这才又苦口婆心地道:“那些个贵介小姐们那个还没点毛病,只你就看不起比自己地位低的,何况是她们了。只是我们母女要想在这府里立足,就得让那些贵夫人,贵小姐们接受才行,为了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你就哄哄她们,这样她们办了什么聚会诗社什么的才会给你下帖子,你也才能有表现自己的机会。今儿你就做到不错,要记住娘的话,该把握的机会倘若放过了是会后悔一辈子的。娘这辈子就是年轻时太过任性,行将踏错这才苦了半辈子,女人这一生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谁都帮不了你!娘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懂吗?”

    孙心慈见杜美珂一双美眸殷殷切切地看着自己,心里一软扑进她的怀里,道:“娘的心女儿都懂,女儿明儿一定想办法让沈慧安带着女儿。”

    杜美珂面上闪过欣慰,爱恋地揉着孙心慈的头发,道:“这个你放心,娘已经打听好了,明儿她们会在裳音楼上相聚,到时候你只要出现在那里,沈慧安就不能不带你。毕竟在外,你终是她妹妹,她就是心里再不舒服也不敢当众苛待你。娘听说那鼎北王府的公子是个长相俊美又才华横溢的才俊,娘的小慈长的美,明儿可要好好打扮下……”

    孙心慈闻言,想着今日弹罢曲子后文思存便弃了慧安去找她,还赞她曲子弹的好,不仅面颊微红,往杜美珂的怀中埋了埋头,娇羞地嗔恼道。

    “娘亲真讨厌,净排揎人家……”

    翌日天刚蒙蒙亮慧安便被方嬷嬷唤醒,睁开泛着红丝的眼睛,望了望沙漏,吩咐了方嬷嬷一声,又眯了一会慧安才爬起身。

    方嬷嬷见慧安面色疲倦,眼中还有血丝,不仅蹙眉,总觉着这次姑娘大病后睡眠就一直不好,她心里想着改日得请了李太医再来给慧安看看,别是落下了什么隐疾才好。

    慧安自净房出来,方嬷嬷亲自拿了梳篦给她通开长发,一面梳理着她乌黑发亮的大波浪长发,一面轻声问着:“姑娘昨日没休息好?要不今儿让冬儿燃上些安神香?”

    慧安闻言一笑,摇了摇头:“不用了,今晚应是能睡个好觉,那安神香不能总用,要是形成了依赖反倒不好。”

    她说罢低头自嘲一笑,昨夜躺在床上,一想到今日有可能会见到李云昶,她就一阵烦躁,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煎饼,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又都是那人。

    她梦到初次见他时的场景,那还是在都察院右都御使家刘老太君过七十大寿的寿宴上。当时京中各府都收了帖子,她那日和文景心一起去内院给刘老太君祝寿,正遇到刘大人陪同李云昶出那院子,隔着湖心和一片花海,不知刘大人说了什么,他扭头冲她们这边笑了一下。

    君子如玉,气质天成,就是那么惊鸿一瞥,便让她犹如魔怔般失了心,从此开始关注那人的一切,不停制造偶遇。

    梦中的李云昶对她亦没有任何好感,如同现实,对她的纠缠,他先是客气,再到疏离,再到不耐,直至最后的厌恶。

    慧安还梦到前世她不甚美好的洞房火烛夜,李云昶兴致缺缺的态度,淡漠无波的眼眸,还有他敷衍般的动作……

    她还梦到自己要去抱他,却被他一次次推开,不知为何那场景突然一变,当她最后一次靠近李云昶时他们已是站在了悬崖边上,再次被狠狠推开,她惊叫着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梦也就随之醒了……

    醒来时似还不到二更天,她也未唤丫头们进来掌灯,只盯着黑乎乎的床帐发呆,直到天边星星慢慢堙没才又迷糊着睡着。

    “姑娘这头乌发真是和夫人一模一样,蓬蓬松松的,就像海浪一样,梳了这坠马髻再插上一朵绢花最是好看。”

    听到方嬷嬷的赞叹声,慧安才回过神,她抬眸看向铜镜。镜中女子右耳后松松的挽了一个坠马髻,发间只别了一只粉色的牡丹宫纱绢花,鹅蛋脸犹如雨后梨花般白净,长眉飞扬,一双明艳的大眼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已见少女的娇媚之态。

    笑了笑任由方嬷嬷给自己带上一对白玉蝴蝶坠的耳环,冬儿几人已是急的在屋中团团转了。慧安见她们一个个激动的不行,眉开眼笑地,顿时也被感染,心情舒散了不少,从一早上就在脑中挥之不去的李云昶的脸终于渐渐消散。

    用过膳,几人带着方嬷嬷准备的糕点登上了马车。东征大军凯旋,这一大早京城便都动了起来,内城倒还好,只各个府邸的马车络绎不绝地往端门赶,倒也井然有序。

    慧安的马车到了外城便有些走不动,一打听才知道原说由秦王代贤康帝到端门外迎接大军,可不知怎的皇上昨夜临时决定要亲自前往端门外犒军。

    慧安听闻却是一愣,她记得清楚前世时确实是李云昶代替贤康帝迎了东征军,怎么今世倒成了皇帝亲自犒军呢?

    “这么说今日咱们还能见到天颜呢,姑娘,皇上长的什么样?是不是通身都是龙气,让人一靠近就浑身发抖啊?”

    耳边响起秋儿兴奋的声音,慧安才回过神。

    “浑说什么!圣上是你们能乱议的?!”慧安忙厉声喝了秋儿,秋儿也不怕,嘻嘻一笑又说起别的事来,慧安被一茬便将方才心中的狐疑丢开了。

    贤康帝要亲自犒军,这可忙坏了礼部一群官员,通宵达旦的忙了一夜,天还没亮御林军就封锁了自宫城、皇城至内城到外郭的主干道,故而百姓便都拥到了小道上。

    偏今日好似京中的百姓全部出动了,万人空巷,将整条路都堵得满满,凤阳侯府的小厮破着嗓子喊,这才勉强挤出一条路来。

    慧安一行到达临近端门的裳音楼时,裳音楼的三层楼阁果然人满为患,慧安坐在车上向外看,只见临近街道凡能看到端门的高阁都挤满了人,除了主干道已被御林军清空,沿街的小道上也被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沈小姐到了,这边!”慧安刚下车便闻一声喊,抬头却见文景心的贴身丫鬟曼儿正从三楼的雅阁中探出头来俯身向她招手。

    慧安还没答应,冬儿便乐的跳了起来,抱着慧安的手开心道:“姑娘,还是鼎北王府有能耐,居然订到这么好的位置,今儿一定能将皇上犒军看的真真的!”

    “瞧你眼皮子浅的,多大点事儿值当你高兴成这样。”慧安笑着打趣冬儿,抬头却见文景心的脸在窗前晃了下,正打算进楼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叫声从人层外传来。

    “大姐姐,大姐姐等等我。”

    慧安蹙眉回头,正见明心和水心护着孙心慈挤了过来。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11:24:25

    030 自辱人必辱
    慧安方才在车中便看到了孙心慈,自不想理睬她,可如今她既赶了上来,这裳音楼内外都是熟识之人,倒不好做的太过分,落了虐待庶妹的口实,于是惠安便只能站定眼看着孙心慈到了眼前。WWW.bxwx.org 牛bb小说网

    孙心慈的那点小心思慧安怎会猜不到?昨儿她千方百计地引那文思存留意自己,慧安已心知肚明。既然已经这样了,便也只能带着她了,也不等孙心慈说话慧安看也不看她,便带着面色不好的春夏秋冬上了楼。

    装什么高贵!如此欺辱人!

    孙心慈见慧安直接无视自己,气的小脸发紫,心中不停腹诽着。但望着慧安远去的身影她又不能不舔着脸跟上,于是死死地咬着唇抬脚跺了几下地这才快步入楼。

    一行人刚到二楼,便见文思存的贴身小厮百鸣迎了上来,慧安她们被带至三楼的观雅居外,百鸣引了冬儿几个自有去处,只慧安带着孙心慈进了屋。

    观雅居不大,统共只一间雅室,装饰的却极为文雅,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大桌,如今上面已经摆满了点心茶水。

    文思存,文景心并文冲的两个庶出女儿文景荷、文景棠正吃着点心说笑,见慧安二人进来忙招呼两人入座。

    慧安自是坐在了文景心身边,孙心慈却挨着文思存坐了,几人寒暄片刻却闻外面传来一阵喧嚣,接着雅间的门被推开,崔知菲笑着走了进来。

    “思存哥哥,景心姐姐……”她满脸笑的进来,见孙心慈也在,而且还坐在文思存的身边登时面上的笑容便滞了滞,后又道。

    “我们家就在这隔壁的凤兰阁,才听说这观雅居是你们在这里,我便跑了过来想凑个热闹,没想到沈大小姐和二小姐也在啊。”

    她说着便直接走到了文思存边儿上,文思存的左边坐着孙心慈,右边却是文景荷,见她过来,文景荷已身子微动准备让座,可崔知菲却直直地走到了文思存的左边,就在文思存和孙心慈中间站定。

    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分明就是让孙心慈给她让座。

    孙心慈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气恼不已,面色也憋得微红,可一想到昨儿杜美珂的话登时又一肚子火气发不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才笑着起身,道。

    “崔小姐快坐,快喝杯热茶暖暖。”说着还体贴的倒了杯茶推给了崔知菲。

    崔知菲却似不领情,只淡淡的看了她推过来的茶盏一眼,一言不发。

    登时屋中的气氛便有些凝滞,慧安心里好笑,只道孙心慈这是何必,真是应了那句话,人自辱后人才辱之。

    “知菲妹妹和谁一起来的?”文思存自也察觉出了气氛的怪异,忙笑着问道。

    崔知菲这才露了笑,看着文思存,答道:“和我祖母,还有我娘和婶母,两个妹妹。怎么这边就你们几个?”

    文景心闻言笑道:“前儿老太君着了凉,王妃婶子和我娘都守在衡富院呢。大姐姐和二妹妹也留在了祖母身边,六妹妹年纪小,母亲拦着没让出来。这可不就我们几个不孝跑出来凑热闹了。”

    几人一言一搭的倒是将孙心慈凉在了一边,孙心慈面色难看,见慧安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更是羞恼,死死咬了咬唇,才自寻了位置坐下。

    慧安见她这般直呼爽快,闻言文景心的祖母病了便忙关切的询问了几声,文思存笑着答了。

    知道只是受了些小风寒,无大碍,众人这才又说道要去隔壁给崔知菲的祖母安华夫人,还有她的母亲威远侯夫人问安。

    于是慧安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和文景心一道起身到了隔壁的凤兰阁。

    凤兰阁除了墙上悬挂的壁画与观雅居不同,其它倒都一般无二。

    安华夫人今年已有五十来岁,保养的很得当,看上去很年轻,她的眉目与皇后娘娘极似,让人一看便知是一对母女。

    今日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上襦,一袭暗青色的棕裙,衣服边角都用金线勾边,脚下蹬着一双金丝云头履,鞋尖还缀着拇指盖大小的浑圆东珠,通身上下一派雍容华贵。

    而崔知菲的母亲威远侯夫人则有三十多岁,小圆脸,丹凤眼,眉间贴着莲花型云母花钿,琼鼻秀口,五官很是精致。

    文思存带着文府的小姐们上前请了安,安华夫人免不了又询问了鼎北王府的女眷为何都没来,文景心回了,自又是一场关切寒暄。

    待慧安上前施礼,由于是第一次见,安华夫人很是和蔼地拉了她的手,只道可怜孩子,又说起沈清,她红着眼感叹了几句,还让慧安常到威远侯府玩。临到末了又退了右手腕上的檀木佛珠串子给了慧安,慧安见她是真的慈爱,并不客套,倒也不推辞笑着受了。

    孙心慈见了礼,安华夫人倒也将她叫到了身边,笑着问了几句,见她谈吐文雅贤淑,便看向威远侯夫人,道:“这凤阳侯府的姑娘还真是一个顶一个的水灵,瞧这俩丫头,端的是好相貌。”

    “谁说不是,看着倒是比我们菲儿要稳重的多。”威远侯夫人也笑着应道。

    慧安见崔知菲面色不愉,心思一动,笑着道:“我这二妹妹可不光长的好,还弹得一手好琴呢。”

    安华夫人闻言,眼睛眯了下,笑着问道:“哦?她可是昨日在城外官道上弹琴的那小姐?”

    慧安忙点头一笑,一脸赞赏的看着孙心慈,笑道:“没想到夫人也听说了,可不就是她嘛。”

    孙心慈听慧安夸赞自己,虽心里不明白,但还是很高兴,微垂的眼眸一亮,忙绯红了面颊。

    安华夫人却放了孙心慈的手,只笑道:“恩,不错,是个伶俐的。”

    孙心慈闻言,只乐的一脸娇羞笑意,忙道:“当时也是心情激荡这才……回去姨娘就骂了小慈太鲁莽,当时那么多才华横溢的小姐公子在,哪里就轮到小慈出头了,平白让人笑话了去。小慈到这会儿还悔着呢……”

    威远侯夫人闻言却道:“倒是个脸皮子薄的,弹的好就是弹的好,不必过谦,昨儿菲儿还赞你琴艺呢。”

    崔知菲一直看不起她,会赞自己才叫见鬼呢。

    孙心慈这回倒是知道这是威远侯夫人和自己客气呢,忙道:“哪里,崔小姐的琴艺可是国子监琴博士文先生亲自教授的,小慈就是一分那也是比不上的,夫人快别臊我了。”

    崔知菲见母亲赞孙心慈面色便有些难看,此刻听她这么说也不领情,轻声哼了下。安华夫人便瞪了她一眼,笑着又问孙心慈,“你这琴艺可是请了先生?”

    “是我母……姨娘从小教导的,倒是让夫人见笑了。”孙心慈忙笑着回了。

    威远侯夫人和安华夫人闻言对视一眼,便再不多言。她们都是识得孙心慈的母亲的,虽是不耻她当年不顾闺誉做了那等事,但杜美珂琴艺出众,在当年的闺阁小姐中还是很出名的。

    文景心几个小的却是面露诧异,慧安闻言只讥讽一笑,对这样的孙心慈她并不陌生,前世的她和杜美珂就很会表现自己,不放过任何机会往自己身上贴金。

    屋中片刻沉默,安华夫人才笑着又道:“恩,是个好姑娘。巧儿,将那雪宫纱的荷包拿给孙小姐玩儿。”

    孙心慈闻言忙是推辞,安华夫人又道:“只是个小玩意,不值当什么,总归是宫里出来的物件,也算拿得出手,你拿着玩儿便是。”

    孙心慈这才谢了,将那荷包收了起来,心里高兴的不得了。方才那文府的两个庶出姑娘可是只得了几个金锞子,说起来鼎北王府和威远王府还是世交呢。安华夫人却只送她了这荷包,说明高看她一眼呢。

    孙心慈只觉母亲说的一点都没错,女子是要抓住机会表现自己的,若不然哪里会被人知晓,多亏了她昨日灵机一动弹了那一曲,看看吧,现在已经有贵夫人知道她的好了呢。

    这贵人还是皇后娘娘的生母呢,等哪日安华夫人若能在公众场合赞她两句……如这般被称赞的多了,那她难道还愁嫁不了好人家吗?

    孙心慈想着便扬起了唇角,回头有些得意地撇了眼慧安。心道,这个蠢货,粗野之名在外,有何可得意的!

    慧安迎上她示威的目光却只笑了笑,扭开了头。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1:59:27

    031 再见李云昶
    拜见了长辈,众人这才告退,又欲回观雅居,崔知菲却慢了一步,冲孙心慈的背影呶呶嘴,闷声对威远侯夫人道。

    “娘和祖母倒是抬举她,昨儿思存哥哥也赞她弹的好呢。哼,依我看也不过那样。来日我定也弹上一曲,非要让大家比个高下不可。”

    威远侯夫人一听便蹙了眉,瞪着崔知菲道:“你是什么身份,和她计较什么!她一个庶出的女儿,父亲不过官拜五品郎中,又不是勾栏院的狐媚子,平白出那等风头,她有脸做的,你却做不得。没得败坏了我们家门风,仔细你父亲拔了你的皮。”

    崔知菲闻言吓了一跳,听母亲提到勾栏院登时也知自己想岔了,脸一红,嘟囔道:“那祖母还赏她宫里的荷包玩……”

    威远侯夫人见她想明白,这才缓和了面色,禁不住又提点女儿,道:“你祖母那是看在杜尚书的面子上,哪里就是抬举她呢?她那般轻浮,将来若想进个世代簪缨的权贵之家就休想能做正室,当上主母。也就是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官宦之家兴许不在乎这些个。行了,你快过去吧,也让我和你祖母清净一会子。”

    崔知菲闻言方才笑了,一蹦三跳的出了屋向观雅居而去。

    慧安几人又坐了一会已是天光大亮,片刻外面街上便有了动静,先是数千甲胄鲜明的御林军清出开阔大道,接着在明黄华盖,宝扇羽幡的威仪仪仗后贤康帝的帝撵才缓缓而来。

    慧安和文景心一起挨着三楼雅间的大明窗户向下看,帝撵还在极远处,一股帝王威仪之气已扑面而来。

    慧安下意识地将目光在帝撵旁扫了扫,并没有看到那记忆深刻的身影,不知为何她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

    随着帝撵慢慢行来,街上众人纷纷跪拜,慧安几人虽在雅阁也都低眉敛目,跪了下去,待外面传来传唱太监清亮的喊起声,她们才起身,再向外看时贤康帝的车撵已临近端门。

    东征大军尚在千里之外,虽是关元鹤带着精锐先行押送东姜国王入京,但那精锐也有万人之巨。上万铁骑端门面圣,凯旋而归,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

    慧安望着远方寂寥的大地,想象着大军入城不知会是何种壮观的场面,心中激荡着,倒是有些焦躁了起来。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荡起雪花,落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很快地面就一层素白,在百姓的翘首以盼下大地终于震荡了起来,苍茫的原野上渐渐腾起白雾,威沉的铁蹄声越来越重的回响在人们耳边。

    那天际卷起的白雾也越来越近,渐渐的飞腾的白雾中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玄色铁潮。

    人们才意识到,那白雾竟是铁骑溅起的雪花!随着白浪越卷越近,高远的天地间瞬时变得肃杀了起来,远近之处唯有那整齐的马蹄声声声震荡,除此之外再无它响。

    右手一紧,慧安低头却是文景心神情激动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素来苍白的小脸上此刻也带着炫目的红晕,紧紧盯着远方脆声道。

    “快看,是东征军的军旗!”

    慧安再回头果见一面血色大旗绣着腾起的金色蛟龙猎猎于风雪中呼卷着向这边而来,渐渐的从大军中飞冲出一骑,那一骑越冲越快,很快便脱离了整个大队,便似从白色腾雾中激射而出的一支离弦之箭,带着绝对的速度和凛然离端门越来越近。

    裳音楼离端门尚有一段距离,慧安根本看不清那个飞冲而出的人是何等模样,可只那人自大军中射出的姿态,只那股天地洪荒唯我独行般的气势便令她肯定,那人定就是传闻中的白面儒将,江阳关氏如今最尊贵的嫡孙关元鹤了。

    果然,身旁文思存已是惊呼出声。

    “是关大哥!”

    他的声音中犹自带子激动和憧慕,慧安有些诧异,文思存这样骄傲的人竟也会对他人产生这种近乎濡慕的感情来。

    可她此刻已经没有办法移开目光去看文思存的神情了,因为关元鹤一人一骑已到了端门下,只见他突然将右臂高高举起,几乎瞬间身后的东征大军整齐划一的勒马停进。

    动作整齐利落的让人惊叹,果真是精锐,慧安睁大了眼惊叹着,不由将身子又向窗外倾了倾。

    只可惜此处离端门实在太远,她还是无法看清那关元鹤的相貌,只依稀看到他穿着一件玄色铁甲,银色的盔帽上留着红缨,披一条雪白的大麾,身姿异常笔挺欣长。

    远远的慧安看到他翻身下马,飞快地登上了端门城楼,在明黄的伞盖前俯首跪地行了个大礼。

    慧安看到贤康帝走出伞盖亲自将他扶起,接着状似很开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刻他的脸正好对着裳音楼这边,慧安睁大眼正欲将人看清,余光却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几乎瞬间慧安的身体一僵,视线便再也挪动不开了。

    李云昶!

    慧安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一颗心都绞地碎裂。

    他今日穿着一件紫色的蟒袍朝服,远远的根本看不清相貌,但慧安的眼前却清楚浮现了那张绝美的容颜,她甚至能清楚地知道他此刻面上的每一个神情。

    那身影依旧那么的玉树临风,丰神俊朗。他现在看向这边的双眸定是澄明地如玉似水,带着笑意的嘴角定然透着温润和善,那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依旧贵气天成,让人望之只愿低至尘埃地去仰慕着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慧安的心神是被一声震动天地的喝声惊醒的,转眸间竟是万众铁血战士同时跪地高呼万岁,慧安这才发觉自己盯着李云昶竟是发了半响的呆,连贤康帝对大军犒封御诏都已错过。

    这一惊醒但觉面颊微凉,慧安抬手果然在双颊上触到了行行泪痕,她忙低下头,左右四顾了下,幸好此刻大家的目光都在端门那边,倒是无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慧安忙整理了仪容和心情,舒了口气重新看向端门外,却将目光刻意地移开那明黄的伞盖,再不敢看向那边。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1:59:51

    032 射!
    没一会儿自大军中押出一辆囚车,不用想那车中之人必是东姜国王拨拓彦,楼上楼下顿时一阵骚动,慧安甚至听到了下面百姓有些已激动地破口大骂。WWW.bxwx.org 牛bb小说网

    接下来是一些朝廷的繁文缛节,从这边儿根本什么都听不到,人们这才慢慢平复了激动的心情。

    方才那一望,似乎已费尽了慧安的所有心神,如今她只觉地浑身无力,只盼着大军早些进城,她也好回去休息。

    重生的这几日她也曾想过李云昶,本以为自己已然想开,再见他虽不至于做到淡然从容,心如止水,但定能做到心平气和,可没想到……

    终于在慧安的期盼下祭祀和犒军完成,大军开始分批进城,慧安原以为只能在楼上观望,却谁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文思存的小厮百鸣来传,却是贤康帝下令与民同乐,解了主干道的封街令,只让御林军沿路维持秩序,避免百姓激动而惊了圣驾便可。

    如此裳音楼中的贵人们便开始纷纷向外涌,慧安等人也下了楼挤到道路边上等着大军入城。

    依旧是御林军开道,接着圣上的龙撵先入城,跟着的是押送东姜国王的囚车,再之后才是凯旋的大军。

    皇家仪仗一过来,街道两边的人们便纷纷跪地,慧安也跟着跪了下去,只是心跳却越来越快,因为她知道李云昶一直在贤康帝身边伴驾。想到等下他就会从身边经过,慧安没出息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有些发颤。

    “解救陛下,杀死狗皇帝,东姜的勇士们杀啊!”

    随着帝撵越来越近,慧安的心神也越来越恍惚,然而便在她心神出窍的时候突然一声大吼自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如同猛然断裂的琴弦尖锐而嘶哑,似是要将喉咙喊破。

    这声音令慧安身体一颤抬头时正见一群做百姓打扮的人突然从对面跪倒的人群中冲出,他们不知自哪里抽出了武器,明晃晃的弯刀逢人便砍,带着一片血雨和惨叫声向帝撵疯狂地冲去。

    那势头,那姿态,这些人分明都是东姜的死士!

    一切来的太过突然,惨叫声很快便被冲天的尖叫声压下,百姓开始骚乱,大叫着四处逃窜。街头顿时便如同炸了锅,混乱了起来。纵使御林军训练有素,此刻也慌乱了起来。

    “护驾!”

    最先反应过来的确是秦王李云昶,他大喝一声,已是策马冲到了龙撵之前指挥着御林军死死将贤康帝的龙撵前后左右护了个滴水不露。

    那一群死士见了血腥越发疯狂,不管不顾地向帝撵冲拥,御林军瞬间便组成了强劲的屏障护卫着帝撵向后退。

    贤康帝面色低沉,一把推开挡在身前劝说他回撵的太监总管全公公,站在车撵上冷冷地盯着前面疯狂向前冲的东姜死士,怒喝道。

    “给朕杀!一个都不能放过!”

    “皇上,请皇上顾全龙体,随下臣暂且避避吧。”一直伴驾左右的前朝宰相文国安见贤康帝竟至龙体与如此危险的境地忙上前死谏。

    恰于此时一支利箭呼啸着自贤康帝的右颊飞过险些射中他,围在龙撵周围的大臣均吓得面色惨白,纷纷跪地哭劝贤康帝离开。

    贤康帝此刻却已是龙威震怒,理都不理他们,只凶红了眼盯着前方,大喝一声:“去将那东姜国王拔拓彦给朕压过来!”

    “皇上,东姜国已灭何来东姜国王?这些死士根本没有救拔拓彦的心。皇上在此只会令他们更加疯狂,这些宵小鼠辈,不配靠近龙身,还请皇上顾念大臣们拳拳关切之心,暂行移驾,此处下臣与七皇子必将妥善处置。”关元鹤此时也从队后冲了过来,他在帝撵边翻身下马,跪地请命,声音沉冷而肃杀。

    “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将这些贼人尽数斩杀!父皇,龙体乃国之根本,万望父皇以龙体为重啊!”李云昶也忙俯身请命,一脸焦急地看着贤康帝。

    贤康帝闻言看了二人一眼,这才挥了挥手由着御林军统领崔泽护卫着帝撵缓缓退走。

    然而那边东姜死士一见帝撵转移登时便疯狂了起来,一个个如同钢铁锻造,不顾御林军的钢枪锋芒嘶吼着便压了过来,他们这不要命的架势还真冲出了一条道来,瞬间便向这边推进了不少距离。

    关云鹤翻身上马,雪白的大麾在空中飞扬而起,稳稳落在马上,他望着眼前可怕的东姜死士神情凝然不动,稳稳抬手,冷喝一声:“弓弩手准备,射!”

    一旁的李元昶闻言却是一愣,忙大喝一声:“不可,那边还有百姓呢!”

    “七皇子,微臣只知圣驾最要紧!且这些死士倘若逃脱后果不堪设想。圣体若有差池,殿下可就是那千古第一的不孝之子了。射!”关元鹤说罢也不等李云昶决断,便压下举起的手臂,果断下令。

    他身后的东征军弓弩兵早已箭搭弦上,闻言一刻也不曾犹豫,响箭声破空而出,登时前方混乱的人群便倒下一片,惨叫声凄厉地响起。

    只一轮箭雨便有十多个东姜死士和无数百姓倒在了血泊之中,空气中的血腥味登时便又浓重了几分。

    李云昶也深知关元鹤说的有道理,那些东姜国的死士们都做百姓打扮,如今场面乱成这样,哪里能分得清哪个是贼子,哪个又是百姓?

    万一他以为的良善百姓中还混着东姜人,趁机靠近了父皇,那后果可真不能想,唯有先一步控制了场面才是上策。而且今日是他伴驾,若父皇真出了事,他是万死难辞其咎,只世人的口水便能将他淹没!

    可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百姓,看着那些手无寸铁本还高高兴兴来瞻仰圣颜的大辉子民惨叫着痛苦地倒下,还是禁不住微微蹙了下好看的眉毛,无奈地闭了下眼睛。

    而那边关元鹤已是再次举起了手,可正当他欲压下手再下令时,却不知看到什么,目光一凝眯了眯眼,动作停顿了下。接着他冲旁边的一名东征军将士递了个眼色,这才再次手臂一压又下达了命令。

    “射!”

    而此时的慧安却正神色仓惶地站在一片箭雨中,一手拉着文景心,一边还被孙心慈拖着,一身狼狈,满脸仓惶。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0:08

    033 血洗端门
    且说慧安从恍惚中回过神时,身边已是乱成了一团,方才还跪在地上恭迎圣驾的小姐夫人们尖叫着四下逃脱。www.niubb.NET

    偏这些娇弱的夫人小姐们,从未经过风雨,此刻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不是站不起来,就是惊惶中踩了裙角,有那些胆小的已是吓得晕了过去,或是小便失禁哭的花容失色。

    慧安顾目四望,文思存她们早不知被人群冲到了那里,春夏秋冬更是见不到影儿。她本能地拉了身边的文景心,扯着她拔腿便向身后的裳音楼跑。

    可她刚推开挡在身前的人,便被混乱的人群冲的向街心移去,她死死地护着文景心,慧安脸色发白地发现竟有一小股东姜死士直向这裳音楼冲来!

    杀死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对他们来说简直犹如刀切白菜般容易,他们几乎眨眼间便冲到了裳音楼这边,遇到穿戴华丽的女子看都不看挥刀便砍。

    裳音楼建筑精美,茶点美味,本就是京城贵介子弟常聚的地方,在京城极为出名,今日因是大军凯旋,这里更是聚满了全城各府的贵人们,尤其是各府的夫人小姐们。

    她们这些人完全没有一点防御能力,若说百姓还算颗白菜,那她们这些人简直连白菜都论不上,只要那些死士冲过来,吓都能将她们吓死。可杀死她们这些权贵女眷却能令京城悲声响彻,令皇帝颜面扫地,让京城真正乱起来。

    慧安几乎立刻便明白她们已然成了这群死士的目标,不能再回裳音楼!

    怎么办?!

    现在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帝撵所在,慧安心念极转,顾目四望,一眼便看到了护在帝撵前面的李云昶,也不多想,她拉着文景心便向那边没命的冲。

    可刚跑了两步,左手袖口却是一紧,竟是孙心慈面色惨白地死死拉住了她的手臂。

    慧安用力甩了两下她竟仿似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竟完全甩不开她,若是此刻有时间慧安真想一刀子砍掉她拉着的胳膊。可眼见那群死士已冲到了三步开外,慧安再不及多做停留,一手扯着文景心,一手拖着孙心慈便向街心冲。

    由于东姜的死士们大都是冲向帝撵方向的,而人们此时只知逃命,哪里会往死士云集的地方跑,本能地都是往外缘冲,唯慧安拖着文景心、孙心慈和大家反道而行,故而她们跌跌撞撞跑的很是艰难。

    不过那些死士们只顾着向帝撵冲,只要不靠近他们倒是没有什么危险。慧安眼观四方,小心地避开死士倒是带着两人平安地离龙撵越来越近。

    可正当慧安为自己的决定庆幸时头顶却突然下来一片箭雨,慧安登时大惊,丢开文景心,手往腰间一摸,一松一紧之间,已将藏在腰间的九节鞭握到了手中。虽是手脚发软,可她还是用尽所有力气闭上眼睛看也不看地将九节鞭挥动了起来。

    九节鞭本就是极为霸道的武器,习练者只要熟识了它,懂得保护住自己,就是闭上眼睛,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对方知趣的,自然会走开,不知趣的冲上来,打在哪儿是哪儿,根本不需要什么命中率!只要快了九节鞭的威慑力便非同小可。

    慧安虽仅凭本能挥动着鞭子,可她到底习武多年,九节鞭还是在身前形成了一道屏障,顿时靠近慧安三人的百姓呼啦啦地倒了一大片,既有身重箭伤的,亦有不少是被慧安的九节鞭打伤。然而那九节鞭形成的屏障也成功的击偏了几支射过来的流箭。

    好在慧安方才跑时就留意着没往东姜死士多的那边去,射向她们这边的箭雨倒是不多,一轮箭雨下来慧安三人竟幸运的都没有受伤。

    那孙心慈倒是精明,一见情形不对马上便丢了慧安的衣袖,直避到她的身后瑟瑟发抖地缩了起来,慧安堵心堵肺气的发抖,奈何这会子实在也没功夫管她。

    见第一轮箭雨一落,也顾不得那些被她鞭子打伤的无辜百姓,和心里的歉疚惊惧,她扯了文景心踩过面前哀嚎的人们跌跌撞撞地又向前冲。

    好在此时已有东征军将士注意到了她们三人迎了过来,护着三人姿态狼狈地跑到了御林军组成的屏障之后。

    慧安三个女子混在慌乱的百姓中又和大家反道而行,本就极惹人注意,其实关元鹤在第二次发令时便看到了她们。

    见慧安挥舞着九节鞭立在血泊之中,箭雨直下,人群纷纷倒下,只她将纤细的身躯挺得笔直,死死地守着一方,身后还护着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头。

    看到这一幕关元鹤倒是意外地凝了眸,认出慧安是那日在小径上碰到的女子,他眸中闪过了然。

    将门之后果然有几分胆量,随即他又认出了慧安身后的文景心,这才对身边的东征军弓弩兵营的副校尉使了个眼色,便转开目光再未关注这边。

    而慧安三人被几个东征军护卫着刚脱离危险,文景心便心神一松,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孙心慈亦是双腿打颤,瘫软在地,扑倒时她的视线正对着裳音楼那边。

    一眼便看到那些凶恶的东姜死士将一个穿着淡绿色绉纱滚边上襦,配白底绣海棠湖绸大摆襦裙,长相清秀的少女几刀子砍得血肉模糊,那女子扭曲而布满血迹的脸便正对着她缓缓倒在了血泊中,孙心慈在国子监见过这女子,那可是太常寺卿陈光亮家的嫡小姐!

    而那些东姜死士劈了陈小姐,竟毫不停顿地去劈另一个,眼下那裳音楼处已是一片血色。虽然御林军已在指挥下向裳音楼那边冲去,但那些官家小姐夫人们实在太不经抗,只这片刻又倒下不少,谁知道等御林军将贼人打杀那楼中还能剩下几个活人!

    想到方才自己还处在裳音楼下,孙心慈一阵后怕!只道幸亏自己聪明,也一直知道沈慧安武艺不错,见她拉着文景心逃路,忙毫不犹豫地死死缠着她。要不然,如是回了裳音楼指不定现在已经做了刀下鬼!

    而慧安也不比文景心和孙心慈强上多少,她见终于脱险,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耳轰鸣呆愣愣地盯着前面仍在继续的混战。

    两拨箭雨后东姜的死士已所剩无几,又有关元鹤和李云昶镇着场面指挥杀敌,很快那些幸存的东姜死士也被御林军尽数拿下。

    然而方才还一派欢腾的街头此时却只剩下了悲切,血流成河,染红了地上的积雪,白红相映,触目惊心!

    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死亡的气息,让你觉得其实死亡与你也只是一步之差。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0:31

    034 啊,好残忍!
    倒下的百姓犹自呻yin着,血腥味在这么阴冷的冬季竟也浓的让人几欲呕吐。慧安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为何就是移不开眼睛。

    她看到一个腿上中箭穿着蓝布衣裙的妇人哭嚎着扒着地上的尸体,口中惊惶地喊着“宝儿,你在哪里?宝儿,娘的宝儿……”

    慧安心如刀绞,眼泪便唰地一下落了下来,想起方才恍然中听到的那声毫无感情犹如冰封般果断的下令射箭的声音,慧安愤怒地抬头瞪向前方端坐马上指挥杀敌的关元鹤。

    这一看却是呆住,只没想到竟是那个和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人。见他绝美的脸上挂着淡漠和肃杀,慧安生生打了个冷颤,也不敢再瞪他忙转开了目光。心里有些恍恍然的想,他就是那传闻中的白面儒将关元鹤吗?果然很是俊美,只这人白让她濡慕了两世,心肠馁是硬了!

    她这一转眸却又看到了亦昂然马上神情严肃的李云昶,慧安一下子犹如雷击,神情僵住。

    前世的慧安是在十四岁初次见到李云昶的,那时李云昶已经二十有二,之后慧安便千方百计地靠近他,终于在十六岁嫁了他,可尚不及两年便被休弃。

    眼前的李云昶看上去却极为年轻,虽则面容如同前世般俊美,气质亦温润如玉,可到底还显得有些稚嫩,若是前世遇到今日之事,他当面色不会如此严肃。

    他穿着一身紫色直裰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依旧如前世般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

    慧安看着他想着前世的种种,目光久久都收不回来,可就在此时她惊恐地看到一个本已倒在地上多时的东姜死士突然暴起,挥着尖锐的弯刀直冲李云昶而去。

    此时李云昶正和身旁一个小将说着什么,神情极为认真,似是对身后的事好无所觉。而这一幕来的太过突然,竟无人注意,便是看到怕也反应不及。

    “不要!”

    慧安只觉一股血都涌了上来,想也没想便高呼一声,身体本能地已做出了反应,一下子从地上爬起,跑了两大步便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九节鞭发了狠力甩了出去。

    她本就在李云昶的数步开外,这一鞭子挥出去直击那名东姜死士的咽喉,穿喉而过,一甩一拉那人的脖颈上便是一个核桃大小的血洞,汩汩的向外冒着热血,猝然倒地,气绝而亡。

    而李云昶听到慧安那声尖锐的喊扭头去看,正见慧安惊惶着用尽全力将九节鞭甩出的一幕,她面上的神情是那么惊恐、惨白着脸,睁红了眼,却又凄厉非常,他一下子惊住了,直到身边近卫一声大喊将他拉下马背,扭头间见那九节鞭穿透东姜死士的脖颈,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望了一眼那已气绝的东姜死士,他又转眸去看慧安,见她似脱力般摔倒在地,蹙了蹙眉推开近卫走了过去。

    “啊,好残忍!”

    然而他尚未走到慧安跟前,便有一女子突然惊呼一声,似是受了惊吓般身子一软向他倒来,他本能地伸手接住那女子,低头间却是一个小脸惨白、五官精致,长相娇柔的女孩,虽形容尚小,拦在怀中的身躯已是曲线玲珑,这女子却是孙心慈。

    孙心慈方才惊恐之下瘫软在地,可看到裳音楼那边的情形,她便浑身打颤,只觉得此处虽有御林军护卫着但到底离那些东姜死士太近,她深恐这里也不安全,故而用了全部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想着要再往远处跑跑。

    可她刚站起身便听到了慧安的一声惊叫,接着便是慧安甩出九节鞭杀死那东姜死士的一幕,登时她吓得差点再次瘫倒,可眼见李云昶向慧安走去,她还是脑子灵光一闪,惊呼了一声倒向了李云昶。

    方才帝撵从远处过来,她便偷偷留意到了一旁伴驾的李云昶,当时就有些移不开眼,随后更是从他的穿着上猜到他定是一位得宠的皇子。如今她怎么会让沈慧安引起李云昶的注意,怎会不抓住机会为自己打算?

    慧安见李云昶向自己走来,本已心跳加速,不知所措,可下一刻他便抱着孙心慈停在了三步开外。

    望着两人此番摸样,顿时眼前便闪过两个纠缠在一起欢爱着的身影,慧安只觉怒气攻心,不能自抑!

    好你孙心慈,前世你就毁我姻缘,今世竟还是同样德行!

    方才还站得好好的,此刻倒是晕的及时,还道我“残忍”!

    就你会装柔弱,就你善良无害,我倒成了那心狠手辣的!

    坏丫头!怎么害人的心思就能转的那么快!

    慧安想着忽的一下便从地上跳了起来,蹭蹭地直行两步奔到抱着孙心慈的李云昶跟前,使了狠劲一把便将孙心慈从他怀里拽了出来,碰的一声将她仍在地上,接着便飞身扑了上去。

    ------题外话------

    谢谢一直支持此文喜爱此文的所有亲亲们,谢谢你们的评,素素都有认真在看,也会多多吸取意见和建议。

    素素这是第一回写宅斗文,经验不足,有哪里写的不好,或是写的前后矛盾,不合情理的地方亲亲们一定要多多提醒哦。

    种田文人物多,要是素素哪里人物关系弄混了也请大家提个醒。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1:37

    035 丫的,老娘让你装!
    “二妹妹,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你若出事可让我怎么跟父亲交代,二妹妹,你快醒来!”

    慧安扑过去,跪坐在地上,她一面垂泪,一面抽泣着哭道,一面伸出右手拇指发了狠得去掐孙心慈的人中,恨不能将她的上颚骨给压断了!

    丫丫的,老娘让你装!

    见孙心慈疼的眼皮直颤,慧安心里那个爽快,另一只手伸到孙心慈的腰间,捏起肉皮便是狠狠一绞。

    你不是说老娘残忍嘛,老娘这就残忍给你看,我让你装晕,让你害我!

    慧安一绞之下松了手又捏着一团肉来使劲拧,她一边使狠力整饬着孙心慈,一边仍在伤心地哭叫着。

    “二妹妹你快醒醒,别吓姐姐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的,姐姐也不要活了……”

    她本只是做戏,可喊着喊着便想到了前世的种种,悲从中来,那眼泪便真如剪断了链子的珠串哗啦啦地滚落了下来,外人看来却果真是惊惶无助的担心样。哭的越凶她手下就越是用力,恨不能从孙心慈的腰间撕下一块生肉来。

    孙心慈哪里想到慧安竟会如此行事,她本好好躺在李云昶的怀中,闻着从他身上传来的好闻的龙涎香,心里正乐和,只觉得方才那一番惊吓也是值了。可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慧安一把挖了出来狠狠扔在了地上,她的后脑勺撞上地面疼的她差点叫出来。

    可还没回过神沈慧安便又扑了过来,竟是发了狠的掐她!孙心慈窝了一肚子火,可此时的她哪里敢醒,只能握紧拳头,勾起十个脚趾头拼命地忍着疼,躺在地上任由慧安折腾。

    数步开外的关元鹤端坐马上,将方才的一切看了个真切,此刻他居高临下自也看到了孙心慈的小动作。

    再看慧安哭的梨花带泪,一脸担忧,可那手下却似要将孙心慈活撕了的动作,不知为何他心里竟觉有些好笑,别有意味地又看了慧安两眼,这才勾了勾唇角自去吩咐御林军收拾残局。

    而李云昶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情就有些复杂了。

    他先是惊诧与慧安的反应,她那时面上的神情就好似那东姜死士的刀是劈向她自己而非是他一般。她是那么惶恐的担忧着,那么凄厉地盯着那东姜死士,仿佛只要那人敢伤他一根汗毛,便会扑上去将他活活撕碎一般!

    那么强烈的情感他感受的真真切切,她怎会那般在乎着自己?!而这女子自己分明就没见过,她为何会这般?

    这也是他想也不想就向慧安而来的原因,可当孙心慈似感叹般发出那声“好残忍”时,李云昶的眼前便闪过方才看到的一幕。

    那东姜死士脖颈上白骨外露的大血洞子,带着血从那东姜死士脖颈中抽出的九节鞭,于是他便真的有些认同那话,觉着慧安确实残忍。可接着他就觉得不应该,慧安那么做毕竟是为了救自己,虽则其实他并不用她多此一举。

    现在见慧安跪在孙心慈旁边哭的娇娇弱弱,一时竟想方才的一幕会不会只是自己的错觉,他这厢闹不明白慧安怎一会子一张面孔,那边边御林军副统领王强已匆匆过来禀报道。

    “殿下,贼子已尽数拿下,只是裳音楼那边……很多夫人、小姐都出了事,另外……安华夫人也受了重伤。”  “保护好这三位小姐。”

    那安华夫人乃是当今皇后崔氏的生母,李云昶闻言,心里一惊,再顾不上慧安,忙收回望着她的复杂目光,蹙了眉头,匆匆交代一声便大步流星地向裳音楼而去。

    李云昶一走,慧安三人便在御林军的护卫下被移进了离裳音楼三十米的一座茶楼铭心馆中,茶楼早已被御林军清场,里里外外也站满了身着甲胄的东征军士兵,有他们把守着这里慧安三人自是再安全不过了。

    此时的文景心已醒了过来,神情还惊惶着依在慧安怀中,双手紧紧地抓着慧安。而孙心慈也不再装了,坐在另一张桌旁,离慧安远远的用手捏着一条绢帕按压着上嘴唇。

    她只觉那里火辣辣的疼,方才已经看过绢帕上尽是血,而嘴巴也疼的厉害,仿似牙齿都有些活络一般。

    沈慧安真是好狠的手段!

    想到这里她怒目瞪向慧安,眼中充满了恨意。此刻的她那里还能想起来,方才要不是慧安她说不定已经死在了裳音楼前。

    慧安自也感受到了孙心慈不住看过来的恶毒目光,也不搭理她,只轻轻拍抚着文景心的背,小声地宽慰着。

    “你就放心吧,文二公子和你那两个庶母妹妹有王府护院保护,自己也通晓武艺定能安全无虞的。你那丫头曼儿也是个机灵的,当是不会有事。”

    文景心闻言心中稍宽,又想起方才的事来。

    当时那些死士冲过来时,人群一乱早就将她和文府的人冲了开来,身边只有慧安,要不是慧安拉着她跑,她定然已遭遇不测!

    “方才要不是你,我这会子怕是已入了地府!幸好今儿祖母和母亲她们都没有来,若是……连安华夫人都受了伤……也不知多少人遭了难,大辉国泰民安、朗朗乾坤,京城歌舞升平,多年都不再宵禁,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文景心感激地握着慧安的手,感慨着,她至今对发生的一切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此时外面有了动静,来看大军凯旋的官家小姐夫人们纷纷被御林军护送着进了茶楼,慧安几人忙上前帮忙,将受伤的扶到椅子上坐下,安抚那些哭泣不止的。

    “姑娘!”

    慧安正劝着翰林学士家的二姑娘,却闻一声急切的唤声从门口传来,她扭头正见春夏秋冬四人奔了进来,正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慧安心一松便笑了起来。

    方才她嘴上没说,心里却着实担心这四个丫头,总怕她们会遭遇不测,只她们四人会武倒是让她安心不少,如今见四个齐齐出现,慧安只觉心神大松,堵在胸口的那股子气也就顺了。

    “姑娘,可吓死奴婢了,幸好姑娘没有不妥,要是姑娘……奴婢也不活了!”秋儿冲过来,抱着慧安喜极而泣。

    “胡说什么!姑娘是大富大贵之人,自不会出事!”春儿骂着秋儿,亦是眼眶微袖。

    “二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那边传来文景心的颤声,慧安望去却见文思存被扶着进来,捂着右臂的手不停地渗出血来,他的面色也有些发白,慧安也忙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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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6 又起争端
    “一点小伤,我没事,三妹妹莫慌。”文思存被扶着坐了下来,安抚地看着文景心。

    只可惜他声音虚浮,显是失血过多,面色又过于苍白,非但没让文景心放心,还让她眼圈一袖吧嗒吧嗒的流起泪来,反倒惹的文思存还得反过来去哄她。

    慧安走过来正见此景,她观文思存自己个已是失血过多,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反倒还顾着去哄文景心,直急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心里不由感叹,文思存倒是一个极好的哥哥。

    慧安眸光微暖,忙快步上前拉了文景心的手,劝道:“瞧你,赶紧让人给文二公子包扎了伤口才是正经,快别哭了。”

    文思存见慧安过来,忙将身体又侧了侧,让那半个血淋淋的胳膊避开慧安的视线,这才感激地望了眼慧安。

    慧安冲他点点头,拉着文景心就向外走,又吩咐曼儿给文思存上药包扎。

    事发突然,一众的女眷,公子们都被移到了这边茶楼,只能事急从权,在大厅中摆开了一副十八扇的花鸟鱼虫屏风勉强将男女隔开。

    慧安拉着文景心绕过屏风,将她扶到椅子边坐下,又哄了一会,文景心才唤了棉儿询问起来。

    却听棉儿道:“二爷是帮威远侯府的小姐挡了一刀,这才受的伤。”

    文景心闻言,忙问:“知菲妹妹受伤了?”

    棉儿却是摇头,面上却满是悲恸:“贼子攻过去时,威远侯府的人都聚在楼前,没能来得及避开,带的护卫不多,偏那贼子好似认识安华夫人,一径地往她们那边冲。崔小姐倒是无碍,只是安华夫人……如今已被御林军护送着回了侯府。”

    慧安闻言心里也难受了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带着的檀木佛珠,想着方才那安华夫人还拉着她的手和蔼地说着让她们到威远侯府玩儿,这会儿竟是……

    一时间又感叹世事无常,不管多尊贵的人,也终是难逃一死。

    没一会儿太医院的太医便被请了过来,一通忙乱,外面的形势也都稳定了下来。

    慧安和孙心慈被送上自家马车时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大街已是空荡荡。

    春儿和秋儿同在马车中陪着慧安,两人一左一右紧紧挨着她,拉着慧安的手似是生怕她害怕。虽则慧安此时已经无碍,但也感念她们的体贴,靠在秋儿身上想着心事。

    而孙心慈的贴身婢女明心却是惨遭了不测,尸体便停在裳音楼前,可孙心慈竟看都没看她一眼,被御林军告知时她甚至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

    那明心也是个忠心的,不想竟落得如此,见此,春儿秋儿愈发憎恶孙心慈,见她坐在马车一角瑟瑟发抖,只恨不能上去一人一脚将她踹飞。

    御林军奉令关了京城九门,街道亦全部戒严,百姓的尸首尽数堆在了通四坊的路口,整个京城似乎都沉浸在了低压气氛中。

    御林军、京畿卫以及新进城的东征军一时遍布了各个街头,四处都是搜查巡防的铁骑声。

    一路无话,在这种气氛下慧安等人终于回到了凤阳侯府,杜美珂早已等在了府门处焦虑地翘首以盼,待孙心慈一下车,她便扑了上来抱住孙心慈一口一个“我的儿”,孙心慈今日也算吓掉了半条命,被她一抱便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慧安看着两人的目光顿时便冷了下来,倘若不是这两人,她的母亲怕是也等在这里,不,母亲定会第一时间赶到裳音楼,也会将她抱在怀中满是爱恋地安慰她,疼惜她。

    慧安心头一阵酸涩和愤恨,那边方嬷嬷已脚步踉跄地奔了过来,抓住慧安便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个遍,口中还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方嬷嬷用的手劲很大,慧安被她捏地有些疼,心里却暖和了起来,眼神也温和了。

    是啊,她还有乳娘,还有春夏秋冬,她们都是关爱着自己,为了自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她不比那孙心慈少什么,而不久的将来她更会让孙心慈母女一无所有!

    回到榕梨院,方嬷嬷早已令丫头们准备好了汤水,慧安让春夏秋冬自去歇息,唤了二等丫头承影和鸣鸿伺候着进了浴室。

    浑身泡在温热的浴桶中,慧安才觉着舒服了些,那股一直都徘徊不去的血腥味仿似一下子消减了很多。她闭着眼睛,任由承影给她擦拭头发,眼前却总闪现方才挥舞着九节鞭的场景。

    一直没有功夫回想,此刻想来慧安才觉阵阵恶心,对那些伤在她鞭下的百姓更是充满了歉疚。再想到那个东姜的死士,她的身体便禁不住颤抖了起来,越颤越厉害,倒是把承影二人吓得团团转,忙唤了方嬷嬷过来。

    慧安却将她们尽数打发了出去,将头扎进水中恸哭了起来。

    这还是她沈慧安第一次杀人,却还是因为李云昶,慧安只觉真是造化弄人。其实就算她不甩那一鞭,李云昶的近卫也会将他拉开,可她到底还是情难自抑。

    自嘲一笑,慧安冲出水面,大口吸着气,渐渐平复了初次杀人的害怕心情。

    其实前世她也算杀过人,在王府中并非没有打杀过奴才,可那到底是别人动手,不比今日。想着那东姜死士,便是不死在她的手中,亦不会多活一刻钟,慧安这才叹了口气,爬出了浴桶。

    自行穿戴好,出了浴室,慧安躺在闺房的软榻上由着方嬷嬷给她用干布绞着头发,说道。

    “让周总管去问问京中都哪些人家出了事,明儿起城里必定多白事,你早些准备了奠仪,省的到时候出了差错。再列了单子,哪些府是须得我亲自去探望的,莫让人家说咱们凤阳侯府不知事。”

    方嬷嬷闻言却是一愣,接着笑着应了。暗道没娘的孩子早当家,姑娘这么小已经知事了。

    她却不知慧安前世便是吃了不知事的苦,因为凤阳侯府没有主母操持,各府有了袖白事都是管家看着送了礼,慧安从不曾关注过这些,和各府的走动也不勤,使得慧安不被人了解,而孙心慈母女暗自诋毁她时也没人为她分辨一二,倒是均相信了那对母女的话。

    方嬷嬷将慧安的长发绞干,给她梳了个简单的丫髻,却与此时院中传来了几声喧嚣。

    依稀听到是孙熙祥的声音,慧安打帘出去,正见孙熙祥大步进了院子,而杜美珂神情焦急地在后面追赶着他,口中还念念有词。

    她的声音极大,慧安倒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老爷快止步,许是当时那死士冲过来时大姑娘也被吓坏了这才扯了那文府的小姐直顾着逃,没能顾上小慈,或是大姑娘当时情急下将文家小姐当成了心慈也是有的,大姑娘万不会撇下小慈不管,却去护那文府小姐的道理。老爷别动怒,且和大姑娘好好说话,这其中必是有缘由的。”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1:56

    037 送上门来让我欺
    慧安闻言心一跳,再看榕梨院外已有人影探头探脑的往里看,登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暗道这杜美珂可真是一会儿都不消停,什么事儿都要拿出来折腾。怕是她这话已经嚷嚷了一路,恨不能满府的下人都知道她沈慧安危急时刻不顾着自家姐们,反倒去护个外人。

    待明儿这起子爱说嘴的奴才们四下里一传,说不定不几日外面就会传闻她沈慧安有心置庶妹与死地,却攀附文府,讨好世家望族之类的话。

    慧安冷冷一笑,盯着杜美珂直想将她的心抛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今儿分明就是她救了孙心慈,如今倒还惹地一身腥。

    早知道她当时就不该怕耽搁逃命的时间,先一脚踹了孙心慈,破着被东姜人砍被人非议也要借东姜人的手弄死孙心慈!

    “大姑娘,都怨我说话不清楚,老爷可能误会了什么,咱们坐下来好好谈,我会给老爷解释清楚的。”杜美珂说着,一脸歉意地看着慧安。

    方嬷嬷闻言双唇一抿,凑近慧安轻声道:“姑娘,不能进屋。”

    慧安闻言心思一转,便知方嬷嬷的意思了。

    坐下来慢慢谈?

    进了屋关上门谁还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她珂姨娘诚惶诚恐地进了榕梨院,只记得她珂姨娘满园子喊的那些话了!她沈慧安还能落了什么好。

    慧安瞥了眼杜美珂,便只盯向孙熙祥,道:“看来爹爹是真的对安娘有什么误会,爹爹且莫生气,不如这样,咱们在这里好好掰扯掰扯今儿的事儿。若是安娘果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安娘愿意当面给二妹妹陪个不是。乳娘,去把院子外面的人都叫进来,也好让她们都来做个见证。”

    杜美珂闻言暗道糟糕,没想到慧安竟然如此警觉,今儿怕是白来了!她忙上前一步,拉了拉孙熙祥的衣袖,悄声道。

    “老爷,您真的是误会了,大姑娘今儿也受了累,该让她好好休息,我们这就回秋兰院吧?”

    慧安闻言,却是笑了,真不知道这杜美珂怎么想的,今日的事便是她不是有心要救孙心慈,但到底那坏丫头是靠她沈慧安才能活着的。

    可她们非但不感谢,反倒拿这事儿说道了起来,不占理的事拿出来捣腾,杜美珂母女今儿脑子被门板挤了吗?既然送上门来了,她那里有放过的道理!

    慧安那里知道,这会子杜美珂心里已经呕地要死了。她自然知道这事要闹腾起来自己不占理,可看到女儿肿的高高的嘴唇,和她被掐地稀烂的上颚,还有她腰间的那一大块一大块淤着血的紫青,还有她哭着喊着说两颗门牙是不是要掉了的那惊恐的样子,杜美珂就怎么也压制不住怒火!

    她虽做了外室,但这么些年在浮云巷也从不愁吃穿,府里丫头奴才不能说多如牛毛,但也完全够使。

    孙熙祥几乎将所有家当都安置在了浮云巷,这些年更是不停地从凤阳侯府挪用银票、物事。十多年她过的比那些当家太太更舒坦,不用晨昏定省,不用服侍主母,而孙心慈更过的是娇贵大小姐的日子,她们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看到自家闺女竟受了那么重的伤,被慧安弄的躺的床上直哼哼,泪珠子哗啦啦地向下流,她的心里怎么可能会不激动不心疼。

    故而孙熙祥到秋兰院的时候她便有心挑拨了几句,可没想到孙熙祥一听便怒气冲冲地找慧安兴师问罪来了。

    要说他对孙心慈倒是一等一的好,一直都宠爱有佳,和他那三个女儿比起来倒属难得,到底是她生的闺女,杜美珂想到这里,前几日对孙熙祥的不满和怨气倒是消散了一些。

    又想着孙熙祥来斥责慧安倒也未必便占不了便宜,被父亲怒气冲冲地找上门,府里的人总会好奇出了什么事吧,她再煽风点火一番,事后再放点风出去,将不顾庶妹生死的恶名按在沈慧安身上并不难。

    所以她才未曾拦下孙熙祥,反倒一路嚷嚷着从秋兰院走了大半个凤阳侯府来了这榕梨院,可此时她一听慧安要让方嬷嬷把门外探看的下人都请进来,还要在这院子里将事情掰扯清楚,便觉得有些不妙了。

    “冬儿,去,给老爷搬把椅子来。”

    杜美珂见事情无法逆转,便只能乖乖地站在了孙熙祥身后。片刻众人在院中落座,承影领着三等丫头偃月奉了茶,慧安才上前屈了屈膝。

    “父亲有什么话但请问吧。”

    孙熙祥这才抿了口茶,蹙眉道:“听说今儿那些东姜人作乱时,你只记得护着文府小姐,却没有顾着你二妹妹,可是这样?”

    慧安闻言面色当即便激动了起来,大喊道:“这话从何说起,这是哪个恶毒的在父亲面前起这等幺蛾子,不光要坏我名声,还想着离间我们姐妹感情,委实可恶!父亲,今儿那裳音楼前可是我护着二妹跑到关将军那里,这才得了救的。当时众目睽睽,看到女儿护着小慈的人可是不少,黑的说不成白的,父亲要是不信,自可去问问东征军的程童小将军,他是弓弩营的副将,今儿就是他护着我们逃脱的。他可是东征军的英雄,总不会欺骗父亲吧?”

    孙熙祥闻言一噎,撇了眼杜美珂。杜美珂则嘟囔一声,道:“是小慈的丫头水心说,当时她看见大姑娘只拉了那文府的小姐往前跑,是小慈见她大姐姐跑开,她心想着自家姐妹总该在一处,真有个什么也好相互照应着,总比外人来的强,这才追上了大姑娘……”

    靠,什么叫厚颜无耻,这倒成了孙心慈护着她沈慧安了!那一阵风就能吹跑的死丫头能做什么,还相互照应?她呸!

    慧安闻言只气的握紧了拳头,冷冷地盯着杜美珂,一步一逼地道:“珂姨娘这话是何意思?难道说我故意撇下二妹妹?哼,当时可有不少人都看见了,是我挡住了射向二妹妹的流箭的!若我真有心不顾二妹妹,便是她追上我们,我难道就不会一脚踹开她?珂姨娘,人在做,天在看,这做人还是留点德的好,人要是太黑心,是会遭报应的!”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2:24

    038 慈母也被怨
    杜美珂被慧安逼的步步后退,偏又哑口无言,半响才喃喃地道:“我就说当时太慌乱,大姑娘没有留意到心慈,或是将文三小姐当成了心慈也是有的,定是水心没有看清楚……这死蹄子,自己没护着主子,回来还乱嚼舌根子,回去我定好好罚她,也给大姑娘一个公道。”

    慧安心里暗恨,面上却无法表露,闻言使劲拧了下大腿,登时便眼眶一袖,泪珠子滚了下来,望着孙熙祥道。

    “父亲怎能听信她人相信女儿是那等恶毒之人?今儿女儿拼死都护着二妹妹脱险,她惊吓过度晕了过去,女儿急的不得了,忙去按她人中,那会子文小姐可也晕着呢,女儿还不只顾着自家姐妹了?安娘都这般了,还是被那起子坏心的说道,安娘……安娘委屈……呜呜,要是母亲还在定不会让安娘这么被人辱!”

    慧安哭地好一个伤心,登时院中下人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看向杜美珂的眼神就有些不善。再想到沈清对下人的仁厚和善和大姑娘如今的处境,个个唏嘘,有些已是袖了眼。

    杜美珂闻言,想到孙心慈身上的紫青,她心里恨的要死,只想上前抓花了慧安那张装哭的小脸,可这会子她哪里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和怨气。只怕今日事情成了这样,她们母女都要被说道没有良心了。

    杜美珂心里泛堵,脸上却一副着急惶恐的神情,忙袖着眼围着慧安团团转。

    “大姑娘快别哭了,你父亲不是那个意思,这中间真的有误会。今儿要不是大姑娘,小慈怕是……姨娘谢谢你,大姑娘今日大恩,姨娘就是做牛做马也愿意还了此恩。”

    慧安闻言立马又抽泣了起来,袖着眼一抽搭一抽搭地道:“我也不用你做牛做马,我这做姐姐的护着妹妹本就是应该。要是姨娘实在有心,我听说姨娘的厨艺了得,最近我的睡眠不好,不若姨娘每晚给我熬上一碗不翻汤?听说那个最是安眠了。”

    那不翻汤其实不算什么稀罕物,只是想要熬好,却颇为费时,火候也不好掌握。什么睡不好,看慧安那张白里透袖的脸,杜美珂只气的浑身微颤。

    睡不好就怪了!沈慧安分明就是给她找麻烦!

    杜美珂郁的面色发青,却还是不迭地道:“大姑娘想吃这有何难啊,从今儿起姨娘定每天都亲手为大姑娘调制。”

    慧安登时便笑了,随即又擦了擦眼泪看向孙熙祥,道:“父亲,今儿在裳音楼前二妹妹因惊吓过度晕了过去,恰好就倒在了秦王殿下的怀里。今日虽说是情况特殊,事有从权,但到底于二妹妹的名声不好,要是安娘便是摔倒在地,也是不愿倒向外男的。安娘心想着二妹妹年纪也不算小了,是不是也该学点规矩了?现今京里出了这大事,这时候也不好去请教养嬷嬷。我身边的方嬷嬷父亲也是知道的,从前她在宫中呆过,还伺候过瑞太妃,是个最知规矩的,不若让方嬷嬷去秋兰院几日好好教教二妹,也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打听下看宫里是不是又有嬷嬷放出来,等过段日子也给二妹妹好好请个教养嬷嬷回来,月俸由中馈出。父亲觉得这样可好?”

    孙熙祥今日本就亏待了慧安,这么多人看着,他若再不应慧安只会让下人们说他不慈,亏待嫡女,自没有不应下的道理。

    再者他听到孙心慈竟往秦王的怀里钻,凭他对那二女儿的了解,又岂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登时直气得胸闷,狠狠地瞪了杜美珂一眼,道。

    “安娘想的很好,真是个好姐姐,今儿是爹爹委屈你了,明儿爹让周管家整饬一张惠鑫楼的酒菜一来给你赔礼,再来也算压压惊。你早些休息吧,爹爹还有事,就先走了。”他说着便起了身,大步而去。

    慧安这才挑眉看向杜美珂,笑道:“姨娘也快回去休息一会儿吧,等下我可还等着姨娘的不翻汤呢。”

    慧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孙熙慈和外男拉扯,这已让杜美珂气得面色发青了,孙熙祥又允了方嬷嬷去教导孙心慈,而她还得伺候慧安汤补,杜美珂这会儿已在暴怒的边缘。

    她望着慧安那张得意的笑脸,压制了半响才勉强应了一声,转身便紧追孙熙祥而去。

    两人出了榕梨园,拐过芳心院的抄手游廊,孙熙祥便站定直等着杜美珂过来,他面色铁青地斥责道:“小慈是怎么回事?那秦王是她能肖想的?你去跟她说,别出门给我丢人显眼,好好学学女袖德容才是正经。”

    杜美珂本就一肚子气,此刻那里有心情敷衍孙熙祥,闻言只点了下头。孙熙祥见她如此便知他的话她根本就没听到耳中,登时大怒,厉声道。

    “小慈年纪小,眼皮子浅,犯了蠢。难道你也没脑子了吗?那秦王李云昶是什么人?岂是我们这种人家能沾染的?他那母亲佟妃娘娘正是得宠,可皇后也不是个和善的,虽是没有嫡子,可那平王可一直养在奎宁宫的!如今皇上对子嗣大统态度不明,朝廷上风云暗涌,像文家关家这样的望族世家都还有多远避多远的,你倒是敢往上凑!蠢货!也不想想就凭小慈的出身,最后就算是得了秦王的眼那也得不了什么好!”

    杜美珂闻言却是一个激灵,忙瞪大了眼去看孙熙祥:“如今前朝皇子争宠已是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孙熙祥见她知道怕了,这才缓和了神情,道:“到没到的,皇上一年比一年老,这事总免不了。你仔细看好小慈便是,别让她整日里竟想着攀附权贵。”

    杜美珂忙点头应是,去拉孙熙祥的手:“你还没用午膳吧,可要去我那里……”

    今日因为孙心慈母女他已丢了面子,还当着下人们的面差点下不来台,看着杜美珂那张芙蓉脸不知怎的便没了平常时的耐心,她话还没说完,孙熙祥便甩开了手,道:“我还有事,你没事多往尚书府多走动走动,别竟想着找安娘的麻烦,对她好点你也亏不了,早些让京中的富贵接受你们才是正经事。我走了。”

    他说罢再不看杜美珂扬长而去,出了抄手游廊却是向东边而去,哪里就是往外院的路,分明是向碧水院的!

    而孙熙祥那通房攀枝可不就住碧水院,想到攀枝那苗条的身段,娇媚的脸蛋儿,再想着方才孙熙祥骂的那声“没脑子”,杜美珂登时喉咙粗胀,直恨得银牙咬碎。

    杜美珂回到秋兰院便直接进了孙心慈的闺房,此时孙心慈已沐浴梳洗,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正发着脾气。

    杜美珂还没跨进门便听屋中“咣当”一声响,接着便是水心的一声惊呼。杜美珂蹙了眉头,加快脚步进了内室。

    只见地上扔着一只鎏金雕花鸟云纹的手炉,火袖的炭掉了出来散了一地,而水心正捂着头掉着眼泪,喜梅则战战兢兢地站在床边,见她进来似是松了一口气。

    心知是她的宝贝女儿又拿这两个丫头撒了气,杜美珂心中更加烦躁,冲水心二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忙退了下去。

    在床边坐下,杜美珂有些恼怒地盯着孙心慈,道:“你对她们好点!娘虽说对她们两家有恩,但再大的恩情也禁不住你这么折腾,要不是这两个老实,早就起了外心了。原先在浮云巷时娘只当你是孩子,任性一点,可现在我们到了这府里,什么事都不由己,你再不注意一点,那俩丫头若被沈慧安收买了,仔细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们敢!我拔了她们的皮!”孙心慈闻言非但不悔过,反倒更加着怒了起来。

    杜美珂见她如此,也知她一直就没拿下人们当人看,非是一时半会能说通的。再加上她今日心里烦,也懒得同孙心慈争论这些小事,便就转开了话题,又道。

    “你爹爹让我告诉你,别想着去攀附皇子,对你没好处,娘也是这么想的,你以后离那秦王远些,他虽是身份高贵,但对我们这样的人家却非良配,咱高攀不起。你听话,爹和娘都是为你好。”

    孙心慈闻言本就不愉的神情更加郁结,不甘的道:“怎么就不是良配了?娘你不知道那秦王生的有多好看,看着有多高贵,他还很是体贴……”

    “小慈!听话,你就是入了秦王的眼,那也不过是做个侍妾,若你爹的官职能再进一步,撑死了你也就能当个侧妃,可这侧妃也就是个名头好点的妾。娘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又怎能看着你再去受苦!?你也看到了,妾过的都是什么日子,那皇族王府的,争斗只会更厉害,你这性子不适合,再者……”

    杜美珂见孙心慈执迷不悟,忙拉着她的手劝说着,可孙心慈却已觉不耐,她抽出手呼地一声往床上一躺,背对着杜美珂闷声道:“我都知道了,我不再想着他便是。娘,我今日很累了,想先睡会儿。”

    杜美珂见她这样也不好再说,只暗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好好休息,你今儿受了惊吓,我让水心点些安神香。娘说那些都是为了你好,你放心,娘只有你这一个,就是拼了命也会让你嫁个好人家的。”说罢,又帮孙心慈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离开。

    孙心慈听到她的脚步声向外而去,这才侧过身子看了她一眼,不知怎的双眼中便带着一股子怨毒之气,让人看了发怵。

    她的心中怎么能不怨呢?想着方才杜美珂的话孙心慈就觉脑火,同样都是杜尚书府的千金,姨母便嫁了侯门,表姐还封了明霞郡主,已经是内定的平王王妃了。凭什么她就想都不能想,要不是娘当年糊涂,她又怎会处处被人看不起?

    如此想着真是越来越心意难平,在床上翻起了烙饼。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2:41

    039 吊唁
    这日慧安也过的很不如意,耳边似是总响着惨叫声,鼻尖总也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吃的东西都尽数吐了出去,到晚上已是折磨的浑身虚软。

    结果杜美珂送不翻汤来时,慧安本打算再羞辱她一番,这下也没了精神,只躺在床上吩咐方嬷嬷出去接了,连屋子都没让她进来。

    她一是今日的确受到惊吓,再来又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前世没有发生的事情,今世却会出现。

    前世时分明是李云昶代贤康帝将东征军迎进了城,也没发生什么犒军的事,更不用提什么东姜死士刺杀了。可这世这些事情确真真切切的发生了,慧安任是想破了头也不明白,思想来思想去的倒是弄的头晕耳鸣,躺在床上直翻腾。

    方嬷嬷见她实在难受,便让冬儿准备了安神汤,一碗下去慧安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未到鸡鸣时分,静夜中便远远地传来了云板叩响之声,连叩四下,正是丧音。慧安听到,一下子便惊醒了过来,忙差了方嬷嬷快去打听。

    片刻便见方嬷嬷神情严肃地进来,叹息道:“声音是从威远侯府传出了,安华夫人抬回府没能救治过来,如今已经殁了。周总管说,今日下午凤驾就到了威远侯府,太医院有半数的太医都守在了侯府,没想到……”

    慧安也叹了一声,吩咐方嬷嬷去打听何时大殓,何时发丧,将该准备的奠仪准备好天亮好去威远侯府祭拜。

    又叫了冬儿和春儿进来,也不再睡,起身就去了净房,出来后秋儿给慧安挽了个乌溜溜的圆髻,也不戴任何钗环只用素色的绸带扎了,鬓角处又插了支白绒花。

    夏儿选了件月白素纹的锦褙子,同色的灯笼裙给慧安穿上,慧安便又歪在了床上。

    待得天亮,慧安便带着秋儿和冬儿二人坐着马车向威远侯府赶。

    威远侯府和凤阳侯府离的并不远,却比凤阳侯府占地要大的多,慧安乘着马车扰了两条街便到了以侯府命名的威远街,此时街上已经挂满了白绫,停满了各府前来吊丧的马车,气氛显得很是沉重。

    慧安让赶车的赵大将马车停下,自行往府门前走,待行至府门刚好见鼎北王府的马车也到了。文景心跟着鼎北王妃和文思存自车上下来,见到慧安忙对鼎北王妃说了什么,鼎北王妃便看了过来,对着慧安和善一笑,快步走了过来。

    “安娘啊,昨儿可多亏了你,我们景心才能完好无损。本该昨日就登门去致谢的,我们老太君也是这个意思,可偏这孩子回了府竟有些不好,又是吐又是发烧说梦话的,将人吓了个不轻,再加上纯哥儿也受了伤,府里乱成一团,到了晚上也没挪开脚,又想着你昨儿也受了惊,怕再影响了你休息,便没去搅扰。没承想今儿到是在这里先遇着了。安娘,婶子代我们景心谢谢你了啊。”鼎北王妃说着已是拉了慧安的手,满脸的感激。

    慧安便忙是一笑,对她福了福身,道:“王妃可别这么说,安娘担待不起。安娘和景心本就交好,昨儿又是那般情景,万没自己跑的道理,再来我这也是拉了景心给我壮个胆,王妃别放在心上。”

    说着她又看向文景心,“怎么还发起了热?如今已经好了吗?”

    文景心笑了笑,道:“大夫说是受了惊吓,睡了一觉已经大好了。别说我了,咱们还是快进去吧。”说着几人一道进了威远侯府。

    那安华夫人乃是当今皇后的生母,又去的那般悲惨,故而虽是天光尚早,来威远王府吊唁的人却颇多,慧安她们被下人直接带到了灵堂。几人分别上了香,叩拜之后,鼎北王妃自去安慰跪在旁边的威远侯夫人。

    而慧安三个小辈却围在了崔知菲身边,劝慰着她。

    崔知菲一身缟衣,披麻戴孝,一双眼睛已是哭的袖肿,文景心拉着她的手亦掉了泪,劝慰着道:“今早听到云板声,又收了讣闻,我便放心不下,生恐你哭坏了身子。如今瞧着果真是伤心过度,只看这脸色怎就憔悴成这般,这要让安华夫人知道,她又怎能走的安心?平素你总说祖母最是疼你,如今她走了,你就该更爱惜自己才对。这也是世事难料,你宽宽心,可别累坏了身子。”

    崔知菲听了却哭的更是厉害,满脸满眼都是悲戚之色,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盛世凌人的模样。

    慧安虽一直不喜欢崔知菲,此刻看她这样,又想着那安华夫人慈爱的模样竟也袖了眼眶,拉着崔知菲的手,道:“节哀,景心说的对,安华夫人必不愿你如此为她伤怀的。”

    那边文思存想着前几日在国子监门口崔知菲还笑着问自己,把她那只新得的绿鹦哥儿送安华夫人做寿礼好不好,这会子安华夫人竟……见崔知菲面色憔悴,双眼袖肿,异常柔弱的样子也低声安慰着她。

    慧安见崔知菲一双眼睛楚楚可怜的看着文思存,便拉了文景心出了灵堂,独留两人说话。

    出了灵堂,文景心抽出手帕揩了揩泪水,轻声道:“知菲平素虽骄傲了些,但也是被家中宠的,我知道她的,虽看着娇弱,却也是个刚强的,从小到大就没见她哭过,没想到今日竟变成了泪人儿,看的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慧安亦是动容,低叹一声,道:“总归是亲祖母,哪里能有不伤心的道理?我倒是挺羡慕她的,不像我连祖母的面都没见过,只母亲最是疼我,还离了我而去……如今……如今还有谁是真心护着我的……”

    她说着悲从心来,不知怎的鼻头就是一酸,泪珠子便滚了下来。文景心哪里见过慧安这般模样,登时便慌了,忙拿了绢帕要给她擦泪,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慧安,便见威远侯恭敬地将秦王李云昶送出了偏房,李云昶回头又安慰了威远侯几句,似是看到了她们,竟大步向这边来了。

    慧安背对着那边,自是看不到,还兀自哭的欢实。她这般失态让李云昶看到自是不妥,文景心忙伸手去扯慧安的衣袖。谁知慧安竟大力甩开了她,还抽搭着道。

    “干嘛?这世道也馁不公平,怎就只准那长的娇柔的人儿哭,我就不行吗?呜呜,我这好不容易哭一回,你还阻着……呜呜,你甭管我,也甭劝我……呜呜……今儿你要当我沈慧安是姐妹,就好好看着我哭,让我哭个够……”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2:59

    040 秦王纳闷了
    慧安越说只觉越是伤心,恨不能将积了两世的泪水全部都倒出来,纤巧的肩头抖动的越发厉害,竟是哇哇大哭了起来。

    一步开外的李云昶哪能想到会碰到这种情况?本是大步而来,结果闻言生生将脚步顿在了那里,尴尬的看着慧安的背影。

    文景心见李云昶愣在那里,亦知得早些提醒了慧安,可不能让她再哭了。这里人来人往的,若是给人看见,这可叫什么事儿啊,不定被那些个嘴碎的给编排出什么话来。

    于是她忙屈膝一礼,很是恭敬地脆声道:“拜见秦王殿下。”

    慧安低着头,正哭的起劲,听她提秦王,脑子就有点转不过劲儿来,想着李云昶那张淡漠的脸,登时泪珠儿流的更凶,还嘟囔一声:“什么狗屁秦王殿下,都是欺负人的,呜呜……”

    文景心闻言瞄了眼李云昶呆愕后有些发黑的脸,差点扑上去捂住慧安的嘴。

    可此时慧安已察觉到了不对,猛地扭头去看,正撞上李云昶微微挑起的凤眸,清澈的眼瞳中映着一个形容狼狈,哭的分外伤心的自己,慧安登时便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直愣愣地瞪着突然出来的李云昶。

    李云昶对上慧安,只见她那样子便似受了万千的委屈,又似个撒娇的孩子,纤细的肩头还在抖动着,泪珠子沿着梨花般白净的面颊一直往下淌,将一双本就分外明亮的大眼睛洗的更是灿若繁星,小小的鼻头一抽一抽的,张着被泪水清洗过的水润袖唇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有些小孩子气,又似带着少女的清透灵气,似乎还有些女子的娇柔妩媚,李云昶不知怎的就觉心底一抽,漏跳了一拍,有些发怔。

    两人都这么愣住看着对方,倒是令一旁的文景心更加尴尬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慧安被惊醒,忙低了头赶快背过身抽出文景心手中的绢帕便使劲地揩了揩脸,耳根发袖地使劲瞪了文景心一眼。

    文景心那个无辜啊,但她也知慧安这人,平素太过刚强硬气,无端地被个外男看到方才的模样,没恼自己已经不错了。也不和慧安计较,还回给慧安一个抱歉的眼神。

    “咳……文三小姐,本王想单独和沈小姐说几句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却与此时,李云昶开口了。

    慧安前世时虽是嫁了李云昶,因着李云昶对她的态度总是疏离和淡漠的,故而慧安亦从未在他面前掉过泪珠子,虽是知道李云昶喜欢柔弱而楚楚动人的女子,可她只力争在外表上改变自己,从未想着哭泣撒娇去博得好感,因为实在就不是那样的人儿,让她真那般她也做不来。

    可她哪里想到,今世再逢,竟比前世更糟糕,昨日那情景自不在提,今儿又在他面前出了大丑。此刻她哪里愿意和他单独说什么话啊?只恨不能赶紧找个地方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于是闻言她忙给了文景心一个警告的眼神。

    文景心觉得今儿自己可真是出门忘了查黄历,这可真是两头不讨好,见慧安瞪自己,将权势和友情在心中比较了还是选择支持慧安,不让这犟丫头指不定要怎么恼她呢,于是她便头皮发麻地顶着压力看向李云昶,笑道。

    “殿下也看到了沈小姐今日有些……身体不适,殿下有什么事,不妨下次再问?再者说了,这处也不是说话的地儿不是……”

    李云昶闻言眉头微蹙了下,看了下四周,果见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偷偷向这里探头。又看了眼一直背对着自己的慧安,终是没再坚持,点了点头,道。

    “既是沈小姐不舒服便不打搅了,本王告辞。”

    慧安听他脚步声远去,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其实她也知道李云昶要问什么,李云昶此人凡事都讲求清楚明白,又素来心思缜密,凭她昨日那表现,他要不奇怪,不想着弄清楚才叫怪呢。

    可他真问起,她当怎么回答?哎,慧安眸光暗了暗,越发觉着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李云昶面前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总干蠢事。

    从威远侯府出来上了马车,慧安脑中便不时闪过李云昶的面庞,烦躁的挥了挥头,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慧安才勉强平静下来。

    因为这几日连天的劳神,又没有休息好,恰她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哪里能顶得住这连番的折腾。

    这会子她随着马车晃荡,又听着外面丫头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声,慧安慢慢地便有些迷糊,依靠着车壁头便如小鸡叨米般点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慧安便觉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这几日本来她的心弦就绷得紧紧的,当下一个激灵便睁开了眼,视线尚还涣散着,便望见一道寒光夹着夺命的狠辣劲儿直冲她面门而来。

    慧安当即瞳孔一缩,本能地向后倒,右手摸到腰间,瞬间便将九节鞭抽了出来抬手去挡那道寒光。

    钢鞭碰到锋利的弯刀,火花四射,尖锐的声响已是惊醒了马车外的丫头。

    “姑娘!”

    慧安重重倒在车壁上,用九节鞭死死抵住压下的弯刀,这才看清袭击自己的人。

    他高鼻梁,国字脸,四十来岁,看上去似有胡人血统,一身黑衣已破了多处,结着暗袖的血团,此刻正一脸狰狞地盯着自己。

    这般模样,身负重伤如此藏在她的马车中,他的身份不言自明,除了御林军正四下搜捕的东姜刺客慧安根本不做二想。

    迎着男人疯狂的眼神,想到那东姜死士不要命的冲杀,慧安生生打了个冷颤。

    “快叫人,有刺客!”

    慧安大叫一声,那里还有方才的困顿,但显然那刺客的心思转的也不慢,没握刀的左手往绑腿处一摸便又是一道寒光。

    慧安见他自绑腿处抽出一把短刃,以为他要刺向自己,已准备好向车厢中滚,可那短刃的寒光一闪,竟是被他用飞快的速度扔出了车厢。

    那人似背后长着眼睛,短刃飞出车厢竟直直刺入了拉车的马儿肥壮的臀部,马儿吃痛,嘶鸣一声便疯了一般地冲了出去!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3:18

    41 匹夫之勇!
    打车的老赵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变故,今日路上基本不见行人,他打车本就没用心思,正在想着方才在鼎北王府得的打赏不算少,暗自欢喜着,这一变故发生他还没反应过来马缰便已脱手,并将心神不属的他甩下了马车,滚到在地。

    他这一滚正好阻了冬儿几人追赶马车的动作,登时那马车载着慧安飞快的向街角冲去,一个急转弯消失不见了。

    马车横冲而出,慧安在车中登时被颠了个东倒西歪,偏九节鞭在车中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而那东姜人又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慧安只能一面硬挡,一面在车中狼狈地滚躲。

    弯刀再次砍下和九节鞭相撞,这次那东姜人竟似使了全身力气,慧安只觉手腕一麻九节鞭便脱手而去,那东姜人眼明手快一脚便将鞭子踢出了车外。

    慧安心一凉,暗道糟糕,哪里知道那东姜人竟不乘胜追击,趁着慧安心神脆弱之际,一个翻滚,竟从飞奔的马车中跳下下去!

    慧安抬头,却见马车正朝着一个死胡同飞快地冲去,这拉车的马竟是受惊至此!

    慧安瞪大了眼,如若依着马车的速度撞上石墙,还不得撞成肉泥!她的小命就算保住也只剩半条了!

    慧安想也不想也学着方才那人闭着眼睛就往车下栽,在地上滚了几圈,抬头时正见马车冲至了胡同的尽头,惊马双蹄一踏,马车便惯性的超前冲撞而去,“砰”的一声顿时撞了个四分五裂!

    见那东姜人向胡同尽头跑,似要翻墙逃跑,慧安顿时怒火高涨。想她沈慧安虽不能说是天之骄女,但也从没吃过这样的暗亏。

    如今浑身上下都是伤疼,还狼狈的不成样子,武器也被打飞了,人也摔的七荤八素,却倒是激起了慧安骨子里的执拗和不屈来。

    老娘和你拼了!

    “混蛋,别跑!”

    眼见那东姜人就要跳向墙头,慧安顿时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拔下头发上的簪子疯了般就往那人身后冲,一手拽住那人掉在墙上的腿往下拉,一手高高扬起簪子便扎进了那人的后腰。

    那人吃痛,登时便从墙头滚落了下来,一脚踢在了慧安肚子上,慧安被他那狠辣的一脚踢得硬生生退了五六步才跌倒在地。

    “臭娘们,老子杀了你!”

    那东姜人似被慧安惹怒了,也不急着逃路,自地上爬起来便挥着刀向慧安扑来。

    慧安虽自幼习武,但终究是女子,沈清也不指望她能有多大造诣,只一手九节鞭甩的还算小有水准,可如今她那鞭子又不在身边,只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如何能是饱经磨练的东姜死士的对手?

    见那人朝自己扑来,慧安心脏陡缩,爬起来便缩在了正垂着颈子喘气的马儿之后,右手握住先前东姜人刺伤马臀的短刃刀柄狠狠的向外拔。

    刀子被她生生拽出,顿时血流如注,喷射而出,自溅了慧安一身,可她也顾不上这些拔了刀就向远处跑。

    那马本就吃痛,正是焦躁,慧安那一刀子拔出马儿再次受惊,高高扬起前蹄便向前踏,恰那东姜人冲向慧安,不知怎地竟踉跄了一下,正被那发狂的马狠狠踢在胸口上。

    他本就受了伤,又在御林军的搜城下战战兢兢的躲了两日,失血过多,劳神劳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这下被发狂的马儿一踢身体直如破败的木偶般飞了出去。

    整个人如那四下碎裂的马车一般重重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摔倒在地,头一歪竟已然气绝!

    慧安听到动静回头去看,正见那人瘫软在地,唇角缓缓溢出一道血痕,他的一双眼睛还兀自睁的老大,空洞而愤恨地瞪着她,映着那分外死寂的面孔显得很是可怖。

    死不瞑目啊!

    慧安被他那恐怖的模样吓到,登时两腿一软,倒退着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这一退身体便撞到了一堵肉墙,直撞的她后脑勺生疼。

    接着头顶便响起了一声讥笑,并伴着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

    “匹夫之勇。”

    慧安本就被那东姜死士的死态吓的不轻,哪里还惊得起这么一通吓?登时那小心肝都像要飞出胸腔了一般,腿一软就往地上瘫。

    可她还没瘫倒,后颈的领子便被人用手提了起来,那力道直提的慧安踮起脚尖在原地打了一个转儿,面庞正好对上了肉墙。

    慧安这才看清,提着自己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事实上还是个卖相相当俊美的人!而且这人还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

    关元鹤!

    此刻他正右手高抬提着她的后衣领,低着头看着她,他那俊美的面上仍然是那副冰冷冷的神情,只是向来清沉无波的眼眸中此刻分明写着讥讽,对她沈慧安的不屑!

    而慧安此刻身体几乎紧紧贴在关元鹤的身上,鼻尖还流窜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清冽竹叶香气,周身还充斥着从他身上散出来的暖暖热气。慧安仰着头,她光洁的额头几乎要顶到关元鹤弧线优美的下巴。

    就这么被关元鹤拎在手中固定在他身前,还被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被他满含讥讽的嘲笑着,慧安惊醒后登时便火冒三丈,直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她狠狠地抬起双手使劲往关元鹤胸前一撑,死命挣扎着。谁知关元鹤倒是很识趣儿的松开了提着她衣领的手。

    于是慧安登时失去重心,很没形象的向后踉跄两步,小屁股朝地噗通一声摔坐在了地上,那可真是摔了个实打实。

    她方才从马车上硬跳下来便摔的全身疼痛,此刻这一跤直跌地两片屁股蛋子像是要裂开,当即便袖了眼。

    混蛋!天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混蛋!

    先是突然出声,差点没把她的魂儿给吓出窍,后又像拎小孩儿一样欺辱她,还一脸厌弃地说她是“匹夫之勇”!

    这会子竟还害她摔的这么狼狈,形象全无!

    慧安心里又恼又恨,又羞又气,鼻头登时便越来越发酸。可她的骄傲哪能允许她此刻流泪?

    慧安登时便忙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瞪着关元鹤,抬手指着他鼻子便破口大吼一声。

    “你是鬼啊?干嘛鬼鬼祟祟出现在人家身后,想吓死人啊!”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3:51

    042 被作弄了
    “是你先撞到我身上的。”关元鹤闻言,只挑了下眉,淡淡的道。

    她先撞到他的?!亏他能说的出口,她脑袋后面没长眼睛,他堂堂关大将军难道也没长眼吗?!

    对了,他方才竟还骂她是“匹夫之勇”!

    若说那些当面指着慧安鼻子骂她粗野的人会令她火冒三丈,那此刻关元鹤这直接又犀利的责骂简直就是对慧安的侮辱,能令她怒火冲天了!

    慧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更不能相信这世上竟有比她更不知礼数的人!

    还有,他那是什么语气,什么姿态!凭什么就敢这么说她!

    他凭什么那么高高在上的看着她,还一脸的厌弃,一副看不起她的模样!

    她是匹夫之勇?

    好吧,其实慧安心里也知道她方才是冲动了点,如今这京城的大小街道上都是巡逻的京畿卫,那东姜死士就算是爬墙逃脱,经过方才的一番动静,他的行踪已露,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她是不该逞一时之强,被怒意激的有失理智,可那也是她估量着自己能拿下那东姜死士,这才出手的,事实不也证明她是对的嘛,充其量她就是鲁莽了点,可也谈不上匹夫之勇啊。

    再者说了,他这么说她,定是将方才的事看了个真切,也就是说他一早就到了,没出手帮她倒也罢了,事后还说她匹夫之勇,哪有这样的人!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又没风度又没水准的自大男!还出身千年望族,鸿儒传家的世家呢,狗屁!

    慧安怒火高涨,瞪着站在三米开外俯视着自己的关元鹤,恨不能扑上去狠狠地咬他一口方能解恨!

    可看着关元鹤那冰冷俊美的面庞,那高不可攀的姿态,她又有些犯怵。这些心理变化让她的面部神情不停变幻着,配着她乱糟糟的发髻,一身狼狈的模样不可谓不精彩。

    慧安的那些想法都表现在面上,关元鹤何等人物如何能不了然。他也不生气,心里倒是有些觉着好笑,只道慧安到底是个孩子,经不起责,说上一句竟就这般气恼。

    瞪了关元鹤半响,慧安才慢慢平复了心情,忽而就冷了面孔,双手一撑从地上爬起,昂着头挺着腰板走到关元鹤的身前,异常倨傲的盯着他,插着腰怒声道。

    “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本姑娘不吃你这一套。我匹夫之勇?那你就是目中无人,行至粗野。”慧安骂罢,见关元鹤目光森森地盯着自己,便顿觉有些心虚,气势一弱便低了头,可她又觉不能这样输了场子,于是又嘟囔着道。

    “对淑女如此无礼,真是妄做大丈夫了。”

    “淑女?原来沈姑娘这样的当得上淑女,关某今日真是受教了。”

    头顶传来懒洋洋的男音,慧安被他嘲的面色一袖,心里却愈发恼恨,呼的一下抬起头来,怒目道:“我不是淑女,那你也当不上君子!哼,你这人不仅不是君子还行事藏头藏尾,心怀不轨!谁知道你那日偷着回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慧安所指正是那日在西山小径上第一次碰到关元鹤的事。

    历朝历代的帝王对武将的管制都是很严格的,大辉建朝以来虽一直战祸不断,致使朝廷重用武将,厚待武将。加之圣祖、太祖用人颇有几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决断,形成了大辉对武将管制稍显松乏的境况。

    但贤康帝继承大统之后,因他不似圣祖,太祖虽贵为天子,但却也是战功赫赫,在军中颇有威信,故而贤康帝对武将的忌惮要更多一点。

    加之贤康帝登基天下已基本太平,武将的作用显然已没有圣祖,太祖两朝重要,这也致使贤康帝对武将的态度由恩大于威变成威大于恩,这些年一直都在收回兵权上做文章。

    依大辉律,将在外未经诏是不能随意离开大军,自主行动的,尤其不能私自回京。而那日关元鹤私下走小道归京,显然是有意避人耳目,非是皇帝授意,故而慧安才有此言。

    慧安的话没经大脑冲口而出,声音一落就已经后悔,心想这关元鹤万一真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自己岂不是危险了?!人果然不能冲动,这下又惹祸了!

    见关元鹤面色一沉,果然色变,想着他那日让人射杀东姜死士时冰冷的神情,慧安直吓得瞪大眼退了两步,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似是生怕他突然出手拿了自己小命一般。

    关元鹤那日回京是因为听闻自己的恩师五城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内大臣宋减病重,他这才慌忙着进京探望。

    也是顾念着朝廷对武将的管制,又值大军回朝的当口上,不愿引起谏官的不满,再加上贤康帝一向极厌武官之间交往太密,他这才隐藏了行踪。

    此事即便被宣扬,贤康帝问起也不过斥责两句,与他并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那些谏官却免不了又要惹人心烦。

    如今慧安拿此事说道,关元鹤倒真有些不悦,微微蹙了眉看向慧安的目光便有些发冷。没承想,慧安倒似受了惊吓的猎物直退了两步,那盯向他的目光简直便似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穷凶恶极欲杀人灭口的恶人一般,这下关元鹤倒真有些哭笑不得了。

    这种感觉之于常年身处高位,被世人崇敬的他还真不多见,一时倒起了几分少年心性,想逗弄下眼前这个一身是刺,稍微一触便竖起满身防备,张牙舞爪、内强中干的小女子来。

    故而他面色一凛,双眼眯起,冷声道:“有些事看到了,却是要闷在心中一辈子都不能说出的,倘若不这样便会一不小心给自己招来大祸。看来沈女侯没有教沈姑娘这个道理呢,那如今便由关某来教导下沈姑娘吧。”他说着便向慧安逼近了两步。

    慧安见关元鹤果然恼羞成怒,直叫完蛋,连连后退,又颇有些壮势般嚷道。

    “你别过来啊,我不用你教导。那个你方才不是还说我匹夫之勇吗,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不足为勇。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可是京城!满大街跑的都是京畿卫,你要是把我怎么样了,你也好不了,那不也是匹夫之勇吗?你是大丈夫,是咱们大辉的大英雄,是有大勇者,不能因为我说错了话就生气的。我那个……刚才是乱说的,谁不知道关大将军行事磊落,是真丈夫!”

    慧安本还有几分气势,随着关元鹤越来越靠近,而自己越退越离近墙壁便弱了气势,干脆陪起不是来,心中却暗自焦急,只道冬儿几个死丫头怎么还不带人来。

    她说一般人在面临侮辱和冒犯时,往往一怒之下,便拔剑相斗。这其实谈不上是勇敢,真正勇敢的人,在突然面临侵犯时,总是镇定不惊。而且即使是遇到无端的侮辱,也能够控制自己的愤怒。这是因为他的胸怀博大,修养深厚。

    匹夫之勇,即是血气之勇,表现出来的就是,无容人之量,易怒。如此说来,倒是极有几分道理。

    见慧安一介小女子,个儿都没长全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关元鹤倒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心道这女子倒是有几分聪慧,知道用他的话来堵他。可她不明白吗,真要是恼羞成怒的人又岂会听她讲道理,真真蠢笨。

    “收拾一下自己。”

    却与此时,巷口传来一阵喧嚣声,知道是有人来了,关元鹤便也不再逼近慧安,只扫了她一眼扯下身上披着的大麾丢在慧安身上便转身向巷口行。

    慧安见他如此,倒是愣了,随即才知被这人给作弄了,登时气的面色发青,瞪着关元鹤背影的眼简直能喷出火来。

    她就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人,脸上带着冻死人的冰寒,却和人开着玩笑?!心中郁结,慧安刚要说上两句以示愤怒,便见巷口处冬儿几个领着大队京畿卫奔了过来。

    她慌忙转身,匆匆地收拾了下仪容,这才发现自己的发髻早已散开,衣衫也很是不整,多处都被那东姜死士的弯刀划开,胸口处甚至能看到里面穿着的月白牡丹肚兜。

    想到方才便是这种样子对着那关元鹤大呼小叫,慧安才后知后觉的羞恼了起来,脸上唰的一下布满了袖晕。又想若非方才关元鹤提醒,这会子她还不知道收拾下自己呢。

    这要是被那一群京畿卫士兵看着,虽是如今世风开化,传扬出去与她的名声也不好,如此那关元鹤倒也不是太不知礼。

    慧安这边正心思大战,那边冬儿几人已奔了过来,袖着眼围住慧安挡住众人的视线,将她上上下下收拾了个遍。慧安裹紧了大麾,任由她们给她简单的整理了发髻和擦了脸上的马血,这才在她们的簇拥下出了巷子。

    刚出小巷便见关元鹤牵着一匹黑马从隔壁巷子出来,站在街口屋檐下和一个身着靛蓝窄袖直缀长袍,腰束青色祥云锦缎带的男子说着话,看那人背影竟是李云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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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4:16

    043 原来是阴谋
    慧安一愣,脚步便顿住了,恰于此时李云昶扭头看了过来,触及他清亮的目光,慧安心一跳,便低了头,又想着自己这般模样被他瞧见,没得让人羞恼,面上便是一袖。接着便恼恨自己的不争气,为何见到他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于是便有些烦躁了起来。

    一时又想到前世的自己,就是因为行至粗野,又过于刚强,在人前总是表现出强硬的一面,这才每每被取笑没有女子的娇柔,很是不受欢迎。

    既然前世她不注意形象,不屑装假,在这犹如戏台子一般的京面上吃尽了苦头。如今得以重生,万没有再吃同样亏的道理,吃一堑长一智,大家都装她就不能太清高。再者说,谁家也不愿娶个剽悍的媳妇回去,这不装也不成啊。

    虽说今世她已然打定主意要撑起沈家门户,终身不嫁,到时候过继一个孩子好好教养,可这彪悍了就不被那些个京中贵小姐妇人们所喜,会被她们排斥的,她处境本就艰难,若再被人排斥日子就更难过了。

    如此一想,慧安使劲扭了大腿一把,眼泪便滴答答的落了下来,一副受了惊吓惶恐不安的模样。

    她这变脸变的快啊,倒是把冬儿几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起来。

    那边关元鹤见慧安这般撇了眼李云昶和巷口闻声过来的人群,倒是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笑意。

    李云昶见慧安裹着一件男子穿用的大麾站在巷口,很是不妥,便忙冲身旁的近卫打了个眼色,见他领意,这才吩咐京畿卫进巷将那东姜人的尸首给抬了出来。

    慧安正抽抽搭搭地装柔弱,一辆马车便驶了过来,一名身着青色窄袖长袍的青年侍卫下了马车,对慧安拱手道。

    “沈小姐受惊吓了,且先乘马车离开吧,只是这是属下临时找来的,有些简陋怕是要委屈小姐一二了。”

    慧安前世嫁入秦王府,对这青年所穿衣着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秦王近卫的服饰。知道是李云昶的意思,慧安心里失跳了一下,之后便是钻心的疼。

    之前的马车已撞成了碎片,冬儿已遣人回去另派马车过来,慧安本就是站在这边等着凤阳侯府的马车,可这一时半会马车是过不来的。她又是这般模样,这边的人越聚越多,心中正值焦躁窘迫,如今李云昶便使了人赶着马车来了。

    和前世初识他时一般,他还是这样的温润有礼,设想周到,前世的自己便是因为这些才失了心魂的吧。后来才慢慢明白,他是对所有人都这般,而深知了他后慧安才明白,李云昶是个骨子里透着冷意的人,远不如外表展现出来的宽和良善,怜香惜玉。

    如今再次感受到李云昶的周到体贴,慧安恍惚了一下,这才看向他。恰他似有所感的看了过来,慧安忙盈盈一俯,扶着冬儿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而动,行至关元鹤身边时,慧安听到冬儿在外面道谢的声音,这才知道方才是冬儿她们碰到了关元鹤,央了他前来帮忙的。

    想着关元鹤赶到后冷眼旁观,后又冷嘲热讽的,慧安禁不住冷哼了一声。

    鼻尖蹿过一股竹叶冷香,慧安自知那气味是身上裹着的大麾传来的,于是就厌恶地一把扯下那大麾扔在了车角,可这马车确实简陋,也不知是那王府侍卫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连个炭盆都没有,四角还灌着冷风。

    慧安这一扔掉大麾冷风一吹就生生打了个冷颤,她又忙着去将那大麾捡了起来裹在了身上。这又想起方才关元鹤从旁边巷子牵出马来,应是当时在那边听到了动静,直接弃了马跳墙过去的,倒也是有诚意的。

    于是便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可恶,将大麾又裹了裹小脸往衣领口的狐狸毛上蹭了几下。

    夏儿在马车一旁透过遮不严实的车窗看到这一幕,纳闷的眨了眨眼。

    回到凤阳侯府时,太医院的卢医正已侯在了榕梨院,知道是秦王李云昶请他过来的,慧安既不意外也不推辞,请他把过脉,只道是受了些惊吓,其它都是些外伤,并无大碍,留了一瓶生肌膏便告辞离去。

    慧安形容狼狈,一身是伤的回来,早就吓坏了方嬷嬷,一通忙碌,给她清洗了身子又上了药,慧安早已被折腾的浑身酸软,倒头就睡。

    方嬷嬷叫了四个丫头详细的问明了情况,又掉了一通眼泪,只道慧安最近时运不佳,出门总也遇险,便自做主开了箱笼取了三十两碎银,并一张两百两的银票子递给春儿,让她即刻就去北郊付云山上的皇家寺庙求一道护身符回来给慧安镇着。

    要说这样大项的支出没有府中主子做主方嬷嬷一介奴才,虽说是得了主子高看让她管着府中内宅事务,她这又是为了主子并非私自挪用银两,但若被有心人知道到底会被构陷。

    春儿闻言愣下了并未接那银票子,方嬷嬷却是冷了脸道:“让你去你就去,这事等求回了护身符,我自会与姑娘说道。”

    春儿见方嬷嬷态度坚决,知道姑娘不信神佛,方嬷嬷是怕慧安不同意,这才先斩后奏。她也觉着慧安最近有些犯冲,便也不再多言,接了荷包转身而去。

    杜府秋水院中,杜美珂面色阴沉地端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捏着白瓷润福图样茶盏的手骨节分明,显是心情不悦。

    厅堂正中,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缂丝长袍做管事打扮长相清瘦的中年男子,却是杜尚书府的管家孙一顺。

    “这么说那丫头非但没事,还杀了那东姜死士?”

    杜美珂眯着美丽的大眼盯着孙一顺,面色阴晴不定,孙一顺见她如此蹙了蹙眉,低头叹了一声,终是抬头道:“小姐,其实那沈小姐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你是觉得我太狠毒了吗?半大的孩子?!哈,可就是这个半大的孩子让我第一日进凤阳侯府就受尽了屈辱!这十多日更是无一夜安眠!我只是想利用那东姜死士给她点小小的教训,这样都不行吗?你若觉得我恶毒,现在就可以从这门出去,以后我再不寻你办事便是。”杜美珂说着,神情愤怒却又委屈地指着门口,含泪欲泣地盯着孙一顺。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4:35

    044 算计成空意难平
    孙一顺的母亲刘氏是杜府的家生子,恰在他小弟弟夭折时杜府的千金杜美珂降生,于是刘氏便被杜夫人指做了杜美珂的乳母,而孙一顺也有了接近杜府小主子的机会。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杜美珂时的情景,那时母亲带着装扮的美若天仙的杜家千金回家,让他给小小姐磕头,他永远记得当时年仅六岁的小小姐亲自将他扶起,还甜甜的唤他顺子哥哥的情景。

    自此后,这个美丽的犹如天上仙女般的杜府小姐便被他装在了心里,恨不能给她做牛做马,只求她能多看自己一眼,多和自己笑上一笑。

    如今杜美珂虽已为人母,但孙一顺的执念却并未消减,反倒因为杜美珂不平顺的人生,因为她对他的另眼相看而越发膨胀了起来。

    现如今被她这么望着,那孙一顺哪有不服软的道理?只觉得登时一颗心都化成了水,恨不能跪下去匍匐到美丽的小姐腿下为她舔脚,只求她能原谅他方才的责怪。

    见孙一顺急的满头大汗,一脸焦急,杜美珂心里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登时便眼泪一滚,抽泣道。

    “顺子哥哥,你是我的奶兄,乳娘在世时最是疼我,我也一直拿乳娘当亲生母亲般爱重着,拿奶兄当亲哥哥般,行事从不避讳。这些年我都过的什么日子,别人不知道,顺子哥哥难道还不清楚吗?我如今好不容易进了那府里,我为自己和小慈多打算一点,这有什么错?若顺子哥哥觉着我行事狠毒,不妨将这事宣扬出去,让爹爹将我交到凤安府查办好了。”

    “小姐莫哭,方才是我说错了话,我给小姐赔不是,以后这等话我再不说便是,小姐但有吩咐奴才就是死也定给小姐办的妥妥当当。小姐莫再哭了,你这般我这心里……”

    孙一顺一时情急话就冲口而出,险些就吐出冒犯的话来,幸好杜美珂看了他一眼,他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垂下头面上却满是痛苦之色。

    杜美珂见他如此,美眸中闪过一丝厌弃和阴厉,半响才垂下眼睫,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我累了。今日的事还请奶兄帮我保密,我这厢谢谢顺子哥哥了。”

    孙一顺听她这么说忙连声道不敢,见她已止住了哭泣,这才万分不舍地躬身退出了房,缓缓离去。

    杜美珂见他消失在院子中,登时便变了面目,满脸阴鸷的高高扬起手中杯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那白瓷茶盏在地上碎成片片她心中的怨愤和不满才似稍减了些,神情慢慢平复,握紧了拳头。

    今日慧安一离开凤阳侯府,杜美珂后脚便带着孙心慈回了杜尚书府,她那日因一时疏忽被慧安拿捏住,不得不应承下来要为慧安亲手熬汤,她岂能甘心?

    所以今儿一早她便借故说母亲身体不好,要回杜府侍疾,孙熙祥自然不会阻拦,她当即便带着孙心慈离了凤阳侯府。

    没想到刚到杜府就让她寻到了回击沈慧安的机会。

    其实今日那东姜死士本是藏匿在尚书府的内宅之中,不巧被孙一顺发现,他便悄悄的使了人去通报官府,可恰好这事被杜美珂得知,杜美珂便让孙一顺将那去报官的小厮给追了回来。

    接着她又扬言丢了一只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手镯,在尚书府中演了一出拿贼的好戏,闹得鸡飞狗跳,生生将那东姜死士逼到了杜尚书府的西院。

    尚书府的正门和那威远侯府只隔着一条猫儿胡同,西院出去更是紧碍着威远侯府的外院茶水房。

    如今大冬天的,一般有到侯府祭拜的,马车都停在茶水房外的大院儿里,一来让马儿歇歇脚,喂点草料,再来也让各府车夫在茶水房中喝口热茶,烤烤火。

    今儿恰好杜美珂派了身边聘菊去蓼香斋给她买头油,聘菊回来时便提了一句,说是在路上看到了凤阳侯府的马车,像是要去威远侯府祭拜安华夫人的。

    接着孙一顺一告知那东姜死士藏匿在府中的事,杜美珂便动了心思,只想着若是能将那东姜死士引诱到沈慧安的马车中,借着他的手杀了沈慧安岂不是两全其美。

    事情果真如她设计的一般,借着满府搜贼的当儿,那东姜死士被惊动,直被得了吩咐有心将他往尚书府西院赶的孙一顺领人逼到了西院,接着又不得不翻墙向威远侯府躲去。

    那边杜美珂又令孙一顺收买了威远王府管各府车马安置的小厮,让他将凤阳侯府的马车赶到了离近尚书府的东墙边儿上。

    那东姜贼子一进威远侯府,里面正逢各府前往吊唁,人来人往,他哪里敢到处跑?定是要先找个地方藏身的,而那凤阳侯府的马车便停在眼前,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会紧赶着往凤阳侯府的马车中钻。

    事情果然都如同被编排好的戏目一般按照她的算计在进行着,那东姜死士顺理成章地被她赶进了慧安的马车。

    只是杜美珂万没想到那东姜死士竟那般没用,居然被沈慧安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收拾了,真真是白瞎了她一场精心策划。

    杜美珂想着便觉心气不顺,又想到那孙一顺。他以为他是谁,竟敢对她不满,竟还对她存着妄想,简直该死!

    若非现在她处境艰难,又不被父亲所喜,她至于对一个下贱的奴才低三下四吗?!

    想着这次她回杜府来住,父亲从官署回来听说后便冲着母亲发了大火,还说她败坏门风,这两年若非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是不会让她进家门的,如今竟还有脸回来小住,竟勒令母亲赶她和小慈出门。要不是母亲跪下哭求,还晕死了过去,只怕这会子她和小慈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因着她的事,连带着这次母亲也吃了父亲的派头,父亲自母亲那院子出来便去了水姨娘那里。可怜她母亲还躺在病床上呢,为着她的事父亲竟迁怒母亲于此,一辈子的夫妻了连一点体面都不给母亲留下。

    沈清!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如今她死了,竟还死死占着孙熙祥正室的位置,还教出一个阴险狡猾的女儿来对付自己!

    要是自己早日被孙熙祥扶正,父亲又岂会如此!?简直可恶!

    她就不信她杜美珂还对付不了一个黄毛丫头!

    这日子还长着呢,这次虽没能借那东姜人的手杀了沈慧安,但到底让她受了点惊吓,还受了些小伤,也算是给小慈报了那日受欺的仇。且看以后吧,总有一日……

    杜美珂想着,面目便越发平顺了下来,冷冷的勾了勾唇角依着太师椅闭上了眼。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4:57

    045 要反击!
    这日慧安因受了惊吓,一觉睡的极沉,醒来时已是二更天,外面黑漆漆一片,屋中只床边儿染了盏羊角灯,灰黄的灯光柔和的洒在房中,让人感到温暖而舒适。

    望着依在床头脚踏上守着自己的夏儿,慧安心头暖暖的充满了幸福感。她稍稍翻了下身,便惊醒了浅眠的夏儿。

    因着慧安未曾进食就睡了下去,方嬷嬷早就吩咐厨上温着饭菜,夏儿吩咐传了膳,直接在床上架了炕桌,慧安靠着大迎枕用了点热粥,少食了些菜,倒头便再次睡去。

    等再次醒来已是翌日的清晨,方嬷嬷这才禀道。

    “昨儿姑娘睡下没一会儿,文府的二少爷和三小姐便来了,因姑娘刚躺下便只留了补品就告辞了。三小姐还到床边看了姑娘一眼,见姑娘睡得安宁这才放了心,还给姑娘留了半瓶玉肌膏,说是南疆今年新进贡的,抹上去不仅能消了疤痕,还能让肌肤更加水嫩白皙。宫中一共也就三瓶,皇上只往太后的慈宁宫送了一瓶,其它的都存在了内务府,因着前不久文二夫人受了点小伤,刚巧文太夫人进宫说起此事,太后娘娘便赏了文府半瓶子,文二夫人用着极好。这回一听说姑娘受了外伤,便眼赶着让文三小姐将用剩下的药都送了过来。老奴推辞了半天,三小姐却坚持要留下药,老奴无法只能先收下了。”

    慧安听了接过方嬷嬷手中的精美珐琅缠枝宽口小瓶,打开瓶盖便闻一股清幽的香气飘了出来,异常好闻,慧安挑了一点抹在手上,只觉凉丝丝的异常舒服。于是便挑了挑眉,笑道。

    “这哪里是药,倒似香膏子。既然景心非让收着,又是好东西,那就先放在府里吧,乳娘仔细收着,省着点用,万一文府再有需要了也好送回去。”

    方嬷嬷笑着应了,慧安又问起孙熙祥,却闻昨日孙熙祥一直在官署没有回来,倒是攀枝昨日听闻慧安受伤便来探望,今日一早又来了一次。

    前几日慧安曾授意冬儿几个往攀枝和银莲的院子多走动,露了些想拉拢她们的意思,看来这个攀枝倒是个心思活泛的。

    慧安闻言只点了点头,方嬷嬷便又禀道:“昨儿姑娘一离府,杜夫人的贴身婢女弄烟便来了,她求见了珂姨娘说是杜夫人病了想接珂姨娘回去侍疾。又恰老爷当时也在秋兰院,当即便允了,珂姨娘收拾了几件衣裳便带着二姑娘后脚便也出了府回杜尚书府去了。老爷让身边的白芷来榕梨院说了这事,让姑娘体谅体谅,还说什么珂姨娘心里很是不安,专门留了那不翻汤的方子还让聘菊留在府中,专门依着那方子给姑娘熬汤。依老奴看,老爷怕是有要姑娘放珂姨娘一马的意思呢。”

    慧安闻言也不意外,杜美珂岂会忍受日日给她熬汤,自然要想法子避祸的,只是没想到她竟干脆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可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那杜美珂早晚都会回来,到时候该算的账还是接着算,她才不会顾及孙熙祥呢,孙熙祥的意思对她来说简直连个屁都不顶。

    勾了勾唇,慧安毫不在意地吩咐摆饭。简单的用了点东西,慧安便歪在软榻上看冰月和偃月打络子,却见冬儿和秋儿一起打帘进来,慧安看她们神情便知有事,果然最藏不住话的秋儿两步跑到软榻前,便道。

    “姑娘之前不是吩咐让奴婢们收买个杜府的下人,在那府里安插个咱们的眼线吗?”

    自打那日慧安因车马的事吃了亏,便起了在孙熙祥、杜美珂和周管家身边安插眼线的心思。因着杜美珂很有些手段,进侯府时又只带着亲信之人,秋兰院被她管的密不透风,一时倒不好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故而慧安便想着先在杜尚书府里放个眼线,杜美珂若要有什么大的动作,总是要借杜府的势的,这样也好有个防备。

    听秋儿这么问,还以为她们遇着了什么麻烦事,要跟自己回话,也不在意,只撇了她一眼,笑着问。

    “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是不是那万家的有话传过来?”

    方嬷嬷说话间也从外面打帘进来,问道。

    慧安一听才知安置眼线的事她们早就办妥了,那就是杜美珂有动作了?她神情顿时便沉了下来,移开了眼前的书。

    秋儿见慧安放下书,凝目看向自己,这才接着道:“奴婢寻的是杜府大厨房上一个干粗使活计的婆子,夫家姓万,因着她那儿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险些被宝兴赌坊的人给废掉,奴婢替她儿子还了债,手里捏着欠条呢,那万婆子定不敢不听话,定会好好为姑娘办事的。可也没承想她今日一早竟就送来了个信儿,说是昨儿珂姨娘一回杜府没多久就在院子里闹了一场。”

    “哦?”慧安闻言挑眉。

    秋儿才接着道:“那万婆子说,昨儿珂姨娘回杜府片刻便说丢了一只上等的羊脂玉镯子,直让杜府的管家带着一众奴仆将杜府翻了个底朝天,闹得鸡犬不宁,说是要拿贼。可后来也没听抓到什么贼,倒是搜到杜家大爷的一房小妾院里时,竟抓到那小妾大白天的在给杜大公子带绿帽,那奸夫被堵了个正着。万婆子觉着这事有些蹊跷,这才一早就送了信儿过来。”

    到底慧安还没有出阁,这种淫秽之事说来没得辱了姑娘的耳朵,方嬷嬷微带斥责地瞪了秋儿一眼。

    慧安却无心计较这些,兀自沉思了起来。

    那杜家大公子也就是杜美珂的嫡长兄,现在放了外任,他带着妻子一直都住在任上,一年都不回来一次的。他的小妾和人通奸,这倒也不奇怪。

    只是若说杜美珂闹这一通是为了抓贼,慧安是万万不会信的。可若说她是为了用抓贼的名头堵那小妾的奸夫,这就更不对劲了啊。

    那又不是孙熙祥的小妾,她没道理平白闹的这么大给自己的亲哥哥找堵啊。何况现在还是特殊时期,满京城权贵们都因为贤康帝震怒而战战兢兢恨不能缩着头过日子呢。

    “姑娘,这事不对。若不是有大利害驱使着,珂姨娘不会平白干这等蠢事才对。”方嬷嬷沉思片刻又道。

    “这要是放在往常倒是没什么,最多也就被人拿那小妾的事说说乐子,可这几日京中是个什么气氛?各府恨不能说话都夹着声音,行事都谨慎的不能再谨慎了,就怕在这当口上闹出什么乱子来呢。珂姨娘倒是能耐,偏就闹了这么大一出,她就不怕惊动了巡街的京畿卫,以为杜府进了贼子?”

    慧安闻言,脑中灵光一闪,顿时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登时气的呼地便将手里的书狠狠执到了地上。

    “可恨!”

    夏儿几人见慧安气的浑身发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方嬷嬷忙上前一步,扶住慧安的肩头轻轻拍着。

    “姑娘莫气坏了身子,那就太不值当了,有什么慢慢说,总不会让那珂娘姨得逞的。”

    慧安在方嬷嬷的拍抚下这才缓缓平复下来,冷声道:“只怕那珂姨娘已经得逞了。乳娘说的一点都没错,那东姜的贼人怕昨个儿就是藏匿在杜尚书府中呢。”

    方嬷嬷闻言一怔,冬儿几人也是满脸的不解。

    慧安冷哼一声,依上大引枕,眯了眯眼看向方嬷嬷:“乳娘只管想想那杜尚书府和威远侯府的位置,再想想我昨儿遇到的事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说怎么就那么倒霉,那东姜死士哪里不躲,偏就躲在了我的马车中,原来竟是被有心人给算计了!”

    方嬷嬷经这一提点,登时亦气的浑身颤抖,一掌恨恨地拍在了软榻上,怒道:“这杀千刀的恶妇!”

    “啊!”秋儿和偃月几个也是惊呼一声,吓白了脸。

    春儿沉思了一下却有些不解地问:“姑娘这般猜测倒也没错,只是奴婢不明白那东姜死士又不是珂姨娘家的奴才,怎么会听她指使专挑咱们府的马车躲呢?昨日各府到威远侯府吊唁的可是不少。姑娘,会不会车夫赵大也有问题?若不然今日马车一惊,那赵大怎就偏生那么容易被甩下了马车,还刚巧就阻了奴婢们追赶的路。”

    慧安闻言眯了眯眼,方嬷嬷已是冷哼一声,道:“秋儿和冬儿一会子去问问他,试探一下,若是个卖主求荣的打死也不为过。”

    “杜美珂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要拿我的命呢!”慧安说着拍了拍方嬷嬷的手,又道。

    “乳娘也不用生气,方才不还劝我呢。这事既然已被咱们洞察,便没有不还击的道理。她杜美珂既然做了,那就休怪别人将她做的事儿捅出去。再者说了,珂姨娘自从进府以来一直就小心谨慎,不就是怕被我抓到错处好拿她们母女作伐嘛。我本还担心她一直这般下去呢,如今她自己犯下蠢事,做下这等缺脑子的冲动事,反倒是正合我的心意。”

    慧安说着扬眉一笑,又道:“乳娘,将昨儿杜府发生的事儿捅到殿中侍御史王大人那里,我倒要看看杜廖这次还饶不饶得过杜美珂!这回,我要让杜廖和杜美珂彻底了断了父女关系!我倒是要瞧瞧没了娘家可以依仗,她杜美珂还能得到多少老爷的宠爱。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5:41

    046 周嬷嬷来访
    秋儿和冬儿自按方嬷嬷的吩咐去寻那车夫赵大问话,方嬷嬷却和慧安提起按礼数应到关府致谢的事,问慧安何时去投拜帖。

    慧安想着关元鹤那张冰冷的脸,还有他冷嘲热讽着戏弄她的样子,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着实不想去什么关府,还要专门去谢那人。

    可她方才也听冬儿几个讲了昨日的情况,当时马车一消失冬儿几个便慌了分寸,只想着赶紧追上去,可又被车夫赵大给阻了一下,马车便消失了踪影。

    后来她们就碰到了关元鹤,关元鹤听了情况,当即就让贴身的小厮带着夏儿几人去寻最近巡逻的京畿卫,自己打前去寻她。

    虽说那人冷眼旁观,根本就是个没人性的,可最后到底扔给她一件披风全了她的颜面,且他那件斗篷现如今还在她的软榻上放着呢,总得早早的还了才是,扔在她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故而慧安心里虽是一万个不乐意,但还是不得不妥协,对方嬷嬷道。

    “乳娘现在就派个人往关府投个拜帖吧,看看关老太君何时有空。我都听乳娘的,免得人家说我不懂礼数。”

    方嬷嬷闻言却是笑着摇头,真不知姑娘怎么这么抗拒去关府致谢,瞧那一脸不情愿的。真真行事还是个孩子,于是便又笑道。

    “这事姑娘可不能随心所欲,那关府是望族,世代簪缨,关老太君更是皇上的嫡亲姨母,姑娘多走动走动有好处。何况关将军救了姑娘,咱们侯府礼来讲求个知恩图报,若是在这上面失了礼数,岂不是让人说姑娘没良心?乳娘这就将关将军那件大麾拿下去,吩咐好好浆洗下,看看用的是那种香,仔细熏好了,到时候姑娘还拿去还给人家。”

    说着,就当真拿了那件大麾,急冲冲地出了门。慧安见方嬷嬷这般重视,心里便有些吃味,撇了撇嘴,施施然地依着手臂发起呆来。

    谁知刚神思刚有些迷糊,便闻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声,慧安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却是方嬷嬷和谁在说话。接着偃月便笑着走了进来,道。

    “姑娘,鼎北王府老太君身边的周嬷嬷来了。”

    慧安闻言忙在偃月的服侍下起了身,自入了净房,出来后换了件家常的紫袖长褙子便到了外室。

    周嬷嬷正和方嬷嬷寒暄,她如今已有六十多岁,本是鼎北王府文老太君的陪嫁丫头,自梳了头,一辈子都守在文老夫人身边伺候着,无儿无女,却很得文老夫人信任。前不久由文老夫人做主,给她认了老夫人身边的得力丫头袖绸做女儿,也算是老有所依。

    方嬷嬷正为这事向她道喜,周嬷嬷一脸笑意,连连夸着那新认的闺女。

    这事慧安倒也听文景心提过,因为她时常到鼎北王府去找文景心,对文老太君屋中的几个一等丫头倒都有印象。

    那袖绸人长得水灵,又是个沉稳有骨气的,也难怪周嬷嬷会笑开了花。周、方两位嬷嬷见慧安进来便忙住了口,周嬷嬷笑着上前给慧安福了福身。

    慧安在正位上坐下,忙道:“乳娘,快给周嬷嬷搬个锦杌子来。听说嬷嬷新收了个好闺女,安娘这给您道喜了。等袖绸姐姐将来给您招了好女婿,您可得早些吱会我一声,我这还惦记着给袖绸姐姐添妆呢。”

    周嬷嬷也不和慧安客气,侧身在锦杌子上坐了,笑得老脸如一朵盛开的菊花,乐呵呵地回道:“那老婆子到时候可不跟沈姑娘客气了。前儿沈姑娘受了惊吓,如今看这气色,想来已是大好了,我们老太君可还惦念着姑娘呢,姑娘几日不到府上去,老太君就想得慌呢。”

    慧安忙笑着问候文老太君,却见周嬷嬷收了笑,道。

    “今儿老婆子是奉了我们老太君的命,一来要感谢沈姑娘,再来昨儿听说小姐在马车上遇刺了,虽昨个儿我们二爷陪着三姑娘来瞧过,但那会子姑娘正睡着,回去后我们三姑娘还是不放心。老夫人也是惦记着,这不就又令老婆子再来瞧瞧。按理说这感谢的事当日就该来的,可谁知老太君被纯哥和三姑娘惊着了,本就有些不好,便一下子晕了过去,闹得一府都没了闲。偏前日晚上又接到了威远侯府的报丧讣闻,我们老太君和安华夫人那是手帕交,五十来年的交情了,岂有不伤心的道理?昨儿非要亲自去威远侯府吊唁不可,还是王爷跪下死求这才拦住。可老太君却因伤心劳累,病得越发重了。这不,昏睡了这一日,刚醒来便吩咐老婆子先来侯府致谢,说是待王妃忙过这一阵让王妃和二夫人亲自领了三姑娘来给沈姑娘行礼呢。”

    慧安听了忙关切地询问了文老太君的病情,又自谦了一番,周嬷嬷免不了又细细询问了昨日慧安遇刺的时,念叨了几句菩萨保佑便欲起身告辞。慧安也知文老太君那里离不了她,便也不留她,只指着她带来的那些谢礼推辞道。

    “安娘和景心是何关系别人不知,周嬷嬷难道也不清楚?我们那是亲如姐妹的,当日我拉着景心那也是理所当然,周嬷嬷快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安娘真不敢收。”

    周嬷嬷却坚持道:“这可是我们老太君的意思,这两日我们老太君正病着,姑娘要是不收,可不是给老人家填不痛快嘛,快别推辞了。老婆子告辞了,劳方大妹子再送送我吧。”

    慧安听她这么说哪儿还能再推辞,只得收了那礼,起身将周嬷嬷送出了房,吩咐方嬷嬷送她出二门。

    周嬷嬷走后,慧安回到内室接过秋儿递上的礼单看了眼,道:“东西归库吧,去收拾几样差不多分量的礼,等方嬷嬷回来我们便一起去鼎北王府瞧瞧文老太君。”

    既然知道文老太君身子有漾,便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秋儿闻言接过慧安递回的礼单收了,自去挑选到鼎北王府的礼品。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6:06

    047 哪哪哪都有他
    待慧安坐上马车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自打那日端门事件后,贤康帝震怒,下令封锁了京城四门,京畿卫日夜守卫排查来往京城的人流。

    每日另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日夜在城中巡视,连着搜查了两日,今日虽是不再大规模地搜城,但各个路口都还守卫着身着甲胄,目光锐利的士兵。

    要说大辉建朝以来,除了圣祖末年的成王逼宫外,京都凤安还从未经受过如此腥风血雨。贤康帝自登基以来,经过圣祖太祖两代帝王的稳固朝堂、与民休养,大辉上下已然一片和乐安宁,京城更是夜不闭城,歌舞升平。

    哪承想竟会发生这么大规模的刺杀事件,更何况本是一场大军凯旋的盛事,被如此一搅朝廷颜面尽失,作为在风光中登基天威显赫的贤康帝又怎能不震怒?而天子震怒,往往的后果就是饿殍满地,当此时刻百姓哪有不战战兢兢的道理。

    故而端门刺杀虽已过去两日,这京城的街头上依旧不见行人,商铺大都闭门谢客,偶尔有马车经过,基本都是官宦人家的车马。

    慧安隔着车窗向外看,但见往日宾客满座的福满楼也紧闭楼门。那福满楼乃是贤康帝四子淳王的产业,连这王侯皇族都闭门歇业,谨小慎微的,也难怪百姓都不敢出门了。

    马车一路奔的出奇飞快,到达鼎北王府慧安一眼便看到拴马柱边正停着一匹通身黑如点漆,毛发油光发亮,精神奕奕的高头大马。

    那马一瞧便是一匹千里良驹,定非凡品,马儿似感受到了慧安的目光,扭头盯了过来,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彰显着健康和野性,他似很不屑的样子昂了昂头,甩了甩漂亮的鬃毛便又将脖颈扭了回去,神情颇为倨傲,倒似看不起慧安一般。

    好有灵性的马儿!

    慧安自不会与一头畜生计较,心里暗赞一声,向来喜马爱马的她不由又多看了那马儿两眼。

    “看来鼎北侯今日有客呢,却不知是谁……”

    不知这么一匹绝世良驹主人是谁呢,慧安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嘟囔一声这才向府门而去。

    因着慧安常往鼎北王府寻文景心,故而也没递拜帖,下人直接领她进了二门,袖绸已迎了上来。一番寒暄,慧安被带到了文老太君的居院所在,衡富院。

    文老太君的衡富院位于鼎北王府的中轴线上,清一色的白灰墙、菱花瓦,沿墙的漏窗上雕着各色浮雕,福禄寿的图案多彩多姿,院中遍植古柏老槐,奇花异草,罗列奇石盆景,虽是冬季仍显得绿意盎然。

    比起凤阳侯府那样原是豪商的私宅来说,鼎北王府显得处处富含底蕴。正房的大袖门上垂着石青色锦纹门帘,上绣大幅海棠富贵图,绣工精致,袖绿蓝紫相间的海棠一律银丝线勾边,阳光下闪着银光,富丽堂皇。

    袖绸刚入正院,便有小丫头冲正房笑着喊道:“沈大姑娘来了。”

    接着她快步上前对慧安福了福身,道:“沈姑娘可来了,将才二门一来通报,我们三姑娘都出来看两回了,您快请进。”

    慧安见她一双桃花眼,分外明媚,模样又水灵,人也机灵,不免多瞧了两眼。

    袖绸见慧安一直瞅着莺歌,便笑着道:“这是莺歌,才从针线房提上来的,是个爽利人,最会说吉祥话逗我们老太太开心,我们这些个老人可都被她比下去了。”

    “袖绸姐姐又排揎奴婢,奴婢看,沈姑娘身边这两个姐姐才是真真的爽利人呢。”那莺歌一双琉璃眼水灵灵地在慧安身后一转,嘻笑道。

    “瞧着小嘴甜的,我这两个丫头可都是嘴笨的。”慧安笑着道,又示意春儿打赏,收回目光,才没走两步便见石青色的帘子被挑起,文景心快步而出,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

    慧安见她没披大麾忙快走两步,拉了她的手,道:“你和我客套什么,也不披件斗篷,老太君正病着,你要再添乱,我这以后可不敢再来探病了。”

    “我哪里就那般娇弱了,快进屋,祖母方才还提起你呢。”

    两人说笑着上了台阶,屋中传来说笑声,慧安依稀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便脚步一顿,看向文景心:“有客人?”

    文景心却是一笑,眨巴了几下眼睛,拉着慧安的手往里走,“等下你见了不就知晓了。”

    慧安见她如此便知不是什么朝中大人,想来定是哪家的公子或是文家的亲友陪女眷来探病,既是无碍,便也不再问随她进了屋。

    入屋却是一愣,但见宽敞的厅堂内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人,打眼一望,朱钗玉环、各色罗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热闹非常,直晃人眼,光那脂粉的暖香就熏得慧安头懵了下。

    正对门的软榻上坐着文老太君,她的右手边倒是依次端坐着两个男子,一着白裳,一着青衣。

    慧安被这一屋子晃了下眼,本能地便去寻找那清爽的颜色,眸光流转看向那两个男子,这一望倒是再次跌进一双清泓无波的幽瞳中。

    关元鹤!

    他怎么在这里?那府门前的马想来是他的了,怪不得看着有点熟悉呢。

    慧安心下郁闷,只道,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出门哪哪哪都有他!阴魂不散啊!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6:24

    048 谢谢关将军
    “安娘来了。”

    关元鹤只看了慧安一眼便转开了目光,倒是慧安听到文老夫人的叫声,这才忙收敛盯向关元鹤那不善的目光,笑着上前给文老夫人行了礼。

    “安娘给老太君请安了。”

    文老太君忙慈蔼笑着令身后的紫桂去将慧安扶起来,笑着道:“好孩子,快,到奶奶身边来坐。”

    慧安因常来鼎北王府,对文老太君倒是一点也不陌生,闻言忙笑着起身款步走到软榻边挨着文老太君坐下。倒是坐在床边锦椅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笑着道。

    “沈姑娘一来,我们这些个正经孙女们倒是都要靠边站了。祖母就是偏心,就爱那长的美的,我们这些个丑人儿眼瞅着都没人疼了。”

    慧安望去,但见那少女穿着粉袖菱花绸袄,配水袖白团花的棕裙,乌发挽成圆髻,带着赤金南珠凤头步摇,通身贵气。

    雪白的皮肤,瓜子脸,大眼睛,化着淡妆,妆容精致,将本就出众的五官装点的更是美丽脱俗,动人心扉。却是文府三老爷家的嫡女,文景心的堂姐文景玉,此刻她正一脸俏皮又带些撒娇意味地看着文老太君。

    她的话倒是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文老夫人也笑着嗔她一眼,很是宠溺的道:“你这小皮猴,竟长了张讨打的嘴。”

    慧安也忙是一笑,道:“文二姑娘要成了丑的,那安娘以后可就真不敢出门了。”

    “二姐姐长得美或丑,跟沈姐姐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啊?”坐在鼎北王妃身旁的圆脸少女睁着可爱的大眼睛问着。

    她是文思存的胞妹,文景青,今年才十岁,圆脸,圆眼睛,两腮还带着嘟嘟的婴儿肥,一脸懵懂,显得很是可爱讨喜。

    慧安望着她笑着解释道:“你二姐姐这样的美人都自称丑女,那我这样的自然不敢乱出门了,省的吓着了路人啊。”

    文景青恍然过来咯咯地笑了起来,众人见她笑圆圆的大眼睛先是一瞪,接着一脸恍悟,两眼弯弯便笑了起来,娇憨十足异常可爱,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文景玉闻言却面色一袖,飞快地瞟了一眼面色难得温和的关元鹤,羞俏地低了头。

    慧安问候了文老太君的病,知道已请太医院的卢医正来看过,开了些养神补气的药,已是好了很多。又观文老太君面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好,慧安才放下心来。

    而文老太君又免不了关心了下慧安遇刺的时,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就又停在了那日慧安护着文景心避过刺客的事上。

    文府上下自是免不了又是一番客套的谢意,慧安连说不敢当谢,却闻坐在东首火炕上的一个十五六的女子笑着道。

    “幸亏我那日惦念着祖母的病留在府里侍疾,没能去成。昨个儿听三妹妹说起那日的情景,想着三妹妹遇到的惊险,我都吓得一夜没敢睡,今儿这心还扑通通乱跳呢。真是万幸,当时人群没将三妹妹和沈妹妹隔开,还有沈妹妹做着三妹妹的救星。不过昨个听三妹妹说,最后还是东征军的将士护着她们脱险的,说起来,文轩哥哥才是大救星呢。”

    说话者是鼎北王的庶女文景华,她去年已经及笄,其生母乃是市舶司提举万大人的庶女,鼎北王的贵妾。因为是府中第一个女孩,生母也算有些体面,她自己个儿又是个伶俐的,倒是和嫡出的几个小姐一样得宠。

    她今日穿着一件金丝钱织成芍药花图案的淡紫色交衽襦衣,配着鹅黄色百褶裙,腰间系了条淡紫色宫纱腰带,通身贵气。

    梳着圆髻,髻发上别着嵌碧玺的银海棠,画着时下流行的泪妆,容貌娇柔,神色婉约,身姿窈窕,不同这屋中其它女子,她的容貌显已长开,举至间已有女人的妩媚和风情,打眼望去倒是一等一的出众。

    慧安听文景心说过,她这个大姐姐因是庶出,却又得宠,人又心气高,故而婚配上总也高不成低不就的,倒是就这么耽搁了下来,如今快十七岁仍待字闺中,其生母如今正央着鼎北王妃满京城给这女儿找良配呢。

    文景华的声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停在了慧安和文景心的面上,文景心忙是一笑,“大姐姐说的不错,景心这厢可谢谢文轩哥哥了。”

    她说着起身就冲关元鹤盈盈地福了一礼,关元鹤难得地挑了挑唇,算是笑了下,只道。

    “妹妹快请起。”

    他却是很自然的毫不客气地承了这一礼。

    慧安本以为关元鹤不会受文景心的礼,毕竟当日他可没使什么力,可没想到他竟理所当然地受了。

    文景心都谢过了,那她自然也得跟着谢了!

    可慧安心里那个不愿意啊,心道,谢他?没搞错吧,当时她可记得清楚,分明就是这人冷着面一声令下箭雨直落,差点没把她们几个射出刺猬!

    这会子他倒成了英雄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再加上昨日她才被这人作弄了一场,心里正堵着气呢,就更不愿了,只暗骂那文景华多事。

    慧安自不会知道,那日在端门,若非关元鹤冲手下使了眼色下了命令,那东征军弓弩营的副将也不会去护卫三个小姑娘。她更不会知道,昨日是关元鹤冲那东姜死士膝盖骨打了一枚石块,这才让那人身体一歪恰恰撞在了马蹄下。

    故而慧安这边只觉关元鹤可恶,却又碍着这么多人盯着,若自己再不行礼道谢却显得不识礼数了。于是她扭捏了半天,到底还是低着头万般不情愿地起身,也福了个礼,生硬的道。

    “谢谢关将军。”

    她的不情愿关元鹤自是看在眼中,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却懒洋洋地道:“沈姑娘鞭法出众,危急之中犹能护人,关某当不得姑娘的谢。”

    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调的?这是夸她,还是讽她啊?

    慧安这却是愣了,顿时蹲着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直僵着身子抬眸去看那关元鹤,想弄明白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望一张清晰的面容便映入了她的眼帘,让慧安一下子就愣住了。昨个她是没心情,先是被吓破了胆,后来又恼羞成怒,根本就没留意关元鹤到底是扁是圆。

    今儿这一望慧安却是一惊,心里只一个念头,没想到认真看,这关元鹤竟如此之俊啊。

    那面庞莹白如玉,那剑眉浓黑密密入鬓,那眼幽深如鸿,那长长的睫羽如扇轻抖,那鼻如秀峰直垂高挺,那唇虽薄却是润泽盈盈。

    一头黑发整齐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头上梳了一个髻用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白玉的晶莹润泽更加映衬着乌发黑亮顺滑,让人想触手摸一摸是否如同绸缎般美好。

    恰有一缕阳光自窗口溜进落在他的面庞上,将他一侧的睫毛染成金色,金光灿灿,让人炫目。此刻他正背脊直挺端坐着,目光盯着自己。

    正直隆冬,他却只穿了一件雪白处镶着一色的圆领云纹锦织稠袍,领口圈细软黑绒,腰间系着一条素黑缎坟腰带,脚下穿双青布方口鞋,通身上下无半点珠玉装饰,清爽得很。可他只端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贵气逼人,让人觉得有些人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不必任何珠玉点缀已是贵气天成。

    这种几百年望族门阀出身的嫡子,生来似就是专为了让人自惭形秽的。

    慧安这不望倒罢,一望一愣,回过神时便更是气愤。也不知是愤怒他的神情,还是愤怒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抑或是为自己竟为这人迷了眼还生出低人一等的感觉来而生气。

    偏关元鹤接收到慧安愤怒的眼神还挑衅地挑了挑眉梢儿,登时屋中的火药味便足了起来。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06:45

    049 关元鹤,大肥肉?
    文思存由于和关元鹤坐在一处,也正面对着慧安,自是最早发现气氛不对,忙笑着道:“文轩大哥说的是,沈妹妹快请起吧,说起来三妹妹当日是跟着我这个当二哥的出的门,我没能护着三妹妹,要是她有个好歹,我这当哥哥的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沈妹妹救了三妹妹,便等同救了我,算起来我当谢谢沈妹妹才是。www.niubb.NET 笔下文学”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对着慧安便要弯腰行礼,可他那手臂受了伤,此刻还缠着绷带,左手抬起才发现右臂被固定着动作不了,偏他已经弯了腰,动作便显滑稽了起来。

    文思存向来稳重温和,举至风度翩翩,众人何曾见过他这般作态,登时大家皆笑了起来,文思存面上也泛起苦笑来。

    有他解围,慧安立马便起了身,侧身避开他那一礼,又连声问着他的伤势,道着不敢当。却听鼎北王妃笑着道:“瞧这一屋子,倒似比着谁更知礼似的,快别忙活了吧,瞧着我这眼都花了。”

    众人闻言便都笑了起来,慧安趁着大家不注意便对文景心使了个眼色。

    文景心还不了解慧安的性子?知道她不耐烦在这里和一堆人瞎应付,刚巧她也不想在此多呆,便凑到文老太君耳边嚼了几句舌根。

    文老太君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恨不能所有人都知道你俩要好似的,既是有私己话就自寻地儿说去吧,可别再让我们这些人都碍了你俩的眼。”

    文景心忙笑着道:“哪儿能啊,孙女这是怕我和安娘在边上嚼舌头碍了祖母的眼,孙女谢谢祖母了。”

    文老太君闻言忙笑着摆了摆手,道:“一个个都是小皮猴,赶紧走吧走吧,别碍我眼。”

    文景心便是一笑,拉了慧安的手,慧安忙站了起来,对文老太君又福了福身,便随着文景心离开正屋,自向文景心的居所明心院而去。

    到了明心院,文景心吩咐曼儿上了茶水点心,便和慧安一起歪在软榻上说起话来。

    想到方才满屋子的莺莺燕燕,还有那满屋子飘荡的脂粉味,慧安微微蹙眉,道:“老太君这一病,你们家的人倒是聚的齐整了,只是这样不会打搅老太君休息吗?”

    文景心闻言撇了撇嘴,道:“你只当她们是去给老太君问安的啊?才不是呢,一个个都存着别的心思,她们才不关心祖母能不能好好养病呢。”

    慧安一愣,疑惑道:“不是去探病,那还能存什么心思啊?”

    文景心却是冷笑,“你再想想,那屋里今儿可多了个人呢。”

    关元鹤?这事儿和他什么相干?

    慧安愣了下,随即想到那一屋子姑娘们个个精细的妆容,心思一动,面露恍然。也难怪,那关元鹤年纪轻轻就立了大功,又有好出身,样貌也是一顶一,倒是慧安集两世才见着的一个和李云昶不相上下的男子。

    不对,现在的李云昶还太年轻,倒是没有关元鹤那份沉稳和威严。这么出色的男人,又尚未婚配,可不就是一块再惹眼不过的大肥肉,只等着人去抢嘛,也难怪姑娘们都芳心暗动,起了心思。

    只是那关元鹤一张冷面都能冻死人了,性子还那般古怪,也不知道真抢到了手能不能消受的了。“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想起那日春儿对关元鹤的形容,慧安就生生打了个寒颤。

    文景心见慧安面露恍然,便道:“其实我觉着她们也是瞎忙活,文轩哥哥眼光可高着呢,这些年都不知关夫人给他提了多少名门闺秀,他都没应。小时候文轩哥哥来我们府也算是勤的,我那几个姐姐哪个他没见过?要真有那意思,还能等到今日?我看这事儿没谱,瞎忙活。”

    慧安却是不认同的道:“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你那两个姐姐如今一个赛一个的像一朵花儿似的,指不定那关大将军瞧了还真对哪个就动了心思呢?再者说了,文家的姑娘那是什么身份,太后娘娘就出自你们文家,这府里的姑娘他再看不上,那我可真要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了。”

    文景心闻言狐疑地盯着慧安,道:“话不能这么说,姻缘姻缘就是要看缘分的,这世上的人熙熙攘攘的,不定谁就和谁看对了眼。哪能就因为是文家的小姐,人家就得喜欢,没有那样的道理。再有,文轩哥哥之前订的可是襄阳顾家的嫡女,那位顾大姐姐虽是已经过世,但听说当年可被称作是北郡第一美人儿。敏太妃当年艳冠后宫,那样貌无人能及,母亲说和文轩哥哥定亲的那顾大姐姐样貌最肖敏太妃,还是知名的才女,只可惜袖颜薄命……唉,我怎么就觉着你对文轩哥哥很有些敌意呢?”

    慧安被她说的接不上话来,昨儿被作弄的事她可是谁也没说,也没脸说呀。经过那么一场,她又怎么可能对关元鹤有好感!

    这会子慧安被文景心狐疑的目光盯的不自在,忙是一笑,道:“什么怎么了?我好着呢,倒是你说的一套一套的,倒似和哪个看对眼了一样,你且和我说说,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你和哪家的翩翩公子哥儿看对眼儿了呢?”

    文景心被慧安打趣的瞪时便袖了脸,抡起小拳头就去打慧安,“你这坏丫头,就会排揎我,瞧我不撕烂你的嘴。”

    慧安笑着去躲,又作势怕了她,连连伏低做小,顿时屋中一片欢笑声直往院中荡。慧安和文景心正笑闹着,却听外面传来几个丫头的说话声,接着曼儿打起帘子迎进来一个身穿翠绿长褙子,窈窕身段,看上去极有体面的丫鬟来,却是文老太君身边的大丫头碧云。

    那碧云笑着福了福身,道:“三姑娘,衡富院里大小姐、二少爷和关将军他们要行酒令,大少爷和三少爷也都回来了,老太太让奴婢来请三姑娘和沈姑娘过去,一起凑个热闹。”

    慧安闻言却是一愣,心道那关元鹤可真是个香饽饽,这文老太君还病着呢,几个孙女竟还想着行酒令吃酒玩乐。

    不过想来文老太君也是想说这门亲的,若不然小辈们哪里敢这般放纵?

    文景心闻言拉了慧安的手,道:“你昨儿受了惊吓可巧一起乐上一乐也压压惊,缓和下情绪,走吧。”

    慧安却有些犹豫,这简直就是变相的相亲宴,人家鼎北王府的姑娘们相夫君呢,她可不想跟着瞎搅合。

    谁知慧安正想推辞,文景心便可怜兮兮地拉着她的手臂摇着道:“好安娘,你就当是陪我吧,走吧~”

    碧云也忙笑着道:“沈姑娘可莫推辞了,我们老太太说了,侯府冷情,沈姑娘昨儿又受了惊吓,瞧着面色还是不好。正是需要乐和乐和才能放下心事,让奴婢告诉沈姑娘,只管好好地玩中午我们老太君掏腰包摆一桌席面给姑娘压惊。老太君可还说了,沈姑娘若要推辞,那可真是平日里没有真将她当亲奶奶看,她却是要伤心的。”

    慧安一听,那里还有推辞的道理,忙笑着道:“瞧姐姐嘴巴巧的,安娘可知道老太君心里明白着呢,定知道安娘对她老人家的一片心,才不会说这般话。”

    说着便起了身,和文景心一起去了福衡院。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15:47

    第50章 慧安VS关元鹤,交杯酒?

      慧安和文景心被碧云带着穿过正院,直到了福衡院连带着的小花园。但见众人已聚集在了花园的湖心亭中。

      今目风光正好,暖阳高照,湖中水光微波轻荡,湖风拂面沁凉,却又不觉刺骨。慧妥和文景心进了水榭,只觉迎面一件暖风扑面,却是水榭四角早已妥置,四个大炭炉,里面银丝细炭烧的通红。

      水榭四面围着既隔风,却不掩视线的龚均细绡纱绸,湖岸之上,水榭内外,青纱红影,甚为悦目。

      慧安二人一进来,文思存便笑着令丫头将二人迎上了桌。水榭正中的大理石桌上铺上了暗红云纹桌布,上面已摆满了酒菜,而一旁的小几上则已备好了文墨笔砚,桃木签筒。

      围着大理石桌满满当当坐了一圈子人,慧安打眼一望,主座上尘着关元鹤,他右手旁边却是文思存,左边坐着文冲的庶长子文思铭和二房的嫡子文思清。

      文思铭的边上却依次坐着文冲的三个庶女,文景华,文景荷、文景棠。而文思清边儿上则坐着三房嫡女文景玉,空出来的两个末坐自是她和文景心的,两人在这一屋子中也最是年少,坐这里倒也合乎规矩。

      慧安落座,却刚好和坐在正位的关无鹤对了个迎面。对着这么一张冰雕脸,还吃什幺酒?慧安暗自腹诽着,低头撇了撇嘴。

      两人一落座,文思存便笑道:“这下人可算是来齐了,今儿咱们也不玩那复杂的,就玩射覆占花名。”

      这射覆占花名是近来才在京城上流圈子中流行下来的新游戏,顾名思义乃是射覆和占花名相结合而形成的新玩法。覆射就是置物于覆器之下,让人猜测,那猜的便唤射。而占花名则是从签筒中抽花签,行酒令。

      这新玩法先是由在坐的少爷姑娘们各自从签筒中扣出一支花签令,每根花签令签上都画着一种花,题着一句古诗,并提着作射的花名。

      游戏先由令官掷骰子选择一人,由他开始从自己抽到的花签令古诗中随意选择两个字,做覆。再由射者来猜,若猜中,却不能直接说是哪个字,须得说一句含有此字的古诗,再由做覆的那人点明出处,两者若都说中则由射者起继续为覆。

      若射者猜不中,或是吟不出古诗者,则由射者自罚酒一杯,再从罚签筒中扣出一支罚签,再按照上面所写规矩受罚。若覆者答错了出处,则罚酒三杯,而那射者不论猜中与否,却都是要受罚的。

      这倒也不怕那覆者会故意不说出出处好让射者受罚,因为说不出诗词出处总归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谁也不会愿意被人瞧不起。所以这若遇上那诗词不通的,硬是说不出你所吟诗词的出处,那你就只能自认倒霉,受那无妄之灾。因这玩法既有趣又简单,那罚酒签中所列受罚的规矩又多刁钻,故而自流行一来便很受京中贵介们的喜欢。

      文思存话语刚落,文景华和文景清便连声附和,其他人也都没有意见,文思存便回头冲一旁的红绸做了个揖,道:“如此可就劳烦红绸姐姐来给我们做个令官。”

      红绸笑着应了,从一旁小桌上取花梨木雕梅花图的珐琅签筒,走到上座关元鹤身边。

      关元鹤打先从签筒中抽了一支红缨花木签,遮住签头花名反面朝上放在了桌上。红绸便又行到了文思存跟前,由他摸签。

      如此待大家都抽到了一支花木签后,红绸才从小丫头奉上的白瓷红梅官窑小磁碟中随手抓了一个阄,展开一看,笑道:“今儿这兆头却是好,牡丹艳占魁首,大富又大贵呢。哪位主子抽到了牡丹? 请出覆吧。”

      她声音一落,慧安便见文思铭笑着扬了扬手中花签,念着上面的花签诗道:“绛罗高卷不胜春,荷花射。”

      红绸忙道:“却不知哪位抽到了荷花?”

      “是我。”文思存应了一声,笑道:“大哥请选字吧。”

      文思铭便道:“我选春和绛。”

      坐在一旁小杌子上执着笔的丫头碧云忙将文思铭说的两个字写,下来由小丫头呈给文思铭。

      文思铭笑着接了,揉成团在背后捣弄了半晌,才伸出右手,将手中的纸团交给红绸,看向文思存让他去猜红绸手中的纸团写的是来和绛中的哪个文思存扰豫了一下,才吟道:“袅袅枯藤淡绛葩,夤缘直上照残霞。”他吟的诗中正合“绛”字,猜的却是“绛”宇。

      文思铭闻言,笑道:“这是前朝赵汝回的诗作,二弟可真是难为为兄竟吟这些个生僻的。”

      文景华叶忙打趣道:“这可怨不着二哥哥,谁不知道大哥哥是京城中小有名乞的才子,二哥哥若随口说一个岂不是平白辱没了大哥哥才名?”

      众人都笑,文思铭亦是朗声一笑,道:“大妹妹这张嘴啊,真真是让人又爱又恨,这不知是在帮二弟说话,还是在赞大哥哥我啊?改明儿就该禀了祖母,早日给大妹妹说门亲,将你这巧嘴的赶紧嫁出去。”他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关元鹤。

      文景华闻言面颊一红,嚷了身后丫头,扬了帕子便要去扔他,娇羞不已地道:“哪个嘴巧了?大哥哥再胡说,人家再不理你了。”

      文思铭忙笑着作揖,众人又说笑了几句,红绸才将纸团展开,笑着给众人看了,上面却正是一个“绛”宇。

      众人见他们过关,笑着恭喜了两声,便由文思存做覆,他抽到的花签是荷花。花签诗为“秋江寂寞不怒风。杏花射。”,选了江和秋两字。

      文思清却抽的是杏花,吟道:“江帆点点碧空净,罗菱片片相对映。”

      文思存则笑道:“这是吴忖的诗《江夏秆》里的头两句。”

      红绸见他答出,便展开纸团,看了眼却笑道:“三爷却是猜错了,是个秋字,非是江字呢。”

      “笨三哥。”文景心不由打趣一句。

      文思清笑着摇头,自罚了一杯,红绸这才将罚签筒奉上,文思清自筒中抽了一支签,红绸拍了拍手,这才依那罚签上的罚规,道:“这签抽的好,罚海棠花陪饮一杯,罚者以杏花为题赋诗一首,且诗中须得含肴梅花二字。

      文景心抽到的却是海棠,她设承想自己就坐着也能受无妄之灾,登时便恼恕地瞪了文思清一眼。文思清忙是一笑,讨好道:“二妹妹以后可不能如此骂二哥哥我了,瞧吧,这花仙子可是要惩罚三妹妹了。”

      文景心哼哼了一声,这才端起酒杯陪饮了一杯。

      文景清见她喝下,忙打趣着起身,道:“是为兄连累了三妹妹,为兄这厢给妹妹作揖了。”说着当真就给文景心做了个揖,接着才沉吟道:“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三弟这诗做的清新别致,妙啊。”文思存抚掌夸赞,众人纷纷响应。

      待文恩清做了诗受了罚,便轮到他继续做覆,他却选的是杏花签“红杏枝头春意闹’中的“春’和“闹”二宇,由抽到木槿花的文景华做射。

      文景华却猜的是春字,吟道:“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吟罢,还两颊微红得瞥了关元鹤一眼,样子却是极为娇媚动人。

      一旁的文景心见状,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暗道她这大姐姐分明就是借诗言情呢,真真不害臊。一时就庆幸,这幸亏不是让她来答出处的,不然可又得丢脸了。

      那边文思清却已说出了诗的出处,红绸展开纸团文景华见自己猜中,乐的直拍于,当真是笑靥如花,明艳动人。

      接着便由她做覆,却是文景心为射,如此又闹了两轮,轮到文景荷做覆。她抽到的是水仙花,花签诗为“种作寒花寄愁绝,桃花射。”

      “谁是桃花?’文景玉忙问着。

      “请五姑娘选字吧。”却是关元鹤看着文景荷颔首,开口道。

      他自打落座就一言不发,目光更不曾落在任何一位姑娘的面上。这下见他和颜悦色地对文景荷说话,文景玉和文景华同时不高兴了起来,虽是面上不见端倪,但两人还是不约而同的不动声色地瞪了文景荷一眼。

      文景荷是个庶出,母亲只是文冲的一个不得宠小妾,她为人腼腆,在府中也不得宠。哪里敢得罪受宠的文景华还有三房的嫡女文景玉?顿时忙低了头,说了两个字,恨不能将头埋进衣领里。

      她选的却是“寒”和“种”宇,待做了覆,关元鹤便吟道:“桐见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

      文景荷却面露难色,有些尴尬地诺诺道: “我……我说不出……出处,我这就自罚三杯。”

      她说罢便忙端起酒杯饮了三杯酒,却因吃的急,竟咳了起来,文景华和文景玉叶忙争着去帮她拍背,一脸的关切。乍一看,还真是一副姐妹和乐,互帮互爱的样子。文景玉看着,不免撇了撇嘴,心道就为了攀上一门好亲,对自家姐妹都如此作态,至于么。

      因文景荷没能答出,故而关元鹤便要受罚,红绸奉上签筒,他便随手摸出了一支递给她。

      哪知道红绸一接过,先是一愣,接着倒是拍手咯咯笑了起来,故作神秘地扬了扬手中的签,道:“关将军这签可抽的极妙,今儿这手气却是极好的众人闻言倒是起了兴致,纷纷让她快些读来,可红绸却偏要众人猜。

      大家便将平日里玩时遇到的那些个叼钻的罚人规矩都说了一个遍,有猜是让席间属狗的人学狗叫,有猜是让男子以某个姑娘为题赋诗一首,也有猜是让受罚的男子学女人走路。

      大家猜了一个遍,红绸竟一味的摇头。却听文景玉忽然惊叫一声,双眼晶亮亮地道: “可是那姻缘签?”红绸这下倒是笑了,将手中的签展示给众人,扬声道:“二小姐却是猜对了,可不就是这百里挑一的姻缘签嘛!”

      闻言席间一片沸腾,慧安登时却心里咯噔一下!暗呼,倒霉。

      这姻缘签是要抽到桃花签的人和抽到梨花签的人照着大婚洞房花烛夜的合卺酒一般要两人交颈共饮一杯的。

      因为大辉民风开化,而京城的贵介公子小姐们又极会极爱玩闹,这行酒令的规矩便翻新了不少花样,今日大家玩的便是新花样,因那处罚签筒中的罚签多有刁钻要求,多爱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这却使这新玩法更受欢迎,而这一百支罚签中却只有一支是姻缘签。

      而且姻缘签抽出,只有抽的人是桃花令主,而桃花梨花主又分别是一对男女,方能生效。若受罚者是别的花主便需作废,令其改抽别的罚签,而桃花和梨花同为男子或同为女子,亦是不能生效的。故而这几率简直跟出门捡金饼差不离。

      从这抽罚酒签的玩法出观,迄今,这种情况也就出观过那么一两次而己。所以众人一听是姻缘签,气氛便沸腾了起来。有方才亮过花名的自不必说,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尚未亮出花名的慧安、文景玉和文景棠面上。

      众人目光在慧安她们三人面上转来转去,纷纷猜测今儿这场热闹不知那拿了梨花令的女子却是谁。但不管是谁,今儿这三个没亮花名的可都是女子呢,这么瞧着这姻缘签就是应定了的!只不知那一支梨花签到底在谁的手中呢?

      文景华此刻一双眼睛骨碌碌的在慧安,文景玉,文景棠面上来回的转心里直发酸。晕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文景玉身上,闪烁不定,心道:四妹乃是庶出,生母又不得宠,是个没身份的,万不会配关府嫡孙。再者文家的姑娘,纵使是庶出也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鼎北王府还丢不起那个人。可二妹妹就不一样了,她是三房的嫡女,父亲乃是老夫人的嫡次子,虽未能继承鼎北王府的爵位,但却也任着内阁侍读学士一职,且颇有升官的空间,二妹妹又恰到了出阁的年龄,若是这梨花签在她手中,那是很有可能成就一段佳话的。

      和二妹妹比,自己虽说是庶出,但父亲却是鼎北王,母亲又是贵妾,而且得宠得很。虽说配关府嫡孙有些高攀,但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更何况父亲已透了些意思出来,若是她能得到关元鹤的青眼,便将她记在王妃的名下,让她以王府嫡女的身份议亲。

      母亲这些年一直在给她筹谋亲事,可惜她这身份不上不下,议起亲来高不成低不就的,如今已及笄快两年了,这亲事再不成,她可真成老姑娘。这回这么好的机会,这般好的婚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三房的二妹给抢走的,若不然怕是再也不会有更好的姻缘了。可是,那支梨花签真的是在二妹妹的手中吗?

      文景华这边忐忑着,那边慧安捏着手中花签,却是直呼流年不利。早知今儿一早乳娘让她带上从寺里求回来的护身符,她应该乖乖挂上的。

      这会子可好,行个酒令都能让她撞上这供人取乐说笑的事。她这手中捏着的可不就是文府姑娘们心心念念的梨花花签嘛。今日人家文府的姑娘们可都是精心打扮过的,这要是自己和关冰雕喝上一杯交颈酒算个什么事儿啊,以后她还要不要来鼎北王府啊,这不是将鼎北王府的女眷都给得罪了嘛。

      再者说了,那个冰雕脸那么可恶,她才不要和他喝什么交颈酒呢,没得冻坏了身子。

      慧安右手边坐着文景心,左手边上却坐的是文景玉,文景心是亮过花签的,可文景玉却没有啊!

      慧安灵机一动,余光瞄了眼一旁坐着的文景玉,见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手间握着的正是一支花签。

      慧安眸子一转便有了主意,她目光飞快地瞄了眼在座的众人,趁着别人不注意手臂一动便将手中的梨花签扔到了文景玉的裙子上,又飞快地抽走了她手中的花签。

      慧安做这些动作时身子微向桌子前倾,被撒下的桌布一挡,却是无人看到。

      可文景玉却惊了一下,面色诧异地扭头望了慧安一眼,迎上慧安的目光,她似明白了过来,忙低了头,面上便浮起一层红晕,娇羞带怯地望了望关元鹤。

      慧安换过花签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怦怦直跳的心,这才若无其事地看向文景玉,凑近她问道: “景玉姐姐,你抽到的是什么啊?”

      文景玉忙笑着将那花签拿了出来,刚巧坐她另一边的文景棠惊呼一声:“呀,这签可不正是梨花嘛。”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文景玉,而文景玉登时便羞红了脸,嗔了文景棠一眼。一双翦水瞳眸不停眨动着,偏就不敢住关元鹤那边瞧上一眼,一副羞不自禁的模样,端的是动人心弦。

      自方才红绸说关元鹤抽的乃是姻缘签,文景华就心里不对味儿,一直在盯着文景玉,她虽没有看到慧安的小动作,但从她和文景玉的面部神情上倒是猜出了点什么。方才红绸宣布时明明文景玉和自己一般先是一脸失落,后来还颇为狐疑地看了看一旁的沈慧安和文景棠,接着她突然诧异地瞧了沈慧安一眼,似是惊悟了什么,这才忙又换上了羞怯的神情。很显然,文景玉和沈慧安两人之间有猫腻。

      若是那梨花签本就在二妹妹手中,她当在姻缘签一现出时就娇羞起来才对。 这般想着,文景华眼转子在慧安和文景玉身上转了两圈,只想着绝不能让文景玉和关元鹤喝了这杯酒,文景玉那可是三房的嫡女,若是她和关元鹤看对了眼,自己还忙活什么劲啊。比起文景玉和文景棠,这杯酒让慧安来饮自然更得文景华的心。因为在文景华看来慧安还是个黄毛丫头呢,而关元鹤却已年龄不小,他们两个人是万没一丝可能的,就算两人喝了交颈酒,那也没可能擦出什么火花来。故而文景华故作天真的拍手笑道:“哈,可让我抓到你们两个搞小动作的了,二妹妹,你和沈妹妹刚刚做了什么,还不快从实招来?”

      慧安登时便愣了,心道这文景华眼也太尖了点吧。

      而文景玉只道方才她和慧安的动作已被文景华看到,再者现在一众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她只觉又羞又恼,又尴尬又忿然。兀自握了半天的拳头这才抬头瞪了眼文景华,道:“大姐姐说什么呢,方才不过是我和慧安妹妹的花签混到一处去,这便拿错了。都怨四妹妹嘴太快了。”她说着还恼怒地瞪了文景棠一眼。

      文景棠郁结了,方才她因为和文景玉坐在一起,可是将慧安和她之间的动作看了个真切。她因是庶出,又年纪小,那关元鹤和她自是不会攀上关系。她有心想巴结下文景玉,这才和慧安一唱一和地叫了那么一声,谁知道却是招来了这么一个无妄之灾,她冤啊!

      文景华闻言,却咯咯一笑,道:“哦,原来是一场误会啊,那二妹妹和沈妹妹就把花签调回来吧,咱们这些人可还等着看热闹呢。”说罢却打趣般看了看慧安和关元鹤。

      众人纷纷起哄,慧安那个苦闷啊,只能看着文思存推了关元鹤过来,还往他手中塞了一只酒杯,打趣道:“关大哥快些,磨磨蹭蹭的倒不似好男儿了!我大辉的英雄岂能如此扭扭捏捏。”

      慧安也被拉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文景玉因为方才的事怕被人说道,这下更是可着劲的将她住关元鹤身边推,一副很乐意两人近亲的样子。慧安本还郁结地坐在椅子上,竟被她一把捞了起来,拽着便住外推,那为道直让慧安觉着胳膊被拧掉了一般。

      她心里留着火,又听文思存的话,登时觉得这文思存今天出门简直就没带眼睛,那关元鹤明明还是那张死人脸,迈着大步就走了过来,哪有什么扭捏样?

      众人起着哄,慧安手里也不知被谁塞了个酒杯子便被拥到了关元鹤近前。也不知被谁推了一把险些没撞到关元鹤的怀里。一股竹叶清香扑鼻而来,慧安抽了抽鼻子,仰头便对上了关元鹤清淡的眼。

      他正低头看着她,阳光透过缠绕在水榭亭柱上的花藤,映在他身上照出明亮的斑点来,那斑斑点点的光圈随着亭幔轻纱浮动闪耀跳跃着。从慧安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半边俊美的侧脸迎着暖阳铺满了阳光,显得那张惯常冰冷的面庭倒是分外温和。

      不知怎地,慧安的心中便陡然升起了一股荒唐的念头来:这样的一个人,也怨不得会令高贵如文家女也芳心暗动,争抢着住上扑,怕是任何一个女子都抵不住他一个温柔眼神吧。

      “快些,快些,别扭扭捏捏的不似我大辉儿女啊。”耳边传来文思铭的起哄声,慧安才收敛了心神,见关元鹤抬了手臂便忙也端起了杯子,和他的靠在了一处,然后慢慢,慢慢交错、倾身、抬腕,仰头。

      随着这些动作,周围的起哄声都消失了,众人均安静了下来。慧安本安宁的心却也随着这安静莫名地狂跳了起来,而且越跳越失控,便如撒僵的野马冲撞着胸腔。

      她只觉时间有些凝滞,这会儿的她和他靠的是那么近,她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的朐前,而因为身高的缘故,他不得不弯下(禁止)来,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胸怀便好似将她整个抱在了他的领地。

      然后她的手臂便终于和他的交错相挨了,她能感受到从他手臂上传来的紧绷感和力量感。他的体温比她的要高,触手有些发烫,一如她此刻滚烫的脸颊和心脏。

      见他昂了头,慧安也忙仰头,将酒杯往唇边送,可也因为这个动作让两人的手臂紧紧缠在了一起,而慧安也禁不住耷着眼皮去瞧关元鹤。

      如此近的距离,他的五官展示的分外清晰,比李云昶的鼻子更挺一些,比李云昶的眼睛略长一些,比李云昶的眉毛要粗一些,也更挑一些,比李云昶的下巴要宽一些。慧安心里比来比去,最后不得不承认,关元鹤的确是她见过的绝不逊色与李云昶的男子,真真当得上“俊美”二字。

      忽而关元鹤那双一向清沉无波的黑畔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慧安才猛地惊醒过来,脖颈迅速红透,心里却越发窝火,便如有个小人儿在里面踩动得踢脚一般,她内心的小火苗被他一个眼神一点便燃。只觉方才自己的迷离定被这人看了个真切,真真丢脸,可她怎么能在他面前丢脸呢?这是绝对不行的,是她不允许的!

      可为何不能在关元鹤面前丢脸,慧安却有些不能分辩。她此刻只欲做些什么好赶紧的把丢掉的场子给找回来。

      于是在关元鹤酒杯终于送至嘴边时,慧安猛地用力向后撤了下手臂。心里恶劣的想着,看我不溅你一脸酒,让你整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冰雕样,真真让人讨厌。

      谁知关元鹤却竟似早洞察了她的心思一般,她一个用力手臂竟宛若碰到了铜墙铁壁,关元鹤的手臂纹丝不动,稳稳地将酒水送到了口中,而慧安自己却是惨了。因为用力过大,受到了反弹力也是不轻,登时半杯子酒水便洒了出来,溅了她一鼻子一脸,狼狈非常。

      慧安登时便有些傻眼,眨巴了两下眼睛抖落睫毛上沾着的酒水,才知道自己又犯了一回傻,在关元鹤含着笑意的眼眸下,慧安登时就蛋定了,啥恼羞成怒的心情也没了,只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把自己埋了。也顿不上众人的笑声和重新响起的起哄声,她猛地抬腕便将剩下的酒尽数吞进了口中,如同避瘟疫一般噌的一下收回手臂,背在了身后,再也不看关元鹤一眼。

      “好!”周围笑声一片,慧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座的,待回过神时红绸正笑望着她。

      慧安这才想起,姻缘签罚完,不论之前酒令,都是由梨花令主继续做覆的。这会子正该自己来做覆了。这才忙拿出那支丢在桌上的梨花签,念道:“梨花一枝春带雨,菊花射。我选一和雨字。”

      红绸令小丫头写了字,做了覆,抽到菊花签的文景玉才笑着吟道:“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慧安闻言吊着的心才算下来,这句她却是读过的,登时便道:“这是山居故人柳晟的诗。”

      文景玉笑着点头,红绸展开纸团,却见上面赫然写的是“一’宇,文景玉却是猜错了。

      她抽了罚签,却是要与荷花互赠一物,文景玉面上闪过失落,取了一方砚台予文思存,而文思存则回了她一盒沣芳斋的芙蓉饼。

      如这种行酒令的席宴,一般大家都会准备一两样器物,以备抽到交换物件时方便。因着若和自己交换物件的那人若是同性倒还罢了,若是异性,那总不好将贴身带着的东西互换的。

      方才慧安和文景心来时,她的婢女曼儿便给两人特意准备了几样小东西以备不时之需的。那文思存还特意备了沐芳斋的芙蓉饼,慧安便知文景玉定是极爱这味点心的,便暗自记在了心头。

      文景心受了罚,便轮到她做覆,却闻她念道:“篱萄缄香待晚晴,梨花射。”

      慧安闻言一愣,没想着梨花的花签和菊花竟是一对互射的令,见又转到了自己这里,只道她今日果真是流年不利,出门忘了查黄历。不过她可不想再丢人了,顿时慧安便忙直了直腰板,打起十万分精神来。

      文景玉选的是“菊”和“香”二宇,选两个字都是诗词中常见的,慧安见她冲自己善意的笑,便知方才的事她心里没有计较,顿时松了口气。又知她是故意照顾自己,许是也听说她沈慧安是个不通文墨的,这才选了两个容易的字,登时忙感激的回了个眼神。慧安想了会儿,这才缓缓念道:“含香高步已难陪,鹤到清霄势未回。”

      哪知道她一出口,众人却是愣了,纷纷露出神思之状,那样子竟似一时想不起来她这两句是出自哪里。文景玉也是蹙起了柳眉,一脸迷茫。

      慧安登时就懵了,她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竟还是个孤僻不被人知的诗,一时又想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这两句不是这样的?又觉着今日极为对不住文景玉,先是自作主张给她添了麻烦。这会子人家有心放水,为了照顾她专门给选了两个常见字,她倒好,愣是念叨了一句孤僻诗。

      慧安这边忐忑,那边文景玉已苦笑道:“沈妹妹这诗我却是真不知出处我自罚酒三杯。”她说着便举起酒盏,用手帕挡着,连着自饮了三杯,登时面颊便微微浮现一层胭脂色,然后她放下酒盏却看向文思存,道:“二哥哥一向精通诗词,可是知道沈妹妹选两句诗的出处? ”

      文思存方才也已寻思了半天,这会子见她问自己,忙是摆手,谦逊道: “我可不敢担妹妹这赞了,沈家妹妹这诗出自何处,我却也是不知的。”

      文思存在京中素有才名,作诗赋词的能耐更是连贤康帝都夸赞数次,此刻竟连他都不知慧安这诗的出处,登时众人看向慧安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连文景心也诧异地拉了拉慧安的袖子,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连二哥哥都说不出呢。”

      慧安闻言嗔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还不知道我啊。”

      她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这幸亏文思存都不知,要不万一哪个嘴碎的奴才将今儿这事传出去,要是文景玉被人笑话了,她可真就得罪文景玉了。

      “可是出自前朝太宰聂帧的诗句?”

      慧安正庆幸,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对面响起,却是关元鹤突然出声。

      文思存闻言惊异一声:“难道是出自他那孤本《世载堂诗稿》?”

      慧安这句还确实是出自聂帧的《世载堂诗稿》,当时是因她在昌平公主办的赏花会上丢了人,回去又被李云昶的小妾嘲讽了几句,便开始苦读诗书,专门让冬儿从候府拉了一车书回去。那些书都是沈强在世时为充门面购买的,一直都闲置在书房,因着慧安母亲沈清也不爱那些个诗词,只读兵书,而孙熙祥虽颇有文采但却另备有书房,沈强的书房他是进都没进过的,故而冬儿取书时上面还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慧安哪里知道这本《世载堂诗稿》迁是孤本啊?见文思存一脸惊异,慧安只能面带赧然地点头,道:“正是《世载堂诗稿》中第七篇,题名《含香》。”

      文思存顿时眼睛便亮了,笑着道:“我一直在找这本《世载堂诗稿》,几乎寻遍了京城世家,却不想竟是在凤阳候府中珍藏着,改明儿沈妹妹可得借我一阅啊!”

      慧安闻言嘴角便抽了抽,心道哪能找的到嘛?怕是任谁也想不到这么一本文人追寻不遍的孤本竟被扔在了粗野名声外传的凤阳侯府,还被搁置在一堆尘土中。

      文景心却不免心头替慧安高兴,她知道今日之后,起码文府的人提起慧安来怕是再不好说她是个粗野而不通文墨的人了。

      慧安忙应了,文思存当即便唤了丫头紫晴,让她一会儿就随慧安回去借了那书来。慧安知道他素来喜诗词,更做的好诗,便也不以为意,笑着对文思存道:“哪里还需劳烦紫晴姑娘,等回府我即刻就让冬儿将这书送来府上便是,文二公子放心,我定不会忘记此事的。”

      文思存闻言目光闪亮着冲慧安笑了笑,也不客气,只道:“如此就劳烦冬儿姑娘了。”

      众人这才揭过此事,继续住下玩。又笑闹了一阵,周嬷嬷笑着进了亭子说是老太太在正堂摆了席面,请大家都过去。

      于是这厢才散了,众人起身一道回了福衡院的西暖阁。待进了屋,才发现鼎北王文冲和二老爷文忠也在座,正陪着文老太君说话。

      有长辈在大家自是不能胡闹,一行人先后行了礼,便由文思存和关元鹤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移步到了正堂。

      正堂摆着两桌席面,用花鸟双面绣的四幅屏风隔着,男人们自坐外间女子们却陪着老太太在里间围坐。大户人家都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膳食用的极为安静,连碗碟和箸的碰撞上都未听到,只偶尔响起女眷用帕子擦拭唇角,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慧安前世用膳虽也不言语,可却不算端庄,她是个急性子,又常常自己用膳,也没个监督的人,行事总没个顿忌,所以用起膳来难免发出碗碟撞击声。她还曾因这个被人笑话过,也被李云昶厌恶过。

      这会子见文府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细嚼慢咽,轻拿轻放的,登时也大气不敢出地规范着自己的动作,一顿饭倒是吃的一腔抑郁,压根就没品出个甜咸来。

      好在老太太食欲不佳,只用了半碗汤水便放了箸,众人便也跟着纷纷放箸。

      因文老太君累了一上午,用过膳便在周嬷嬷的掺扶下回去歇晌,慧安便也就势告辞。而男人们那边也早已散去,自去了前院。

      慧安辞了文老太君临出福衡院时文景华和文景玉也携手出来,文景华紧走两步拉了慧安的手道:“沈妹妹以后来了王府也去我那院子里坐坐,我那院寻虽说没有三妹妹的精致,但也有几处好景致。”

      “大姐姐那院子可不只是几处景致入眼,那可是王妃原先给六妹妹准备的,请了观禾先生专门设计的。姨娘求到王爷那里,便让大姐姐得了那院子,若那院子都只是有几处景致,我那留园可真就成了棚室茅屋了。”文景玉走过来一面说着,一面也拉了慧安的手,道:“三妹妹一向爱吃我那里的点心,沈妹妹以后也常到我那里去尝尝看?”

      慧安闻言心里一喜,倒不是她有多想和文景华、文景玉亲近,只她往常到鼎北王府来,除了文景心,她们的家的姑娘们对她沈慧安可都是爱答不理的。

      文家之女自视甚高,如这样的清贵之家便是庶出如文景华骨子里也异常清华自诩,看不起那些没有家世渊源的暴富之家,慧安也心知她们不待见自己,故而从来不住上凑。而今日她们同时表观出想要和她相交的意思,慧安自然知道是方才她在行酒令时那番表观还算得体的缘由,可她却不愿意参合进文家两姐妹的争斗中去。

      故而慧安只笑着回了两人几句,也不多言,便辞了两人和文景心携着手向二门走。

      两人出了福衡院路过清自院时,却听见一阵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和争吵声从院中传了出来。

      慧安本能地脚步微顿,向着那院子里看了一眼。心说,这大白日的府里还有外客,这般争闹却不符合文家望族处事规矩呢,却不知是谁在那边哭闹。文景心显然也听到了,登时面色便沉了下来,干脆停下了脚步。

      慧安正想着,只见两个做丫鬟打扮的女子披头散发地从院子偏门冲了出来,一个在前面跑,一个还发疯了的在后面抓那前头的头发,嘴里骂着:“贱蹄子,我看你住哪里跑!自己没脸整日里就想着怎么勾引爷,还好意思住外跑,我要是你早寻个地缝钻进去了,没的出来臊人,一日离了男人你就不能活了吗!不就是伺候了爷一场,你就不知是谁了,还给老娘排场,小娼妇,除了会躺在床上哼哼,你还会干什么?”

      她骂的难听,手上更是毫不留情地去抓那前头女子的脸。那前面的也不是什么软蛋,拼命的叫着也没命的反抓,嘴里叫着:“我伺侯爷怎么了,那是爷看得起我。我小娼妇,也总比那整日惦记着紧赶着向上凑还不招待见的强。就怡香姐姐你清高,又何必天天找我的茬儿,你也就是个贴身丫鬟,就是心里泛酸水那也没资格,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心里惦记的那点子事!”

      慧安听到两人的骂声,面庞登时便红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文景心也是又羞又恼,气的浑身发抖。她身后的宫嬷嬷闻言,面色大变大喝一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将那两个下作的东西给绑了,堵了嘴拉下去!没得辱了我们姑娘的耳朵。曼儿,去回了王妃,这等兴风作浪的就该早早卖出去清净。”

      宫嬷嬷一声大吼,跟在两个丫头身后探头探脑住外瞅的几个婆子才呼啦啦地上前,说话就要将两个丫头压制住。

      那方才被追的丫头却似突然发了疯,竟似突然醒过神,知道犯了大错。她挣脱着便扑到了文景心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下,哭喊道:“三姑娘,三姑娘你救救奴婢啊,今儿这事真不怨奴婢,是怡香她故意找奴婢的事儿,对奴婢又打又骂。奴婢不要去柴房,王妃知道了会打杀了奴婢的,三姑娘你行行好,别回王妃,奴婢知错了。三姑娘历来和我们二爷亲厚,奴婢是二爷房里的人,爷没奴婢伺候着也不舒心啊,三姑娘,您看在二爷的份上帮帮奴婢吧。”

      她说着抬起头来,那犹如梨花般白净的面上挂着一串串晶莹的泪球儿,真是梨花带泪,楚楚动人,竟是个相当标志的丫头,只慧安看着她哪里有些面善。

      “三姑娘明察,自打早几日二爷晚上唤了从寒一回,这小蹄子就尾巴翘上了天,整日里就知道涂脂抹粉,一点不把奴婢们放在眼中。奴婢是二爷身边儿的大丫头管着爷的书房,今儿从寒竟说那书房二爷交给了她,不准奴婢踏入一步。三姑娘,奴婢打小伺候二爷,爷他万没这般行事的道理啊。”那怡香见从寒抱着文景心的腿告状,忙也挣脱几个婆子扑了过来,竟也是个长相清丽的。

      文景心被气的额头都起了细密的汗,宫嬷嬷更是大恼,上前一步一脚踢开从寒,冷声道:“快拖走!我们姑娘可还没出阁呢,作死的东西,坏了姑娘闺誉看老夫人不拔了你们的皮!都没吃饭吗?堵了嘴,拉下去!”

      从寒被一脚踢开,婆子们忙又呼啦啦上前扭住那两个人,抽了腰上的汗巾子胡乱堵住嘴便拖了下去。

      撞到这等事,着实是让人尴尬,慧安半晌才拉着面色不好的文景心劝道:“行了,又不干你的事,你生个哪门子气啊。”随即又半开玩笑的道,“怎么?是嫌这等事被我撞到,碍了你们家的眼了?’

      文景心被慧安拉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手,面色慢慢缓和了下来,听她打趣的话,恼意的嗔了慧安一眼,道:“你也不是外人,撞上就撞上,哪个府里没有这等事,我也不怕你笑话。更不怕你出去浑说,你又不是傻的,拿这等事去坏自个儿的闺誉。就算这事传扬出去那也只二哥哥被人笑上一场便罢了,又不干我的事儿,我生什么气,你又碍的哪门子眼?”

      慧安听她说话分明还带着火气,倒是有些猜到了她的心思,便道:“你也说了哪个府里没这种事,就别放在心上了,赶着还做着姑娘就该日日开心着。

      文景心听慧安这般说,面上一红,接着神色便有些黯淡,小声道:“你是不知道,之前二哥哥十四时王妃婶子便给他安排了通房丫头,可这么些年二哥哥根本就没那心思,对那些个丫鬟也都一视同仁客客气气的。只不知前几日是怎么了,竟唤了那从寒伺候了一回,以前他那院子倒是看不出什么,丫头们许是见二哥哥没那个意思,一个个倒还算安守本分,这下子都快乱了套了。整日里那些个丫头们都只知道涂脂抹粉,一个个花枝招展的争风吃醋,竟是个个都起了心思,没个像样的。祖母这可还病着呢,就闹成这般。哼,这几日是王妃婶子腾不出空档来,没人压着她们,看过几日这等狐媚惑主的王妃婶子不打杀了才怪。只二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王妃婶子这最近正筹谋着给他议亲呢,这当口上他怎么就……”

      慧安见文景心着恼,便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知道文景心愿意和自己说这些是当真没把她当外人,便安慰道:“你还怕你二哥哥讨不着媳妇不成?就他那鼎北王府世子的身份,满京城的夫人们只要家中有待嫁的都会闻风而动了。再者,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哪家的公子哥能没个通房丫头,碍不着事的。”

      这京中的世家嫁女最是势利,谁会真正关心女儿们嫁人后过的如何,只会考虑那男方的家世背景,是否对家族有利,能得到什么好处。文思存是太后的嫡亲,又是鼎北王府的世子,又颇有美名,休说是有个通房丫头,便是此刻抬上几房妾室,庶出的儿子都满地跑了,只怕也有大把人家上赶着将闺女住这府里送呢。

      文景心闻言叹了一口气,面上闪过黯然,道:“我倒不是担心二哥哥只是…… 只是先前还道这世上真会有如二哥哥这般不贪那女色的干净人儿。没承想…… 安娘,你说我们女子怎就生来这般命苦呢?”

      慧安听文景心这般说倒是一愣,随即又是一惊,急声道:“景心,难道伯母已径在给你议亲了?”

      文景心见慧安误会了,一怔之下红了面庞,忙扯了慧安的衣袖,道:“你别嚷嚷啊,我这哪里到了议亲的年纪。没有的事儿,你别瞎想。”

      慧安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前世时文景心嫁的是都察院刘大人的嫡长子刘鸿,那刘鸿娶亲前倒是个好的,文韬武略,一表人才也不花心。景心嫁过去倒是过了一年舒心的日子。可后来那厮也是一房一房的小妾往府里抬,文景心还是伤心了一场,后来心也淡了,到慧安离世的那一年已是日日吃斋茹素,清心寡欲地参起佛来了。

      慧安早已想好,今世既然让她重生,她定要为文景心避开这场孽缘,万没有看着好姐妹住火坑里跳的道理。方才见文景心那般,可把她一个好吓,生怕事情已经发生,没了回旋的余地。

      “我也就是随口感叹两声罢了……”文景心低头又道。

      慧安见文景心只有些不好意思,倒没什么娇羞之态,这才放下心来,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得留意着她的亲事,舒了口气才道:“你就放心吧,你身子不好,伯父和伯母又一向偏疼你,不会这么给你议亲的。伯父又是个淡泊名利的,伯母为人精明,就算是议亲,他们也会仔细给你挑选个好人家,万没有委屈你的道理。”

      前世文景心的亲事便是她母亲高氏费尽了心思精挑细选了京中贵介公子,才定了督察院刘大人家的,只可惜还是看走了眼,误了文景心。慧安安慰着文景心,一面再次暗下决心。

      文景心闻言面颊又红了红,只觉得慧安说的不假,心里微宽,又想到慧安失了母亲,家中又没个长辈,只孙熙祥还是个不慈的,便替慧安难受了一下,心里想着得了机会得和母亲说说这事,让母亲帮慧安也留意着点。慧安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忙又道:“你快别想这事了,仔细又累了心。”

      文景心这才晃过神来,瞪了慧安一眼,嗔恼道:“谁想那事了?你净会打趣我,你可还比我大上半年呢,来日定然比我早出阁,看我到时候怎么笑你!”

      慧安闻言心里苦笑,经了前世的事,这辈子她那里还有嫁人的打算,早就凉透了心了。面上却只一笑,道:“行了,这已送到二门了,你快回去吧,晚些还要去老太君那边侍疾吧?快些回去再歪会子吧,别伤了身子。”

      见二门在望,文景心便就停了步,笑着回了几句,目送慧安出了二门。

      慧安出了鼎北王府,但见原先停在拴马柱边儿上的那头黑色高头大马已是不见,料想那关元鹤已离开,慧庵撇撇嘴,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而驰,慧安听着外面冬儿几人在小声的说着方才在鼎北王府的事,说起那叫从寒的丫头,秋儿便道那丫头哏窝长的深,眸色浅,打一看倒是和慧安有些神似,想来定也有胡人血统。夏儿便骂秋儿浑说,竟拿那等下作东西和自己姑娘作比。

      慧安听着这才一恍然,她方才怎么就觉着那个从寒有些面善呢,看不就是和自己有点貌似嘛。慧安笑了笑也没多想,随着马车晃荡听着外面丫头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声,便有些迷糊。可因为昨日遇刺的事,她那里还敢在马车上睡觉,当即一拧大腿硬生生通着自己又清醒了过来。

      回到梧梨院,慧安吩咐冬儿开了书房去寻那本《世载堂诗稿》,便撂下此事。因她在鼎北王府没有吃好,便又简单的用了点膳,又因喝了点酒,脑予便有些晕乎,倒头就睡了过去。连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半下午,慧庵只觉身上疲乏的很,就吩咐了丫头们准备沐浴的热水,待泡了个澡,才彻底清醒,神清气爽地回到内窒,方嬷嬷服侍她换了件月白色的家常绸缎小袄,一件水绿色的灯笼裙,慧安便身躺在软榻上,由着三等丫头冰月给她用棉帕子绞干头发,一面听秋儿和冬儿回禀试探车夫赵大的事。

      “赵大只说,当时他将咱们府的马车随意停在了成远侯府的北墙边上,可是他从角门吃了些热茶出来后,府里的马车却被挪到了东墙边。当时因为院予里停靠的各府马车极多,乱糟糟的,马车移了位置也不是大事,所以他便没在意。我瞧着赵大倒不像在说谎,他是我们侯府的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府中做事,应该不会对姑娘起坏心吧 ”冬儿回话道。

      那赵大的二女儿桂菊是榕梨院的扫洒丫头,人很机灵讨喜,活泼可爱,平日倒是和春夏秋冬几个颇熟,常常一处打闹。冬儿为赵一说话,怕一来是那赵大果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再来也是看在桂菊的面上。

      方嬷嬷闻言确是蹙了眉,目光微冷地瞪向冬儿,斥责道:“胡闹!那车夫赵大管着姑娘出门的车马,岂能因私而掉以轻心?若他真对姑娘有异心,今后时不时出些个意外,弄几次惊马,纵使我们不怕,但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这事岂能马虎!”

      冬儿闻言,面色赧然地低了头,忙道:“嬷嬷教训的是,冬儿知错了。”

      方嬷嬷见她如此这才缓和面色,心道冬儿几个到底年纪小,不知道这大宅门中的仆妇,可是啥事都能做出来的,那等背主害主的奴才亦不是没有的,既是知道错了以后再敲打着点,想来还是能堪大任的。

      慧安见冬儿和秋儿面色不好,忙笑着道:“算了,我看那赵大是个老实人,应该不会和珂姨娘有瓜葛,你们盯紧些便是了。只是珂姨娘如今在杜尚书府怕是过的很舒心呢,她一舒心,本姑娘便难受了,你们说怎么办呢?”

      这事前日大家便商议过如何行事了,此刻秋儿闻言,面色便恢复了光彩,笑着道:“姑娘放心,奴婢这就使人去打听王大人的行程,明儿就让珂姨娘再也呆不了杜尚书府!看她这次回来咱们不好好给她点颜色看看!”

      翌日,凤安府内城禀监巷。

      青石砖铺的长长街巷上空元一人,白花花的太阳照在路面上反射出幽幽的光,一辆乌篷马车缓缓地行在路上,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在巷中回荡着。

      车中坐着的乃是当朝殿中侍御史王予缚王大人,他今年已有七十高龄,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此刻正靠在车壁上蹙着眉听着马车碾过地面发出的均匀平缓的咕噜声。日日早晚上下朝,王大人都是伴着这种节奏的马车声,对于这声音他已往再熟悉不过了。

      要说马车何以日日都是一个节奏的声音,那是因为这条禀监巷每日都这般清幽无人,马车不用躲避来往车辆行人,自然日日都发出一个节奏来。

      要说这条禀监巷为何会这样幽静,那是因为禀监巷中住着的都是言官谏臣。这些人专门负责替皇帝监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更具有参奏百官的职责。

      就如王大人,他做着殿中侍御史一职,这一生都不知参奏了多少官员,可以说大辉没有被他参奏过的官员只怕用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

      所谓御史门前多清净,平日里那些官员们都还尽量绕着御史们,恨不能见到他们躲的远远的,自也不会闲来无事住他们门前凑。

      而御史言官们又多清高自许,严以律己,故而府中下人们说话都要比寻常人家的低。而这条禀监巷御史言官府邸相连,自然便门前清净,毫无人声了。这时间一长,不说百姓,便是猫猫狗狗竟都也不再光顿这里。

      对于这安静王大人倒是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无尚光荣,因为这更说明御史们在他的带领下恪尽职守,真的为皇帝做到了监察百官言行的职责。

      这几日京城因为端门事件而越发沉静,禀监巷就更是恍若没有人烟般了,可当马丰缓缓停在王府门前时,王大人却听到了一阵低低的笑语声,他难免诧异地侧耳倾听。

      “可不是嘛,这事我也听说了。你说这杜尚书的大公子听说也是个翩翩美男子呢,谁知这才到任上一年府里头的小妾就耐不住寂寞让野汉子爬上了床。”

      “啧啧,那野男人倒是个有福气的,主子爷的小妾,那不定长的多风流呢,也不知是个啥滋味……要是我也能尝……”

      因为说话人的声音很低,所以王大人听的也不太真切,可仅听到的就让他恼火了。下了马车当即便遁着声音走向府门右边的角门,便见两个小厮正蹲在一起一面磕着瓜子,一面嚼耳朵。

      王大人咳嗽一声,那两个小厮一惊之下扑通通的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喊着再也不敢了。王大人却只是蹙了眉,追问道:“方才你们说的是怎么回事,还不老实说来。

      小厮闻言忙道:“是……是今儿个奴才在西市上听说的,说是昨儿个杜夫人生了病,让府上的二小姐回去侍疾,哦,就是给户部郎中做了小妾那位,她回尚书府后丢了镯子,便让管家带着下人搜府,闹腾的动静很大,谁知也没能找到那贼人,却堵住了杜大公子的小妾和人……和人……在房中通奸。老爷饶命,奴才们这也是听着新鲜才嚼嚼耳根子的,奴才们以后万不敢了。” “老爷饶命,奴才也是从前头江府的守门小厮那里听来的,便随口说道了出来,奴才再不敢了。”另一个小厮也忙磕头求饶。

      王大人一听当即面色就沉了下来,气的花白胡子直抖。想当年杜美珂做出败坏门风的事,就是这位王大人参了杜廖一个教女无方之罪,后来太后还斥责了杜美珂,而社廖也再不允杜美珂踏进杜府一步。

      现如今杜美珂竟又在杜府兴风作浪,还堵到了大哥的小妾大白天和人做淫秽之事,这简直是门风败坏,妄作礼仪诗书之家。这若他不参上一本,岂非枉顿圣上一片信任重用之情。王大人沉着脸二话不说,大步便进了府,直奔书房而去。

      待王大人走远,那两个小厮才站起身,高个的从怀中摸出一袋子银子来放在手中掂了掂,眉开眼笑道:“就做这点子事就有这么多酬金,今儿你我兄弟可真是走了大运了。走,找个地儿吃酒去。”

      这日慧安本就尚未从那日遭遇东姜死士的惊吓中走出,再加被杜美珂气了一道,心情便有些差。午膳只用了小半碗,便有气无力地歪在床上和秋儿玩翻绳子玩。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方嬷嬷便笑着走了进来道:“姑娘,珂姨娘回府了。”

      慧安一听也不翻绳子了,一个翻身坐的笔直,急急问道:“可是那老王大人有动作了?怎么样,乳娘快给我说说。”

      方嬷嬷点头笑道:“姑娘别急,是这样的,那王大人今儿一听角门小厮们的闲话,直马便回去写了奏章,连午膳都没用便直接进了宫,一本便参到了皇上面前。参那杜廖齐家无道,门风败坏,家宅不宁。还又将当年珂姨娘的事翻了出来,说杜尚书教女无方,还允太后指责之女再入家门,分明就是不敬太后,罔顾懿旨。听说圣上当时正和杜尚书商议明年再次出兵东姜的事,王大人一本参上,圣上当即就龙颜大怒,斥责了杜尚书,罚俸一年,让他戴罪立功筹募军饷。连杜大爷也因那小妾的事被皇上斥了,说他齐家无术,何以为官,这会子怕是降职的文书都已径上路了。要不是明年圣上准备再次出兵东姜镇压皇室余孽,这会子正用杜尚书,只怕罚的才厉害呢,说不定也会降职呢。”

      方嬷嬷言罢笑了笑,接过秋儿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这才又道:“皇上当时就责令杜尚书先回府收拾烂摊子,杜廖连马车都没坐,自己骑了马便怒气冲冲地回了府,当即就喝令下人将珂姨娘赶出了府。老奴专门让人去杜府打听过了,杜尚书当时当着府上不少下人发话,说是以后杜美珂再和杜府没任何关系,当真和她脱离了父女关系,以后恩断义绝了!珂姨娘和二姑娘跪在地上哭求,杜尚书都没改变心意,愣是让人将两人拖出了府,杜夫人气的当时就晕了过去。这会子杜府正热闹着呢,听说当时不少路人都瞧见珂姨娘的狼狈样儿了。”

      慧安听罢,拍着床边儿乐的咯咯直笑,恨不能现在就跑到秋兰院去瞅瞅杜美珂现下是何种样子。

      夏儿几个和跟着开怀的笑,秋儿拍着手道:“真是遗憾,早知道那王大人这么快的动作,奴婢和夏儿从禀监巷出来就该直接住杜府去,定能看看珂姨娘是怎么跪在地上求她亲爹不把她扫出家门的!”

      众人又是一通笑,慧安牛晌才挑着唇角靠在大引枕上止住了笑。心里想着看这下子杜姜珂还如何嚣张,没了娘家后台,她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妾,比攀枝、银莲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这回她累的杜尚书被皇上斥责,还害得杜家唯一的嫡子前途受阻,背上这道齐家无术的圣旨,还想什么前程,怕是这官儿也当到头了,再别想更进一步。这会子不定杜廖多恨杜美珂呢,待她那好兄长收到降职的圣意,定也会在心里好好感谢感谢她这个亲妹子的。

      说起来她还真的感谢感谢那杆子作乱的东姜死士呢,要不圣上能如此恼怒,要不然杜美珂能当当好的撞到这枪口子上?

      没了娘家的支持,她倒要看看杜美珂还有多少本事能抓住孙熙祥的心,倒要看看她怎么和攀枝,银莲争宠!

      “你们这几个小蹄子,想去秋兰院看热闹,自去便是,回来也好给老婆子说道说道。”方嬷嬷笑着道,竟是纵容丫头们到秋兰院去闹上一闹的。

      慧安闻言,心知方嬷嬷因着杜美珂要借东姜人的手除掉自己是把方嬷嬷真正惹恼了。不让方嬷嬷出了这口气,只怕要憋坏身子,便也愉悦的咪了眯眼,懒洋洋的接口道:“本姑娘昨儿又没睡好,既然今儿珂姨娘已经回了府,你们几个小蹄子谁去问问姑娘我的不翻汤啥时辰都喝上啊。”

      秋儿几个闻言撒蹄子就住外跑,争抢着出了房,慧安倒是从未见过哪个差事有这么抢手的,挑起眉和方嬷嬷对视一眼再次笑了起来。

      “这下子姑娘再也不用担心珂姨娘了,她永远都不可能被老爷扶正了。”方嬷嬷在慧安的示意下挨着床沿儿坐下,拍抚着慧安的手笑道。

      慧安将头枕在方嬷嬷肩头上,点了点头,心里一片欢喜。她真没想到事情竟会进展的这么顺利,收到这么好的效果。想到杜美珂这辈子只能给人做妾,心都要飞起来了。

      方嬷嬷感受到慧安的欢喜,心里却有些酸涩,只觉姑娘现在越是欢喜,之前心里定然就越是不安。她抚摸着慧安柔软的发,心里想着,今后定要更加小心才成。

      这珂姨娘如此恶毒,经过这事后便只能在侯府中求生存了,而观在她和姑娘这仇是结下了,以后她只怕更会费尽心思对付姑娘。不可不防,更不可因为她失了娘家的扶持就掉以轻心才是。姑娘到底年纪轻,就算再聪明,有些事难免也想不到,她还得多多替姑娘思量着才性。

      这么想着倒真忆及一场事来了,方嬷嬷当即沉下了脸,道:“那日冬儿说,姑娘刚到裳音楼便碰到了孙心慈,虽说那裳音楼是看犒军最好的位置,可一般人都能想到昨儿若不是提前订了位置的,去了也是白去,可偏孙心慈就到了那里,老奴总觉着这其中有些什么味儿。”

      慧安闻言心一凛,也收了笑坐起身来,蹙了眉。没错,这么一想,那日孙心慈倒似是知道她会去裳音楼和文府的人一起看犒军。可这事儿她回来后并未到处乱说,四个丫头也都不时多嘴的人。这么说,是她这院子里有杜美珂妥置的眼线了?

      这种时刻被人监视着的感觉可不好受,慧安想着不免面色一变,喃喃道:“定然不会是春夏秋冬,承影、鸣鸿也不太可能,那四个三等丫头偃月、寒月、冷月、冰月……”

      她念叨着,将屋中的这些个丫头都滤了个遍,仍是没有头绪。这些丫头们都是从小就伺候她的,都是极有感情的,慧安总觉着屋中的丫头们不会背叛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她们会被杜美珂收买了。

      见方嬷嬷也蹙着眉头,慧簧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兴许是乳娘多想了,也有可能是昨儿吩咐大厨房准备点心被珂姨娘知道,她自己猜想到了,我总不愿怀疑身边的丫头会怀有二心,这事不急,咱们再看看吧。我不想冤枉身边任何一个丫头,乳娘仔细盯着便是。”

      方嬷嬷闻言便点了点头,可她心里哪里能有当真放下不睬的道理?反倒暗自想着,这事定要想个法子将人抓出来才行,这等狼心狗肺的不定隐在暗处还会动什么手脚呢。有那起子没良心的,对主子下毒也不是干不出来的,姑娘年轻不知这甚中的厉害,她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慧安见方嬷嬷神情,便知她的想法,便想着自己的院子里若还要顾及这个那个的,这日子也就真不能过了。若真是有人作祟方嬷嬷要将人抓出来也是应该,她在心里暗叹一声,希望院子里的这些个丫头们都别让自己失望,才好。

      秋兰院。

      主子不开心,做奴才的哪有不夹着屁股装孙子的,顿时整个秋兰院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楚。

      正房,杜美珂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身边坐着一脸焦急,面上满是泪痕的孙心慈。丫头们早已被喝了出去,大气也不敢出地守在院子里。

      孙心慈想着方才在杜府的遭遇,泪水哗啦啦地便流了下来,握着杜美珂的手,哭道:“娘,外祖父怎能这么狠心,他真的再也不会管我们了吗?我们……我们以后是不是真的就再也不能到尚书府去了?”

      杜美珂闻言微微红肿的眼睛眨动了两下,心里亦是疼痛难当。想到方才在杜府,她跪在父亲面前抱着父亲的腿哭求,父亲一脚将她踹开的情景,她就觉着胸口处还闷痛闷痛的。

      当时母亲吓得惊呼一声扑过来想要扶起她,没想到父亲竟还让高嬷嬷拉住母亲,竟连母亲疼惜她都是不允了。

      当时父亲是怎么说的,他竟然大吼道:“我杜廖怎么就生养了个你这么蠢的闺女!早知养大你竟连子孙的前程都没了,那当初就该一出生就闷死你!也好过你观在来祸害全家,祸害我杜氏一门。你滚!从今起我杜廖没有你这个女儿,父女情分到此了断了,以后你再敢登我杜府门庭,休怪我打断你的腿。还有你,若是你再敢放她进门,再在私底下见她,便等着那一纸休书吧!来人,叉她们出去!”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那么决绝,母亲跪下来哭求,都不能阻止父亲令婆子们将她和小慈叉起扔出二门的决定。

      十多年前那次,纵使父亲嫌弃她,也是发了狠地要和她断纯关系,可到底没有阻止母亲偷偷见她,这次竟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掷地有声地放话,若母亲私下见她竟要休妻!

      在父亲心里,自然哥哥是最重要的,这回因为她而使哥哥前程无望,爹爹怎么可能不恨,这次怕是真的断绝父女之情了。

      没有了尚书府的依仗,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孙熙祥又怎么可能再抬她做正室夫人!难道这辈子她都得这么做个低贱的妾室,任由沈慧安那个黄毛丫头欺压着吗?

      她不甘心啊!

      还有她的小慈,庶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庶女会得到什么样的婚嫁,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当初在闺阁时她便时常欺负庶母妹妹,那些娼妇养的小贱人们被她欺负地大气都不敢出,到了母亲面前更是战战兢兢,只敢捧着她,说着好话,生怕得罪了她。而且她们的婚嫁也都拿捏在母亲手中,要嫁的人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像是她的三妹妹,还给人做的继室,进门就做三个嫡出公子的母亲,就算她生了儿子,那也是白搭!她又怎么能让她的小慈去过这种日子!


      现在孙熙祥对她还有些感情,可他总会另娶新妇,到时候她的日子再等到她年老色衰,难道她要像父亲那些卑贱的小妾一样一年都见不到男人的面,只能掰着手指熬日子吗?

      杜美珂想着,只觉如坠冰窟,生生打了个冷颤,迎着孙心慈惶惶的小脸安抚地拍了拍她,道:“你放心,娘会想法子的,娘总会有办法的……放心,放心。”

      可她的话气中实在没有多少的底气,倒像是在自我安慰。孙心慈也不是傻子,见她这般噌的一下便站了起来,怒声道:“都怪你,好好的非要找什么镯子!如今酿成了大祸,呜呜,我不要一辈子都当个庶女,我不要被沈慧安那贱人压着……”

      杜美珂见她又哭了起来,心里也懊悔不已,只恨自己昨日净想着机会难得,要是能靠着那东姜死士一举灭了沈慧安,从此凤阳侯府便就成了她的天地,哪里能想到会翻出大哥小妾和采买管事通奸的事,更没想到事情会被传扬出去。明明她昨日已经很是小心,还专门警告那些下人们把好嘴门,更交代了孙一顺,只管将那东姜死士赶到鼎北王府就成,动静尽量小点。

      可这样竟还是被御史给知道了,还是让爹爹被参奏了。她更没想到皇帝会如此震怒,连远在任上的哥哥都被连累的降了官。

      见孙心慈眼睛都哭的红肿了,杜美珂正欲拉了她安慰,却闻院中传来一阵喧嚣。

      “我们姑娘听说珂姨娘回来了,专门派奴婢们前来问候,也不知杜夫人的病好了没有,我们姑娘可一直都惦记着呢。”








      第51章 慧安发飚,珂姨娘受辱

      杜美珂一听外面传来秋儿的声音,登时便知是慧安派丫头来看她的笑话。她用帕子使劲抹掉眼泪便咬牙从床上起身,瞪了仍旧在抽泣的孙心慈一眼,丢下一句“莫让人看了笑话。”便出了房。

      她出了屋,便瞧见慧安身边的四个大丫头聚地齐整,正笑着住上房来当即杜美珂就险些咬碎银牙。这些贱蹄子,来的可真是又快又齐,沈慧安你够狠!

      秋儿一见杜美珂出来,便笑着福了福身,道:“哟,珂姨娘这么忙就回来了啊,不是回杜府侍疾吗,我们姑娘还一直担心杜夫人想是得了重病,要不怎会接出了阁的姑娘回去侍疾?还好是担心了一场呢,没想到珂姨娘这么快就回来了。想来是杜夫人已经痊愈了吧?啧啧,奴婢给珂姨娘道喜了啊,这杜夫人的病还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呢,定是上辈子积了德才被菩萨保佑着呢。”

      想杜美珂回杜尚书府时杜夫人还好好的,如今却是躺在了病床上,杜美珂听到秋儿的话眼前便闪过了被杜尚书扔出府时,哭喊着晕倒在丫头怀里的杜夫人。当即面色就狰狞了起来,只恨不能上去撕了秋儿那张嘴。

      秋儿四个方才可是争抢了半天,最后谁也不愿妥协,这才四个人相携着浩浩荡荡地奔来了秋兰院,都憋着一口气想要给慧安出了那日被害的气呢。如今有了秋儿打头阵,开了火,冬儿几个哪有不添上一把柴的道理?

      冬儿见杜美珂被秋儿一句话说的色变,便也一脸关切地上前,道:“呀,奴婢眼瞅着姨娘这面色不太好啊,别不是被过了病气儿吧?咱们这府上可不比杜尚书府,领着实缺儿,府库充实。侯府可没那么多金贵药材呢,要不姨娘再回娘家养上几日?”

      杜美珂闻言,双手紧握,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正欲张口喝斥冬儿,谁知夏儿倒是抢先一步开了口:“冬儿,你这话就不对了,若是珂姨娘真被过了病气,我们侯府就算是砸锅卖铁,那也是要好好为姨娘医治的,哪有劳杜尚书府的道理?姨娘可是咱们老爷的小妾,和杜尚书府又有什么干系!”

      夏儿将那最后一句话咬字咬的极为重,这分明就是在取笑杜美珂她现在和杜尚书府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孙心慈在屋中好不容易收住哭泣,听到院子里冬儿几个的冷嘲热讽,登时便怒火中烧,愤恨地无以自制,冲出屋子,指着冬儿便大声吼道:“贱婢!你敢对姨娘不敬!杜嬷嬷,给我掌嘴!”

      孙心慈的乳娘杜嬷嬷一直守在屋外,此时闻言便冲下了台阶,眨眼就冲到了夏儿面前,抡起粗膀子就要住夏儿脸上甩。夏儿倒是没有动,却是一旁的春儿一步上前抬手便抓住了杜嬷嬷的手腕子,一扭一推,杜嬷嬷便踉跄地退了两步,摇了摇才站稳脚跟。
      孙心慈见此,气的三两步冲下了台阶,怒喝道:“你这是要跟主子对着干吗?来人,将这欺主的贱婢拉下去给我打!”

      春儿却是一脸淡定,对着孙心慈福了福身,一副低眉顺哏的样子,回道:“奴婢万不敢担这欺主的罪名,二姑娘要掌夏儿的嘴总要说个由头吧?做主子的也要以理服人,二姑娘你无故便要诓长姐的贴身丫头,这说出去二姑娘怕也是也不占理,有那嘴碎的便会说二姑娘目无尊长。奴婢拦下杜嬷嬷实为二姑娘好,还请二姑娘莫怪。”

      孙心慈被春儿堵的哑口无言,半晌才恨声道:“谁说我是无故掌她的嘴?她方才说姨娘和杜尚书府没有干系,这便是非议姨娘,便是对姨娘的不敬。”

      夏儿却挑了挑眉,道:“二姑娘,奴婢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非议姨娘啊。奴婢是说姨娘生病,自是我们侯府 出钱出力医治,和杜尚书府有什么千系。奴婢没有说错啊,不管是谁家的女儿,出了嫁生了病,那也和娘家人犯不着干系啊,哪有让娘家出钱医病的道理?”

      孙心慈闻言直气地面色通红,偏又被堵的没话说,只能死瞪着夏儿,呼哧哧地喘着粗气。

      夏儿四个过来本就是给杜美珂和孙心慈添堵的,这下已经如愿,万没有留在这里让杜美珂抓错处,再治回去的道理。毕竟她们四个是奴,杜美珂总比她们身份要高上一些。

      故而四人见差不多了,便对视一眼,由春儿上前对杜美珂又福了福身,道:“姨娘,我们就是奉了姑娘的命,一来看看姨娘,问候下杜夫人的病情。再来,我们姑娘昨儿个夜里睡的又不踏实,既然今天姨娘回府了,那不翻场还得劳烦姨娘再辛苦两日。姨娘的脸色不太好,想是这两日侍疾辛苦,奴婢们就不打搅姨娘休息了,先告退了。”

      春儿说罢,领着秋儿三个转身便风一般地又出了秋兰院。杜美珂一直站在台阶上,竟从头到尾没发一言。

      她知道今日被这四个丫头打上门来,明日侯府中的贱奴们都会看轻了她,人人都想踩上一脚,可是无奈这四个丫头说话行事竟是滴水不漏,愣是没让她抓到错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耀武扬威,然后扬长而去。

      她何曾受过这种气,今日她心里本就伤心、焦虑、惊惶,这下更是气急攻心,只觉头重脚轻,眼前一黑便向下倒去。而孙心慈被春儿和秋儿一言一语堵得说不出话,偏慧安的几个丫头还都会武,说又不占理,打又打不过,顿时气的眼圈就又红了,她心恨难当,却见杜美珂直接晕了过去,登时惊叫一声忙奔上台阶,秋兰院一时乱成一团。

      夏儿四人说笑着回了榕梨院,慧安还歪在床上和方嬷嬷说话,见四人进来目光晶亮亮地看了过去。

      夏儿登时便来了劲,她嘴皮子历来利索,三下五除二的便将方才兰院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个遍,末了还眉飞色舞地感叹道:“姑娘是没看到,奴婢们出那院子时那珂姨娘的表情真叫一个精彩啊,一会子绿一会子黑一会子白的,奴婢们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气晕了过去。这会子那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呢。”

      “让她害我们姑娘,活该!也不仔细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冬儿说着,还不忘狠狠地住地上蹴了一口痰。

      “姑娘,奴婢来给你和嬷嬷学学那珂姨娘的神情吧?太有趣了! ”秋儿也不甘寂寞,说着便走到慧安面前学起杜美珂来。只可惜她这会子心里太乐呵,面上表情怎么都收拾不出来,倒是学的异常滑稽,就似在扮鬼脸,逗得慧安和方嬷嬷直笑。

      几人又说笑了一件,方嬷嬷才对冬儿道:“你那哥哥不是在外院角门上当差吗?你去问问你哥这几日咱们老爷都是几时回府的,晚上可曾还出门。”

      冬儿虽不知方嬷嬷有何用意,但总扫能用的着她哥哥,她心里也高兴忙点头应了,便转身出了屋。

      慧安用过晚膳,刚回到内室,冬儿便回来了,禀道:“姑娘让打探的事儿,奴婢都让哥哥查探了。说是因着端门的事皇上雷霆震怒,勒令了京畿卫、御林军将九门关闭,每日严加排查,全城搜索,又吩咐让大理寺严加看管那些活口,还令刚回京的关将军从旁协助,务必要撬开那活口的嘴,问出指使之人来。礼部也遵皇命,慰问抚恤那日在刺杀中死伤了家眷的各府官员,户部又在筹措明年大军出征的军饷。除了与这些事儿相关的街署忙了点,别的倒是比平日更见闲了。咱们老爷因是户部郎中,所以这几日还真有些忙,回府很晚,白天就算是清闲了也都是忙着前住各府吊唁。京城这几日百官都不敢再花天酒地,一入夜皆老实地呆在府中,我们老爷也一样,这几日晚上倒是没有什么应酬,回了府就不曾再出门。”

      慧安闻言笑了起来, “这次可是她杜美珂自己送上门的,又恰好老爷这些日子夜夜得空,可怨不得我算计她,席烦乳娘去走一起碧水院和绿水院吧。”

      这事方才夏儿几个不在时方嬷嬷已和慧安商量好了,此刻闻言笑着应了,打帘而出,自去忙慧安吩咐的事。

      慧安见她离开,便又吩咐秋儿,道:“去,看看珂姨娘的不翻汤做好了么?”

      “珂姨娘来了,辛苦姨娘了,我们姑娘方才还念叨姨娘的汤该好了呢。”慧安的话音还没落就听外面响起三等丫头冰月清脆的声音,秋儿去打了帘子,正见杜美珂亲自捧着一个粉彩官窑的瓷托儿进来。

      “哟,珂姨娘来了,我们姑娘都问了好几趟了,就惦记着珂姨娘的这道美味的不翻汤呢。珂姨娘为我们姑娘可真是尽心尽力,今儿听说都晕倒了,这会子还惦念着我们姑娘。不过今儿姨娘这汤熬的倒是快,想来是技巧越发娴熟了啊,姨娘快请进来吧。”

      杜美珂那日惹了一身麻烦,不得不应下为慧安亲手熬汤。而这凤阳侯府又不比浮云巷的杜府,上次慧安到浮云巷去,说的是她亲手整饬了一桌子的饭菜,可实际上都是下人在忙活,她最多也就是站在边儿上动了动嘴皮子。

      这回却是在凤阳侯府,杜美珂当日去了厨上就觉出气氛不对来了。那厨上的媳妇、婆子们竟都对她漠然无礼,不管是她言语讨好,还是急言厉斥都如同拍在了棉花团子上,击不起一点反应。

      那不翻汤本是京中百姓的一道小吃,用料都极为普通,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但因其出味,冬天吃了特别暖胃,又有助于消化,还能安眠, 故而慢慢的便也受到了贵族们的喜爱。

      这汤虽不金贵,但做起来却也极为费事。要先用小勺舀一些稀绿豆面糊往热平底儿锅里一倒,做成一张类似煎饼的薄片,因它不用翻个儿就熟,所以就叫“不翻”。如此做上两张,再将晶莹翠绿的“不翻”叠着放在碗里,舀些滚烫的猪骨头汤浇在上面。再放上些粉条、黄花、木耳、海带丝、海米等,调了醋、胡椒粉,一碗不翻汤做好了。

      这汤说起来容易,但不论是调特质的绿豆面糊,还是熬那猪骨头汤都需要时辰,尤其是那猪骨汤熬不到火候就不出味儿,故而也算费事。这么熬时辰的汤水,她总不能天天都自己动手吧?

      可偏厨上的人不买账,那就只能使银子打赏,可让杜美珂火冒三丈的是,她花了大手笔打赏那些媳妇婆子,银钱她们是笑着收了,对她也客气了不少,说话也有人响应了,可临到她吩咐人着干活,立马个个又变回了原样,一堆堆推辞的话。无论她使出什么法子,都不管用,一个个全部都油盐不进的,最后只能她亲自动手,一盅不翻汤做好,只累的她腰酸背疼,可恨的是她端了那不翻汤过来,沈慧安竟连面儿都不照,只让小丫头接过了汤就吩咐她可以离开了,就好似她是这府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厨娘一般。

      只她那日也实在累的不行,只想早些回去休息,这才都忍了。回到秋兰院,她一身的鱼腥味儿只躺进浴桶里让聘菊按摩了一阵这才缓过来,回了房便听云巧说孙熙祥来过,可见她在沐浴,便没久待打了个照面便离开了。 她使人去寻,竟说是去了攀枝的碧水院,已经歇下了!她气得登时就摔了妆奁盒。

      想她先前哪次不是早早沐浴打扮,在房中等着孙熙祥,如今只这次去了浴室他就没个耐性等上一等。她心中难受,又不愿舔着脸像那些贱人一样去找孙熙祥,更不想留在府里日日给慧安熬汤,便自找了借口想着回杜府去,一来避了祸,再来也凉一凉孙熙祥,让他知道她不喜他去别的女人那里,也好借着杜府的势令孙熙祥有个忌惮。

      没想到回到尚书府竟惹来了一场更大的祸事,如今她不得不在凤阳侯府过日子,只能撑着身体起来熬了不翻汤。

      有了那天的遭遇,她今天是带着自己的四个丫头去的厨上。侯府的人不帮忙,她自己的人来总可以吧,故而今日的汤倒是比那天要熬成的早。 、此刻听秋儿话里有话,杜美珂哪有不明白的道理。这要不是沈慧安对大厨房的人有什么吩咐,她们能、她们敢那么对待自己吗?再想到秋儿方才在秋兰院时的态度,杜美珂登时就想将端着的汤砸在秋儿那张笑成花儿的脸上。

      杜美珂面色发黑的进了屋,却见慧安慵懒地歪在临窗软塌的大引枕上,夏儿站 在旁边端着一只青瓷缠花的小瓷碟,上面放满了颗粒饱满剥好皮的葵花仁儿,慧安正一面吃着葵花仁儿,一面悠闲地看着书。想着自己在大厨房忙着给这贱丫头熬粥,还生一大堆的气,而慧安却这般逍遥地躺在这里,杜美珂就气的牙根发痒,直拿眼睛瞪着慧安。

      慧安自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心中越发爽性,慢悠悠地又翻了一页书理都不理她。见她这样杜美珂那里有不气的道理,登时胸膛便已气堵上下起伏了起来不过她很快便平复了下来,而且起来越平静,竟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慧安见将她气的也差不多了,便放下书,一脸惊讶地看着杜美珂,诧异道:“哎呀,姨娘什么时候来的呀?瞧我,看书看的入迷竟都没有注意!你们几个也真是的,也不提醒我一声,或是给姨娘搬个锦杌,怎么能让姨娘就这么站着呢。春儿,快去将汤端给我。”

      秋儿给杜美珂搬了锦杌,笑着赔礼,春儿忙上前将汤接过,一群人忙碌着就好似刚刚真就是忽视了她,而非刻意怠慢一样。

      杜美珂心中冷笑,面上却也不露声色,笑着坐了,道:“和大姑娘救我那小慈的大恩相较,我这不过就是耗了点时间罢了,不比你们这些小姑娘,这点耐性我还是有的。”

      她将“大恩”和 “耐性”四字咬的极重,慧安听出的话中意思也不在意,笑着道:“闻着这汤就觉着极为美味呢,我听刘家婶子说这汤都是姨娘带着自己的贴身丫头亲自操办的,一点都没经她人的手。姨娘的这份情我领了,真是辛苦姨娘了。”

      那刘婶子说的便是周宝兴的媳妇刘氏,她和她那男人早就已被孙熙祥收拢,可这次竟也不敢公然帮她。沈慧安这是在告诉她,就算是孙熙祥在这府中也是护不住她的,她一个姨娘,只要她沈慧安想整她,就有的是法子了!

      杜美珂听到慧安此刻提起刘婶子好不客易压下的心气又涌了上来,勉强笑了笑,道:“只愿大姑娘吃了我亲手调制的汤,能够日日安眠才好。”听出她话中的恶毒,慧安也不在意,用汤匙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

      汤酸辣清淡,余味悠长,鲜而滑,味道极为纯正呢,要说这杜美珂还真是有些本事,起码这场熬得非常美味。

      慧安细细品着,让那汤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这才一脸苦涩皱着眉头拿了绢帕捂着嘴将汤尽数都吐在了帕子上,闷声道:“姨娘不知道我吃胡椒过敏吗?我尝着这汤中怎么好似加了胡椒?哎,这汤是不能用的了,还是劳烦姨娘再去做一份不加胡椒的吧。”慧安说罢很自然地看向杜美珂,仿似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一般。

      杜美珂这是第二次给慧安送汤了,上回汤中便加了胡椒粉的,怎不见榕梨院的人提醒她沈慧安不能吃胡椒呢?再者说了,沈慧安对不对胡椒过敏她能不知道?沈慧安那身体再健康不过了,过敏个屁!

      知道慧安是故意难为她,杜美珂登时再也忍不住怒火,呼地一声站起 狰狞着神情道:“沈慧安,你不要太过分了! ”

      慧安见她终于不再着带着假面,反倒越发高兴,乐的咯咯直笑,身子又慵懒地往榻上歪了歪,一副很欣赏的模样看着杜美珂,见她面色越来越狰狞,慧安才施施然地从榻上站起来,接着猛然抬手“哗”的一声便将那一碗滚烫烫的不翻汤尽数都泼到了杜美珂的头上。

      “啊!我的脸!”屋中登时便响起杜美珂尖锐的叫声,她一面喊着一面用手捂着脸,疼的直跳脚。黑黑的木耳,白色的粉条、褐色的黄花菜、绿色的海带丝花里胡哨地从她头上往下掉,一张脸更是瞬间便又红又肿。

      慧安勾着唇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心里一阵爽快。杜美珂抽着气跳了半天脚,这才缓过劲来,心里却又急又怒,扑上去便欲去打慧安。

      可屋中都是慧安的丫头,怎能让她如意。秋儿扭住她伸出的胳膊一扯一甩便将杜美珂右臂制住,冬儿上前就才拽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两人死死架住杜美珂,慧安则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四声响,眨眼间就甩了杜美珂四个耳刮子。

      慧安可是练过武的人,不似一般闺秀没有力气,四个耳光甩过,杜美珂只觉两眼一黑,嘴中腥甜,头晕耳鸣,立马两腮便鼓了起来。她张口欲骂,冬儿已抡起胳膊狠狠地将她扔了出去,杜美珂踉跄着便摔倒在地,柳腰正好撞上桌角,疼的她又是一声惨叫,哪里还骂的出口。

      她这下再不敢乱动,只指着慧安的鼻子,恨声道:“沈慧安,你无故虐待庶母,这般恶毒,就不怕传扬出去令人厌弃?你父亲知道你这般对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

      慧安却笑靥如花,接过春儿递上的锦帕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上沾上的汤汁款款地走到杜美珂面前慢慢蹲下,捧着心窝道:“哎哟,姨娘怎的这么大声!我前儿才为救二妹妹受了惊吓,昨儿又差点命丧黄泉,今儿这再被姨娘你吓着,也不知府里的人都会怎么想。再者说了,姨娘这话是怎么说的,方才明明是姨娘自己没拿稳那碗,摔倒在地,要不是我那秋儿及时扶了姨娘一把,姨娘选会子脸蛋子可就撞在那碎瓷片上划花了呢。”说着她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瓷,作势着在杜美珂的面颊边儿上不停的晃荡,那样子竟似要考虑住她哪边脸上留个痕迹。

      杜美珂吓得住后缩了缩,只觉眼前的慧安便如魔鬼般可怕。她恨得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人人都会信你的鬼话吗?我那丫头们可都在院子里,屋里的动静她们可听的清楚! ”

      慧安却笑了,凑近杜美珂,道:“姨娘,找总觉着我最近命犯小人,就说前个儿吧,我出门去趟威远侯府竟就能遇到东姜落网之鱼,这事怎么就那般巧呢?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想借那东姜人的手杀了我啊?”

      杜美珂闻言当即便变了脸色,慧安也冷了面孔,厉声道:“杜美珂,我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昨日做下那等恶毒之事,今儿本姑娘不过是收点利息罢了。你说若本姑娘将你送到凤安府,这庶母谋害嫡女却不知又该判个什么刑呢,哦?”

      杜美珂登时面无人色,强言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大姑娘便是要往人身上泼脏水,也该说点靠谱的,能让人信服的。那东姜的死士又不是疯的奴才,怎会听我之令,简直笑话!”

      “事情是怎么样的姨娘心里比我清楚,姨娘当真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没有留下把柄吗?”慧安肃目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杜美珂。

      杜美珂见慧安说的肯定,登时心里就七上八下了起来,一时还真不知哪里出了错,是不是真的被慧安找到了什么证据。

      慧安见此,却是一笑,道:“怎样?姨娘这回该是想起来了吧?方才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吧?还有,父亲可是允了姨娘照看我服用汤水呢,这我用不好,父亲那里姨娘可怎么交代啊?哎,姨娘现在可比不得从前了,杜尚书府是指望不上了。姨娘猜猜,父亲这下还会不会如先前那般对姨娘好呢,劳烦现在姨娘再去熬一碗不放胡椒的不翻汤来吧,我这可急着用了好安睡呢。”

      杜美珂闻言双拳死死握着,一双妙目喷着火盯着慧安那张笑出花儿来的脸,半晌她才冷声道:“沈慧安,你不要太得意,咱们走着瞧!”说罢,她爬起身,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慧安望着她的背影忙笑着扬声道:姨娘动作利索些哦,我可等着姨娘的汤呢。”

      杜美珂,这样你就气得跳脚了?呵,住后还有你受的呢。你不是最在乎你那童贝女儿,要争的不就是个孙熙祥吗?等哪一日你那心心念念的良人抛弃了你,你那捧在手心的女儿也厌弃你,不知会是何种滋味呢?你且等着,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慧安望着杜美珂的背影目光阴沉了下来。

      杜美珂临出屋门听闻慧安的冷言冷语,气的心窝直疼,愤恨回头却正撞上春儿锐制的眼。

      珂姨娘慢走,脸上的伤可急着擦药啊,若是府中传出不利我们姑娘的谣言,那我们姑娘少不得要跑趟宫中,这要是太后亲自命凤安府查查我们姑娘遇刺的事,珂姨娘觉着会怎样?”

      杜美珂闻言,面容狰狞了下,终是咬了咬牙,转身而去。

      待她出了院子,屋中即刻便传出了欢笑声,冬儿几人抱成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这回可真是出了—口气,瞧那珂姨娘被气的都成猪肝脸了。哈哈奴婢忍笑忍的肚子都疼了,秋儿快给我揉揉!”冬儿说着便住秋儿边上凑

      慧安闻言,也笑了起来。昨日那事她们是没有任何证据的,那杜美珂能忍下这口气完全是她心中发虚,只怕过两日见她们毫无动静,杜美珂便就回过味来了,知道她这会子是诈她的了,只是到时候她会不会更气的心口疼呢?

      恰于此时方嬷嬷从外面进来,丫头们纷纷将方才的事绘声绘色地跟她讲了,方嬷嬷看着坐在软塌上邀赏般看着自己的慧安心中一片柔软,也不拘着了丫头们,由着她们又闹了一阵,才止住她们,吩咐道:“行了,别耽搁了姑娘的正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四个丫头这才作罢,收了笑,携手出了屋。

      片刻几人便先后脚地回来了,秋儿先上前禀道:奴婢和春儿去打听过了,方才方嬷嬷一离开,那攀枝便忙着整饬了一桌子好菜跑去了二门,没多久老爷便回来了,竟随她去了碧水院,今儿指定是要歇在那里了。”

      冬儿听她说完,接口道:“奴婢去问了喜儿,银莲一点反应都没有,送走方嬷嬷她去和四姑娘说了一阵子话,便回房冼了洗躺下了。”

      慧安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方嬷嬷沉吟一声,道:“老奴将意思透的很清楚了,攀枝和银莲都不是笨的,自是知道老奴的意思就是姑娘的意思,姑娘就是支持她们争宠。有姑娘做后盾,银莲还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真是个没有想法的?那攀枝倒是活泛,她是府中的家生子,老子前年病死了,老子娘如今在针线房干些粗话,还有个弟弟今年才七岁,好拿捏的很,姑娘倒是可以用她,至于那银莲再看看吧。”

      “有那攀枝也够杜美珂恶心一段时间了,先这么着吧。”慧安说着伸了个懒腰,道:“这珂姨娘怎么还不来,我都流口水了…”

      正说着承影便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可不正盛着一碗不翻汤。
      “姑娘,珂姨娘身边的聘菊将汤送来了,说是珂姨娘方才摔了一跤,这会子有些不好,便不亲自来送汤了,让姑娘莫要见怪才好。”

      慧安方才已经出了气,自也不会在意,忙从软塌上坐起,指着那碗不翻汤,道:“乳娘,快,趁着那不翻汤热乎,赶紧端给我,不是我说,这珂姨娘做的汤还真好喝。”

      方嬷嬷见慧安此刻就像个等不及吃饭的孩童,登时便笑了起来,将那汤端给她,宠溺地嗔恼道:“你倒真敢吃,也不怕她下了东西?”

      慧安吃的吧唧响,不忘冲方嬷嬷嘟嘟嘴,道:“乳娘就打趣安娘吧,那杜美珂又不是傻子。”

      待慧安用过汤,进净房揩了牙,净了面出来,四个丫头已经尽数在屋。慧安道:“今儿也都累了,都去歇着吧,冬儿去看看厨上要是有剩下的不翻汤,你们几个也都尝尝,真真美味呢。”几个丫头闻言,忙笑着应是,打趣地纷纷上前给慧安行礼谢赏,表示一定要好好品一品滋味。

      杜美珂出了榕梨院便一路快行回了秋兰院,她生怕会烫伤面孔,回去细细地拿镜子照了半天,见面颊只是红肿着,倒没有起泡,这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幸亏现在正值隆冬,那汤凉的快,不然……

      想到方才受的折辱她恨得直将妆奁台整个掀翻,狠砸了些东西这才稍稍消了气,收拾了一番,又用冰袋敷了脸,才咬牙去厨上又给慧安熬了一碗汤。待她再次回到秋兰院,见院中静悄悄的,连正房的灯也暗着,便知孙熙祥又没到这边来,登时心情又坏上了三分。聘菊和巧云战战兢兢地跟着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杜美珂却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吩咐道:“你们两个现在就去打探下,刚才方嬷嬷为何不在榕梨院,去了哪儿。再有,看着老爷现在在哪里。别不舍得打点,银子用完了自和我说便是,早去早回。”两人闻言,忙行了一礼匆匆而去。

      待杜美珂沐浴出来,两人已经回来聘菊上前禀道:“方嬷嬷是在夫人第一次进榕梨院前出了院子的。她先是去了碧水院,出来后又拐去了银莲住的绿水院,都是屏退了丫头,只和攀枝银莲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回了榕梨院。方嬷嬷从碧水院走后,那攀枝便忙着整饬酒菜,还打扮了一番去了二门,后来……后来老爷……”聘菊的话没敢说完,杜美珂却心知肚明,孙熙祥定是今日又歇在了攀枝那个贱人那里。而沈慧安当日说什么睡不安生,让她照顿晚上的汤水,定已想好了这一步,就是让她没有时间霸着孙熙祥,好让攀枝银莲那两个小贱人去钻空子!


      这沈慧安真是好算计!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心思馁是淫秽!她敢肯定这些时日沈慧安定会抓着她使劲折腾,让她日日晚上都不能得闲。杜美珂想着,面色便狰狞了起采,随即她缓缓平静了下来,满脸厌倦地道:“你们都出去吧,没事别来打搅我。”聘菊二人忙屈膝应了,退出了房。

      杜美珂见二人出去闷声坐了一会,想着这两日来的遭遇只觉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喘息不能,她大口大口地踹着气,猛地扑到床上将脸死死压在被子中便呜呜的哭了起来。好半晌她才哭的累了,渐渐停下来抹了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死死握着拳头,眯起了眼,目光中尽是狠毒。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16:08

    第52章 看到康庄大道了吗?

      翌日慧安起的很晚,睁开眼已是大阳高高挂,她一夜无梦,这会子只觉神清气爽,很久都没这么轻松愉悦的感觉了。冬儿和夏儿服侍着她收拾齐整,慧安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方嬷嬷亲自给她挽了个十字髻。

      方嬷嬷一面通着慧安蓬松的波浪长发,一面笑着道:“方才关府的人给姑娘送来了帖子,关家的几位小姐邀姑娘下午到关府玩呢。”慧安闻言本还笑嘻嘻的脸瞬间便垮了下来,半晌才哦了一声,表示知道。

      待用完早膳,见外面阳光明媚,加之昨日刚收拾了杜美珂母女,慧安心情便又飞扬了起来,笑得眉眼一弯,冲方嬷嬷道:“走,趁今儿高兴,咱们好好去逛逛园子,前儿冬儿不是还说流苏院的红梅开的好吗,我也瞅瞅去。”

      “姑娘要去赏梅?不如奴婢们取了剪刀,瓷坛挑选些梅花让朱大嫂子做了梅花禚给姑娘填个零嘴吃?”冬儿闻言,忙笑着道。

      “你个小蹄子,是你自个儿想吃吧?姑娘我可不爱吃那甜腻腻的东西。”慧安望着冬儿那晶亮亮的哏眸哪有不知她心思的道理,轻点她的额头,笑着又道,“行了,左右我也不是那会赏花的主儿,就陪你们一起辣手摧花吧。”

      几个丫头均笑,方嬷嬷拿了一件水红色净面绣白梅的披风给慧安披上,她们便一起簇拥着慧安向外走。谁知刚出了内室便见偃月从外面进来,禀道:“姑娘,光禄寺卿水大人的夫人带着水二小姐来了,这会子怕是已经进了二门了。”

      光禄寺主管宴享,那水大人和凤阳侯府该是半点关系都没的,水夫人和水二小姐来干什么?慧安一愣,一脸茫然地看向方嬷嬷,方嬷嬷也不知所谓,倒是冬儿和夏儿轻声“啊”了一下,慧安询问地看向她们,夏儿这才道:“许是因着那日在裳音楼的事,当时人群一冲,奴婢们就找不到姑娘了,奴婢猜着姑娘可能进了裳音楼,所以就和夏儿奔进裳音楼去寻姑娘,谁知那群死士竟然冲进了楼。当时因着奴婢们都会些拳脚,倒是帮了些官家太太和小姐,依稀就有这个水夫人和她家的二小姐。”

      方嬷嬷闻言嗔了夏儿几个一眼,道:“偃月先将水夫人和水小姐迎到远芳阁,好好招待着。姑娘快换衣裳吧,你们几个也真是,这事儿怎么也不早说。”

      夏儿几个一面忙服侍着慧安换上见客穿的衣衫,一面无辜地道:“嬷嬷这可恕不得我们,那日的情景奴婢们也是顺带拉了那水夫人和水小姐一把,这本就是应当的,也不值当什么,回来也就把这事放脑后了,哪里想到人家会专门上门来致谢。”

      “行了,快给姑娘收拾好,别让人久等了说我们凤阳侯府怠慢客人,邀功示大。”
      众人一通忙活,慧安重新梳洗打扮了,这才散步到了远芳阁。

      远芳阁在榕梨院的第一进院中,是慧安平时接待外客用的,屋中摆着檀木桌椅,置备的物件简洁大方,既不张扬又不寒酸。水夫人和水二小姐被迎进远芳阁后,丫头们便热情的奉上了茶点,水夫人打量着屋中摆设,眸中闪过赞赏。都说那沈老侯爷是草莽出身,又有传言说沈女侯的生母乃一胡姬,沈家虽位列候爵,实则都是乡野粗俗之人,如今她看着这府中摆设,还有下人们的做派,倒是觉着传言也未必可信。

      水夫人正思忖,便听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安娘之过,让水夫人和二小姐多等了。”水夫人抬头正见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窈窕少女自外面缓步而来,她的身量较平常姑娘要高上许多,身姿挺拔而纤细,走起路来不显娇柔倒是让人觉着生机勃勃。

      她穿着一件桃花色右衽襦衫,一条银红绣满幅紫藤花的襦裙,腰间扎了一条素白腰带,糸了鹅黄宫绦缀白莲玉佩压着裙边,走起路来玉佩左右摆动,更显得细腰长腿,身婆柔韧,动感十足。再观那张白净如梨花般的鹅蛋脸,肌肤粉嫩,带着健康的粉晕,额头饱满,长眉舒展,明眸喜睐,隆鼻丰唇,唇角带着欢悦而真诚的笑容。虽是没有时下女子的娇柔之美,容貌却多明艳妩媚,让人见之心痒,但因她的神情举止大方爽利,倒是不显轻浮,却让人观之亲切。而且她行动间从容优雅,并无粗鄙之态,比之那些百年望族的姑娘也不逞多让。

      “沈小姐客气了,前日在裳音楼多亏府上婢女拼死相肋,我们母女才能得以安然,昨日便想带轻灵到府上致谢的,奈何轻灵受了惊吓身体不济,选便来的晚了。今日一早便听闻沈小姐昨日受了惊吓,我这也来不及投帖子,便带着轻灵莽撞地奔来了,倒是给府上添乱子了吧?昨日姑娘没有伤到吧?”水夫人说着便和水二小姐站了起来,一脸关切地望着慧安。

      慧安忙几步上前笑着扶了水夫人,道:“夫人是长辈,若不嫌弃,称我一声安娘便是。夫人快坐,轻灵和安娘同在国子监修学,虽平日不怎么熟识,但亦有同窗之谊,前日又是那般情景,我这些丫头别的不行,也就只会些拳脚,这好不客易有了她们的用武之地,也是想显摆显摆,可不敢当夫人的谢。昨个我也就是受了点小擦伤,却劳夫人如此记挂,实在让安娘心有不安。”

      水夫人见慧安年纪虽小,说话行事却颇为知理爽朗,便也不和她客气,笑着坐了,道:“那我便托大称你安娘了,你也甭一口一个夫人的唤,就叫我一声伯母可好?这就是那日在裳音楼帮了好些夫人的那几个丫头吧。那日我没看清,不知是哪位拉了轻灵一把,才使她躲开贼子砍来的刀的?我恍惚还看到有个穿粉色小袄的丫头一脚踢开贼人,这才救了我一命,却不知又是哪个? ”

      水夫人说着神情颇为感激地看向一直默默站在慧安身后的春夏秋冬。那日出门,她们各自都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自不相同,今日在府中当值,却穿的是清一色的藕色小袄,暗青襦裙,打眼一看竟认不出来了。

      慧安方才便细细问过她们那日的情况,此刻忙笑着道:“夫人说的是夏儿和秋儿,还不快上前给水夫人和二小姐行礼。”

      秋儿,夏儿这才上前见了礼,水夫人忙起身将二人扶起,笑着拉了秋儿的手,打量着二人,道:“安娘选几个丫头倒是一等一的好,不光拳脚厉害,这长的也是水灵灵的,凤阳侯府真是会调教人啊。”

      不是慧安自夸,她的这四个丫头,春夏秋冬长的各有千秋。春儿性情沉稳,长相却极为甜美,看上去单纯可爱,如同邻家小妹妹一般。夏儿心思最为活泛,一点就通,五官也长的最是精致,很是爱笑,两个酒窝总在脸上荡漾着。秋儿是最泼辣的,长的也明媚,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发起怒来更是神采奕奕。冬儿心思最为缜密,长相也清丽居多,站在四个丫头中倒显得最平庸,但她也是最耐看的一个。

      见水夫人夸奖,夏儿和秋儿便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去看慧安。慧安却满脸促狭地冲她们眨了眨眼睛,笑着道:“夫人说笑了,我这四个丫头平日泼皮胆大的,可是难管教的很,也就是人前看着还好。”

      水夫人见慧安谦和,越发觉着外头的传言有假,示意丫头捧了两个盒子来一人一只的拿给秋儿和夏儿,道:“那日真是多亏了你们,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且拿着。”她见两人要推辞,忙道:“你们身在凤阳侯府,又是贴身伺候安娘的,我知道你们自也不缺这些东西,可这都是我的心意,就是表个谢意,你们不拿我倒不能安心。快别嫌弃,都拿着。”

      秋儿两人见推辞不过便看向慧安,慧安笑了笑,道:“既是水夫人看的起你们,你们就收着吧,还不快谢谢夫人。”两人收了盒子,一起谢了。水夫人又让水轻是给二人行谢礼,秋儿二人忙侧身避了,直羞的满脸通红。

      水夫人便又吩咐水轻灵给慧安行礼致谢,慧安起身扶住她,拉着她的手坐在了自己身边。水夫人便是一笑,道:“轻灵是个腼腆的孩子,又嘴笨,不像安娘都能独当一面了,安娘和轻灵是同龄吧?”

      慧安忙是一笑,拉着水轻灵的手,道:“我属羊,三月的生辰,不知水二小姐是几月的?”

      “我是七月生的。”水轻灵细声细语地道,她今目穿着件绣百蝶穿花的素白长褙子,下着烟霞色撒花宫纱边宽幅摆裙,梳着两个圆髻,发髻上分别插着四朵嵌蓝宝的玉簪花,显得极为清丽脱俗。

      慧安看着喜欢,便道:“那就是妹妹了,以后妹妹常到我这里来玩儿。”水轻灵性格内向,又腼腆,平日在国子监不怎么和人来往。今日见慧安爽朗大方,早就起了结交的心思,听慧安如此说忙笑着应了,颇为羞涩地叫了声“沈姐姐”。

      水夫人在一旁看着倒是笑了,几人又闲聊了一阵,水夫人才领着水小姐起身告辞。慧安尚未将二人松出榕梨园,冰月便才且都察院左检督御史家的夫人和小姐来访。慧安方才已问过几个丫头,自然知道这回是冬儿惹的事儿,忙和方嬷嬷又是一番忙碌。

      待送走史家夫人和小姐已是临近正午,也不说去赏梅了,慧安早早地让传了膳,想着下晌要到关府拜访的事就有些心下郁郁。慧安歇了个午觉,便被方嬷嬷从暖和和的被窝中挖了起来,忙着挑选下午去关府穿的衣着,又搭配了首饰,慧安便被推着进了净房。

      冬儿、春儿服侍着她净了面出来,方嬷嬷便将慧安按在梳妆台前亲自给她梳妆,慧安正好有些事要交代方嬷嬷,便也由着她给自己通开长发,望着镜中执着黄梨梳仔细给自己梳发的方嬷嬷道:“乳娘今儿下午去秋兰院教二姑娘礼数,只管用心调教便是,多的都不必做。”

      冬儿和秋儿在一旁听到皆是一愣,秋儿当即便问了出来:“姑娘让嬷嬷到秋兰院去教导二姑娘,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为何不让方嬷嬷使劲折腾折腾那丫头,哼,那丫头一肚子坏心眼,依奴婢看就该让嬷嬷借着这次由头将她住死里整,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找姑娘的麻烦!”

      “秋儿!你胡言乱语什么,不管怎么说二姑娘是主子,你也要做那起子刁奴吗?要是你方才的话给人听了去,叫人拿了错,你被罚没什么,连累了姑娘也受非议,你能担当的起吗?”冬儿喝了一声,秋儿颇为委屈的看了看慧安,见慧安面色如常她才松了口气,也知方才的话确有不妥,便闷闷的低了头。

      屋中半晌静默,慧安才看向秋儿,笑道:“行了,怎的还委屈的红了眼,倒似姑娘我责难你了一般。我的意思是方嬷嬷只管尽心尽力教二姑娘,若是借这事拿捏二姑娘,一来府里的人也都不是傻子,再来乳娘还要帮我管着府中事务,最最打紧的就是要行事公正,让人信服。若因私怨让人安上个欺凌主子的罪,让珂姨娘有了借口哭到父亲那里,岂不是得不偿失?再有,那学规矩本就是极苦的一件事,乳娘只需严格些身体力行的教,凭二姑娘的性子,你们猜会如何?”

      二姑娘虽心眼多,但到底年幼,人沉不住气,受不住激,又心浮气躁,好强要脸面,被方嬷嬷调教她岂能服气?便是方嬷嬷什么都不做,怕是二姑娘都要闹将起来。她这一闹,府中人便都知道,姑娘关心二姑娘派了方嬷嬷去专门教导二姑娘礼数,方嬷嬷教的那叫一个尽心尽力的,可二姑娘却毫无闺阁女子该有的德行,竟还对教导嬷嬷无礼,任性骄纵,简直就是品性恶劣。如此想着,秋儿和冬儿双眼一亮,只觉还是慧安想的周全,不愧是她们的主子,高明啊高明。

      方嬷嬷知道这也是慧安为她的名声考虑,心中感念着,面上却只淡淡,抚了抚慧安柔美的秀发,叹道:“姑娘且放心,乳娘都省得。”

      方嬷嬷给慧安梳了个漂亮的反绾垂髫,选了一对赤金缠丝琉璃花的小流苏钗给她别在发髻上,鬓边又压了一朵羊脂玉雕成的精美白玉兰花。拿了一件浅玫瑰红色绣粉色折枝玉兰于前襟腰背的交领缎袄给慧安穿上,下(禁止)配了月白色素缎细折儿长裙,细细打量了一番,觉着太过素静。想着那关府的老太君如今已是古稀之年,老人一般都喜欢年轻一辈的打扮热闹喜庆一点,便又从妆奁盒中取了一副金光灿烂的项圈和玉锁给慧安挂在了胸前,又选了一对金丝镶粉红海棠的玉镯子给慧安戴上,上下看了看,见这通身的打扮既俏丽富贵,又低调娴雅,这才叫了冬儿和秋儿又细细嘱咐了一遍,放了慧安出门。

      慧安留了夏儿和春儿在府中跟着方嬷嬷,以免秋兰院真闹将起来,方嬷嬷会吃亏。故而又带了二等丫头承影、鸣鸿,并外院的四个护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关府而去。

      关府位于内城的西边,占去了整条清风街,乃是前朝魏国公的旧宅,偌大的府邸是圣祖皇帝御赐。关府前后重楼叠院,因是前国公的府邸,故而按规制,门楼三间五架,朱红大门上金漆兽面锡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还蹲着两座大石狮子,兽面太门的正门之上悬着门匾,上书两个金光灿灿的隶书大字“关府”,乃是已作古三百年的关家祖宗,前朝宰相文坛泰斗关蒿的真迹。

      马车停下,关府早有小厮很有眼色的拿了矮凳放在了车边儿。关府是簪缨世家,大辉望族之首,规矩自也森严,慧安整理了下衣衫,这才款款地扶着冬儿的手踩了矮凳下了车。那边秋儿已向角门的管事婆子递了请帖,许是府上主子早打了招呼,那婆子冲秋儿笑了笑也没看她递上的帖子便忙让小厮往二门报信。

      不一会儿角门迎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嬷嬷并两个小丫头,那嬷嬷体型偏胖,眼睛不大,团团的一张大饼脸,出了角门便冲慧安笑了起来,一脸的和气道:“给沈小姐请安,小姐可是来了,咱们府上的老太君都问了两回了。府上姑娘们也早早到了福德院,只等着沈小姐来呢。”她身后的小丫头都梳着双丫头,穿着鹅黄色的袒领襦衣,葱绿色的襦裙,腰间都打着红色的如意结,亦跟着行了札,笑着上前接了偃月二人拿着的礼盒。

      慧安见那嬷嬷穿着一件银灰色素面织锦褙子,袖口领口处还都镶着绒毛皮边,头上简单的绾着管事婆子常绾的平燕髻,还斜插着一根玉质不错的如意簪,通体素净却显得极为体面,便知她在府中定也是得力的管事婆子。又听她提起关老夫人,便知是老太君院子里的,也不敢受她的全礼,忙侧身避了避,笑道:“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那嬷嬷见慧安避开了自己的礼也未多言,笑着道:“老奴夫家姓卫。”

      慧安忙福了福身:“原来是卫嬷嬷,劳烦您了。”

      “沈小姐折杀老奴了,连门口风大的很,快进去。”

      慧安跟着卫嬷嬷从角门入了关府,被扶着上了早已备好的软轿,一路向内宅而去。 慧安坐在软轿中,四下打量,但见轿内垫着狐狸皮的毯子,绿缎洒金的靠垫、金丝蟒纹包裹着四周轿壁,布置的异常富贵。

      慧安靠着软垫住外望,只觉府中处处美景,颇显富贵,却并不奢华。园中遍植奇花异草,古树名木,罗列奇石玉座,盆花桩景,亭台区廊精致古朴,特别是府中花园,引了活水,假山异石,小桥流水,倒是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意味。那魏国公系北方人士,自不会如此收拾自家庭院,倒是关姓一族起于江南江阳郡,慧安一见便知这园子定是圣祖御赐后被关家重新翻修过,怪不得虽宅院显贵却也处处透着高致之气。

      慧安坐着软轿一路穿过花园,一直跟在软轿之旁的卫嬷嬷这才笑着道:“因我们老太君素来喜静,便搬到了府中最西边的福德院,偏了些。这冬日风寒,花园又空敞的很,四下灌风,要不老奴把轿帘放下来给姑娘挡挡风?”

      慧安这才察觉到风吹上面颊确实凉飕飕的,正欲道谢,却听一阵喧嚣随风从花园东面传了过来。依稀像是某种动物发出的嘶叫声,还伴着人的惨叫。

      卫嬷嬷登时面色微变,顿住了脚步,随即又笑着对慧安道:“那边是我们三爷的棋风院,院子后面设了个简易的马场,三爷的战马一向都是喂养在棋风院的,都是三爷亲白喂食冼刷,这会子三爷不在府中,许是那马儿闹脾气呢……倒让洗小姐受惊了。”她说罢,就扭头吩咐身后跟随的小丫鬟:“七儿,去瞧瞧怎么回事,就说府中来了娇客,让青鸣赶紧把马安抚下来。”

      那叫七儿的小丫头忙清脆脆的应了一声,快步而去,不过只眨眼功夫她便又奔了回来,神色有些凝重的回禀卫嬷嬷,道:“那只叫流云的马正分娩呢,好像是难产了,刚才凌风又发了狂,还踢伤了接生的兽医,偏三爷还不在府中,三爷的凌风嬷嬷也知道,发起魔来谁也制服不了。这会子蓝飞正慌忙着去请大夫给那兽医看伤,青鸣已让人去找回三爷了,只棋风院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有的乱,还请沈小姐多担待。”那七儿丫头倒是个伶俐的,没一会便将事情说清楚了,末了还对慧安恭敬的福了福身。

      卫嬷嬷闻言眉头一是,惊道:“怎还伤了人啊,那凌风没事吧?它可是三爷的宝贝,别伤了才好。”言罢,又对慧安一笑,道:“那凌风是我们三爷的坐骑,性子极烈,这不眼瞅着要有小马崽了,偏那流云难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沈小姐别介意。”

      慧安来时专门问过方嬷嬷关府的情况,现在的关府因为有关老太君在故而一直未曾分家,关老太爷子嗣兴旺育有六子五女,大老爷、二老爷和二小姐皆是关老太君的嫡出子女,其他的皆是庶出。现在在京城关府中的却只有大房、二房和三房,而关元鹤说是长房长子,嫡子嫡孙,但上面却还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只可惜一个只活到六岁,一个更是出生便体弱,药罐子吊着养到四岁也没了。关元鹤本在关府排行老三,却因两个哥哥过世成了嫡长子,只是府上的下人们还称着三爷而己。

      慧安闻言却笑了,看样子那流云是只正在分娩的母马了,那它肚子里的马崽子就是凌风的。这凌风倒是颇有灵性呢,竟如同人一般懂得事情,见母马产子困难,竟还恼了,真真有趣。先前慧安便听母亲说过,真正极品的马儿是懂感情的,如同人一般,它们也懂得爱护自己的幼崽,这凌风可不就是嘛。

      卫嬷嬷口中的三爷自然是关元鹤,想到他那坐骑,慧安心一动,忙问道“凌风可是一只通体毛发油亮,腹膘肌健,极为高大的北胡马?”

      卫嬷嬷也不奇怪慧安会知道凌风,点头答道:“正是,听说是拉穆大草原上的马王,被三爷驯服后从来不准他人骑乘,性子烈的很,我们三爷可宝贝着呢。瞧着那边情况似不太好,这要是凌风出点啥事三爷可不得伤心一场。听说那流云也是匹难得一见的好马,也不知新请了兽医来,还来不来得及。哎,这马儿分娩怎也这么让人揪心。”她说着言话中已是带了些许焦心。

      慧安闻言这才确定那凌风就是那只她在鼎北王府门前见到的黑马。慧安是个爱马的,此刻想到凌风那不羁的眼神和高傲的态度,她的目光便火热了起来。又想方才小丫头七儿的话,说是那接生的兽医被踢伤了,偏那流云又难产,慧安倒有些揪心了起来。

      恰在此时那边又传来一声悲鸣,接着便是一阵喧嚣声,听上去情况怕确实不妙。慧安登时便有些忽切,想到自己好歹也算跟着母亲学过些驯马的手段,更是看母亲给马儿接生过,犹豫了下终是爱马心切,笑着对卫嬷嬷道:“我倒是见母亲给马儿接生过,以前也曾从母亲那里学了些养马的粗技,要不嬷嬷带我去那棋风院看看?也许能帮上点忙呢。”

      卫嬷嬷闻言却是面色犹豫,一来那兽医受了伤,她是真担心凌风受了伤,再来那正分娩的流云听说是秦王的爱骑,人家将爱骑送到了关府是相信三爷,这要是出了事,三爷恐怕也不好向秦王变代。所以一听慧安会些养马的技巧,卫嬷嬷便也动了让慧安去看看的心。可又觉着慧安终究是府中的客人,这马儿分娩终是要见血,又肮脏的很,实在不好麻烦娇客,这事若传出去人家会笑话关府轻待娇客,不知礼数的。再者这马儿发起狂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别再让慧安受了伤,到时候怕是连老夫人都会责忙自己自作主张。

      慧安见卫嬷嬷犹豫,便笑着又道嬷嬷请放心,我这也是见过那凌风,心里喜爱,这会子也跟着着急。我去看看若是真能帮上忙最好,若情况不好我定闪的远远的,万不会让自个儿受伤的。再者说了,前日关将军救小女一命,大恩不言谢,但今儿他的爱马有险,我也想尽点绵薄之力,多少也算报恩。若老夫人怪罪下来,嬷嬷只管说是我非要去的,可好?”

      卫嬷嬷闻言面上闪过些许尴尬,忙笑了一笑,道:“沈小姐这话说的,我是担心那血光污秽的别再冲撞乐姑娘。”

      慧安看她样子已是同意,便下了软轿,笑着道:“这倒不会,嬷嬷可能不知道,我那外祖父可是做过贩马的马商的,什么脏活累活没做过?后来被乱世逼迫又当起了山大王,之后得遇圣祖这才从了戎。我先母不也曾上过战场,杀过人?给马儿接生的事也是做了不知多少回。我们家不忌讳这个,嬷嬷只管带我去看看便是。”

      沈强和沈清的来历,卫嬷嬷自然知晓,而也是因为慧安说的这些,凤阳侯府 一直遭人耻笑,被骂三代粗野,出身低贱。直到现在卫嬷嬷也不是没听到过关于慧安粗俗刁蛮的碎言碎语。今日她见慧要穿着得体,举止有礼便觉流言不可信,如今又见她神情坦荡,不卑不亢地说着祖上曾做马商等事,而且言语中颇为自傲,便更对慧安高看了一眼,觉得她小小年纪便自有一番气度,而且还是个重孝道的好姑娘,于是便生了两分亲近之心,笑的越发温和,道:“如此就先谢谢沈小姐了,您这边来。”

      慧安跟着卫嬷嬷进了关元鹤的棋风院,只觉这院子和关府的整个建造风格有些不谐调,院子看上去面积很大,庭院建的很开阔,竟是一点花木都没养,只几颗大树树冠繁茂,纵使冬季仍郁郁葱葱,这才增添了点色彩。这院子的下人似乎也少,连个人影都不见,虽则细看之下倒也大气古朴,但还是显得有些清冷孤寂之感。

      慧安跟着卫嬷嬷绕了两进院子,直向棋风院后面的马舍走,喧嚣声起来越大,穿过抄手游廊又过了一个莲花形的角门,马场便一览无余了。慧安结舌的发现这马场还真不算小,目测竟有三亩地的样子,马场的西侧建着马厩,此刻那边围满了人,乱成一团。

      慧安一眼便瞧见凌风被两个护院打扮的男子拉着,正狂躁的刨着前蹄,不时嘶鸣着几欲甩脱羁绊往马厩中冲。那两个护院显是练过武的,人高马大,死死拽着缰绳,还不时地防备着被凌风踢到,早已是大汗淋漓,狼狈异常。马厩外的空地上还放着一张草席,受伤的兽医正半躺在上面,被人从后面扶着,神情痛苦,肢体僵硬,头发也散乱着汗水粘了一脸,估计是断了肋骨,不住地还哼哼两声。其他的人多是围着马厩,乱糟糟的吵吵着,倒是不听马厩中有马儿的叫声。

      卫嬷嬷见那兽医伤的不轻,这里又乱成一团,登时哪里还敢让慧安呆在此处,忙又劝她离开。

      慧安都到了这里了,哪肯听她的,忙笑着道:“没事,嬷嬷听那马厩中都没动静了,那流云怕根本就撑不到府里再请兽医了,还是让我看看吧,嬷嬷只管放心,若是有危险,我立马避的远远的。”说着便带了冬儿和秋儿快步住马厩而去,卫嬷嬷见拦不住便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

      慧安行近,才看到那匹叫流云的母马。果真能配得上凌风,通体雪白虽是气力衰竭,仍能看出它体态优美、曲背膘美。只是此刻它雪白的长毛早已被汗水打湿,它躺在厚厚的稻草上身下还铺着一块云纹的青色锦缎,(禁止)一片血污,显然羊水已破,怕是已生了不少时辰。力气早已用尽,正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只那双乌黑的眼睛仍旧闪过亮光,竟似在看外面的凌风,眼神凄楚而眷恋,看的慧安都一阵揪心,也难怪凌风焦踩地踢伤了人。

      慧安见马厩中一众人围着流云瞎忙活,又因为狂躁的凌风束手束脚不敢动作,急的个个头冒大汗,一脸惶恐,便有些恼火。只他们这样不得章法,那流云拖也拖死了。

      不过,关元鹤既是得了凌风选这百年难遇的良驹,定是珍爱如宝,而流云亦非凡品,说不定,依他的性子还下了军令,这两匹马出了事要受军法处置之类的,要不这些人怎会如此焦虑不安?

      慧安想着也不耽搁,迈步便向暴躁发狂的凌风走,她一面靠近,一面试着伸出于安抚性的冲凌风打着招呼。卫嬷嬷见慧安几步便到了凌风三米开外,直吓得面色一变,可她此时也不敢再上前阻止,生怕凌风再受了惊吓真伤了慧安。

      慧安一番动静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虽不知她是谁,但也都直直地盯了着她替她捏了一把冷汗。而凌风自也注意到了慧安,对她的靠近先是安静地关注了下,接着便很不友好地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来。

      它的动作直惊得周围抽气声四起,慧安却恍若无事,笑着对凌风轻声道:“别恼,我没有恶意,我是想帮流云。你瞧它现在多难受,你这样发火让 大家都跟着乱了套,岂不是害了流云。我知道你也是担心,可你这样非但帮不了流云,还会耽搁了时间。你安静下好不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试着缓缓靠近,态度友好的伸出于试探性的、温柔地去接近凌风,嘴里一直说着安抚的话。凌风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友善,竟没再撩蹄子,只是依旧狂躁着,慧安见此便再近一步,竟触摸上了凌风的鼻子,凌风登时便嘶呜一声眼见便又要发狂,口中喷出的粗气直拂上慧安的面。

      “沈小姐快闪开!”卫嬷嬷大惊失色,惊呼一声。

      慧安却恍若未闻,仍然用手轻轻拍抚着凌风,笑着低语:“我们见过的,你不记得了吗?我真的没恶意,安静下来我们一起帮流云生下小马崽好不好?”

      慢慢的,在她的抚摸下凌风竟真的没再发狂,只蹄下还不安地蹬动着。但很快,它就在慧安进一步的接触中在她爱怜的呢喃声中完全安静了,当慧安抱住凌风的脖子时,它也没发脾气,只是不乐意似地甩了甩脖子,冲马厩中的流云哼了两声。

      众人看着这一暮简直惊得眼睛都瞪突出来了,冬儿和秋儿也觉方才吓出胸腔的心又归位了。
      仆人和马倌们交换着眼色,不自禁流露出钦佩又难以置信的神情来,个个都似松了—口气般。要知道将军是极爱凌风的,这马再狂躁下去伤了他们还好说,别再弄上自己,那他们可真要跟着陪葬了。可偏偏凌风发起狂来根本就不让人靠近,那两个拉着它的护院还是在关元鹤的陪同下一起喂食过凌风,这才敢死命拽着它。现在这位不知就哪里冒出来的小姐竟能让凌风安静下末,简直不可思议,也等于是救了他们一命呀。可想到还在分娩的流云,众人面色就又不好看了,那流云也不能出岔子啊,那可是秦王殿下的爱马,真要出了事他们也得陪葬吧。

      慧安安抚了凌风便提裙进了马厩,见她方才露了那一手众人便自觉地让出路来,慧安在流云身旁蹲下,先是安抚地摸了摸它的鼻子,这才去按它的腹部,感受着胎儿的大小,位置。摸着摸着不觉就蹙了眉,这流云目测也就三四岁的样子,一般的马儿到五岁多才能真正性成熟,这流云想来是头胎,可它这胎偏似极大,这部难产就怪了。

      “流云怎样了?”一道阴影撒下,微沉的声音自身边传来,慧安诧异地抬头正迎上关元鹤望来的目光。

      其实他在慧安靠近凌风时便刚巧进了院子,远远正见慧安用于去抚摸凌风,他虽不算养马的内行人,但因素来喜马,倒也知道些安抚马儿的手势和位置,方才慧安安抚凌风的那些动作看上去没什么,可关元鹤一眼便瞧出那是北胡驯马师秘传的一套安抚手势,见慧安竟能娴熟的运用,关元鹤诧异地挑了下眉。后又见慧安蹲下查看流云的情况,想到曾听说过沈家军军中不设马倌人人都懂马,这便相信慧安真能看出门道来,故而此时才有此一问。

      慧安因是蹲着,这下不得不再次仰视关元鹤,只见他今日穿着一件墨蓝色淡青万字纹绣样的直襟长袍,黑色挑丝的长裤脚上穿着起祥云纹的方口官靴。此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慧安眯了眯眼只能看到他优美的面部轮廓,和他头上插着的那支碧绿玉簪,但这人周身不恕自威的气势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好像上次他也是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呢,一阵郁结,慧安腾地从地上站起来,可这一站她才发现关元鹤就站在她边边儿上,这下她的头竟险些撞上他微微低下的下颚。慧安忙尴尬地退了两步,心里又犯嘀咕。这人可真是,也不知道让一让。调整了面部神情,她才抬头又看向关元鹤。

      见他额头浮着一层细汗,显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便也不客套的见礼,果断地道:“流云是头胎,胎儿过大,难产。而且我摸着似是胎位也不正这会子羊水已经破了多时,再生不下来,怕是要一尸两命。”

      关元鹤闻言眉头便蹙了起来,又侧头瞥向马厩外,那被凌风赐伤的兽医见关元鹤回来,哪里还躺的下去,慌忙着让人扶起移了过来,接触到关元鹤看过去的目光,直打了个抖,磕磕巴巴的道:“这位小姐所言甚是,老朽方才已经给马灌下了催生汤药,可是因为胎实在太大,还是出不来。”
      “唯今要怎么办?”关元鹤闻言目光一凌,又问。

      那兽医被他凛冽的目光一瞪,登时便汗流浃背,那流云何等良驹,要真有个一万让他砸锅卖铁那也是抵不住一条马腿的,如今母马已经体力透支,方才有力气时都生不下来,这会儿他哪里还有什么好法子?偏此时凌风又是一阵狂躁的嘶鸣,兽医只觉凌风的蹄子又要踢上自己吓得脸色青白,眼前一黑竟是直直晕了过去。

      关元鹤见此眉头都没动一下,转头便又盯向了慧安:“你说。”
      慧安被那兽医的表现弄的都傻眼了,此刻见关元鹤一脸冰霜的盯着自己,禁不住便也瑟缩了下,心里气他态度恶劣,有求于人还这般目中无人,嘴上却很没出息地道:“先前我见过母亲用牵引助产的法子将胎大的小马拉出母体,只是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也不知记不记得齐全。要不我来说,让马倌照着试试看?只若是救不回流云,你可不能怨怪我。”

      关元鹤闻言二话不说便撸起了袖子,走到已经伸腿平卧,气促喘粗,奄奄一息的流云身边蹲下,冷声道:“你说,我来。”

      慧安哪里见过这样的行动派,愣了一愣才忙看向旁边的卫嬷嬷:“烦劳嬷嬷找一桶菜油,两根一指粗细的绳子,还有一坛子烈酒来。”

      “小姐稍候,奴才这就去找。”卫嬷嬷尚未反应,倒是一直站在关元鹤身边的清秀小厮应了一声,飞奔而去。片刻功夫,小厮便一手提着油桶,一手抓着一坛子酒,脖子上搭着两根麻绳奔了回来,耙东西往地上一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慧安见关元鹤看过来,忙道:“你先用酒洗洗吧,你的胳膊太脏了。”四周抽气声一片,而关元鹤瞪过来的目光一阵森寒,慧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用于摸摸鼻子,尴尬的笑道:“我不是说你脏,那个我听母亲说,用酒净冼下手再给马儿做助产,马儿就不容易伤口溃脓。”

      关元鹤这才打开酒坛子用酒仔细地清洗了两条胳膊,慧安忙将那两条麻绳也扔进了酒坛子。见他又看来,慧安望了望奄奄一息的流云,心里紧张,生怕出错,就也在关元鹤身边蹲下,道:“你手伸到母体中先找到胎儿的两条前肢。”

      她话刚落,关元鹤便当真依言将右手探了进去,流云似是感受到异物的入侵动了一动,哼了一声。

      慧安见他右手在马体中来回的探,便忙问道:“怎样?马胎是不是很大啊?小马还活着的吧? ”流云的宫颈早已打开,关元鹤伸进手去慢慢转动着手臂,很忙就摸到了小马。马胎确实不小,而且臀向下,他的手一时竟根本探不到马胎的嘴。好在他这一摸之下小马便使劲地动了动,显然还活着。

      他心里微定,却闻耳边传来慧安略显焦急的声音,关元鹤也不回头看她,继续探手去寻小马的两条前肢,只沉声道:“活着。”

      慧安闻言心里一松,随即又惊呼一声哎呀,忘了用这菜油了。”她说着便跳了起来,提起那桶菜油便向流云的下(禁止)倒,哗啦一声那油不但浇了流云一身,还将关元鹤的上身连带他两条手臂淋了个遍。慧安眸中闪过狡黠,面上却一脸歉意,忙道:“抱歉抱歉,弄脏你衣胆了。这个……初产母畜产道狭窄,胎儿大,容易难产,即使强行拉出,住住也会造成胎儿断颈、断肢、断唇,胎死,或是造成母畜产道撕裂发生大出血,造成母子双亡,现在羊水已经流光了,等下要将胎儿拉出来,用这油做润滑,更容易些,流云也少受点罪,那个……刚刚我把这事给忘了。”

      关元鹤瞥了慧安一眼,哪不知她是在报那日被喝那交颈酒时溅了一脸酒的仇,偏还说的振振有词。他眼睛眯了下,便又专注的看向了流云。待摸到马胎的前肢,才道:“把绳子给我。”一旁早有马倌将麻绳从酒坛子中捞了出来恭敬地递给了他。将麻绳分别系在小马的两条前肢上,关元鹤这才又看了眼慧安。

      慧安忙道:“你先调正好胎位,把胎头拨到前肢之间才行。”关元鹤听她说的有道理,便照着做了,慧安见他停下动作,便道:“好了吗?一会子流云阵痛时先拉一条腿,然后再拉另一条,让两条前肢一前一后通过骨盆腔。”

      见关元鹤询问的看过来,慧安忙解释道:“因为胎儿的两条前肢一前一后呈伸展状态,这样就让它宽大的肩胛部呈斜面刚好通过母体的骨盆腔狭窄部位,这样有利于胎儿排出。你在流云阵缩时拉动胎儿,那时小马在流云体内上面,左右和耨面部会受到收缩力的挤压,下面驰松,于是它会被自然地向外推,此时拉动容易出来。我就知道这么多,成不成就看这一拉了。”

      关元鹤闻言倒是难得的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慧安,目光仍落在流云身上,神情极为专注。

      慧安蹲在一边,听他吭了一声简直受宠若惊,目光不自觉便看了过去。这一看不打紧,但见正高高挂起的阳光直射在关元鹤一张俊美的面颊上,他的侧面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慧安面前。面如冠玉,却气质凌厉,五官轮廓深邃,因着他专注的神情紧紧抿起的唇角,显得曼若刀削斧凿一般,神情冷凝的便似上古的青铜神器,锐利感、肃杀感在坚毅冰冷的面庞上若隐若现。

      慧安目光又移向他的手臂,但见那裸露在外的手臂骨髂分明,血管沿着那优美而强健的肌肉鼓动着,散发着勃勃生机,似蕴藏着无限力量。因为手臂上被浇满了菜油,那手臂散发着古铜色的光泽,更显质感十足。

      慧安看的直愣了愣,半晌才讪讪的移开了目光,心中腹诽不已。这人真是白瞎长了一张俊姜的脸,一具挺拔的身板,长的人神共愤,偏这神情和气质让人望而生怯,多看一眼都怕被冰着。

      慧安听流云嘶叫了一声,灵光一闪,这才又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对了,一会儿你拉动胎儿的方向要向后平直拉。”见关元鹤看过来,她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我依稀记得上回母亲就是这么做的,至于为何我就不清楚了。”

      “这小姐说的没错,向后平直拉能让马胎和母腹的骨盆轴一致,若是牛分娩却是要向后稍上方拉的,因为骨盆轴就是胎儿通过骨盆腔走过的路线,按着路线拉动胎儿,能使胎儿不致于受到母体骨盆腔各部位的阻碍,就更容易排出。”一个微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慧安扭头去看,却见一名身穿六品官服蓄着灰白胡子的瘦高老头进了马厩。
      “牛监正。”

      关元鹤见老者进来,倒是抬头对其点了下头。慧安闻言便是这是朝廷典牧所牧监专管饲养官马的监正大人了。见老者看向自己目有赞赏,慧安忙也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心里却兀自好笑,这瘦老头分明是个养马的,却偏叫牛监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负责养牛的呢。

      此时流云一阵嘶鸣,抽搐着踢动着四蹄,关元鹤面色一凝,两臂一个使力,伴着流云的一声嘶呜,只闻哗啦一声,一只毛发黑亮的小马驹便从流云体内被扯了出来。

      慧安瞪大了眼盯着那只小马驹,心头大喜,顿时便高兴地跳了起来。

      “生下来了,生下来了!”一直围着马厩的众人也都欢呼了起来,秋儿跳到慧安身前抱着她的胳膊乐的满脸是笑。

      那小马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踉跄了片刻竟就站了起来,慧安心里乐呵,忙跑过去围着小马驹直转悠。小东西看上去极为精神,个头着实不小,一点都不像是刚从母体出来的马宝宝,长的通身油黑,只鼻子上带着一道雪白。

      它似知道大家都在看着自己,小东西还神气的昂着头,既神威内敛又天真野性,让人打心眼里就爱上了,更别说这小家伙还是在慧安的帮肋下才得以出生的,慧安看着就两眼冒光,心道要是能想个法子将这小家伙弄回侯府……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这小马驹的父母都这般优秀,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小家伙长大后必定不是凡品嘛!只是能想个什么由头才好张口呢,看关黑脸的样子便不似好说话的人呢。

      慧安这边犯着嘀咕,那边关元鹤已经站起了身,让开位置于那牛监正查看流云的伤势。牛监正细细看了,撸着胡子笑道:“这可多亏了这位小姐,若不是早一步用牵引肋产法将胎儿拉出了体内,这会子怕是要一尸两命,这马羊水早就流尽了。如今这母马和小马都很好,已脱离危险。”

      卫默默见流云无事,便道:“热水已经备好了,少爷快先擦擦,等下好去沐浴换洗。”她知道关元鹤素来喜净,见他点头起了身,忙将早已备好的温热毛巾递了过去,关元鹤随手擦拭了下,便冲牛监正道:“流云就拜托牛监正了。”

      牛大人闻言忙笑道:“关将军自去忙,流云无碍,待老朽开些调理的汤药,喂食几日便能恢复。”

      关元鹤点了点头,竟是二话不说转身便大步而去,便连正刨着蹄子冲他摇尾巴的凌风都没搭理一下,便似身上粘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慧安这边还在打那小马驹的主意呢,谁知关元鹤二话不说就走了人,她直急忙的追了两步,暧暧的唤了两声,那人竟连头都没回。眼见着那高大的人影消失在角门,慧安那个郁结啊,期期艾艾地了呶了呶嘴,跺了跺脚才转身又去看那马驹。 见小马驹许是累的正依偎在流云身旁蹭着母亲的头,慧安不知怎的脑中灵光一闪,顿时便敛了笑容。

      她想起前世大辉的一场关于马的祸事来,记得前世在宏德十年大辉开始外征北胡。那北胡国位于大辉正北方,是生活在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北胡人生性粗野,未经开化,屡屡侵犯大辉边境。但因北胡亦是刚刚一统,故而对大辉的骚扰只在几个小城镇,大辉又因一直与东姜回开战,便一直无暇顾及北胡。

      宏德九年东姜灭国,大辉这才腾出兵力外征北胡,可北胡经过几年的发展国力也在不停壮大。前世时大辉对北胡的战争倒是各有胜负,只是在宏德十二年,这一年,大辉却发生了大规模的马瘟,这马瘟异常可怖,军中战马多有死亡,先是一日几匹,到几十匹,后来发展到几百上千匹,竟毫无办法控制。

      只宏德十二年一年间大辉战马便累计死亡十八万之巨,这也使得宏德十二年大辉与北胡国的战争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惨败,仅此一年大辉就连丢北关、寒广两郡。北境战乱使得百姓苦不堪言,北胡人还在半城和元阳城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屠杀。 更可怕是的马瘟最后还发展成了人瘟,也幸好这场瘟疫,使得北胡人因染病者众多,大军暴发瘟疫,这才撤离大辉回了草原。可大辉也因这场瘟疫百姓伤亡极重,若非那年江南大丰收,朝廷赈灾及时,极有可能酿成大祸乱。

      彼时她刚刚嫁到王府,慧安记得那段时间李云昶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朝堂之上更是一片愁云惨淡。恰那时候她嫁入王府,李云昶心情甚糟哪有功夫儿女情长,理会她这个本就不招他喜的王妃?而她却因为他的冷落,心急不已,频频前住书房搅他,或是在他回府时前住府门堵人,惹得他大发了一场脾气。而前世的关元鹤因是北征北胡国的副帅,便在这场瘟疫中不幸感染,药石不治,后来英年早逝,陨落在了潼关。

      只是此事发生的两年后,南方的柳城也发观了马瘟,据当地官员呈上京 城的谍报所述,那马儿发病时的症状竟和宏德十四年北境四州的马瘟一模一样。但是当地的一名知名兽医竟研制出了克制这种马瘟的法子,及时阻止了这场马瘟的传播。只可惜贤康帝派李云昶带着典牧所的几名官员到柳城寻那老兽医时,那人竟因病而逝了,那治疗马瘟的法子也因之而失传。

      慧安还记得当年李云昶接到贤康帝命他南下寻那兽医的旨意时,她还听李云昶感叹过,若这老兽医早些现世,宏德十二年大辉也不至于横遭疫灾,亦不会失去一位帅才。

      此刻想起这事,慧安心中便是一动,想着若今世太辉仍不免会遭这场马瘟,若她能提早找到那老兽医,并跟他学了医术,那……慧安心头狂跳,这可不就是她立功的机会嘛!按年份,马瘟暴发也就是在两年后了,届时太后尚健在,若是她能阻止这场祸事,再求了太后,贤康帝万没道理不让她继承爵位的!

      慧安越想越兴奋,简直就要高呼起来,只觉自己重生以来挡在身前的迷雾总算是消散了,眼前她已看到康庄大道。

      可随即她又想起前不久发生的端门事件,这可是前世不曾存在的事,而那安华夫人前世可是活的好好的呢。那么今世到底还会不会发生马瘟,那关元鹤会不会陨落潼关?这倒都成了一团谜,慧安想着便又踌躇了起来。

      “姑娘,姑娘?秦王殿下跟您说话呢。姑娘!”

      慧安想的出神,被秋儿狠狠拽了下胳膊回过神时,正见李云昶含笑站在面前,正面带戏谑地盯着自己,一双清亮的眼睛似是还带着一种叫做无奈的情态。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16:32

    第53章 又被他骂!

      眼前的李云昶让慧安一下子便呆住了,他那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清亮眼眸中此刻正印着一个小小的自己,那如水的眸光中分明写着一种叫做莫可奈何的情态,他这般的眼神会让人觉着正被无限地宠溺着,让人觉着只要被他这般盯着,便会被万般呵护,成为最幸福的人一般,而他这样的眼神是她前世一直再追寻,却始终不曾得到的……

      “喂,你是傻子吗?方才跟你说话像个木头人没反应,这会子又看着七皇兄发呆,真真好笑。”耳边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慧安这才猛地清醒过来,面色顿时通红,这才看清那说话之人。

      她是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岁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黄色绣遍地毓秀葱绿折枝银红牡丹的织锦短袄,里衬雪白纱缎小竖领中衣,下着浅碧色轻柳软纹束腰长裙。那长裙下露出一对小小尖尖的锦绣鞋头,居然缀满了拇指大的珍珠,她云鬓高高梳起,绾着如云的朝月髻,上头插着累金丝嵌宝石的金步摇,那宝石有红有蓝,在阳光下透亮,一看就是上等的南疆贡品宝石。此女不仅通身富贵,生的更是眉飞目细,温婉绝美,细看眉形倒和李云昶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这少女气质偏明媚,便生生将那温婉娇柔的样貌显出了几分外露的艳丽和妩媚来。

      慧安见她正一脸是笑地望着自己,倒看不出善恶来,便也不介意她方才的语出无状,半开玩笑地回道:“秦王殿下长的俊美,故而小女一时呆怔,如今观小姐容颜更胜一筹,小女可不就要成那木头人了嘛。”

      少女闻言倒是一愣,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顿时慧安更觉满室生辉,丽色难挡。却见她边笑边拍手,对李云昶道:“七皇兄,这个就是景心妹妹说的凤阳侯家的沈小姐吗?倒是个妙人呢。”

      “端宁不可无礼。”李云昶佯怒地瞪了她一眼,这才看向慧安,道,“这是小王的皇妹端宁,素来顽皮,沈小姐莫要见怪才好。”

      慧安方才也是听少女称李云昶七皇兄,估摸着是位公主,这才对她多有抬举,如今知晓这位便是鼎鼎有名的端宁公主,倒也不意外。她前世时因不被李云昶所厌,嫁入王府两年除了大婚时跟着李云昶进宫给贤康帝和佟妃娘娘请过安,后来便只进过一次宫,还是听闻贤康帝欲给李云昶纳侧妃,她进宫以死相抗。除了这两次外,慧安做了两年王妃,竟再未入过宫。这一来是因为当年太后已过世,宫中贵人再无她熟悉的。再来那两年大辉也没发生什么大喜事,未曾有什么大型活动,而佟妃娘娘也知慧安不得宠,她又素来喜清净,更是从不招慧安进宫陪伴。故而慧安倒是没有缘一见这端宁公主,只听闻过她的名头,还知道她长的颇肖贤康帝,故而极得贤康帝宠爱。

      如今这一见,瞧着端宁飞扬的个性,便觉传言不假,只可惜那关元鹤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可怜了这美貌公主一片痴情了。

      “拜见秦王殿下,公主殿下。”慧安心里唏嘘了一回,这才冲李云昶和端宁公主李明华福了福身,分别见了礼。

      李云昶今日本在宫中陪伴佟妃,后来是被端宁央着,这才又与静敏太公主一起来了关府探望府中老太君。谁知刚出皇城便见关府的小厮秋路飞马来报,说是流云正在分娩,凌风竟还踢伤了兽町堂的坐堂兽医,关府已往典牧所请牛监正前往救治流云,也不知能不能救活它。

      那流云是他的爱骑,是宏德七年西藩进贡的御马。因贤康帝素喜枣花马,故而流云被赏赐给了自己,他一直很是爱惜。去年因他担任东征军的行军大总管,曾往东姜国给大军派送粮草,谁知流云竟和凌风配了种。凌风乃是拉穆仁草原的王马,血统何等高贵,流云能和凌风生下马驹,定非凡品,他自流云有孕便精心照顾着,就等着它一朝分娩呢。关元鹤回京后曾带凌风到秦王府中看过一次流云,哪里想到流云竟自此惦念上了,没有凌风在身边就一直焦躁不安,倒是弄的秦王府几次(又鸟)飞狗跳,怕它伤到腹中小马,无奈之下他这才让人将流云送到了关府。

      如今听闻流云难产,他岂能不急?当即便带着端宁骑马先行一步奔了过来。到关府时便知流云已经无碍,进了马场他却一眼便看到正盯着小马驹沉思着的沈慧安。她一身鲜亮的装扮娇俏俏的站在黑顶黑栏的马厩中显得异常醒目。阳光从外射入,正照在那张明媚的面庞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是特别专注,但显出一股子沉静娴雅的气质来。

      其实这两日他偶尔也会想起慧安来,因为那天的那一幕实在给了他太大的震动,他想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慧安面上的惊惶和凄厉,那种被别人当成生命般在意的感觉到现在想起他仍觉冰冷的心在一点点升温预热。

      生在皇家亲情本就淡漠,便是他的母妃也从未那般在乎过他,虽然李云昶一直想不明白慧安为何会那般在意自己,但显然因为这个不明白,使得他对慧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探究之心。偏这几次相见,次次慧安都给他不一样的感觉。第一回见她,她烈如火焰,让他震动;第二次是在威远侯府,她哭的犹如被遗弃的小狗,一副小女儿情态;第三次是她被东姜死士挟持,娇娇弱弱地裹着大麾,面色苍白,楚楚怜人;而这次她则沉静娴雅,还帮他救活了流云。

      而京中的传言,却说她刁蛮任性,粗野不堪。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李云昶竟是有些好奇了。而且方才他已然站在了她的面前,并和她说了好几句话,这小女子竟兀自陷在沉思中毫无所觉,这在李云昶的平生中简直就是绝无仅有的。以他的容貌和身份,才华和气度,何时被如此忽略过,尤其对方还是个小女子,这简直就是对他魅力的直面挑战,此时的李云昶说白了也还是个年少气盛的少年郎,被忽略至此,哪里有不起迎战之心的道理?

      故而他见慧安盈盈拜下,笑得便越发温和如玉,上前一步抬了抬手想示意慧安起身。却谁知慧安竟似吓了一跳,避如蛇蝎地直往后退了一步,接着才神色懊恼的低了头。

      这下李云昶更觉不对,细细打量了慧安,眼眸闪了闪,似有所悟地勾了勾唇角,这才转开目光看向正试图接近凌风的端宁道:“凌风桀骜,八皇妹小心被它伤了,快些过来,方才可已答应了皇兄要听话的。”

      正试图抚摸凌风脖颈的端宁闻言,扭头嘟了嘟嘴,嘀咕道:“总拿人家当小女孩,马上人家就及笄了!”可偏偏她除了太后和贤康帝,最怕的就是这个七皇兄,李云昶越是笑的温和她便越是害怕,偏她还喜欢粘着李云昶。

      此时她虽嘴中嘀咕着,却还是离了凌风,转眼又看到流云身旁躺着的小马驹,忙就跑了过去,蹲下去看那小黑马,见小黑马长相漂亮,眼睛灵动异常可爱,便也动了占为己有的心思。跳起身便冲李云昶招手,道:“七皇兄,你看这小马驹是不是跟我很投缘啊,方才还舔我手呢,你将它送予我可好?”

      抢她的马!

      慧安早就将小马看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正想着要怎么弄回侯府呢,这一听还了得,一脸紧张地盯着小马,生怕它从眼前消失一般,嘴上却道:“咦?这凌风、流云都是关将军所有,公主应该去求关将军才对啊。”

      依慧安想,端宁对关元鹤的心思既然连文思存都知道,那关元鹤自己又不是傻子,自也心知肚明。可依照前世她所知,关元鹤对端宁公主可是无情的很,那么端宁若开口冲关元鹤要这小马驹,关元鹤定是不会给的,不然岂不是让端宁生出误会之心?何况关元鹤那人一看就是个顶顶难说话的,又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依照他的身份更不会忌惮端宁公主的高贵出身,自也不怕拒绝公主招来横祸。

      李云昶闻言却苦笑了下,心道看来方才慧安是真的没注意到自己。

      冬儿和秋儿满脸尴尬的低了头,方才那秦王殿下还冲姑娘致谢,谢她救了人家的爱马流云,姑娘怎就一点没听到呢……这对一个皇子来说,可真真是失礼了,不过看秦王的样子是个好脾气的,想来不会怪罪姑娘吧。

      “咦,流云可是七皇兄的马。七皇兄,明华好喜欢这小马哦,你就送予我吧。”端宁心里却想着,将这小马驹讨要过来,岂不是能和关元鹤更近一步?

      她从小便喜欢关元鹤,无奈关元鹤生性沉默寡言,又冷峻寡情。她虽是天之骄女,关元鹤也从不多看一眼,她心知从关元鹤那里讨要小马定然不成,这边便想趁着关元鹤不在,从相对好话说的李云昶这边先将马儿弄过来。心里想着,只要这小马驹归了自己,它是凌风的后代,以后她要是向她的文轩哥哥讨教养马的技巧,或是小马驹生了病,文轩哥哥定然便不会不理睬了吧。

      慧安这下才知那流云竟是李云昶的马,登时傻了眼,她前世可从未见过流云,更不知李云昶曾有过一只叫流云的马儿啊。

      完了,她的马……

      慧安这边兀自哀鸣那小马驹和自己无缘,端宁却眼尖的看到关元鹤已跨过角门往这边而来。

      说起来她已有两年未曾见过关元鹤了,上次见到他还是关元鹤回京述职,她远远的瞧了一眼。前几日大军归朝,她早按捺不住要出宫去看父皇犒军,可惜央求了父皇许久,父皇只道犒军是朝廷大事,岂是儿戏,怎么也不同意让她伴驾。最后她换了宫女装,想混出宫,却被母后发现押回了朝阳宫,今日要不是陪着太姑姑来关府看望老太君,只怕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文轩哥哥呢。

      两年不见,他更英俊挺拔了呢,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和凛冽的气势。端宁望过去明媚的大眼中闪过惊艳,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慧安自发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关元鹤此刻已重新换了一件裁剪合身的冰蓝色对襟窄袖长衫,衣襟和袖口处用宝蓝色的丝线绣着腾云祥纹,靛蓝色的长裤扎在锦靴之中,正大步而来。他一头乌发依旧全数拢起结在头顶,不同往日只用一只玉簪固定,今次却是用一只镶嵌黑珍珠的三指宽非金非玉的发冠扣住,这才又用一莲花头白玉发簪从中穿插,显得更加清贵不凡,也难怪那端宁公主看的两眼都直了。

      不过慧安对关元鹤实在没什么好印象,见他一脸冷凝的过来,就觉着这人真似一块移动着的巨型蓝玉石雕,成色绝佳,只可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就如那庙里供奉的尊贵佛像,那是不容亵渎的。

      不过显然关元鹤这样子的很对端宁公主的口味,见端宁一蹦三跳的去迎关元鹤,慧安撇了撇嘴,又想着前世的自己可不也和她一般模样,见到李云昶亦是如此呢,这般想着慧安便又去看一旁的李云昶。

      李云昶今日却是穿着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衣服的垂感极好,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银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装扮低调却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那双清澄的眸子在她望过去时立马瞥了过来,宛若天上的星辰,闪出无限的光辉来。他唇角含笑,本就优美的面部线条显得更加柔和,淡薄的嘴唇刚巧又一缕阳光落在其上,使其沾染了一丝润泽,显得艳丽几分。

      慧安面颊一红,心跳加速,当即便低了头。暗自苦笑,看吧,那句老话说的不错,这世上的事果然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明显李云昶这样的更合她沈慧安的眼缘,冤孽啊。倒是李云昶瞥了眼慧安在阳光下通红透明的耳垂,和她粉嫩的脖颈,他抿了抿唇角,笑着转开了目光,眼眸中分明盛着浓浓的愉悦。

      而那边端宁已提着裙角飞跑到了关元鹤旁边,两只大眼睛晶晶亮亮的盯着他,脆生生的叫道:“三哥哥,恭喜你大破东姜,凯旋而归。”

      “公主唤错人了,淳王殿下现下正在宫中。”关元鹤丢下一句,目光甚至未曾在端宁公主身上多做停留,便越过她朝马厩方向而来。

      慧安闻言差点没将眼珠子凸出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端宁一美人欢笑连连的唤他三哥,这人竟如此相待,可真真是不解风情啊,她要是端宁只怕能郁闷死。慧安嘴角抽了抽,心里却舒服了下,想来关元鹤这人就是个毒舌的,她两次被他气的跳脚倒也不算什么了,毕竟人家对公主都这样了。

      很显然关元鹤对端宁的态度怕一直都是这样,尽管他冷冰冰的,可端宁却还是如只快乐的小鸟一般围着他,一点都不介意他的冷淡,满含热情的又道:“老太君是父皇的嫡亲姨母,文轩哥哥是老太君的嫡孙,人家和洁妹妹一般唤文轩哥哥一声三哥也不为过嘛。”

      端宁以前都是叫关元鹤文轩哥哥的,只这次再见他,想着好些人都这么唤他,不免就有些气恼,只愿将关系再拉进一步,这才跟着关府小姐唤起了三哥。

      这次关元鹤竟连敷衍也没有了,只任由端宁吵吵着,一言不发。

      这分明就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嘛,慧安看的微愣,都不知那端宁公主那里来的动力,对着这么一块移动冰体,也能产生这么大的热情。

      前世时她对李云昶,起码还能得到些许回应。说起来李云昶这人确实当得上怜香惜玉四字了,起码印象中不管对她有多讨厌,她说话他都还是会回应下的。哪里像这个关大将军啊,面对端宁这般的美人,竟也无动于衷。

      这么想着慧安简直觉得受宠若惊了,起码他面对自己时还没这么的惜字如金呢。不过慧安随即又想,自己要是像端宁这般追缠着关元鹤,怕是他会直接飞给她一脚吧?

      慧安想着,生生打了个冷颤,而关元鹤也已行至了马厩外,和李云昶见了礼,便道:“此处简陋,还请殿下和公主移步福德院说话。”

      长辈们都在福德院中闲话,他们小辈长留此处却也说不过去,李云昶点了头行至流云身边又抚了抚它的毛发,这才迈步出了马厩。

      等下到了长辈那里,哪里还能拉着关元鹤说话,可就没现在这般自在了。端宁自然不甘,堵在关元鹤身前一脸哀求的撒娇道:“文轩哥哥能将那头小马驹送予端宁吗?端宁好喜欢它哦。”

      关元鹤闻言却用余光瞥了眼一旁紧巴巴盯着自己的慧安,淡声道:“马驹是秦王的。”

      一句话直堵的端宁垮了脸,连再搭话的由头都没了,慧安松了一口气,心里又觉好笑。暗叹这端宁公主命可真不好,怎就喜欢上这么个没有心的石头人。

      端宁见此只好又去磨李云昶,李云昶方才将慧安紧张的表情看了个真切,又见她频频关注那匹小马,竟有些不想将马儿送予端宁,便微带谴责的笑着道:“你那皎月已经很好了,连父皇都称赞是匹百年不遇的良驹,怎还贪恋七哥的小马?七哥听闻近日母后正督使你习练女红呢,我要真将这小马送予你,分了你的心,母后可不要怨怪七哥了。好了,此事以后再说,我们先去给老太君请安,别再胡闹了,不然七哥可不敢再领你出宫了。”

      端宁闻言便闷闷地住了嘴,颇有些委屈的又瞧了关元鹤一眼,低声道:“哼,七哥和文轩哥哥都不疼明华。”

      慧安听关元鹤将那小马驹推给了李云昶,便失落地望了望小马,步出了马厩。这马要是在关元鹤手中她还想着寻个法子弄回去,可这一到李云昶手中,她是再不作他想了。

      一行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福德院走,关元鹤和李云昶并肩走在前面,慧安望着两人的身影,只觉一样的挺拔不凡,可一想着这两人的坐骑竟是一对,还孕育出了小马驹,慧安就觉着很是别扭,目光在两人身上移来移去,方才在脑海中凌风和流云交颈亲昵的模样,不由就幻化成了两个风姿卓越的男子相拥……

      慧安这边正浮想联翩,前面关元鹤却突然扭头瞪了她一眼,慧安哪里想到他会突然回头,一时来不及收回古怪的神情,登时便和他黑沉幽深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见他眼中闪过探究,慧安才后知后觉地低了头,再不敢抬头看向二人。

      一行人到了福德院,但见院子的正房外整整齐齐的站了两排的宫女,一个顶一个的水灵。院中偏一点声音都没有,慧安暗叹,到底是太公主驾到,端的是好气势。

      早有管事嬷嬷打起了帘子,李云昶偕同关元鹤便率先进了屋,端宁公主倒是颇显文静地跟在身后,再没了方才的跳脱样儿。

      慧安心里好笑,但想起太公主就在屋中,也难免有些紧张,握了握拳头,这才低眉顺目地跟在端宁之后进了房。 进门入目便是一道黄花梨木绣满屏鹿鹤遐龄的落地大屏风,穿过中堂,转向西边的暖阁,迎面便是一阵淡淡的檀香,放眼望去,满屋子都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竟坐满了人。

      贤康帝的生母敏太妃是关府老夫人一母同胞的姐姐,故而关老太君乃是当今贤康帝的嫡亲姨母,被封一品定国夫人。此刻她坐在锦榻的福寿安康厚褥子上正拉着静敏太公主的手闲话。两人在闺阁时便是密友,如今皆已是两鬓斑白,儿孙满堂的老妇人了。见李云昶和关元鹤,二人才笑着停了话端坐着受了两个小辈的请安礼。接着端宁公主也给关老太君笑着福了个半身,慧安走在最后,身份也没人家显贵,只能老实规矩地行了大礼。

      关老太君忙吩咐侍立一旁的丫头去扶起慧安,笑着令她上前。

      慧安也不敢抬头,低眉顺目的过去由着老太君拉了她的手问起遇刺的事,慧安细细回了,末了却道:“多亏了关将军及时赶到,并打杀了那东姜死士,若不然小女怕是已遭遇了不测。小女这厢谢谢关将军,将军的大恩,小女没齿不忘,来日结草衔环定当相报。”

      慧安说着便起了身,一幅感激涕零的模样,对着关元鹤稳稳地行了一礼。

      关元鹤听到慧安将那东姜死士的死推到自己身上,心里便有些诧异,随即便也了然了。慧安终究是女子,不需要什么勇猛之名,若她打杀死士的事传扬出去,反倒会被京中贵女们厌弃,甚至辱骂她强悍粗野等等。

      想到那日慧安一手拽着那东姜死士的腿将他从墙头拉下,一手握着发簪狠命往那人腰上扎的模样,关元鹤倒觉此女颇有些类似男儿的血性。不过却也太过莽撞,那日若非他用一只钢珠打在了那东姜死士的膝盖骨上,那死士又怎会刚巧撞上马蹄被马一蹄子踢飞。

      只她那日将自己恨了个要死,此刻倒是装的恭敬谦逊,一幅当真对他感激到不行的样子,关元鹤便觉有些好笑。不知怎的,便又想起那日在端门,慧安一面喊着关切的话,一面用手使劲掐庶母妹妹的那一幕。接着便又想起慧安在小巷中分明还手刃了东姜死士,战斗力极强的冲他发火,转眼一见巷口围了一群人,便娇娇弱弱地垂起泪来。还有她那日将花签和文府二小姐的花签掉了包,还一脸正经地去问文二小姐抽到的是什么签,和那文二小姐倒是一唱一和的糊弄他。

      想着这些,关元鹤在心里嘀咕一声。真真一小骗子也。

      心念一转便想再捉弄下眼前小人,她将那东姜死士的死推在自己身上,敢这么明目张大地利用他关元鹤的,满打满算这天下间这还真是第一人。虽则是个小丫头,但他也该收些利息不是?故而关元鹤挑了挑眉,却道:“哦?结草衔环?沈姑娘严重了,关某人救下姑娘乃是应当应分的,当然,若是沈姑娘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关某人倒是真有一事相求。”

      慧安登时傻眼,按道理此刻关元鹤不正该表现的高风亮节一些,说些“不必挂怀”,“举手之劳”之类的话吗?那日他又没能帮上忙,也不该让她报答什么恩情啊!怎么他这会子还蹬鼻子上脸了,这人丫丫的怎么不按理出牌啊!

      慧安心觉不妙,偏众目睽睽的又不好推脱,恨不能昂起头来大声表示自己心里一点都没过意不去。可她此刻是骑虎难下,鼻翼呼呼了几下,才闷声笑道:“呵呵,关将军太是说笑,您是大辉的盖世英雄,小女又有什么能让将军求的……”说着,慧安便抬头飞快地瞪了关元鹤一眼。心道,丫的,没看着人家不乐意吗,识相的就该赶紧收回你那点意思。

      哪知关元鹤却似根本没瞧出她的不乐意,眼睫毛都没眨的道:“那倒是未必,关某在西郊有个私园,养了些马,恰这几日那一直养马的马倌生了病,这临时再去找人却是不易,方才关某见姑娘似对养马颇有心得,不知姑娘可否帮关某照应几日?且待那马倌养好病,关某定亲自拜谢姑娘。”

      慧安闻言恨得牙痒痒,却也说不得半个不字。只能笑着抬头,道:“能帮得上将军是小女的荣幸,将军千万别言谢,小女担当不起。”话到最是却是有些咬牙切齿。

      慧安和关元鹤这厢眼神厮杀,那边端宁公主和李云昶已将方才马厩的事说给了太公主和定国夫人听。

      李云昶正和太公主说着他那爱马流云的来历,余光瞥见慧安和关元鹤的互动,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关元鹤一眼。

      定国夫人听说是慧安帮忙才救了流云,便又唤了她到跟前,拉着她的手问道: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却不想还懂养马,倒是不易,是跟谁学的啊?”

      慧安忙笑着道:“老太君笑话,安娘也并不太懂的,只是母亲爱马,先前府中也养了几匹马,都是母亲亲自照料的,安娘便也跟着学了些,都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粗技,今日能帮的上忙也是运气。”

      定国夫人见她小小年纪举至却大方得体,说话也条理分明,谦逊有礼,心中喜欢,便拍着慧安的手,道:“会养马也是一门技艺,哪有什么粗贵之分。只看过你母亲养马便记下这许多,倒也是个有心的,是个好孩子。” 她最后那话却是对着静敏太公主说的,太公主闻言亦笑看着慧安,道:“是个聪慧的。”

      慧安见太公主眸光和善,似有深意,想起那日在通正街头被杜美珂设计碰瓷的事。那之后她曾派了春儿跟着长公主的马车,本只是想看看杜美珂寻了什么帮手,也好以后有个防备,却不想车中坐的竟是太公主。太公主当然不可能是杜美珂请的帮手,她只是恰巧也被杜美珂算计上了而已。太公主身份何其高贵,身边怎可能没有高手保护,那日即便春儿再小心翼翼,也不可能瞒得过皇家侍卫,故而慧安听闻车中之人乃是太公主。便也知道她让春儿尾随马车的事太公主是定然知道了的,她还一直担心太公主会否怪罪。如今听闻太公主赞她聪慧,倒是放下了心,却也不由羞愧的面颊通红低了头。

      李云昶倒是了解太公主的,她是轻易不赞人的,闻言他目光闪了下,见慧安那样子便知这其中怕是有别的缘故,倒不知这丫头做了什么事能当太公主一句“聪慧”。想到那日在端门,慧安挥舞着九节鞭护着文景心和孙心慈的情景,他倒觉得此女颇有些胆气。他依稀似从哪里听说过,凤阳侯沈清粗野,教女类母,亦不通礼数。可这几回瞧这沈慧安倒也不是不知礼,反倒颇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那边端宁公主却有些不高兴了,她见一向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文轩哥哥竟然和沈慧安说了半天的话,本就心里不是味儿,又听定国夫人和太公主一起赞了慧安。偏这两人都不是常赞人的,她端宁天之骄女,都没被这样赞过,一般而言,有她的地方岂有别人出头的道理?何况还是在文轩哥哥面前!

      她只觉失了面子,登时面色便沉了下来,嘟了嘟嘴,眼珠子一转笑道:“说起养马,华儿倒是想起,前儿在母后那里听到似乎父皇又重提要颁布复马令的事了?七哥知道这事吗?”

      李云昶闻言,笑着点头:“此事朝野百官正在议,如今多半的官员都支持重颁复马令,只殿阁大学士刘大人一直以南方高明王余孽常有作乱为由持反对意见,不过依本王看这次朝廷重起复马令怕是势在必行。”

      复马令是朝廷鼓励民间百姓养马的一项政策,前朝曾有复马令,百姓有车马一匹者,可免一人服役。因为马是六畜之首,关乎王朝军备强弱,和国势衰胜也有密切的关系。大辉建朝后,圣祖、太祖当政时因南北方皆不太平,反动势力不停作乱,故而朝廷对民间马匹的饲养和管制是相当严格的。

      到贤康帝登基后,大辉已基本平定了中原,经过前两朝的休养生息,大辉的国势也日益强大。又因为大辉北境草原民族北胡常常骚扰边境,故而贤康帝曾两次提出重起复马令,然而两次都因有大臣执意反对而被搁置。

      如今东姜灭国,大辉国势愈强,贤康帝威名愈盛,雄心伟略,只待一展。而北胡仍侵边不断,皇帝会再次提出颁布复马令却是一点也不让人奇怪。

      慧安闻言心里却微微一揪,贤康帝重提复马令的事便是为北征做准备,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今世虽然有些事情和前世的轨迹不同,但是大辉还是要和北胡开战的?
      那么是不是代表宏德十二年的那场马瘟还是会爆发的?

      慧安心中一阵急跳,却又不得不暗骂自己缺德,竟然心心念念地期盼着爆发瘟疫。

      慧安兀自失神,端宁公主却已拉了太公主的手,将慧安挤开,笑着道:“太姑姑,华儿记得若卿小叔叔最是爱马,小的时候他还跟华儿说将来要开辟个上千亩的大草场,专门养马。若是朝廷当真重新颁布复马令,若卿小叔叔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太公主闻言,亦是一笑,钱家祖上乃是马商出身,圣祖皇帝打江山时除了得到过钱家提供的钱财支持,更得益于钱家提供的大量军马。

      大辉建朝以后严格控制民间养马贩马,钱家虽是被封了王爵,但却不能再做马商生意。可钱家人也因祖上贩马,故而个个都极为爱马,她那儿子,便是痴迷养马一道,见日的四处搜罗名马,为了马儿能不吃不喝,什么苦都受的,让她极为无奈。

      如今听端宁公主提到自己的儿子,静敏太公主面露宠溺和无奈,笑道:“你倒记得清楚,本宫记得若卿上次来京还是十年前,那时候你还是个梳总角的娃娃。”

      端宁闻言扬眉一笑:“若卿小叔叔待我那么好,华儿自然记得清楚。”

      定国夫人闻言,笑着道:“我记得若卿那孩子比我们锦奴只小了两岁,是安泰八年年关下出生的,如今也该弱冠之年了,可定过亲了?”

      静敏太公主闻言一脸无奈地看了眼端坐的关元鹤,道:“别提了,我那不孝子跟锦奴一般也是个犟脾气,整日里就喜欢在外面胡闹,性子不定。这不,本是和我一道进京的,谁知走到半道听说济宁知府家的公子得了一匹难得一见的好马,打了声招呼就跑得没影儿了,这会子还不知在那里疯着呢。要是那泼皮猴能有锦奴一成的稳重,我也不必操这么多心了。”

      静敏太公主口中的钱若卿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也是钱家唯一的嫡子,静敏太公主一生子嗣艰难,临到四十三岁才得了这一子,且生来病弱,便取了个女娃名字希望能替他挡去一些病灾。

      大辉对尚公主的驸马们虽宽厚,并未限制其纳妾收通房,但是那钱家毕竟只是一商贾之家,虽是对大辉建朝有功,但是毕竟地位低下,那钱戈纵使富可敌国,也不敢娶了公主还坐享齐人之福。

      静敏太公主多年不育,也只能守着公主一人,好在钱戈有嫡庶八个兄弟,倒也不怕断了钱家的香火。钱戈本以为这辈子注定没了子嗣缘,想着从子侄中过继一个儿子来继承他这一支的香火,谁知静敏太公主竟临到老了反倒生了钱若卿。

      那钱若卿可谓出生就集宠爱与一身,满月时便被先帝赐封靖北侯,虽是个虚位,但也是天大的荣耀。有爵位在身,又有公主老娘撑腰,家中又富有,故而钱若卿从小便被宠得无法无天,飞扬跋扈,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动辄纵马街市打架生事,整日里和蕲州的一干败家子走马观花,眠花宿柳,包小戏子,真真是一小霸王。

      太公主早年便给他说了一门亲事,谁知那钱若卿不满意竟非闹着要退亲,太公主不同意,他竟打听好那家小姐和闺蜜郊外纵马时,直接带着自己新包的戏子找了过去,一番的奚落嘲讽,直让那姑娘羞愤伤心地回去险些寻了死,婚事自然也就泡汤了。偏偏太公主只这一个儿子,自是想着要好好给儿子挑一门亲的,这下江南凡是知道此事的官宦之家大都不愿将闺女嫁给这般人物,再加上太公主虽身份高贵,那钱家到底是商贾之家,钱若卿的亲事便不上不下更加难了起来。

      眼看着儿子已经弱冠,自己也老了,太公主哪能不急着抱孙子,这下也是逼急了,便将目标定在了京城,带着儿子直奔了京都凤安。

      定国夫人对此事自是心知肚明,闻言笑了笑,道:“你可别夸锦奴,他这也老大不小了,偏每次提起亲事都尥蹶子。”

      慧安在一边听着本有些迷糊,见定国夫人和太公主频频看向关元鹤,这才恍然她们口中说的锦奴竟是他。

      没承想关元鹤竟有个这么……奇怪的乳名,再见他那张冰块脸上一本正经的神情,慧安登时险些没笑出来,憋的整张脸都通红。

      慧安正兀自闷笑,关元鹤却突然用冷冷的眼光瞥了她一眼,黑洞洞的瞳仁似是漩涡要将人整个吞噬,吓得慧安一呛,忙低头咳了几声,再不敢抬头。

      “太姑姑和太姨母不用担心,京城闺秀繁多,但小叔叔和文轩哥哥都是年少有为、器宇轩昂的好男儿,自然要身份高贵,又端庄贤淑,品貌俱佳的女子才能相配。”耳边传来端宁公主清脆的声音,慧安抬头正见她含羞带怯地看了眼关元鹤。再想想端宁那话,京城闺秀中身份高贵的那谁也越不过她端宁公主,她那话中身份高贵,端庄贤淑又品貌俱佳的女子分明指的就是自己。这话说的也馁是露骨了,只差直接明说选我做你们关家的媳妇吧,我可是最合适的。

      慧安见端宁公主面颊绯红,欲说还休那样子,将那本就出众的容貌衬得越发娇媚动人,让人望之心动,便是她瞧着也觉心头痒痒。慧安本能地去看关元鹤,却见他依旧是那张冰块脸,竟瞧都没瞧端宁一眼,慧安嘴角便抽了抽。

      其实大辉对驸马的限制乃是历朝最宽松的,尚了公主的驸马并非如有些朝代那般在朝廷上只能任些虚职。大辉的驸马是不拘官职的,像朝阳长公主的驸马现在就任正一品的掌銮仪卫事大臣一职,可谓皇帝亲信。

      历朝的世家大族子弟不愿尚公主,多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请一尊公主回来支撑门面,再来尚了公主的子弟便等于断了仕途路。可大辉的驸马却没有此忧,尚了公主反倒会让其在仕途路上一帆风顺,这也促使大辉的公主前所未有的受欢迎。

      端宁公主何其受宠,谁要娶了她可以料想定是能在官路上步步青云的,再者说端宁公主又长相出众,美艳动人,还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关元鹤身上,偏他竟完全不动心。这人可真是有点缺心眼,慧安暗自腹诽不已。

      “承公主吉言,三哥哥可得早日给我娶回来一个身份高贵,品貌俱佳的嫂嫂哦。”关府的三姑娘,关元鹤的继母妹妹关礼洁笑道。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冲端宁公主眨了眨眼睛,端宁公主瞪她一眼,又飞快地撇了眼关白泽的继室夫人崔明月,见她至始至终都垂着眼眸仿似根本就没听到方才自己的话,不免就有些失望地低了头。

      慧安见此不由抿了抿唇,想那崔氏本就是继室,非关元鹤的生母,若关元鹤再迎个公主回府,她哪里还有婆婆架子可摆,休说拿捏媳妇了,怕是还得瞧媳妇脸色,单冲这点崔氏怕就不会希望端宁嫁入关府。

      定国夫人对端宁公主的心思自是洞察的一清二楚,闻言却也没有搭腔,只笑着道: “行了,今儿也不拘着你们小的,知道你们坐不住,且寻个地方乐和去吧,洁姐儿好好招呼公主和沈小姐。”

      “我们可都是极孝顺贤淑的女子,最是能坐的住了,祖母要和太公主殿下聊私房话,嫌我们碍眼,要赶我们了,偏还编排我们。洁姐儿却是不依。”定国夫人言罢,关礼洁便一脸嗔笑地接话道。

      她是关府长房的嫡女,历来得宠,又长的俏丽白润,异常讨喜,嘴巴也甜,平日最得关老太君的喜爱。如今一脸嗔恼的样子,眼波流转端的是一派俏皮可爱,惹的定国夫人和太公主皆笑了起来。

      “瞧这丫头脾性大的,连祖母都敢当面怨怪了。”定国夫人笑道,却是满脸宠溺。
      “这丫头就是仗着娘宠她,这才越发没个正行。”崔氏笑着接口。

      关礼洁嘴上说着,人却是站了起来,关府的几位小姐也纷纷起身,在一片笑声中,行礼告退。

      关礼洁行了礼便走向慧安,拉了她的手笑道:“沈妹妹可是稀客,三公主倒是常来,只你,这可还是第一回来呢,上次我在府里办赏花宴可还给你下了帖子呢,妹妹不给我面子,今儿我可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这可真是冤枉啊,非是安娘不给姐姐面子,姐姐也当听说了我是个粗人,那赏花的雅事与我可真是不沾边,没得辱了姐姐的好花,姐姐且原谅我这一回,下次姐姐再下帖子,破着被人贻笑大方,我也定要来叨扰的……”

      慧安八岁入国子监,头一年还热衷参加京中闺秀们的各种聚会,可偏她是个不通文墨,又不善琴棋的,闹了几次不愉快,后来又因为撞破几个小姐一起嚼舌根说沈清的坏话,怒气冲冲地砸了主人家的席面,还险些伤了人,得了个粗野的名号之后,慧安便对什么花社、诗社之类的失了参与的兴致。

      如今见关礼洁是个伶俐大方的人,便也笑着回握了她的手讨饶着。两人拉着往外走,后面关府二房的四姑娘关礼珍也伴着端宁公主跟随而出,其后便是关府的几个庶出姑娘们。

      出了厅堂,关礼洁笑着道:“今儿这太阳瞧着明晃晃的,却也不暖和,若不然我们倒可以去花园里钓钓鱼,再不然去三哥的棋风院跑两圈马也是极妙的,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这天冷飕飕的,依我看便到我那院子吃杯热茶说说话如何?刚巧昨儿我才从老太君那里得了十三铢的陈年金瓜供茶,今儿也让我借花献佛一回做个东道。八公主,沈妹妹觉着可好?”

      那金瓜供茶乃是贡品茶,是由妙龄少女采摘的溪角山如雾峰上的上等普洱,且都是一级的牙茶,由于如雾峰特殊的环境,使得这种茶独具滋味,比一般的普洱汤色更加红浓明亮,香气更是独特陈香,品起来也更醇厚回甘。乃是茶中极品,据说一年也产不了两斤,寻常很难见到。因这种芽茶,经长期存放,会转变成金黄色,所以才称金瓜供茶。

      纵使尊贵如皇后一年也只能按后宫份例得二两金瓜供茶,而关礼洁竟有半两这茶,倒也足够显出她在关府受宠的地位了。

      端宁公主是皇后宠女,自是不稀罕这茶,再加上关元鹤留在屋中陪太公主和定国夫人说话,她一心想留下却又觉着方才定国夫人和崔氏没有接她的话茬,让她丢了面子,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此刻心里已是失落恼愤不已,哪里有心思玩,听到关礼洁的话只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慧安也不是个懂茶的,想到这会子方嬷嬷估摸着正在秋兰院教孙心慈规矩,她有些惦记怕出事,倒想早点回府,心里还真不愿去品什么金瓜茶。可她见关礼洁本有心炫耀,偏偏端宁公主不给面子,这要她也落了人家的脸,却是定要得罪关礼洁的。

      故而慧安只得满脸惊喜地道:“金瓜供茶?这茶安娘只吃过一回,还是母亲在世时,那时候小,却是品不出味来的。今儿托福,安娘定要好好品品。”

      那金瓜供茶太稀罕,每年皇帝也就会赏赐给得宠的几位后妃一些,祖母乃是今上的嫡亲姨母自不会少,而她是祖母最宠爱的孙女,这才得了半两。那凤阳侯府如今就是个落破户,自是弄不到这茶的,也难怪沈慧安会如此高兴。关礼洁如此想着,心里便有些飘飘然,看着慧安便越发觉着她是个会说话的,并不似外面传言那般是个粗野不懂礼数的人。于是她笑得也更加开怀,对慧安越发亲热起来,直拉着慧安的手招呼一声便带着众人向她的菡萏院走。 到了菡萏院关礼洁将众人带到一座独立的翘角双檐青砖小楼前,笑着道:“这是我常日待客的凇香阁,公主是常来的,沈妹妹以后也要常来玩哦。”

      慧安笑着点头,众人进了屋,慧安但见屋中摆设极为素雅,关礼洁将大家请到西暖阁的一张红木桌边落座,笑着吩咐丫头白露去取茶具。

      没一会丫头们便取来了一套雨过天青的精致汝窑梅竹松菊的茶器,小炉上也烧起了泉水,关礼洁颇为热情的招呼众人用糕点。

      关家乃是书香世家,家中女子不论男女、嫡庶都早早送往国子监修学,慧安虽是没有来过关府,但在座的几位关府小姐她却都是认识的。

      关元鹤的母亲早年便已过世,其父关白泽的续弦夫人乃是崔氏,虽非出自皇后那一支,但也是清棉崔氏的所出的嫡女。崔氏生养了两个孩子,四爷关元卓,再就是关礼洁。而坐在端宁公主另一边穿浅色攀枝小袄长相甜美的姑娘,是二房嫡女关府四姑娘关礼珍,再下来是三房庶出的关礼彦。

      今日关礼彦穿着一身紫红色绣海水如意三宝纹的对襟长褙子,同色的灯笼裙,映的肌肤粉红透红,异常美艳,她此刻正笑容殷勤的和端宁公主说着关元鹤。 “要说三哥哥的婚事,可真是急坏了祖母,偏三哥哥就是对这事不上心,按说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三哥哥向来是个有主见的,说的女子不对他的心意怕是也会像高阳王那样私下去退亲。这次三哥哥回来,祖母已给大伯母下了死命,定要给三哥哥说门好亲呢,我听说这几日大伯母都在思忖着这事,前儿还问我永昌侯家的三小姐品行如何呢。”

      大辉因世风开化,未曾出阁的姑娘谈起兄长的亲事倒不算什么大事,但关礼彦这话分明就是在暗示端宁公主,崔氏有心和永昌侯家结亲。这事八字都没一撇,成不成还不好说,她却拿出来说事,传扬出去却是对那永昌侯家的小姐极为不妥的。想来是关礼彦有心巴结端宁公主,这才如此行事。

      对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慧安向来不喜,那永昌侯府的三小姐梁红玉,慧安却是认识的,是个极为娴雅端庄,待人亲和的姑娘,慧安对她的印象极好,故而闻言便有些控制不住的蹙了眉,垂下眼眸掩饰了下眸中的厌恶。

      若是前世遇到这种情况慧安怕是会忍不住出口讽上关礼彦几句的,可今世慧安却不能再肆意行事,她心中清楚的很,在人家府中做客再落主人家的面子,只会让人说她没礼数。而且此刻她若真讽了关礼彦,只怕要将这在座的几位小姐给得罪个遍。

      “你说谁?梁红玉?哼,她那父亲不过有个永昌侯的虚名,领了个虚职,整日就会寻花问柳,还保养了个戏子做外室,刚被御史参了,不定那天父皇就会驳了永昌侯的爵位。那梁红玉自己长了一张呆鹅脸,性子还木讷,整个一木头人,怎么配得上文轩哥哥。”端宁公主闻言却是一脸恼意,愤愤地道,末了还瞪向关礼洁,道:“你娘怎给文轩哥哥找这样的落破户,说起来府上的四爷也该议亲了,不知你娘心里可有人选?”

      关府四爷正是崔氏所出的关礼卓,关礼洁一母同胞的兄长,端宁这分明在暗指崔氏为儿子铺路,打压原配所出的嫡子关元鹤,专门给他找落破户议亲。她说的够直白,只差没有点明了。

      关礼洁闻言登时便变了神情,屋中气氛也随之沉闷了下来,这话要不是出自端宁公主,只怕关礼洁早就忍不住拍桌子了。

      但见她握紧了拳头,忍了又忍,才道:“公主真说笑,我哥哥今年才十五,连个功名都没呢,议亲还早。”

      她说着又看向关礼彦,冷声道:“五妹妹可真是好笑,那日在国子监我和梁三小姐因一句诗文争执了几句,回来我便和母亲闲聊了此事。大概母亲怕我因此开罪了梁三小姐,这才跟五妹妹打听梁小姐的品性,这和三哥哥有什么关系?!五妹妹这么胡乱攀扯,若是传到永昌侯家,岂不平白得罪人?”

      关礼彦本就是想投端宁公主所好,这才说起关元鹤的婚事,谁知竟得罪了关礼洁。如今关府主持中馈的却是关礼洁的母亲崔氏,她一个小小的三房庶女,自然怕因此被崔氏所恨,忙惊惶着道:“三妹妹莫气,这事是我想茬了,大伯母一向疼爱三哥哥,与三哥哥议亲,自是要寻那高门第品行好,又活泼大方的姑娘才好。”她说着还已有所指地望了眼端宁公主,她这话说得入了端宁的心,慧安只见端宁脸上平白红起来,摆手道:“行了,她也就是随口一说。这事一听就不靠谱,谁还当真了不成。”嘴上说着,端宁心中却是暗念,回宫定要再求求母后,让母后去求父皇早日给她赐婚才行。

      端宁发了话,关礼洁便不好再拿这事责骂关礼彦,于是只愤恨地瞪了她一眼,恰丫头奉上茶,她便又笑着招呼大家品茶。

      那金瓜供茶果然不凡,连慧安这样不懂茶的也能尝出些许妙来,关礼洁是个伶俐人,没一会便将话题从茶说到今年京城时兴的衣饰,又聊到发饰胭脂,气氛倒是有热烈了起来。

      慧安本就对这些不感兴趣,插了几句话,便笑着起身,借着更衣的由头出了屋子,由丫头带着到净房解决了生理问题,慧安不耐烦回去听什么时兴的泪妆、宝脂斋的香粉,便笑着打发了那跟着的小丫头,自个在院子里溜达。

      关礼洁的菡萏院并不大,慧安沿着院子边一排刚出了花苞的红梅树慢慢走,倒也不怕迷路,悠哉地赏着花,顺带想着方才在德福院时端宁公主说的复马令的事。
      说起来她家祖上亦是马商,祖父沈强最早便是靠贩马积累了些许财富,后来因为世道越来越乱,便带着家当上山做了强匪,后来又机缘巧合带着兄弟们从戎做起了将军。

      她别的兴趣没有,倒是极爱骑射,更是个爱马的,对养马倒是也有些心得。如今朝廷重起复马令,而她又想着宏德十四年那场马瘟的事,慧安倒是动了养马贩马的心思。

      她一边想着这事的可行性,一边漫无目的地瞎走,待行至一道角门时,料想关礼洁她们茶估计也品的差不多了,这才打算转身往回走。可就在她欲转身之际,却听墙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威沉的话语:“混账!你给为父站住!”

      慧安闻言,吓了一跳,本能地便腰一弯,猫在了墙边,暗叫倒霉。

      “不孝子,见到为父非但不行礼,竟视而不见,关元鹤,你真是好啊!”那声音又响起,慧安闻言一愣,竟不想隔墙说话的竟是关元鹤和他那内阁大学士的父亲关白泽,慧安这下更是不敢乱动了,大气也不敢出地贴着墙壁。却听那边又传来关元鹤微冷的声音,只两个字,不带半点敬意。

      “何事?”

      “今日晚上你母亲在晓园设了一桌席面,请了你几个兄弟一起聚聚,也算是给你接风,你今晚……”那边沉默半晌,这才又响起关白泽微带怒意的声音,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再次被关元鹤不客气的打断。

      “我刚回京,军中还有不少军务尚未理清,另皇上交待的几件要事尚要处理,这席面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关元鹤的声音带着分明的敷衍和疏离,慧安闻言心里一惊。好家伙,这人竟一点脸面都不给他那老子留,那关白泽怎么着也是一品大员,在朝野威风赫赫,却不想儿子竟敢这么顶撞他,倒不知这是为何。

      出于好奇,慧安便探头探脑地透过月亮门往那边望了一眼,隔着两颗梅树,却见关白泽和关元鹤正站在墙那边的小径上,关元鹤背对着这边,而关白泽此刻则气的胡须吹拂,正一脸怒容地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半晌才抬手指着关元鹤怒冲冲地骂道:“好,好!你可真是出息了!你母亲亲自操办的酒席,为父亲自开口请你,让你和家中弟兄们聚聚,你竟敢拿公事搪塞,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为父倒是要去问问今上,到底给你安排了多少公事,竟让你忙的连和自家兄弟吃顿饭的功夫都没?倒要看看今上予你了多少圣宠,竟敢连父母都能忤逆!”

      “忤逆父母?我只知道我那母亲正躺在西山的黄土之下,已长眠十八载,我只知圣贤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却不知我今日便是忤逆了你又待如何?”

      慧安只觉关元鹤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子生冷的杀意,隔的这么远她亦能从他挺直的背影中感受到浓浓地化不开的戾气,她吓得面色一变,也不敢再看忙缩回了头。

      那边关白泽似被关元鹤气的吐不出话来,只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半晌才传来关白泽气极的声音:“是非不分!逆子!逆子!你……你好,好啊!是为父的错,就不该生养了你这么个畜生!”

      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竟是那关白泽甩手而去,脚步声消失,空气中便凝滞着死寂,也不知那关元鹤再做什么,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慧安这下更不敢动作了,只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心里祈祷关元鹤赶紧离开,她也好回去凇香阁,早些辞了关老太君回凤阳侯府去。

      谁知她正祈祷着,却听那边传来一声怒喝:“滚出来!”
      慧安一惊,心叫完蛋,哪里敢真出去,本能地脚下抹油猫着腰沿着墙角就往远处跑。还没跑几步,便闻又一声怒喝,这次那声音却是已在她的身后不远。

      “站住!”那声音极为阴冷,让慧安觉着后脑勺一阵发麻,脖颈也似嗖嗖地灌着冷风,心里还想着赶紧跑,两腿却像是上了钉子僵在原处。

      “看来沈小姐出门惯好不带脑子,却只竖起耳朵专干听墙根这等无礼之事。”

      慧安闻言便有些气堵,分明是她先来的,谁让这对父子非要在园子里争吵,倒怨怪起客人来了。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她还没说他们父子搅客人的清静呢,这边他倒怪起她听墙根了。

      愤愤转身,慧安仰头瞪着关元鹤,讥诮道:“我沈慧安粗野之名早已传的满京城皆知了,倒是关大将军出身诗书礼仪世家,又是皇上倚重的爱臣,该是最重规矩礼仪,最守孝道尊卑的,今儿却是让我大开眼界了呢。忤逆生父,不敬继母,啧啧,说出去都没人信呢。”

      慧安话语刚落,便见关元鹤变了面色,神情一下子阴冷了下来,冷峻的眉毛高高挑起,一双眼睛黑不见底微眯地盯着她,目光锐利,眼神阴郁,显得很危险。也不知在想什么,只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双拳紧紧捏着,额头上直暴起了几根青筋,鼓动着显示着他正处在盛怒之中。

      慧安被吓得额头不觉冒了一层冷汗,偏一双眼使劲盯着关元鹤,又一脸的倔强,怎么都不愿讨好卖乖一下。

      突然她眼前一花,恍惚看到关元鹤抬拳向自己面门砸来,接着一股冷风袭面,慧安吓得登时便如缩头乌龟般,将脖子使劲一缩,认命地死死闭上了眼睛。心道,这回脑袋真的要开花了。

      只听“砰”的一声,她便觉一股劲力从有耳边擦过,直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接着空气中登时便只余静谧中传来的关元鹤粗重的喘息声,慧安吓得双腿发软,向后依着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关元鹤一张俊面此刻已归于平静,正闭着眼睛微侧着头,只眉头还蹙着,在两眉间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慧安偏了偏头,望了眼他撑在她右脸颊边的拳头,那里正簌簌的向下淌血,染的灰白色的墙壁红了一片,怕是撞破了大血管。慧安惊得张了张嘴,偏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还满脸的倔强,一心的气恼,此刻见他这般倒是一下子只剩下心头的懊恼,依稀还有些愧疚和无措。虽说是他自己弄伤了自个儿,但到底是她出言不逊,挑起了他的怒火。

      这人本就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如今她惹恼了他,他盛怒之下却也没伤到她一丝一毫,这倒让慧安觉着好像自己欠了他。一时便怪自己方才不该意气用事,人家明显心情不好,又被外人撞破隐秘之事,自然气恼,她就让他讽上几句也不会掉上一两肉。

      再想着关元鹤方才的话,还有在凇香阁时关礼彦隐约透出的关元鹤和其父继室崔氏之间似多有嫌隙,只怕关元鹤这般对待他那父亲也是有缘由的。再想到说起来关元鹤四岁丧母,和父亲又是那般情景,倒是和她有些同病相怜,再者这人虽是冷冰冰的还做事不留情面却到底算是帮过自己,慧安不免就有些心软了起来,柔声道:“其实我并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是我先到这处的。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其实……谁家没点糟心事,你也不用觉着丢脸。那个……方才是我说错了话,我给你陪个不是还不行吗?你那个……血再流,怕是不好,我给你包下吧?”她说着见关元鹤只睁开眼,静淡无波地看着她,并没有表示强烈的反对,这才忙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拉了关元鹤的手将那淌血不止的手草草包住。

      又想着方才关父说的要去问圣宠有多少竟令关元鹤敢忤逆父亲的话,听起来关大人那意思竟是隐约有去告关元鹤不孝的意思。

      慧安想着自己那不慈的父亲,整日里就想着谋夺女儿的一切,就觉得关白泽不定真会一状告到圣前,只要得个不孝之名,不管关元鹤有多少功劳,那也是白搭,孝字比天大,只怕他这官也做不长久了。

      于是心里不由就有些担忧,忍不住和声劝道:“孝道重过一切,就算你对关大人有什么……不满,但他到底是你的生父,面上你总该敬着他些,不然这让别人瞧着,只会说你不孝。你就是一万个有理也成了没理的。你这还做着官呢,若是被非议不孝,岂不毁了自个儿?再者,继母总不会实心对你的,这也是人之常情,我看你那继母虽说有些小心思,但明面上也不会亏待你的,你就敬着她点也能落个美名,又不会掉了肉。你还说我匹夫之勇,有勇无谋呢,我看你这倒也不比我强多少……起码我就不会当众给人抓了把柄。”慧安一面说着一面轻柔地将手帕打着结。

      关元鹤一直默默无语地盯着她,见慧安轻柔地给自己包扎着伤口,那样子似是生怕会弄疼了他一般,又想到方才确实是自己迁怒于人了,今日若非是她,只怕换了那矫情又胆小的女子,这会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泪流满面了。

      如此想着面色便就和缓了许多,紧紧皱着的眉头也松了开来,方才暴躁起的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于是便清晰地感受到慧安说话间喷拂在自己手上的气息,骚的肌肤痒痒了,连带着心也有些莫名发痒。

      说起来他八岁离家,在外面瞎闯了四年,之后便进了军营,接触地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便是回京也都是匆匆,他那棋风院又历来只留小厮伺候,比起其它贵介子弟日日和丫鬟厮混,进出风月场合,他却是基本没和女子多做接触过。

      再加上他不喜人靠近,更从未让女子近身过,此刻见慧安面色认真地一手捧着他的手,一手灵活地缠着手帕,微红的脸蛋上低垂的浓密睫羽便如蝴蝶的翅膀扇舞着,他便觉着有些不自在。似她那如蝶翅般闪动的睫毛都扫落在了他的心头似的,引得那处有些猫抓般发痒。

      于是他便轻咳了一声,扭开了头。虽是不再盯着慧安看,耳朵却不免听着她的柔声细语,只听到她劝说自己对父亲和继母敬重着些,却不由心烦。听到慧安说自己就从不当众给人把柄,不免嘴角微微讥诮的扬起,冷声道:“哦?却不知那日在端门处险些将庶女妹妹腰身拧断的是哪个?”

      慧安闻言一愣,面上一红,松开关元鹤的手,抬头见他虽语出讥讽但目光却不似方才锐利,只微带讥诮地盯着自己,她的脸便燥热了起来,尴尬地一笑道:“呵呵,你都看到了啊……我那不是被逼急了嘛。”

      关元鹤却鼻翼扇动了下,冷哼一声,道:“自以为是。”说罢,也不再搭理慧安,竟是转身大步而去。

      慧安一愣,抬头去看,但见关元鹤高大的背影已至月洞门处,一转身大步便迈过了角门,他的身姿坚拔着,日头透墙照在他身上,他半边侧面隐在墙壁的阴影下,不知为何就让人觉着那神情竟有些冰冷地寂寥。

      慧安心里堵了堵,只恨自己多嘴,平白惹人骂。更气关元鹤不知好歹,不领情还罢,竟又对自己口中讥讽。于是愤愤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看了半天,这才跺了跺脚,转身快步向凇香阁而去。

      到了凇香阁端宁公主几人果然已经品完了茶,刚巧德福院的丫头来禀,太公主已准备回宫让来唤端宁公主过去。慧安便与众人又一同到了菡萏院,送走了太公主,便也向定国夫人告了辞

      却说今日慧安前脚出府,方嬷嬷后脚便领着春儿和夏儿到了秋兰院教导孙心慈礼仪规矩。

      慧安坐着软轿在关府看景时,方嬷嬷正斜身坐在锦杌子上,对站在厅中一脸不乐意的孙心慈教授着作为一名大家闺秀该会有的举止动作。方嬷嬷看着孙心慈,说的极为认真,似是一点也没发现她的不愿和不恭般。

      “所谓大家闺秀,就是坐有坐姿,站有站姿。要知道旁人看你这个人时,首先看见的便是你表现在外的姿态举止,端庄的坐姿才能让人不看轻了你去,产生敬畏之心。现在二姑娘就请坐下让老奴瞧瞧吧。”

      孙心慈哪里会愿意被慧安的乳娘调教,虽然杜美珂说方嬷嬷不敢苛待她,让她好好跟着方嬷嬷学规矩,可她一早就认定方嬷嬷是奉命来折磨她的,哪里肯服软。那天当天化日之下沈慧安就敢把她往死里掐,今日这方嬷嬷名正言顺哪里会不借机狠命整饬自己?

      孙心慈想着这些已经是一身怒火,此刻听方嬷嬷说让她坐,孙心慈撇了下嘴巴,心道坐就坐,她倒要看看这个死老婆子能挑出她什么毛病来。

      她这般想着,倒是认真地扭着小腰款款走到椅子旁,接着她仔细回想着母亲杜美珂平日的坐姿,屁股一送故作风流地便侧身坐在了椅子上,两条腿还微微斜侧着,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右手微微翘起兰花指,挺着背脊偏又扭着腰,感觉良好的撇了眼方嬷嬷。

      她曾见过母亲这般坐,总觉着很是好看,有股子说不出的韵味,如今学来便是为了气方嬷嬷的,最好能让丑八怪老太婆子自行惭愧赶紧滚蛋!

      方嬷嬷如何能不知孙心慈的心思,她款款起身脚尖微点,不知怎的一动作,整个人就似腰若无骨了一般,接着她走了两步斜斜地半靠在了孙心慈身旁的太师椅上,两只腿伸长,交叉叠放,一只手放在倚靠上撑着额头,另外一只手轻轻搭在腿上,只露个侧面对着孙心慈。

      孙心慈惊讶地发现她的视线竟无法从方嬷嬷这个老太婆身上挪开,总觉着她那姿势散发着一股子诱人的味道,竟和母亲那坐姿效果差不多。可母亲何等貌美,这方嬷嬷不过是一个头发都白了一半的老太婆啊!

      可偏她的姿势就是让人觉着优雅至极,又慵懒至极,孙心慈恨得死死咬住下唇,却越发觉着自己被羞辱了,一股强烈的恨意和羞耻感涌上心头,她猛地收回目光,扭开头看也不再看方嬷嬷一眼。

      夏儿和春儿站在一旁看着,也被方嬷嬷弄的一愣一愣,她们和方嬷嬷可谓日夜相伴,只知道方嬷嬷曾在宫中当过娘娘身边得力的宫女,后来因到了年纪便请了主子恩典被放出了宫嫁了人,之后因丈夫和儿子死在了一场意外的火灾中,这才进了侯府做了慧安的乳娘。

      平时方嬷嬷表现的很是普通,她们竟从来不知她还有这等本事!只看得瞪大了眼,一脸崇拜。

      方嬷嬷见震慑住了孙心慈,便站了起来,道:“请二姑娘将老奴方才的坐姿照着做一遍吧。”

      孙心慈哪里会肯!这要是真照着做了,岂不是说明自己连个半只腿跨进棺材的老太婆都不如了!?

      她面色涨得通红,死死瞪着方嬷嬷,见方嬷嬷固执地站在身前,孙心慈就觉她这分明就是在挑衅,呼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梗着脖子道:“我累了,要回房歇息一会。”说着推开方嬷嬷便大步出了厅堂,一脸恼怒地冲出了院子。

      方嬷嬷被她推的倒退了两步才被春儿扶住,她撇了眼院门处,还有院墙外假山上站着的几个看热闹的婆子丫头们,又望了眼孙心慈怒气冲冲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且说慧安从关府回到凤阳侯府时已尽正午时分,日头正毒,她刚入二门,便闻秋兰院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嚣,慧安本就担心会出事,闻言快步就往秋兰院赶。

      路上恰遇碧水院攀枝跟前伺候的丫头琉璃正匆忙着从秋兰院的方向跑过来,一脸的幸灾乐祸,似是没有看到慧安一行,正准备绕过抄手游廊往碧水院跑。冬儿忙唤她一声,招手将琉璃叫了过来,问道:“匆匆忙忙的跑什么?没看到我们姑娘吗?!没眼色的东西。”

      琉璃吓了一跳,忙俯身行了礼,惶恐道:“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顾着想事儿了,是真没看到姑娘,姑娘扰了奴婢这次吧。”

      “行了,还不快回话,前面怎么了?”冬儿见她只顾着请罪,心里不悦,又喝一声。

      琉璃这才忙道:“秋兰院方嬷嬷正教二姑娘规矩,不知怎的二姑娘便恼了,甩了方嬷嬷一耳光,还说……骂方嬷嬷……狗仗人势……如今老爷也去了秋兰院,正训斥二姑娘呢。”

      琉璃说着见慧安变了面色,吓得忙住了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再不吭声。

      一听方嬷嬷被甩了耳光,慧安心里不由恼火,看也不看琉璃,大步便向秋兰院走。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16:57

     第54章 你奈我何?

      绕过抄手游廊,便能瞧见秋兰院的月洞门外围观了不少探头探脑往里瞧的仆妇,慧安扬了扬眉,倒是不再那么心急。

      方才她听闻方嬷嬷受了气,被孙心慈打了一巴掌,就觉怒火攻心担忧不已,如今一想,有春儿和夏儿在,方嬷嬷该是吃不了亏才对,再加上方嬷嬷也不是那会让人拿捏的和软人,只怕这其中必有缘由。

      如今见竟然有这么多的仆妇围在秋兰院瞧热闹,慧安便越觉着事情有异,于是面上虽急切,脚步却慢了下来。

      慧安还未进院子,便听里面响起孙心慈颇为不服气的声音:“爹爹,你怎么能听信方嬷嬷的一面之辞,真的是她对我不敬,可着劲的折腾我,我这才没忍住框了她一巴掌。我是主子,他是奴仆,奴仆欺主,我教训她一下又有何过?难道就因为她是大姐姐的乳娘,犯了错我都不能代为教训么?”

      “小慈,你住口!方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又是你大姐姐专门请她来教导你礼仪规范的,岂能做那等欺主、挟私之事?娘都说了,那日是娘和你大姐姐之间有些个误会,可那都是娘说错了话,才让你父亲错怪了你大姐姐。昨个儿也是娘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汤碗,这才溅了一身热汤,你怎么……哎,你这孩子,还不快给方嬷嬷道歉赔礼!”

      杜美珂说着便暗自拧了孙心慈一把,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给方嬷嬷赔罪。

      她说的这话看上去是谴责孙心慈,实际却是暗指慧安因为前两日孙熙祥为端门事件的事到榕梨院兴师问罪,使得慧安和她产生了误会,又暗示大家慧安因那日的事竟耿耿于怀,昨日还泼了她一身汤水,今日又让方嬷嬷来折磨孙心慈,而孙心慈根本是因为孝敬她这个母亲,这才对方嬷嬷无礼的。

      自己的女儿,杜美珂哪里有不了解的?她虽没有看到孙心慈框方嬷嬷,但孙心慈被她宠的有些娇纵,最受不了气。方嬷嬷是个老油条,不可能接教养之名明目张胆地折磨孙心慈,这样也太容易被抓住错处,一世的老脸也就到头了。那这事便定是自己这骄纵的女儿不占理,如今这么多人瞧着,硬要说是方嬷嬷苛待孙心慈,那是不行。

      所以杜美珂不像孙心慈直接说是方嬷嬷犯了错,她只说自己和慧安之间有误会,而孙心慈更是因为这个才对方嬷嬷下了手,还让孙心慈赶紧道歉。

      这一方面是给孙心慈找了个动手的理由,万事孝为大,不管孙心慈占不占理,只要她是出于孝道,那便是动手了也是对的。另一方面,大家听了这话,不免会想是不是真因为误会,方嬷嬷便心有不忿在教导时对二姑娘多加苛责了。

      就算那些看热闹的仆妇亲眼见到事情经过,不会因她几句话便觉着是方嬷嬷的错,但孙熙祥没看到啊,他却会因她的话心里产生怀疑,并怀疑方嬷嬷的意思定也是慧安的意思,那么是不是说明慧安对他这个父亲也是心有不忿呢?

      方嬷嬷闻言哪有不明白的,登时只恨杜美珂毒舌,又见孙熙祥果然若有所思,方嬷嬷便噗通一声跪下,哀声道:“老爷明鉴,那日老爷吩咐让老奴来教导二姑娘礼仪,老奴不敢推诿延误,今儿一早便奉命来教导二姑娘礼仪。老奴本就战战兢兢,生怕有负主子信任。如今非但没能教会二姑娘何为娴静端庄,反倒令二姑娘误解之下失手打了老奴,这都是老奴没有本事,二姑娘不服老奴,更说明老奴技艺浅薄,教不了二姑娘。老奴实担不起二姑娘的歉,还请老爷容老奴请辞,老奴定求了我们姑娘为二姑娘从宫中请个更好的教养嬷嬷。”

      方嬷嬷这话说的也巧妙,她不提是谁的错,只说自己是丰了孙熙祥的命来的,只怪自己技艺浅薄,本事不够,这才使得孙心慈动了手。再来就是请辞,说教导不了孙心慈。

      古往今来,哪个朝代不是尊师重孝,即便是方嬷嬷技艺浅薄,但她既然做了孙心慈的教导嬷嬷,那一日为师就该受到应有的尊敬。可孙心慈作为学生,竟出手打了她,这可是不尊师的表现,而且她还是奉了慧安的命来的,又是慧安的乳娘,孙心慈对她动手,那就是对长姐不敬。

      不管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对老师不敬,不将长姐放在眼里那总是错的。

      方嬷嬷这话更强调了孙心慈的动手,大户人家的姑娘是可以随意处罚下人的,但是那也万没有自己动手的道理,姑娘那都是娇客,便是教训下人,那也应有丫头仆妇们来代做才是,哪里有自己动手的道理?

      这别说没一点娴静端庄的样子了,简直就是有失身份,行之不雅!

      就算是慧安粗野之名在外,那也是因为在府外时和别家小姐发生过冲突,动上了手,故而一下子名声便不好了。孙心慈这在自己家中,对下人动手简直就是和乡野骂街打杀的村姑子一般无二了。

      故而孙熙祥闻言,在看孙心慈那一脸不服气的摸样,敦实便蹙了眉,觉着这个女儿确实是被宠的骄纵太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方才他已经询问了下人,都说方嬷嬷行事并无不妥,是二姑娘不服管教,动手在先,外面这么多眼睛看着,这个女儿竟然还想将过错死赖到方嬷嬷头上,事情已然对她不利,还在兀自逞强好斗,这不是没脑子么?!

      他宠爱这个女儿,也是觉得她长相娇美,性情可爱,想着有一日说上好亲,对自己也会多有助益,而且她毕竟是自己和杜美珂唯一的孩子,没有不疼的道理。可如今这二女儿性子骄纵不说,还不长脑子,这却让他心下恼怒了。

      他目光锐利地瞪了眼孙心慈,便道:“方嬷嬷既是奉了为父的命来教导你礼仪规矩,那便是正经的教养嬷嬷,没有甩教养嬷嬷耳光的道理,还不快些赔礼。”

      孙心慈听到父母竟一致让自己道歉,登时便觉委屈万分,她那日在端门吃了慧安的亏,鼻子下面被掐的稀烂,好不容易结了痂又丑的不敢出门,谁知回到杜尚书府都不得安宁,还被赶了出来,连日来日子过得很不顺心,今日来学规矩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奈何方嬷嬷一介奴婢,还真当自己是教养嬷嬷了,竟还一板一眼地教导起她来。

      她岂能服气,忍了一上午偏还找不到方嬷嬷的错处,直弄得自己肝火上冒,最后在方嬷嬷第十次令她再学着她的模样走圈时孙心慈总算是没有忍住,出手打了方嬷嬷。

      可她觉得她是主子,方嬷嬷是奴婢,她就算打了也是小事一桩,为什么父亲母亲偏要小题大做,竟还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个奴婢道歉!

      孙心慈面色倔强着盯着孙熙祥,眼眶红红的,偏就不愿意照做。

      孙熙祥见此是真的恼了,只觉这个女儿可真是被惯的没个样子,竟连自己的的话也忤逆不遵,登时便低沉喝道:“孽障,自己闯了祸,还不知悔改么?”

      此时刚巧慧安从院外走来,忙快步上前扶着孙熙祥,和声道:“爹爹息熄火,多大的事,怎就气成这般。若是爹爹气坏了身体,这可叫女儿们如何自处!”

      她说着冲院子里站着的看热闹的聘菊、云巧等人怒喝道:“怎么伺候的,还不快去给老爷搬个椅子过来,有让老爷大冬天站在院子里吹凉风,连口热茶都喝不上的道理么?”

      在浮云巷时独门独户,又没有尊长镇宅,杜美珂一人坐大,孙熙祥又偏宠于她,两人在一起荒唐得很,如今在秋兰院的都是原先在杜美珂身边伺候的得力人,说起来她们哪个没有碰到过孙熙祥和杜美珂大白天的行那等荒淫事?

      故而孙熙祥在她们眼中那还真是没有多少威严可谈,这心里对他的敬意少,就会不知觉的生出怠慢之心,再加上方才院子里乱将起来,聘菊等人忙着瞧热闹,根本没有想到给孙熙祥搬凳子上热茶。

      如今闻言更是一愣,倒是冬儿几人趁她们还愣着,便训练有素,整齐利落的行动起来,搬凳子、上热茶、打炉笼。一时将秋兰院的丫鬟仆妇们衬得更是不知规矩,行事懒散。

      孙熙祥心里便觉着自己对杜美珂母女宠爱太过了,立时喝了口茶,面色和缓着对慧安道:“还是安娘懂事知礼,丫头们也调教的不错,想来都是方嬷嬷的功劳。”

      说着又转头冲跪着的方嬷嬷道:“嬷嬷快请起吧,休要再说技艺浅薄教不了二姑娘这样的话,以后二姑娘本老爷就交给你了,你只管严格教导便是。”

      杜美珂闻言面色一变,见孙心慈还要顶嘴,忙使劲拽了她一把,孙心慈这才咬着牙没有吭声。

      杜美珂见这会子孙熙祥已然站在慧安一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逆转,只恨孙心慈太刁蛮任性,方才若是按她说的赶紧给方嬷嬷道个歉,这是不也就翻过去了么,而且还能落个孝顺的美名,不至于被下人们构陷,如今倒好,被方嬷嬷和沈慧安三言两语撺掇的连孙熙祥都不再护着她了。

      但是杜美珂也知道此刻孙熙祥虽向着慧安,但心里却并非就是爱重慧安,儿疏远了她们母女,只是因为今日确实是小慈闹的太过,这会子又当众不听父言,这才真惹恼了孙熙祥。

      再加上,自从进了凤阳侯府,她就整日想着怎么站稳脚跟,想着扳回面子,收拾沈慧安,故而对孙熙祥就有所疏忽,这几日又让攀枝那jian人寻了空档,再加上如今她又和尚书府决裂了,昨日孙熙祥还因此事和她发了大火,她又因为连连受挫,见他怨怪自己非但没有可小意儿地哄着,反倒是出言讥讽,惹得孙熙祥摔门而去,也难怪孙熙祥会如此着恼,当众不给小慈好脸。

      可她又想着她这十多年来不明不白地跟着孙熙祥,两人在浮云巷时的恩爱无比,又觉得仅仅是因为她这几日怠慢了他,又失去了尚书府的支持,他便这样不顾情面,对她们母女如此无情,当真让人心生恨意。

      杜美珂到底不似孙心慈,她虽心中有恨,却也清楚地瞧明白了形式形势。

      她知今儿被方嬷嬷拿住了错处,她就是舌灿莲花,这会儿也别再想占住理字,讨不到什么便宜,早早揭过此事才是正经。

      于是她面上毫不显露,即刻斥责孙心慈道:“还不快给方嬷嬷道个歉,嬷嬷也甭和小慈一般见识,以后小慈全赖嬷嬷教导了。”

      谁知早已窝火至极的孙心慈,见不仅向来偏爱自己的父亲不向着自己,连母亲都指责她,从未受过这等委屈的她,登时便如被点燃的炮筒爆发了。

      只见她面色突然涨红,神情激愤地破声大嚷,道:“我不!我为什么要道歉,她只是个卑贱的奴才!明明是她欺主,却要我认错,就因为她是大姐姐的乳母么?大姐姐,你是不是让方嬷嬷来找我麻烦,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敢指天发誓说你问心无愧么?”

      她说着直迈步逼近慧安,怒视着她,满脸都是不忿和怨毒。

      慧安被她这幅摸样下的一愣,心道这孙心慈莫不是疯了吧?前世的她竟输给了这样一个行至粗野,毫无耐性又骄纵无脑的人手中?望着这样的孙心慈,慧安竟有些恍惚、悲哀和好笑了起来。

      见慧安不说话,孙心慈却以为她怕了,一脸得逞地看向孙熙祥,抬手指着慧安的鼻子,大声控诉道:“爹爹,你都瞧见了吧,她根本就不敢发誓,她这是做贼心虚……”

      “够了!”孙熙祥见她越来越不像话,简直和乡野泼妇一般无二,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该有的娴雅端方,登时便怒火高涨,一声大吼吓得孙心慈惊异地瞪大了眼,愣在当场。

      见秋兰院外围着的仆妇们窃窃私语,不少已公然对着孙心慈指指点点,杜美珂心里一急,只怪自己平日太过宠溺女儿,忙上前拉住孙心慈,急声道:“小慈,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大姐姐,听娘亲的话,快给你大姐姐道个歉。”

      “我道二妹妹怎么这么不知规矩,张狂无礼,原来竟根源于此!珂姨娘,你一个姨娘不过是府中的半个主子,你有何资格斥责我二妹妹?!又有何资格口出狂言,自称娘亲?哼!二妹妹学的如此骄纵任性,目无尊长,我看怕都是被你教坏的。二妹妹对我误解这么深,这其中怕也少不了你的挑唆吧?”慧安见杜美珂竟到此时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登时心里冷笑,目光森寒地盯着她插口道。

      杜美珂闻言直气的面色惨白,一双眉目瞪得大大地怨毒无比地盯着慧安,嘴巴开合了半晌,竟是找不到一句能够辩驳的话来,她心里又怒又恨,奈何这些还不算什么,一股因认清现状的透骨寒意直透心扉,让她觉得似是掉下了万丈深渊,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让她感觉无望和恐惧,冷意彻骨几欲晕厥。

      慧安见她这模样心里爽快,面上却不露分毫,一脸诚恳地看向孙熙祥,肃声道:“父亲,安娘看着这秋兰院再不整顿怕是不行,如今已乱的不成样子了。一个姨娘众目睽睽地敢对府中姑娘口出苛责,还妄自尊大,自称娘亲,这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孙心慈闻言直气的跳脚,甩手便要去打慧安,却被她身后的乳娘杜嬷嬷死死拉住。杜美珂虽还顾着脸面,没失了体统,但那一张美人脸早扭曲的不成样子,她心中悲凉竟找不到一句能够反击的话来。她才真正意识到在这凤阳侯府中她的地位和慧安的地位竟是毫无比较可言的,她只觉自己打从进了凤阳侯府,便似掉入蜘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的厉害缠的便是越紧,馅的便越是深,距离死亡便越是近。

      而如今她唯一能依仗的便只有孙熙祥了,杜美珂想着面色已变。晶莹的珠串便如坠雨滑出了眼眶,一双妙目饱含了委屈和悲凉直直盯向孙熙祥,端的是楚楚可怜被人欺的模样。她那样子连慧安看了都觉着心里一揪,直以为自己就是那恶鬼魅欺了人家慈善娘。

      孙熙祥和杜美珂到底是有真情在的,想着这十多年来的恩爱缠绵,心里就是一软,虽是这两日恼恨杜美珂得罪了杜尚书,但一见她这样便面露不忍。

      慧安看了,心里直冷笑,只事情到了这一步,杜美珂还想翻牌,那是万没有可能的。她面色一正,凑近孙熙祥,便道:“父亲,现如今朝堂波起云诡,皇上天威震怒,王大人刚参了杜尚书一本,若是父亲也因家中琐事,宠妾过甚而被参奏,怕是有碍父亲前程呢,再者说了,女儿听说那王大人向来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抓住一件事不折腾个够他就不放手,也不知王大人这会子会不会再纳闷,想着珂姨娘一个外室妇怎么就又入得尚书府,而且还敢嚣张的打闹杜府,也不知她的胆子是被谁纵出来的……”

      杜美珂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外室女能够重新登堂入室,进了尚书府入了凤阳侯府,那全赖孙熙祥的宠溺支持。那杜尚书若非看孙熙祥有意抬杜美珂为正室,就凭杜夫人的哀求,怎么可能让杜美珂进门。

      慧安这话只差没说,父亲你宠妾灭妻,就不怕也被参上一本,前程完蛋么?!

      她这话可是有些指责父亲的意思呢,孙熙祥闻言目光锐利的瞪向慧安,心中虽气女儿对自己不敬,但也知道慧安说的没错,一时怒也不是,忍也不是,忍下又觉失了身为父亲的颜面,面容便有些难看。

      慧安见此却毫无预兆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爹爹,妹妹她如此不知礼数,胡言乱语,都怨我这个做姐姐的么有做好榜样,以正范例,妹妹听信谗言,对我有误解,那也是女儿没有早些洞察规劝的错。如今致使妹妹竟动手打了教养嬷嬷,又忤逆父亲,目无尊长,安娘作为长姐,岂能自专,愿自请家法陪妹妹一起受责。”

      慧安这话只差没指着孙心慈的鼻子骂她不孝不贤了,而且这没有错的自请家法了,那孙心慈和杜美珂这一对母女就更不用说了,这么多人瞧着呢,料想孙熙祥就是心长得再偏,那也不得不惩戒杜美珂母女。

      果然慧安言罢,孙熙祥面色变的极为难看,盯着慧安的眼睛险些射出锋芒来,他望着这个对自己步步紧逼的女儿,握紧了双手,心里着实气闷厌恶的紧。

      慧安见他如此,心里连点波澜都没起,她还怕得罪他不成?她早就不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当父亲看了,如今这才刚刚那开始,总有一日,她是要开祠堂,逐生父,要和孙熙祥彻底脱离父女关系的。所以,慧安压根就不怕得罪孙熙祥,面对他愤怒的眼睛,慧安只一径地装无辜。

      孙熙祥盯了慧安半晌,这才鼻翼跳动着,恨声道:“来人,将珂姨娘拉下去,罚跪祠堂一日,请家法,领板子二十。”

      他话说完,孙心慈便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孙熙祥本就被慧安气到,却发作不得,如今见孙心慈竟也敢不将他当回事,登时便是一怒,一掌拍在扶椅上,怒喝道:“孽障,还不跪下!”

      孙心慈哪里见过他这般摸样,便吓得扑通一声软倒在地,那边春云院的赵妈妈已取来了戒尺。

      孙心慈没有见过动家法,不知者无畏,虽是跪着但面上还带着些不忿和委屈,到时不见害怕。杜美珂就好不到哪里了,她见到此刻求情已是无用,何况她自己也要去跪祠堂,如今她一脸苍白被两个仆妇拉着,抖的如同风中柳絮,一双眼睛饱含担忧和心疼地盯着孙心慈。

      慧安将两人深情收入眼中,勾了勾唇角,却听孙熙祥道:“安娘既已知错,但知错归知错,处罚归处罚,你没能做好榜样,字领三板,赵妈妈行家法。”

      孙熙祥竟连慧安一起罚了!

      方嬷嬷闻言,登时便气的要开口,慧安忙给了方嬷嬷一个制止的眼神,大声道:“女儿谢父亲教诲。”

      孙熙祥这是在警告她,她纵然再厉害,也越不过他这个生父,他一句话教导女儿便是无理亦能整治她,谁也说不出个不行来,谁也护不了他。

      若此刻方嬷嬷多言,只怕今儿这场仗就白打了。方嬷嬷和冬儿几人见慧安如此,只能按耐住心里的不满和怒火,硬生生逼回了嘴边儿的话。

      眼见赵妈妈执着戒尺上前,方嬷嬷想着孙心慈受罚,只怕慧安也得跟着跪,她怕慧安受凉,忙道:“老爷,天冷地寒,别把姑娘们的膝盖冻着了。请允老奴拿两个蒲团来,给姑娘们挡挡寒。”

      见孙熙祥点了头,方嬷嬷忙唤丫鬟进屋拿了两个厚绒蒲团给慧安和孙心慈垫上。赵妈妈这才走到慧安面前,肃容道:“老奴得罪了。”

      慧安将右手伸出,赵妈妈轻喝一声,戒尺便打在了慧安手心,啪啪啪三下,待板子打完慧安才觉出痛来,掌心已是红了一片。

      赵妈妈打完便又行至孙心慈面前,道:“请二姑娘伸手吧。”

      孙心慈从未受过戒尺,哪里知道其中的厉害,见慧安面色不改,她嘴一哼,抬起手来,梁上满是挑衅和倔强。

      赵妈妈哼了一声,眉眼讥讽地挑了挑,手中戒尺便上下飞舞起来,噼里啪啦地尽数打在孙心慈的掌心。

      前两下孙心慈还没有尝出味儿来,到第三下时她已觉得掌心一片火辣辣的疼,只她不愿当众输给慧安,于是便死咬着下唇,可那戒尺打在手心实在是疼啊,到第五下她已是忍的一头是汗,尖声哀叫起来,可赵妈妈那是沈清用过的老人,岂会对她手下留情。

      戒尺好不客气的落下,孙心慈只觉那薄而有弹性的戒尺打在手心,十指连心,皮肉分离般撕心裂肺的同,顿时哭天抢地的,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硬气样儿。

      慧安在一遍冷眼瞧着,只见她哭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不觉厌恶地别开了头,满眼轻蔑。

      那边杜美珂看着心疼,扑倒在地,哭喊着哀求孙熙祥。可众目睽睽,孙熙祥也得顾着脸面,哪里肯理她,只别过头去不看。

      杜美珂没了法子,倒是不哭了,一双眼睛蓄满了恶毒,只盯着慧安。慧安猜不怕她,趁着众人不注意,还冲她抛了一个得意的笑脸,登时气的杜美珂险些没背过气去。

      待板子打完了,杜美珂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到孙心慈身边勇者她哭了起来,心肝儿肉的叫着。而孙心慈跌坐在蒲团上,疼的满脸冷汗,小脸惨白,鼻涕泪水糊了一脸,好一个惨字了得。

      方嬷嬷见打完了,忙过来扶起慧安,孙熙祥撇了慧安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他这一走,院子外围着的仆妇们也纷纷离去,慧安冲方嬷嬷安慰一笑,看着拥在一起哭泣的杜美珂母女挑起了唇角。

      她缓缓在杜美珂身边蹲下,笑着道:“珂姨娘,我今日也得劝你一句,要知道,人贵在自知,你今日偏有两不知,第一,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你早已不是那个尚书府的嫡小姐了,你如今只是一个贱妾!第二,你得弄清楚,这里是凤阳侯府,不是你那浮云巷,你最好知情识趣点,老老实实做你的贱妾,做事以后再口出狂言,妄自尊称,兴风作浪……那今日之辱,便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字字如刀,言罢,杜美珂已是气的咬破了唇角,慧安笑了笑,又看向窝在她怀中的孙心慈,不屑道:“要我为这种跳梁小丑发誓?你配么?我就是故意欺负你呢,你奈我何?”

      说罢,咯咯一笑,起身便带着方嬷嬷一众出了秋兰院。

      回到榕梨院,方嬷嬷给慧安红肿的手心上了药,颇有些气恼地责道:“姑娘也真是不爱惜自己,便是逼着老爷动家法,也没有赔上自己的道理。瞧这手肿的,若是再落了商可如何是好?”

      慧安闻言一笑,安慰她道:“我若不这样,只怕你们那好老爷训斥几句也怕揭过这事了。便是说几句狠话那对珂姨娘母女也是不痛不痒的,岂不是白瞎了乳娘挨那孙心慈的一巴掌?乳娘挨了打,安娘可没有不报仇的道理。”

      方才在秋兰院,一见院外涌了那么多热闹的人,慧安便已经想清楚,只怕方嬷嬷那一巴掌是故意激孙心慈打的。不然院外不会刚巧围了那么多人,再者有春丫头、夏丫头在若非方嬷嬷授意,这两丫头岂能挡不住一个孙心慈?

      方嬷嬷闻言目光一暖,面上却多了责恼,怒道:“嬷嬷是故意挨那一下打的,姑娘岂能看不出?就二姑娘那软胳膊小手心的,就算是使上吃奶得劲儿,那能打的疼到哪里去?嬷嬷这脸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哪里就用得着姑娘舍了自己给我报仇?没得让嬷嬷心里难受……”

      方嬷嬷说着说着仍是抵不住心里感动,又心疼慧安,眼眶一润。

      慧安忙笑着道:“乳娘休恼,安娘哪有那么傻,做那毁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我是估摸着老爷就算动家法也是让赵妈妈代劳,这才敢如此做的。乳娘还不知这其中猫腻儿?赵妈妈岂会真的打我?也就是做个样子罢了,那戒尺打在手心虽是听着啪啪啪的吓人,其实真不怎么疼,这会子看着有些红肿,确实一点儿都不疼了的,保管不到晚上就能完好如初了。”

      赵妈妈是沈清身边的老人,万没有下狠手的道理,看着一样的板子落下去或轻或重这中间的差别可大着呢,方嬷嬷只看赵妈妈那动作便能瞧出慧安没有吃什么苦头,但这心里还是觉着不好受。

      “我去瞧瞧饭摆好了没。”见慧安讨好的冲自己笑,她又瞪了她一眼,这才扭身出了屋。

      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太阳光洒在地上,为大地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显得极为温情。慧安瞧着喜欢,就让丫头们将软榻搬到院子里,垫上厚厚的毛绒皮褥,慵懒地躺在上面,沐浴着冬日的暖阳,眯着眼瞧几个小丫头翻花绳。

      她这两日心情好,只觉阳光肆意流泻在身上,似乎将那颗烦躁的心也抚摸地柔顺了,整个人都决定异常宁静,轻盈。暖阳似洒在了心头,让慧安的内心深处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一般。

      慧安由不得闭上眼睛,勾起了唇角。

      夏丫头和秋丫头自院外进来,正看到此景,秋儿冲夏儿丢了个眼色,便蹑手蹑脚地往软榻前走。

      夏儿笑着摇了摇头,几个丫头见此,也停止了嬉戏捂着嘴看球儿猫一般弯着腰接近慧安。

      秋儿眼见已到了软榻边,正准备突然出声吓慧安一下,哪里知道慧安突然睁开眼“呀”的一声只吓得秋儿一声尖叫,原地蹦了一蹦。

      登时院中丫头们笑得东倒西歪,慧安亦歪在软榻上笑的打转儿,抹着眼泪儿打趣的瞧着秋儿。

      “姑娘竟会欺负人!”眼见众人皆笑自己,秋儿拍着由自乱跳的心窝,等着慧安跺着脚。

      慧安又笑了半晌,这才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指着一脸委屈的秋儿笑骂道:“瞧瞧,你们都瞧瞧,这才真叫恶人先告状,这都欺负到姑娘我的头上了,行了,你也甭委屈了,说说遇着什么高兴事了,竟乐呵的没上没下,连主子都敢戏弄了?”

      秋儿闻言,这才嘟了嘟嘴,道:“姑娘欺负人,奴婢偏不告诉姑娘。”

      慧安见她还使上小性儿了,不由失笑,道:“呦呦,这还冲姑娘我甩上脸子了,得,姑娘不问你了,夏儿来说。”

      “珂姨娘昨夜跪了一夜祠堂,今儿一早晕了过去,方才我们从秋兰院经过,恰见聘菊几人将她抬回去。”夏尔回答道。

      慧安就说这两丫头如此高兴定是有因的,闻言也笑了。想着昨夜赵妈妈专门教春韵院的紫草来看她,那紫草知道赵妈妈因晚上还要督查珂姨娘受罚,便不能亲自来看慧安,特派她前来问候。

      慧安闻言便知,珂姨娘这一夜不会好过,如今看来赵妈妈昨夜只怕真盯着杜美珂跪了一夜冰石板地。这天寒地冻的,祠堂就算生了火也会散发着阴寒之气,更何况还跪冷地板,杜美珂不晕才怪。

      不过这些伤痛只怕还不算什么,比之身体上的伤痛,只怕杜美珂不得不跪母亲的牌位,更能让她撕心裂肺的痛苦。料想她这一晕怕是几日都下不来床了,就算不生病,那膝盖也得养上几日。

      想着自己终于能清净几日了,慧安心下不由高兴,但闻秋儿突然道:“对了,将才我和冬儿在二门碰到回事处的刘栋,听他说关将军已审出了那群东疆死士是逃逸的东疆海昌王派来的,那海昌王是东疆国王的亲弟弟,他派死士来刺杀圣上,一来是缓解下被追击的压力,再来也想借大辉的手杀掉东疆国王,他好自立为王。如今圣上震怒,已令户部准备明年东征大军再次讨伐海昌王的军饷了,听说这次还是令关将军统军!如今奉城令已经撤了,京畿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正收队呢。街上百姓已是出了不少,这几日街上的气氛怪吓人的,如今可算风平浪静了。”

      秋儿说罢,一旁玩花绳的冰月便接口道:“这事我们也听说了呢,这么说那关将军岂不是明年就又出京了?皇上对关将军可真是倚重呢。”

      “是啊,听说皇上正考虑要给关将军封侯呢。”承影也插嘴道。

      慧安听她们一言一语的倒是头头是道,可都是小道消息,之前说皇上明年要派关云鹤出征倒是真的,之后又说皇上考虑给关元鹤封侯,这可分明是胡言乱语,皇帝的打算她们几个小丫头如何能知。

      前世时她可记得,那关元鹤封东亭侯可是因为和北胡打战又立了功,这才得封的,依稀该是两年后的事情呢。

      “对了,圣上下令不日要御林军押着那东疆国王游 街呢,游完街就要将他关押到承宁塔去软禁。告示已经贴出来了。这会子外面可热闹了,不少在这次刺杀中死了亲人的官员和百姓都跑到兴华门外联合请命要将那国王凌迟呢。也不知道圣上会不会改变心意,要说那些百姓平白死了亲人也真是可怜……”

      大辉的朝政开明,大辉三代皇帝都鼓励百姓进言,关心民生,这也是百姓赶去皇城门前请命的原因。当代贤康帝最是亲民,如今百姓闹将了起来,会不会改变圣意倒是真不好说。

      不过这事和她也没啥关系,倒是这封城令一解,国子监的放假怕也到头了,想着又得日日早起去学堂,再几日还要年终各科考评,慧安就一阵郁结,本来的好心情即刻便打了折扣。

      慧安想的一点没错,没到傍晚,二门处就来报信,说是国子监来了通知,言道既城禁已解,学当勤勉,即日便该开学,但思及今日京中多白事,故而特沐休三日,三日后开课令众学子莫要迟到。

      慧安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勤勉的人,听到要上课就想到又得早起,不由得扑到厚厚的锦被中拱了又拱,那样子好似不好好滚gun,下一刻就会有人将她从被窝中拉出来一般,瞧得方嬷嬷直乐呵。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17:23

    第55章 英雄那个救美?

      翌日,慧安想着不用出门,便让冬儿给她穿了一件菊花吐芳的银红家常小袄,套了条半旧的月白裙子。头上只松松的挽了个双燕髻,用了膳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将丫头们尽数赶出了书房,窝在里面研墨作画,竟是日上中天都没出来。

      冬儿和夏儿在跟前伺候,两人偷偷进屋瞅了几回,竟见慧安神情颇为认真,弄的两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是到了饭点也不敢打搅慧安。

      她们只道姑娘真是中了邪,竟破天荒的沉住气开始修习书画了,不过两人毕竟对慧安了解颇深,也猜想到慧安这般定和几日后国子监的年终考评有关,许是临时抱佛脚呢,万不会真转了性子喜好上琴棋书画了。只她们想不明白,以前每年慧安都不将这事放在心上,怎生今年看的竟如此之重,难道是不想到时候输给二姑娘?

      她们自然不会知道,慧安经历了前世的失败,如今幸得重来,自是不能如前世一般任性,何况她这世还有许多事未完成,如果不精心塑造形象,不强迫自己变待圆滑去迎合京城的上流圈子,只怕她依旧会如同前世寸步难行,还谈何报仇雪恨?

      其实慧安这临时抱佛脚也是事出无奈,经过前世她是真感受到了流言的威力。一个女子只要名声坏了,便是你有千般万般的好,也会被流言蜚语给层层掩埋,再别想有出头的机会。这个世道对女子就是这般的不公,故而作为女子真的行将踏错一步,便有可能毁了一生。

      前世她也曾听方嬷嬷如此教诲过,但慧安却并不以为然,只觉得她是危言耸听,如今才知此言一点都不差。故而今生她想尽力让自己迎合上流社会,起码不能和京城的贵夫人小姐们形成摩擦,只有这样今生她才能走的平顺一些。而做到这些首先便得提高自己的形象,不能说一下子变成什么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起码不能再落个粗野的名声,附庸风雅的事怎么也得学上一些,起码别再处处丢人。

      其实虽说大辉世风开化,女子尚能当街纵马,但一个闺阁小姐能表观自己,让人熟识自己的机会却也不多。而国子监的年终考评便是表现自己,为自己争取美名的绝佳机会。很多京城出名的才女都是在学堂年终考评中取得了众人赞誉,故而美名远扬的。

      这也使得每年的国子监和太学年终考评时,公子们倒还算罢,姑娘们可真是费尽心思装扮自己,挤破脑袋想着出头。而这些年国子监和太学的年终考评,又常常会请些社会上颇有名气和地位的人士来做评判,这也使得每年学堂的年终考评成为京城的一场盛会。

      如这样的盛会,对于京城之中的贵女们来说,可谓至关重要,若是能在年终考评中出彩,赢得了贵人和终学子的赞誊,那不消数日,恐怕说亲的媒婆都要把府里的门槛给踏平,结上一门好亲,却也是机会很大的。尤其对高门大户的庶女来说,她们本来得到认可的机会就少,寺城贵妇贵女聚会很少邀请庶女,而国子监的年终考评对她们来说更是难得的出头机会。

      慧安如今临时抱佛脚,到不是想着要攀什么好亲,也没想着能在人才济济的考评中出什么风头,她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晓的,便是重生了也不可能一跃变成什么才女,她只是不想如前世一般被人讥笑。想凭着知晓考题的这点优势,尽力为自己营造一个相对好点的名声。

      不过话说回来,到现在慧安也没弄明白她是为什么会得以重生的,更是没搞清楚这世发生的事情为何有许多都与前世不同。所以便是她遁着记忆想起来了前世考评博士出的考题,如今也无法确定今世这考题会不会不一样。故而为了保险起见,慧安将前世在国子监修学时每年博士出的考题皆列了出来,打算多手准备,祈祷幸运能再次降临到身上,让她平平安安过了今年的考评。

      且说慧安这边捣鼓了一早上的文墨书画,那边却乐坏了方嬷嬷。

      比起沈清对慧安的一味宠溺,方嬷嬷却更加通透,知道琴棋书画从一方面标榜着一名女子的才德,忽视不得。先前沈清在世时她便隐晦地向沈清进言,不能放任慧安玩乐,但是沈清总也不愿强迫女儿做不喜欢的事,更觉着她的女儿在她的庇护下便是不学琴棋书画也定能找到好人家,沈清的这想法倒是和她那父亲沈强如出一辙,对女儿都疼到了骨子里,要说这放眼京中比起女儿宝贝来凤阳侯府若认了第二,还真无人敢认那第一。

      而方嬷嬷一来是个奴婢,再来也实在不愿慧安不快乐,故而沈清既表示慧安不用学习琴棋书画去迎合谁,那方嬷嬷便也没有坚持的道理。

      可如今见慧安突然开了窍,竟努力练习丹青,方嬷嬷到底还是高兴的,忙前忙后的跑了几次大厨房,只想着好好整饬点补品,给慧安补补脑子。所以慧安终于伸着懒腰从书房出来时面对的就是一桌子的大鱼大肉,皆是她平日里爱吃的。望着一脸慈爱的方嬷嬷,慧安嘴角抽了抽,抓了箸抡起膀子开始狂吃。

      待慧安放了箸,滚着鼓鼓的肚子,扶着冬儿的手起来时,方嬷嬷一脸满足地点头: “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就对了,明儿嬷嬷再给姑娘锥准备蜂蜜熊掌,燕窝肥(又鸟)丝,黄焖鱼骨……”

      慧安闻言很没形象地扶着腰打了个饱嗝,很是豪迈地将小手一挥,拍案道:“行,嬷嬷只管准备,安娘定放开了吃,争取早日养成待宰的大肥猪。”

      谁知方嬷嬷闻言竟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正是,真不知现在的世道怎么就变了,愣是喜欢细胳膊细腿的病美人,要嬷嬷说这女子还是胖点好看,富态,瞧着也喜庆。”慧安闻言彻底无语了,她发观关于吃多吃少这个问题压根就不能和方麽麽深谈。

      因着吃多了油腻,方嬷嬷另给慧安捧了一杯消食茶,慧安用了便懒洋洋地躺在美人榻上闭着眼揉肚子。

      秋儿从外面打帘而入,笑着道:“昨儿解了封城令,今儿一早奴婢便去了刘家村,寻找了沙云娘,她那日在山道上被我们所救,后来因怕马公子再去寻事,就连夜收拾了包袱去了临近村中躲避,后来听说京城出了端门的事情,封了城,这才回了刘家村,谁知那马公子竟还惦记着她,今日一早便带着好几个小厮直奔了刘家村,亏的村里的人机警,有人给云娘报了信,被云娘躲了过去。奴婢到刘家村时,马公子正被材民们诓骗着住临村赶呢。好在这云娘因着会些医术,村中的凡有些个头疼脑热都爱找她,她又从不肯收银钱,故而在村中极有人缘,村民们都愿意帮着她遮掩,不然可真的出事。奴婢见了沙云娘把姑娘的意思都透给了她,她倒是爽性当即就签下了卖身契,说是愿意做我们府里的丫鬟只要能进国子监修习医术,定一辈子感激姑娘呢。如今那沙云娘便在外头,姑娘可要见见她?这是她签下的卖身契。”

      慧安闻言坐起身,夏儿接了秋儿手中的卖身契捧给慧安,春儿便在她腰后塞了个墨蓝色搭玄色丝绣八团花的大引枕。

      慧安看了卖身契,见上面的蝇头小楷写的异常秀气,分明不是秋儿的笔迹,不由就挑了挑眉,道:“快让她进来。”

      秋儿答应了一声,转身而去,没一会便领进来一个穿橘红色棉布小袄,石青色绣白玉兰花棕裙的窈窕女子来。

      那女子通身打扮极为素净,衣服皆是棉布料子,已浆冼的发白,却非常整洁。一头乌压压的发只用一支桃木梅花头的簪子别着,削肩细腰,粉面桃腮,可不正是那日在小径上被马鸣远调戏的小娘子沙云娘嘛。

      沙云娘察觉到慧安的目光,忙快步行至厅中给慧安跪下,端端正正的叩了个头,脆声道:“云娘谢姑娘救命之恩,从今以后云娘就是姑娘的奴婢,定忠心侍主,以报姑娘的大恩,还请姑娘给云娘赐名。”

      慧安见她神情恭敬,态度诚恳,不由有些纳闷。一般人若非走投无路,是不会卖身为奴的,何况沙云娘还有些医术,她既是靠着自己一双手养活自己,又对马鸣远避如蛇蝎。想来是个心气高,刚强之人。又知道避祸临村,定也是个有主见的。

      这样的姑娘慧安原以为她不会答应卖身侯府,到没想到她竟是如此态度于是便笑着问道 :“你识得字?”

      “回姑娘的话,云娘的父亲曾是村中私塾的先生,故而也教过云娘一些粗浅的字,识得并不全。”

      慧安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不过是替你挡了一回灾,何故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

      云娘闻言,抬头看向慧安,正色道:“云娘虽是乡野村姑,但也懂得洁身自好,若那日被纨绔掳去,定是要以身相殉,以保清白的。姑娘虽只帮云娘挡去了一灾,却等同救了云娘一命,云娘如今被纨绔所缠,虽是躲过一时,可若无姑娘相助却终是要落到那马公子之手的,云娘虽是女子,也知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姑娘于云娘有大恩。所以云娘自愿卖身侯府。但云娘也是有小心思的,一来云娘是为自保,再来云娘也是知晓姑娘的为人,又抱着大村底下好乘凉的小心思,但云娘既认姑娘为主,便不会生出二心,还请姑娘明察。”

      慧安听沙云娘说的坦白,面上神情更是坦然,倒是对她生出几分喜爱之心,笑道:“听说你家中只剩下你一人了?”

      “是,云娘父母早亡,本还有一个兄长。无奈兄长不愿一辈子蹉跎在乡下,便将云娘托付给了叔叔,六年前离了家出门闯荡、先开始还有书信传回来,知道兄长在随州从了军,只是三年前突然失去了音信。今年春上我们村中有一老汉到随州跑商,云娘托了他寻找兄长,可老伯回来说是他到军营中去打听,都说 都说云娘的兄长死在了战场上。可云娘听说战死沙场的士兵官府会负责给家属送生死牌,还会发放抚恤银,可云娘至今也未曾接到官府的通告,更不知兄长现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那生死牌是挂在战士手腕上的木牌子,上面会记下战士的姓名籍贯,战士战见沙场,收尸兵收拾战场时都会解下战士腕上的生见牌,以便统计死伤,通告家属。 只是这也是要看情况的,若是打了败仗,那是无法收拾战场的,即便是打了胜仗,清理战场时也是有疏漏的,就算是生死牌被拾回,遇到管制松散的军队,不通知家属也是常有的。

      故而依沙云娘这种情况,还真说不清她那兄长是否健在。慧安闻言,见沙云娘眼眶微红,又听她说她那兄长是在随州参的罕,不由挑眉,问道:“你那兄长可是参加的东征军?”

      “是的,云娘这里还放着兄长四年前寄回来的信。”沙云娘说着,忙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呈给慧安。

      慧安见那信纸已经发黄,折的齐整只折线处已经磨损的破掉,显示常常翻看,不由叹了口气,读了信见信上说参加的正是关元鹤丰领的东征军主力兵营,于是便道: “你兄长叫什么?”
      沙云娘听慧安问起兄长名姓,心里一喜,忙应声回道: “云娘兄长唤二虎。”。

      慧安闻言点了点头,将那信折好今冬儿递给云娘,道:“这事我知道了,以后你就唤青月,夏儿带她下去安置,另找几本医书给她。这几日你别的事不必做,只好好看些医书,后日随我去国子监。”云娘听闻马上就能去国子监学医,不免双眸一亮,忙叩首道:“奴碑青月告退。”

      三日后,慧安被方嬷嬷刨出被窝带着新收的丫头青日乘着马车便到了国子监,因着今日要带音月到医学院入学,故而凤阳侯府的马车到时天色还早,国子监门前冷清的很。
      慧安带着沙云娘进了聚贤门,穿过庭院便直往东面的医学院走,绕过长长的回廊,又穿过学子们日常话动的大花园,便见一条栽种了两排红豆杉的长甬道,冬季的红豆杉叶子已变成了仁褐色,树冠枝叶繁茂呈倒卵青形,连绵数十颗将甬道上方的天空都给遮挡了起来,显得一场肃穆。长甬道尽头是一座彩绘牌坊,上书“仁爱”二宇,喻示着医学院对学子的医德准则:济世救人、普同一等、仁爱为怀。

      慧安带着青月穿过甬道,又走过红漆院墙,便入了医学院的院门。但见院中多种观赏性的药草村木,便是冬季也泛绿色,因慧安早和医学院的杜博士打过招呼,故而医学院的门房小厮直接将二人引到了医博士通常办公的修正堂。

      得了通报,慧安才领着神情微显局促的青月进了屋,但见屋子并不大,收拾的却极为整洁,书案后坐着一个鹤颜白发的老者,头发胡须皆已花白,面目慈善,眉眼间满是为医者的严谨之色,正是医学院的医博士之一的杜晟。

      见到慧安二人进来,杜博士目光先在青日身上扫过,这才看向慧安,笑道:“沈小姐倒来的早。”

      这位杜博士原是太医院的院正,沈清尚在时每次慧安生病,都是请杜医正前住侯府,故而慧安对杜博士倒也熟悉。

      闻言她忙是一笑,道:“不敢劳杜博士久等。”

      杜博士笑着点头,看向青月,见她神情温婉,举止得体,不由点了点头问道:“听说你之前会些粗浅的医术?”

      青月见杜博士盯着自己瞧,又问了话,不由便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望了慧安一眼,见她安抚地冲自己笑,这才稳了稳心神,答道:“回先生的话,小女曾跟着村中走方郎中学过辨认药草,谈不上会医术。”

      杜博士见她应答得体,便又问道:“说说肺气虚会有何症状。”
      “气短自汗,时寒时热,兼有咳嗽,面色苍白,四肢无力,头昏腰背痛……”医学院一向生源稀少,故而杜博士见青月对答如流,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
      青月闻言一张小脸即刻便迸发出炫目的光彩来,慧安看她高兴,心情便也欢快不少,又和杜博士寒喧几句,留下束修费便也不多打搅,带着青月出了屋。青月自被医学院的小厮领着去安置,慧安则独自一人住画艺院走。

      谁知慧安刚出医学院的彩绘牌坊,便见马鸣远带着三四个小厮,并两个身着锦锻长袍的公子哥儿怒气冲冲的奔了过来。见到她,那马鸣远登时就怒目圆瞪,抬手大喝:“沈慧安,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慧安蹙眉站定,马鸣远带着众人瞬间便到了近前,他一脸气愤,张嘴便道:“沈慧安,我问你,你是不是将沙云娘那小娘们弄到了你府上,今儿还将她带到了国子监?”

      慧安见他说话间唾沫星子直溅,不由厌恶地退了两步,扬眉道:“你不是都知道了,还问我作何。”

      “你什么意思,爷看中那沙云娘和你有何干系,你故意和小爷我作对是吧?你是不是觉着小爷那日随了你的意就是怕了你啊!”马鸣远闻言大怒。

      他那日在小径上没能得逞,但却也抱着了沙云娘,算是吃了些甜头,回去后只要想到沙云娘那张娇俏俏的小脸,想着她那惊恐无助的小模样,还有那不盈一握的小蛮腰,他就心里发痒。本想着让下人把人弄来恣意玩弄一回,谁知还没等他行动就出了端门的事,这好不容易京城撤了封城令,他前儿一早便带着人直扑了刘家村,谁知道竟被一群贱民给糊弄了。这两日他将刘家村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沙云娘,以至于这两日吃喝都不香,整日干啥都有气无力。谁知今儿一进国子监,便听通政司经历薛家的二公子薛显说沈慧安带着沙云娘来了国子监,直接便领进了医学院。

      那薛显亦是个不学无术的,父亲只是个从八品的小京官,平日就爱跟在他后面讨好卖乖,巴结逢迎。最早便是薛显发现了沙云娘并告知他的,故而马鸣远闻言就气冲冲地直接向医学院杀了过来。

      “人家可是有太后撑腰呢,自然不怕你马大公子。”和马鸣远一道过来的一个身着紫色织锦绣纹的白面公子在一旁煽风点火道。他是宗人府丞吴大人家的公子吴石鹏,他和马鸣远乃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按理说他的父亲乃是正三品的官,倒是不用巴结马鸣远,但是他平日却极爱跟着马鸣远瞧热闹,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他这边一点火,马鸣远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几分。

      慧安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欲多费口舌,也不搭理眼见就要跳脚的马鸣远便欲绕道而去。谁知她刚行两步,手臂便被马鸣远拽住,一拉一扯便将慧安往路边的灌木丛中推。慧安完全没料到在国子监马鸣远竟敢对她动手,不防之下还真被他推的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还是脚一崴跌倒在了路边,手臂挂上矮树茬,登时便划了血淋淋的一道口子。

      马鸣远推了慧安还不作罢,见慧安跌倒,抬脚就往她心口踹,慧安一惊,还没往旁边躲,但听马鸣远哇的痛叫一声,接着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

      慧安顿时傻哏了,实在弄不清楚马鸣远这脑袋抽的什么风。

      她正纳闷,马鸣远却怒喝一声抱着右腿跳了起来,圆目大睁,大喝一声:“哪个孙子暗算老子,滚出来!”他话刚落,嘴还没合上,便觉一物飞到了嘴里,直打的他上牙生疼,口中微甜,一抹之下果然压根出了血,两颗门牙活络得仿似一碰就会掉一般。

      马鸣远疼的直咧嘴,吐出口中异物,慧安望去,竟是一颗红豆杉树结的红果子。她诧异地扭头住医学院的方向瞧,果见甬道边儿的假山旁不知何时立了一个挺拔的身影,赫然便是关元鹤。

      他今目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锦缎直襟长袍,领口袖口皆围有白狐皮毛,腰间系着一条松香色云锦暗纹的宽腰带,外头披了件右色毛皮飞滚大氅,他本就身材高大魁梧,再穿着这件飞滚大氅,端的是一股子男人的刚硬威严气势,让人望之生畏。他着的飞滚大氅和马鸣远身上那件熊皮的大氅倒是极为相似,只这种毛皮厚重的大氅马鸣远穿在身上,本不觉怎样,如今被他一比,慧安只觉这马鸣远可真不会穿衣,整个人都被那大氅给压下去了。

      关元鹤右手拇指中指间还把玩着一枚红红的果子,慧安真不知是该感叹今儿运气不错竟让她碰到了英雄救美的事儿,还是该感叹她和关元鹤八字不合,每次见他必定有倒霉事缠着她。

      马鸣远靠着宫里的婕妤姐姐得宠,又是家中独苗,上有祖母护着,下有母亲疼着,这些年他可谓啥混帐事都敢做,在京面上那是首屈一指横着走的知名纨绔,除了皇子并得势的几个望门大族、勋贵世家他不敢得罪,其它官宦之家的公子小姐他压根不放在眼中,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京城中的贵介们,或是不屑与这般纨绔计较,或是避马婕妤的锋芒,多绕着他走,一般也不去招惹这种人。这使得马鸣远越发飞扬跋扈,胆大妄为起来。

      故而慧安这屡屡与他作对,才使得马鸣远一下子炸了毛。如今他又被人打的牙关不稳,自是怒到了极点,恨不能将那暗处下手的人撕碎,可当他看见关元鹤把玩着红豆果走过来时,竟瑟缩了一下,只觉来人通身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不敢冒犯。他虽是没见过关元鹤,但也不是瞎子,关元鹤那通身的凛冽和上位者才具备的威严,还是让他心有猜忌,犹豫不定了起来。

      慧安好不容易碰到一次英雄救美的事,何况她虽不怕马鸣远,但因沙云娘的事老被马鸣远这只疯狗咬着不放也着实让人郁结。何况她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现在她的手背还丝丝的疼呢,自没有不报仇的道理。故而慧安一见马鸣远瑟缩不前,便悠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缓缓拂去裙上的尘土,轻声笑道:“啧啧,原想着马大公子是纨绔中的头号英雄,没承想竟是个欺软怕硬只会对女子动手,见了厉害的就成脓包的主。看来我还真是高看了你呢。

      俗话说行行出状元,谁不想争当行业中的头一人,人家马鸣远虽是纨绔子,但那也是要在纨绔中争个有名有姓,最好令众纨绔望而敬服的头一份的。今儿要是真因惧怕了关元鹤忍下这口气,这事传扬出去,再得了个欺软怕硬,只敢欺负女子的名声,那他马鸣远还要不要在京面上混啊。何况京城中数得上的人物哪个是他马鸣远不认识的?眼前这人酱兴也就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根本就没什么背景来头。

      马鸣远想着,登时腰杆又挺了起来,对着关元鹤便是一声骂:“妈的,竟敢在你爷爷头上动土!没眼色的奴才,还不给找上!”马鸣远一声大喝,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下人这才连喊带骂一窝蜂般向关元鹤冲去。

      接着纵使慧安瞪大了眼,也没能看清关元鹤是怎么动的手,只觉关元鹤的衣摆抬了抬,一阵花眼,接着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就如风吹破布一般飞向道边的灌木丛,登时哀嚎声四起。那最后一个小厮还没冲到关元鹤身前便被他击的一个转向,一掌劈在后腰飞向叫嚣的马鸣远,直将马鸣远撞的连退数步,跌坐在地,被那小厮一屁股压在脸上。马鸣远只觉后脑勺磕在地上生疼,接着眼前便是一黑,待缓过劲才骂骂咧咧地将压在身上的小厮推开。等他坐起身时,那发冠也歪了,衣衫也乱了,灰头土脸好一个狼狈样子。

      慧安瞧着乐,捂着嘴咯咯直笑,而关元鹤已行至跟前,瞥了慧安一眼,便居高临下地盯着马鸣远,看着正面色发黑摸着后脑呻吟的他,冷声道 “马公子,你要是还算聪明,就该懂得收敛,要是再犯蠢,我想有些事若是传到令尊耳中,只怕会令马大人怒火中烧,连令母怕也不愿护着你,生出怨怼之心。”

      马鸣远闻言,青黑的脸上闪过不安和惊异,有些僵硬地回道:“你,你什么意思?”

      “青棉巷口门前种着两颗大槐树的那座三进小院,想来马公子应当极为熟悉吧?”关元鹤轻飘飘一句话,登时令马鸣远脸色惨白,犹如锯了嘴的葫芦再不敢吐一句话。

      “滚!”

      看着马鸣远爬起来,如同见了鬼魅般再也不顾什么形象场子的,带着薛显和他那群作威作福的下人们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而那吴石鹏却是见过关元鹤的,故而方才他一看到对马鸣远动手的人竟是关元鹤,登时也不敢凑什么热闹了,猫着腰早就脚底抹油地跑了。

      医学院这边本就清净,如今又时辰尚早,这边闹了一出竟半晌连个经过的人都没有,如今马鸣远一行走了个干净,便只剩下望着马鸣远背影笑得开怀的慧安,以及冰着脸盯着她的关元鹤。

      慧安见马鸣远犹如老鼠见了猫,一听那什么小院什么都不顾了,赶紧溜了个干净,不由好奇关元鹤说的那小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不过依着马鸣远惯常干的事,只怕和女色上脱示不干系,若真是如此她也不好问,即便问了关元鹤也不会答她。

      故而慧安笑着抬头,道:“你怎么在这里?”可当她对上关元鹤那双清冷的眼畔时,笑容却渐渐有些挂不住,因为她分明感觉到关元鹤的情绪不太好。

      想着方才她撺掇马鸣远的那几句话,关元鹤定是也听到了,不由就有些心里发虚,忙是一笑,嘻嘻地道:“那个,关将军果然是我大辉响当当的英雄,不仅英武不凡,雄韬武略令地东姜人闻风丧胆,亦颇具侠义之风,气概冲天,令那等欺负弱小的宵小之辈望风而逃,真是令女士敬佩不已……”

      关元鹤今日乃是送叔父家的四妹妹关礼珍就学,没承想居然会碰到这事。

      东征军中有一名小将名唤沙二虎的,曾在战场上替关元鹤挡过一刀,关元鹤依稀听沙二虎提起家中小妹,似是正唤云娘,而那沙二虎确是京中人士。马鸣远口中的沙云娘,关元鹤虽不能确定是不二是沙二虎的妹子,但这事既然被他撞上,便也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故此关元鹤听到马鸣远大喊沙云娘,便留了意走了过来。没想着刚过来便见慧安被推倒,接着马鸣远抬脚就住她心口踹,他便恰时出手教训了那马鸣远。

      只是没想到慧安倒是精觉,当着他的面就敢明日张胆地利用他,撺掇马鸣远,拿他当挡箭牌为自己挡灾。他虽还是出言解了她的围,但任谁被如此利用心里都不会舒服,更何况慧安如此利用他已不是第一回,这简直都让关元鹤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了一张好脾气的脸,还是眼前这小丫头就认准他不会将她怎样?

      其实关元鹤想的一点都没错,慧安敢这么干,还真是欺负关元鹤是个行事磊落,不会和女子计较做大事的人物。

      如今关元鹤见慧安笑得谄媚,白玉般的小脸讨好卖乖地仰着,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不知为何心中憋着的一口气倒是散了不少。

      他想到慧安的处境,再想着她方才被马鸣远欺负的模样,又瞟了眼她白嫩手臂上那条刺眼的血痕,不由心生一丝怜惜,什么恼恨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笑自己和一个小女子计较什么,反正她这些小聪明,小利用也没碍着他什么事。

      只这般轻轻巧巧地容忍了她的利用,关元鹤不由又有些气不平,故而他幽黑的眼睛沉了沉,狭长的眼线微微挑起,似带着几分嗔怒地想要瞪慧安一眼,只目光影影绰绰地晃动了下偏又恢复了沉静,片刻才哼了一声,骂道:“蠢!”

      他那语气倒不似欺负人,起码不会让人生厌,着实让人拿不住是何意。慧安闻言不由噎了—口气,犯了傻,只道这事和蠢不蠢有何干系,她怎么就蠢了?

      见慧安仰着脑袋看着自己,一脸的不解,淡粉色的唇微微嘟起,连带着还有些婴儿肥的雪白两腮气鼓鼓的。近于半透明的额迹下,几条孱弱的青色血管柔软而稚嫩地滑过柳叶般细而长的眉梢。关元鹤心底最后的那份不舒服便也散了,傲微勾了下唇角,道:“管闲事可以,但因管闲事而惹祸上身,便是笨。若惹的这祸事,源于不自量力地拔刀相助,自个儿还没那能耐摆平,徒然惹一身麻烦,那便是蠢不可及。你再这般行事莽撞,肆意而为,四处立敌,这般的不知死活,早晚悔不当初。”

      慧安听他这般说倒是一愣,随即又有些委屈,糯声道:“那遇上了不平事总不能袖手不管吧?”
      关元鹤闻言,讥诮地挑了挑唇,“有何不可?”

      慧安见他一脸深以为然的模样,登时气结,怒道:“人家娇滴滴的姑娘荒山野岭的遇着了歹人,若真是被毁了清白,哪里还有活路?你们这些男人是不会知道女子在这世上处世该有多难的!如你这般冷漠寡性的,我是做不来。”

      关元鹤方才也是从马鸣远的话,和他惯好做的事中猜到了大概是慧安坏了人家的好事,这才惹得马鸣远寻她麻烦。如今听慧安这般说,想到那日在小径上撞到慧安拿鞭子甩马鸣远的事倒是什么都清楚了。

      关元鹤见慧安一脸的忿然,梗着一截小巧白暂的脖子冲自己怒争,也不和她多作分辩,只认真地瞧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扔下一句 “你倒好心,只愿你能一直这么热血正直,坦荡无畏,别丢了小命才好”,便大步流星,甩手而去。

      慧安见他走远,倒是是有些郁郁的,想着那马府如今风头正威,那凤阳侯府早已是落日余晖,不由就有些心里发酸。方才她也是自知依着自己的能耐,想要摆平马鸣远,少不得还得费点心思,这才出言激那马鸣远去和关元鹤作对,借着他的势清了自己的麻烦。要是母亲还在,要是父亲但凡能回护着她一些,那她又何至于此?关元鹤说的对,依着现下她的处境,她是不该如此肆意行事。

      是,她是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但慧安只觉现下日子过的已经够窝火了,要是遇事再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这也不敢那也不能的,倒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去。

      再者依着那日小径上的情景,她若对沙云娘不管不顾,只自己心里就良心不安。秋儿将沙云娘送回去,还留了银子,这事她也算做的仁至义尽了,大可甩手不再管。但是那日听秋儿说那沙云娘亦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想着她自己的处境不由地她就动了恻隐之心。这才想着将沙云娘收到身边,送到国子监来。

      任是那马鸣远再是胡闹,沙云娘入了国子监,他便不敢再乱来。再来云娘学了本事,又躲开这一劫,将来必对自己也有所助益,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便是做了,也是使得的,反正那日在小径上,她已然将马鸣远给得罪了。这怎么就蠢不可及了?怎么就有一日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危言耸听,吓唬小孩呢?”

      想着关元鹤方才的那些话,慧安不由愤愤的哼了一声,又嘟囔一声,整了整微乱的衣衫,便将这事搁下了,脚步轻快地向画艺院走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时辰已是不早,慧安到画艺院的教舍时,教舍中已坐满了男女学子,正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说着话。

      慧安进门就见教舍东边聚集了一大堆的女学子,围着也不知在听什么,个个面色认真,而被她们围在中间的那女子,赫然竟是孙心慈。

      她不知方才正和大家说什么,一见她进来,便马上闭了嘴,眉眼一弯,笑容甜腻的站起身来,冲着她便是一声甜甜的唤,“大姐姐,你可来了,我们正说你呢。”

  • dear,

    dear, (生命不息,得瑟不止~( ̄▽ ̄)~) 2012-12-19 22:17:45

    第56章 国子监VS太学的人选

      那日杜美珂跪祠堂着了风寒,这些日子一直都在静养,而孙心慈也挨了家法,又丢了大脸,和她那母亲一般关在屋中几日都不曾出过屋。主子失势,奴才们自也个个夹着尾巴过活,秋兰院连日来静的出奇,犹如当初杜美珂母女不曾进府一般。

      而慧安因忙着准备年终考评的事,这几日倒是不曾理会杜姜珂母女,侯府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了一阵。没有恶心的人在面前晃荡,慧按只觉好不容易过了几天的清静舒心日子。

      如今她见孙心慈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冲着她又是招手又是笑语的,不由有些反应不过,半晌才心里发寒,暗道这不知又是在起什么妖娥子。

      要装姐妹情深吗,好啊,那大家一起装便是。
      慧安想着,便扬起了笑脸,走入教舍就拉了孙心慈的手,和善地问道:“不知二妹妹在和大家说姐姐什么呢?”

      孙心慈被慧安一拉,分明僵了一下,接着才呵呵笑道:“人家在说那日端门的事,姐姐你为了救小慈,不惜以身挡箭,小慈现在想起那日的情景还心有余悸呢。当时小慈吓得都走不了路了,若非姐姐护着我,只怕小慈已经见在东姜人的刀下,所以小慈真的好感动,也好感谢姐姐,更是好生佩服姐姐又有本事又勇敢。”

      孙心慈一脸感念的说着,那一双杏眼中装满了崇敬,慧安听她这么说再见众人没有异样,不由心里纳闷。

      孙心慈会说她好话?慧安表示质疑,直觉孙心慈定是又在打什么歪心思。但想着她还不至于蠢到公然说自己的坏话,便就笑着道:“二妹妹说的什么话,我是做姐姐的护着妹妹乃是理所当然,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妹妹如此说话,不知的该误会我们姐妹关系不好,这才如此客套呢。”

      “姐姐说的是,小慈都听姐姐的,以后不说这话便是。”孙心慈忙点头应是,一副唯慧安之命是从的模样。

      “沈大小姐,当日真的是你护着文三小姐两个脱险的吗,听沈二小姐说你还杀了个东姜死士救了秦王殿下一命,这也是真的吗? ”翰林院侍读学士吴清源家的嫡小姐吴馨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慧安,颇有几分急切地问道。

      慧安见她这么问,不由一惑,看来孙心慈是真在说那日自己救了她的事,只是孙心慈这到底是何意?

      “秦王殿下近卫颇多,又个个武功高强,秦王自己亦是文武双全,那东姜死士岂能得逞?当日我也是被吓傻了,见有东姜死士对我大辉皇子不利,便逞能地甩了一鞭子,倒是徒惹大家笑话了。说我救了秦王一命,那可真叫我汗颜。二妹妹,知道你是为姐姐好,但你这般不着边际地给姐姐扬名,说我救了秦王,可这不是让人家笑掉大牙吗? ”慧安说着略带宠溺地瞪了孙心慈一脸,而孙心慈则面色赧然,便像是真没想到这点,怕给慧安招惹了不好一般,有些彷徨地低了头。

      “这么说那日当真是沈大小姐护着文三小姐两人一路从裳音楼冲到铭心馆前的咯?”吴馨再次问道。

      慧安不知这吴家小姐为何会执意这个问题,可那日的情景不少人都瞧见了,料想孙心慈也说不出什么花样,便点了点头。

      她这一点头总觉着周围气氛变了一变,连带着那些围过来的小姐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古怪,只慧安还没来得及细究,便听身后传来文景心的声音:“那日确实多亏了安娘,而且当日在裳音楼中,安娘的几个丫头也救了好几位夫人小姐呢,昨儿我家老太君还夸赞安娘是将门虎士,说凤阳侯府老侯爷将帅之才,沈女侯亦是女中豪杰,虽则两位侯爷已经故去多年,但侯府家风尚在,侯府又出了一位同样出色的女儿来,连府中丫头都极有胆色,到底是皇上亲封的功勋侯爵之家,一门忠勇。”

      慧安回头见文思存和文景心进了教舍,而文景心正笑言着冲自己点头,言语中净是对自己的维护,不由便会心的笑了起来。众女闻言,多附和着点头,恰于此时院内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慧安便忙和文景心拉着归了座。

      今日乃是画艺课,每个学子座前的红木矮桌上都摆着文房四宝,慧安落座,见教导画艺的刘博士尚未来,便无聊地拿起笔架上一支稍细的狼毫笔沾染了一点墨迹往冼笔中点水,看那墨汁慢慢晕染。

      待辰时一刻,才见一身直缀长袍的清瘦中年男子向教舍走来,正是教导画艺的刘彤江刘博士。只是他的身后分明还跟着三位男子,其中一名乃是国予监祭酒柳院士,另一位穿青松傲雪绣目糯袍,头束白玉小冠的俊逸青年,却是翰林学士欧阳增家的四公子欧阳闻。

      这个欧阳闻今年只有弱冠之龄,却已是知名的俊杰人物。他生而聪慧,三岁能背百首古诗,五岁便能自行作诗,八字能写策论,十三岁中举,十七岁中了一榜进士,虽排名在五十名之后,但亦是极为少见的了。只他无心仕途,却偏爱作画,极擅花鸟,他笔下的喜鹊活灵活现,犹如真物,栩栩如生。因为喜鹊乃是吉祥之物,京中贵妇们多喜在屋中挂上一副喜鹊闹春的画作以示吉利,故而欧阳闻的画极受欢迎,如今一幅画作已能卖到两千两银子的高价。只可惜文人多清高,以卖画为耻,故而市面上欧阳闻的画还真不多见。

      只这欧阳闻乃是太学的直讲,今日怎么到了国子监?

      慧安正纳闷,刘博士已侧身将柳院士,欧阳闻和另一个穿藏青色金丝弹墨暗纹直襟长袍的长者请进了教舍。众学子忙起身见礼,柳院士走上前来,笑着示意大家落座,指着那长者冲众学子介绍道:“这两位乃是太学的李院士,和欧阳直讲。”

      慧安只看那老者年约六十,满面红光,气质从容,留着五络白须显得颇有清高文雅,不想竟是太学的院士李正醇,不由又是一阵纳闷。教舍的其他学子也是一脸差异,只奇怪太学和国子监一向不对盘,今儿怎么太学的院士和直讲一起来了国子监的教舍呢。

      却闻柳院士接着道:“国子监自分东西两院始,西院便开设了六艺科,六艺皆招收女学子,且年终有学子考评,以备学子们互较长短,其意乃为一年之总结,和学子的自省,激励学子来年更加勤勉。这也使得我国子监的学子们愈发博学上进,现下国子监年终考评在即,而今年国子监决定要换一种方式考较学子。这种方式不再争比一人之长短,而是我们国子监和太学之间的一种切磋较量。此举乃是为了国子监和太学之间更加友好互通,此事乃是圣上亲许的,国子监和太学比试的结果将由五位评判共同决定,而获胜一方将有幸主办明年新进士的释褐礼。今日李院士前来我们国子监便是亲自选出我们国子监要参加这次盛会的五名学子,而稍后本院士亦会到太学亲选他们参比的学子。”

      国子监和太学都是官学,皆为各朝各代的教育机构和最高学府。只是有些朝代只设太学,而有些则设国子监,但是也有两者同时设立的,比如大辉。国子监和太学教学制度虽略有变化,但它们都是教授王公贵族子弟的最高学府,就学的学子分别称国子生和太学生。

      这两个官学因共同担着皇帝举行临雍与释奠礼时为其讲经和主办新进士释褐礼的职务,又争抢一定的生徒,故而两学为了争出个第一来,可谓绞尽脑汁,每逢考试,必要互换监考官,以防对方学子作弊。

      其实在大辉建朝最初,太学的声望是远远高出国子监的,但是自从圣祖改制后,国子监便分设出了东西两院来,西院开始设了六艺科,招收女公子就学,这倒赢得了不少才子贵介的喜欢,各府的公子小姐们也爱附庸这个风雅,这便争相将家中女子送来国子监相互交结,女子的到来更吸引了不少公子,一时间使得国子监风光大盛,压了太学一头。太学生纷纷退学住国子监跑,这使得太学不得不效仿国子监,但太学虽也开始设了六艺,招女公子,但是毕竟晚了一步,己被国子监争抢了生徒,故而入太学的女学子多是京中小门小户之家的女儿,这便日渐式微了。

      只是太学一直力争改善这种状况,经过这二十多年的发展也确实获得成果,也有不少京中名门望族和功勋世家将子弟送到太学就读,倒使得太学和国子监形成了如今势头相当,旗鼓相争的局面。但是这些年来两学之间的较量都是在男学子之间,比的那是正经学问。而如今年这般较量六艺,却是头一次。所以教舍中一时间乱作一团,哄声一片。

      半晌,柳院士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肃声着道:“下面我说下这次国子监和太学较量的具体规则和参选学子的批选办法。”

      闻言,教舍立马安静了下来,柳院士这才缓缓道:“因国子监开设的乃是琴、棋、书、画、骑射、医学六艺,而太学却无医学一科而是增设的算律一门。故而医学和算律皆不做比,这次两学较量仅限前五艺,三项得胜者承办明年新进士的释褐礼。而五艺较量,国子监和太学分别选出五名学子,比试时间设在三日后,比试场地便在国子监的雍律广场上。”

      慧安听闻全国子监只选五个学生代表全国子监去参比,不由便是一乐,这种事自然是选那各艺最好的,也就是说根本不关她的事。有了这两学之间的较量,倒是省下今年的年终学子考评,她也不必担心考评上出差错丢人,也不用再闷头关在书房用功了,真真是一个好消息呢。

      “柳祭酒,那此次参加较量的学子是不是皆选众学子中各艺最为出众者?”一名身着宝蓝色窄和锦袍,圆脸敦实的矮个男子站了起来,面色恭敬地冲柳祭酒行了礼问道。此人乃是威宁伯府的嫡次子慕方,他虽长的其貌不扬,但却下得一手好棋,在国子监中无人能出其右,曾和国棋圣手的慈谙大师对弈一天一夜最后仅以三子之差输之。

      他目光晶亮地盯着柳祭酒,一脸的踌躇满志,慧安这才发观周围的学子们,但凡有一艺稍稍突出点的此刻都是一脸专注和期待,兴奋与不安地盯着柳祭酒,显然大家都是希望能被挑选参加两学较量的。

      想想也是,平时的年终考评大家都挤破脑袋要出头,如今是这样的一场盛会,那更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了。不说在较量中能否胜出,单单被选作参比人选那已是无尚的光荣了,也难怪大家都如此期待。

      要说慧安五艺中倒是还有骑射一艺是能拿得出手的,慧安的骑射在国子监那是能排得上号的,起码在女子中她是第一人,但这次的两学较量,分明是不限男女的,论骑射国子监中确有几个公子水平尚在慧安之上,故而慧安是压根没觉着自己有机会参加。所以一听只选五人参加,慧安就觉没自己啥事了。

      如今她见众人都跃跃欲试的反应,不由就有些赧然,觉着自己果然是个没出息的。
      慧安这边还没反省好,那边柳院士却说出了让学子们都很意外的选人规则。

      “非也,因此次国子监和太学的比试将代表全体学子的六艺水平,绝非是拔尖学子间个人比试,故而为公平起见,采取随即抓阄的形式来产生这玉名参比学子。故而凡是我国子监的学子,你们每人都有可能被抽中,成为参比人选。”

      柳院士的话一落,登时教舍便沸腾了,各种声音都有。那些如慕方这样自视颇高的学子本以为凭借自身的本事能够成为参比人选,风光一回,没想到希望落了空,自是愤愤地表示反对。而那些本觉无望,但又有些才艺的便心里暗喜,希望能够有幸被抽到露上一欢脸,说不定表观的好了能够一战成名呢。而平目不学无术,各项才艺都极为平庸的学子则心里发虚,真怕不幸降临成为抽中的五名学子之一,到时候也别说成名了,只怕会丢了大脸。

      而慧安心里也咯噔一下,她倒是不怕被抽到,即便被抽到国子监的博士定也会让她去比骑射,那倒不是没有希望获胜的。再者如今国子监西院琴棋书画骑射五院拢共有三百五十名学子,从中抽出五个学子来,这几率也太小了点,能砸中她怕是也难。

      当柳院士从身后刘博士手中接过一个红木暗箱示意大家安静时,教舍才慢慢宁静下来。柳院士这才笑着道:“此举是国子监的所有博士与太学直讲们商议而定,乃是最公平也最能比出两学学子整体水准的最佳法子了,众学子不必再做争执。现在我手中的这个红木箱中便装了写着学子名宇的字条,现在就由太学院的李院士从其中抽出五名学子来,李院士请吧。”

      学子们见事已成定局,这便都瞪大了眼睛兴冲冲地看着李院士,那李院士倒也爽性,伸进手去随意翻搅了下红木箱中的三百五十张纸条,很性便抽出了五张来,瞧了一眼便笑着递给了柳院士。柳院士挨个看了看那几张纸条,目光闪动了下,倒是看不出喜恶来,下面的学子早已按捺不住叫嚎了起来。

      见众人急切,柳院士这才慢悠悠念到:“此五名学子乃是程敏瑜小姐,白御临公子,文思存公子……”柳院士每念出一个名宇,下面皆有不同的反应,只那程敏瑜和白御临都没有修习画艺,故而不在这里倒没什么,文思存却是坐在教舍中的。
      众人听闻他的名字,登时皆望了过去,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兴奋地表示支持的更是不少。慧安听只剩下两个名额了,料想不会有自己,便也乐得瞧起了热闹。谁知她刚松了一口气,便听柳院士念道:“最后两名幸运的学子是沈慧安小姐,聂霜霜小姐。”

      慧安闻言登时一懵,倒是文景心比她先一步反应过来,笑着凑了过来道:“安娘恭喜哦。”

      慧安见她替自己高兴,一时也不知这算好事还是不好,只感叹重生后自己的运道果然很奇妙,这样的小几率事件都能给她撞上了。只是想想她重生这样的事怕就就独一份,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便也就释怀的一笑。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如文景心一般为慧安高兴的,柳院士宣布完便陪同着李院士几人出了教舍,前住其它五个学院宣布这个消息,而刘博士也随同着一起出去,顿时教舍中的学子们再无什么顾忌,各抒己见,爆发出了各种议论声。更有不少学子用不忿、质疑的眼神看向慧安,那些家中稍有势力,又自视很高的几个公子和小姐已经按捺不住,纷纷讥讽了起来。

      “沈小姐这样的都能代表国子监众学子去参加比试,我瞧着今年这场盛会怕是要成一场闹剧了。”最先说话的是坐在慧安左前侧一个身材窈窕,相貌颇为出色穿戴都极显清贵的少女许嫣然。这许嫣然曾和大理寺卿家的三小姐一起说沈清的坏话,恰被慧安撞到,还因此大打出手,结下了仇怨。如今一听这么好的露脸机会被慧安霸住,她岂会不难受?

      而有她领头,那些心里发酸的小姐们出于不同心态便纷纷响应了起来。
      “是啊,李院士还真是好手气,这下太学生听到我们这边的参比人选怕是高兴得眼泪都能笑出来。”
      “没错呢,那程敏瑜也是个各艺平庸的,这回我们国子监只能靠文公子、白公子还有聂小姐了。”

      慧安见众女纷纷响应许嫣然的话,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被选中的五人中,文思存自不必说,那白御临父亲乃是正二品的右翼前锋营统领,可是皇帝的亲信之人,白御临的姐姐更是泰王王妃,这样的家世便是个草包谁又敢出言讥讽?而那聂霜霜则是永宁侯府的嫡出小姐,亦是个有来头的。相对这些人,六品小官家的庶出小姐程敏瑜和她沈慧安这只顶着侯府光环、实则已是落毛凤凰的落魄户就成了人人拿来宣泄不满和嫉妒的出气筒了。

      前世的慧安是个一点就着火的炮筒性格,遇事总是少了三分冷静。但是自打死过一次,慧安便觉心性变了许多,她强迫着让自己遇事多思多想,强迫着让自己学会逢迎,学会忍耐,强迫自己变得沉稳圆滑。也不知是重生对她的刺激过大,还是这种潜意识中的约束真的起了作用,抑或是随着人生此刻她因知晓众人心思,所以听着这些酸言酸语倒是真没什么气愤的感觉,事实上还乐的欣赏这种被嫉妒的感觉。心里更是对她们这种没品的行为嗤之以鼻,只道三日后骑射比试她拼尽全力胜出便是,到时候便让这些人统统成为笑话岂不比现在脸红气粗地去和她们口舌之争来的有趣。的阅历和感悟的积累,慧安已再不是前世那个动不动就挥鞭子的莽撞女孩了。

      慧安不生气,但是文景心听着众人的话却是气红了脸,忍不住一摁身前矮桌便欲起身为慧安争辩。见她如此,慧安忙侧身抬手抚上文景心摁在桌上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自己的麻烦,万没有让文景心替她解决的道理。慧安本不欲多计较,但却也不想文景心因此事堵着气,她身体本就不好,若再因自己而气闷,慧安终是于心难安。故而她放了文景心的手,瞧了满屋子看她笑话的众女们一眼,轻蔑的勾了勾唇角便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一面欢笑一面更昂着下巴用明媚的眼波去一一扫视那几个方才频频出言讥讽自己的几位小姐,最后目光落在许嫣然的面上越发笑地眉彩飞扬起来。

      教舍之中本来各种声音都有,却独独少了笑声,慧安这一连串犹如银铃般的笑音便似一道悦耳的音符划过,响起的既突然又突兀,倒是将那些本还瞧着她满脸讥讽的小姐们给惊得张大了嘴瞪着慧安不知所谓。

      女子之间的口舌之争公子们自是不会参与,也不屑关注,故而柳院士一行刚离开,教舍中的公子就纷纷起身围在了文思存那边,一番恭喜后便聚集一堆议论着这次两学较量的事。如今听到慧安清越的笑声,连他们也纷纷停了声音皆瞧了过来。这一望竟皆有些被艳光慑到的感觉,但觉心头一震,眼前一亮。

      文思存虽是被众人围着,但岂会听不到教舍中众女的冷言冷语?他一面笑着应付众人,一面却忍不住一直在留意着慧安。如今他和众人一般望了过去,登时便是心头一颤。

      只见慧安兀自坐在那里笑得张扬而肆意,那一张白净的面庞沣浴在阳光下,飞扬的眉梢因笑意而高高挑起,明媚的大眼笑得微眯着,显得狭长而冷艳,那眼眸波光流转,顿盼间风华无双。她微微仰着头,纤长修直的颈项挺出一种优美的弧度,那模祥几分洒脱几分癫狂,几分恣意,就这般笑着盯着许嫣然,姿态极尽清贵。明明模样尚未长开,却不知为何竟散发着一股妖娆之气,便如同她身上那件张扬妖艳的红裳一般灿烂地令满室女子尽皆失色。让人忍不住去想,这般女子再长上几年该是怎样的风华万种。

      慧安一下子成了聚光点心下满意,慢慢收了笑意抚了下衣神站起身来姿态悠然娴雅地走向许嫣然,在她面前站定,歪着头直盯着许嫣然瞧。

      依着许嫣然对慧安的了解,以为此刻慧安该大发脾气冲自己跳脚才对,但她先是莫名其妙的笑得畅快,后又这般满脸愉悦的盯着自己,倒是弄的她一阵发毛,不知慧安要做什么。再加上众人都盯着她,一下子成为焦点,许嫣然登时便有些神情慌乱。

      慧安见她无措,不由失笑,到底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还稚嫩的很,只她真不该来招惹自己。

      “许嫣然,忠勇伯家的嫡出大小姐,永宁伯的外孙女,泰王殿下的小姨子,真真正正的名门贵女,容貌甜美,画艺出众……咯咯,真是没想到呢……”

      见慧安笑得愉悦,瞧着自己的眼中皆是戏谑和调侃,说话的模样竟似在阐述一件实事,完全没有恶意,许嫣然越发心里没底,禁不住蹩眉问道:“你没想到什么?你到底笑的什么!”她的口气颇有些气忽败坏,话一出口便后悔不及地咬了咬下嘴唇。

      见她如此,慧安却越发显得自在,眨巴了两下眼睛,缓声道:“我笑是因为实在没有想到有一日我沈慧安竟也会被许小姐这样的名门淑士嫉妒呢……”

      “你胡说!”许嫣然闻言登时大怒,小脸涨得通红,抬手指着慧安,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

      慧安见这小丫头这么不经激,不由地便又笑了起来,挑着眉道:“哦?不是吗?那请问出身高贵,容貌出众,颇具才名,气质又比我沈慧安高雅的多的许小姐方才为何要针对我呢?”

      许嫣然根本没想到慧安会将话挑的这么明白,如今又觉她的话中满含了讽刺意味,偏她羞恼之下根本不知如何回答,小脸便青红交加的起来。她平日被捧惯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窘迫的事,如今被逼问的哑口无言,又羞又怒之下便急红了眼眶,一双眼眸偏死死盯着慧安。

      慧安见她如此,忙也一脸诧异地道:“呀,许小姐你怎么哭了,我又没说你什么。”

      文思存见慧安犹如逗弄个小孩一般戏弄许嫣然,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教舍中本就极为安静,他一声笑真真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