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峻研究兰州方言的论文《从日到操,再到日》

杜撰 2008-06-22 14:08:42   来自: 杜撰

  《从日到操,再到日》
  
  作者:颜峻
  
  
  上
  
  先说后半截。这些年,从操,变成了日。
  操,四声。这个音由两部分构成,“呲”和“傲”。通常我们会闭着嘴,然后张开,让这个词,从“呲”的门口滚出来落到“傲”的楼梯下面,重重地砸响地面,余音还在楼梯间回荡。
  日,也是四声。但它没有滚落的过程,它只是它自己而已,它从一开始就在那儿。没有楼梯,没有楼梯间,没有过程也没有混响。这是元音的悲剧。事实上我们只需要有“r”就够了,反正谁也念不好这个该死的、含糊的“r”,所以它一出口就是“日”。
  那个骄傲的元音,因此成为重点。“我操你大爷”,一个经典的4/4拍小节,先是弱音,然后是重音,重音,空白(余音)。“我”是弱音,和“呲”一起成为“傲”的铺垫;然后“傲”在半空中划个圈,绕回来,把“你”压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对象,成为“大”(紧紧连在一起的“德”和“啊”)的铺垫;“爷”是汉语的第5个音调,弱音,一个尾巴,“大”的附属品。
  嘹亮的“傲”和“啊”,也就是“ao”和“a”,金字塔尖上的元音。《华严经》说:“唱阿字时。入般若波罗蜜门。”可见威力强大。这是“日”所不能比拟的。当你说“操”的时候,你是在唱歌,当你在说“日”的时候,就只是在说话而已。换句话说,“操”是元抒情,是经典声音,是传统表达;“日”是去中心化的声音,它否定了元音的霸权,消解了传统中的抒情精神。这样比较两个声音的结果,是“操”的道德感,在“日”这里荡然无存。听起来,“日”更像是属于档案的声音,它是准确的,但也就是准确而已。
  但事实上,“日”字的用法并不那么档案,它更日常一些。“你们一星期日几次?”好,听起来像是中性的80后所说,或者是代表和平安详的女孩。你不能想像,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他说:“喂,下星期再操吧,我要出差了。”改成“日”再试试?和谐多了。“操”代表着有事发生,连声音都比别的多一些、重一些。“日”就不会,它是家居的,与世无争的。所以“操”是大片,“日”是文艺片。
  北京人从小学习的是“操”,而不是“日”。但地域不影响我的论述——“操”更70后一些。要么,我们也可以说,北京人从小就很70后,这需要另一本书才能自圆其说,所以先让它扁着去。我们说回到70后。这打口的一代。当然,充满感情的,性别意识的,暴力的一代。他们操并且被操,不断从楼梯上滚下来。他们在元抒情的旷野上歌唱他们的自卑、欲望和愤怒,并通过歌唱,把负面的情绪转化为正面的能量。这就是摇滚乐所做的,用声音振动身体,产生欢乐。
  因此“日”简直就是可爱的了。摆脱了理想的人,没有道德的人,不需要元音振动的人,心平气和,谁也不处在支配地位。因此“日”是基本的性,单纯的性。在不考虑地域影响的情况下,“求你操我”不能改成“求你日我”,虽然它们的词义具备完全同等级的杀伤力,但必须是“操”才构成伤害,以及对伤害的迷恋。当然,你要改我也拦不住,但这会影响我的硬度,因为我是70后,感叹号和戏剧化的奴隶。而,这些年来,模拟的对抗越来越少,“操”正在退流行;那些想要点燃别人的人(例如,一个别有用心的窥淫癖),必须为他们建构足够有力的敌人,才能使之亢奋起来;这个“日”的时代的“操”,是通过愤怒、道德和潜意识里的伤痛,歌唱出来的。“操”属于意识形态诗学,只要虚拟出被操的对象,就可以让人雄起;反之亦然,只要虚拟出被操的景象,也可以让人从M的快感中雄起。因此“操”成为一个虚拟时代的图腾之音。
  但时代这东西,总是在转圈。我要说前半截。在前半截,我说的是“日”,而不是“操”。
  
  下
  
  上半截说,不考虑地域影响。但是万一有空的话,也可以考虑一下。
  在兰州话里,“日”,不是四声,而是三声。一个难以被普通话理解的向上的转折,消失在尾巴上,并且,看不到确切的消失地点。“日你妈”,或者更兰州一点:“日你妈呀”。无法用拍子划分,是散拍,像真正的唱歌(原始的),而不是歌唱(受过训练的)。有时候,“日”前边有一个隐藏的“我”,通常,只听得到“哦”的后半截,甚至只留下空白,作为“日”的铺垫。或者也不需要这个铺垫,直接从“日”唱起来,拖得很长,长度和感情强度成正比,但如果拖得太长就不是真的骂人,而是开玩笑了。“你”是二声,正好接着“日”的向上扬起的尾巴,到“妈”再缓缓落下来,平平延伸出去。这就是音乐。最后还有“呀”,民歌中的装饰音。
  确切地说,在兰州,有时候我说三声的“日”,有时候说四声的“日”。但四声的“日”和北京的四声的“日”不同,它没有根源,仅仅是用普通话读音来读兰州方言的词汇,就像有时候也会用方言读音来读来自普通话的词汇一样(例如:傻逼的“傻”读成二声)。三声属于传统、本地,四声是对强大文明的臣服。和其他地方一样,兰州也有自己的兰州普通话,新闻里,那些对着镜头发言的人,会抛弃日常使用的方言,用颤颤巍巍的普通话表达他们的谦恭。在没有镜头的日常生活中,四声的“日”变成一个完美的折衷:本地的音,文明的调。在学校、政府机构和有点文化含量的单位,不大方面大量使用方言,它只是调料。但如果太过张扬地使用“操”,甚至像北京人那样,上嘴唇抬起,发出“擦——啊”的声音,是会被身边的土著耻笑的。
  但慢慢的,四声的“日”越来越多,“操”也越来越多,三声的“日”变成被临时调用的特殊情境。也就是说,在标准化的文明语境中,突然唤醒土著意识,用来制造戏剧效果……这个过程,和点八中南海的普及过程是一致的。“日你妈呀”变成“操你妈”的过程,就像50年前,民歌变成民族唱法的过程。民族音乐就是这样死掉的。但新音乐也就是这样诞生的,因为“操”并没有得到政府的指导,也就是并没有强制清洗“日”,它只是进入了方言语境,携带着以北京当代文化为基础的当代文化的基因。土著还是土著,但迟早会变成全球化的土著,土著的语言不再是纯粹的,而是夹杂着各种采样、调变,甚至结构性(语法)的调整。
  在“日”和“操”和实际的性行为之间,当然,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日”,三声,阴柔,狠毒,带着邪恶的笑容,它让日变成更加野蛮的事情,也让被日变得相当悲壮。在兰州被日的女人都处在语言学上的M境地。至于操,当然已经和北京关系不大,它是普世的,也就是文化的,坎普的。尽管“日”和“操”都是“入肉”的通俗用法,但“操”来自比北京更远的远方,它的原始能量已经在路上损耗了大半,等来到兰州,就只剩下文化了。头脑中出现“操”的兰州男人,已经坐着四声的直达列车,离开了土,进入了文化,不再拐弯抹角、含混、未知。他的性意识经过了文化交流的塑造,他的鸡巴是确切的、通用的、比较礼貌的。
  但即使是来到了北京,操着坎普的女人,“日”仍然会潜伏在潜意识中。因为三声是那样的内陆、原始,那样的土,它凝聚了足够多的羞耻和禁忌。如果不是为了骂人,那么即使是在兰州,人们也并不经常使用这个字眼,而是尽量用“做细活”之类的黑话代替;事实上,不骂人不讲段子的时候,人们不谈论性。太黑了,只有在黑暗中,才是性的容身之地。黑暗养育了黑暗的暴力,禁忌成全了快感。所以,当文艺青年这件事蔓延到全中国的时候,快感就被四声引爆,得到了毫无羞耻的释放。至少,女人可以操男人,仅此一点,就颠覆了兰州土著的性别权力系统。颠覆之后,“操”就成为“日”的现实化身,而“日”成为“操”的无垠的故乡。
  风水轮流转,三声的“日”迟早也会再转回来,但那一定是在黑暗变得稀有的未来。文艺青年上一样的网,读一样的书,看一样的电影,说一样的操,文化的编码清晰准确,操和被操都不再和禁忌关联。暴力和羞耻因此短缺,三声的“日”将因此回归,但仅仅是作为一段代码,把文艺青年模拟成消失了的土著……
  
  转自:http://www.yanjun.org/blog/2008/06/20/%e4%bb%8e%e6%97%a5%e5%88%b0%e6%93%8d%ef%bc%8c%e5%86%8d%e5%88%b0%e6%97%a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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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ji

2008-06-22 14:54:12 kenji (广州)

  有意思,,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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