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遥祭林昭

瓜娃子

2008-06-07 12:07:04 来自: 瓜娃子(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做事。)

世上有些名字,不能轻易提及,甚至不能想起。它与你无亲无故,离得很远,你在这个星球上茫茫人海中没有、将来也不再有机会与它相遇,它只是一个普通的音节,无数普通名字中的一个,你对以它的名义曾经存活的那个生命,从来没有接触过,在你近六十年生涯获取的无数信息中,它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片断。可就是这样一个名字,足以让你发生变化,让你强烈地置疑你的一生,让你的呼吸不再平稳。这个名字叫“林昭”。

我现在坐在内陆山城一幢高楼的办公室,窗外一片春色,阳光柔和,远处的歌乐山像一幅宋元春山图,看不见的嘉陵江静静流淌,——春汛的时节还没有到来。我伏案写字的座椅靠背后面印着“正写作,勿相扰”六个字,四周是按我的意志分类堆积的书籍,它们是我贵为“民间思想家”身份的物证,让几多来访者脚步放轻。墙上是名人字画。我靠它们存活,并且不无自得地据此“大隐”于闹市。

但自国涌一个月前要我写一篇纪念林昭的文字后,我与这一切有了距离。不时出现一些托尔斯泰式的“孩子气”的问题:你靠什么活着,为了什么活着,你赖以生活的理由真实吗?一旦撒手,你敢说你能够无所憾疚地离开,你敢奢望还有一个世界在等着你吗?那个世界上你的全部可称高尚的理想,都可以实现?

我与林昭认识,是通过胡杰那部《寻找林昭的灵魂》。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如同跨洲越洋迁徙的候鸟,茫茫夜空中的流星,遵循某种旨意,只为体现那神秘而永恒的命运,只为一瞬间的光辉而殒身消逝,他们是每一个外婆讲给小孙孙听的天使,他们是乘马车越过古老山河回家的远行人,他们是只为一种风景——十字架——所陶醉所神往的殉道香客。

林昭离开这个丑恶世界快整整四十年了。胡杰的采访唤醒了林昭亲人同学情人的记忆,胡杰走到了我们时代电视纪录片可能达到的极地,但他无法越出那道门槛,我们谁也地无法再现林昭最后时分的细节。毋需蒙面的刽子手的形象,他们施以牺牲者的最后暴虐,那个时代,行刑者以行将毁灭的生命的痛苦程度直接显示暴政的权威,我们贫乏的想像力和可耻的好奇心,无法打探35岁的林昭最后的姿态,我们聪明高雅酷爱细节分析的全部历史学界,无缘窃取中国二十世纪与秋瑾遥相点头目示的圣女的一声叹息,我们没有资格倾听她与上帝相见的那一声问安与抚慰。

据说,这个国家以“主渠道”为首的成千上万部电视片,足可以赚取数千亿利润,从业人员达数百万,亿兆或清朗或浑浊的眸子、或纯朴或卑污的心灵,从中直观、生动、可感并且幸福地知道了无仙也可攀,无道也可拜的三山五岳,从不断子绝孙的秦火清狱……。胡杰一人,没有立项、投资、颁奖、鲜花,没有这个时代全部劳什子,只有心酸,悲怆,痛楚,叹息,只有跋涉,叩问,等待,风险,我不知道最初是什么力量把胡杰拉了回来,推上路,让他南下北上,这条沉默的汉子为此更加沉默之后,他究竟为自己,为世人做了什么?

去年某日章诒和突然来电,称将与胡杰西游,接着把电话交给胡杰。那头的声音似乎远自天边,电流一下减弱,他的声音苍凉静穆。什么也没有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从圣地归来的汉子,你何时到来,都是最特殊的朋友,来得最远的客人,我们当然没有盛筵款待,我们只为你,为你追寻的灵魂,点燃红烛。

信息泛滥的时代,我这里不时出现些来路不明的光碟,让人看了恍然大悟的,唏嘘不已的,惊心动魄的。唯有林昭,在最凶残最黑暗最血腥的时代,孤独地站着,因为手铐脚镣,幽幽地站着。你给我们留下的,岂止鲁迅的《药》,这个不惮以最坏的心思揣度中国人的绍兴人,他笔下的刽子手仍是自知有罪的小鬼式侏儒,几十年下来,这侏儒已经翻身为天下的主人。索尔仁尼琴早于我们三十年就指出,当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拉夫科尔尼科夫知道自己是坏人,手上的血不是红墨水,而二十世纪用先进思想观、人生观武装起来的人们,他们踏过牺牲者尸身的时候,内心是平静的,甚至很自豪,他们的眼睛仍然是明亮的,他们坐在温暖的家里,胃口好得很。

不,鲁迅描绘的旧式反抗者和刽子手,已经被大大地、不可逆转地超逾了。惟有林昭,你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最后的时刻。你用刽子手们也听得懂的词语说:历史将宣判我无罪,你用那个时代整个民族都觉得稀罕的声音说:生命有涯,自由无价,你用***们永远不可企及的高度和宽广,向一切时代一切国度说:奴役的人们不得自由,奴役他人者同样不得自由。你没有姿态,支撑你睁开双眼,站定脚跟的血液已化为那一行行文字,古今中外一切殉道者,中世纪宗教裁判所,俄罗斯北海荒凉城堡中的苦行僧,古拉格群岛终年不见阳光的苦役犯,他们是你的兄弟,父辈,爷爷,他们是上帝的杰作之一,浑厚低沉,混响于天地间的男低音。法兰西幸亏有贞德,巴黎为此蒙受了永久的唯一的神圣之光。俄罗斯妇女,前有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姐妹,后有索菲娅,俄国因此可以骄傲一千年。而我们有林昭。

一切都隐退开去,铁槛,枷锁,入骨的严寒,厉声审问,女性的痛苦,还有“押赴刑场”,这个现代中国最无耻最野蛮最下流的术语,带刺的绳索,针药,他们蹭你,揪你的头发……,都隐退了,都不曾发生,连那颗只值5分钱的子弹,也没有从枪膛射出,不,它被很人性地射向空气,是你的头和心脏撞上了……,都隐退不见了,一切都过去了,请忘掉吧,本来就没有什么。只是一条线,路线,只是往左偏得远了点,只是人类固有的极端性格,出发点没有什么大错,用心还是好的,俱往矣。

不,俱未往。那个时代曾经有某种慷慨的许诺,如同《圣经》给人类的希望一样,即使遭到最可耻的背叛,只要有一个人在坚守,在向专制复辟抗辩,它的全部道义权威就有生还的可能,而那蜕变成庞然巨物般的利维坦,无论衍生出任何天文数字般的手脚喉舌触角,无论窃据膨胀了多么令世界惊愕的GDP总量,都不能遮蔽一个弱女子的身影,无论多么堂皇的理论体系,多少巧舌如簧的御用文奴,都不能磨洗一叠带血的文字。

女性,生命的缔造一方,爱情的源泉所钟。女性不仅是人类文明的天然尺度,而且是人类不至沦为兽类的无形屏障。当一个国度把女性作为工具时,它便犯下大不义之罪,当一个政权不以虐杀女性为耻为罪时,它便是名符其 的邪恶政权。当一个时代,只有女性以其真纯、诚实、朴素和圣洁挺身而出时,这个时代便被称为“地狱”。二十世纪中国,天地翻覆,六合黯澹,都是中国男人们造的孽,犯的罪。除了江青、聂元梓、宋彬彬 “一小摄”女人外,中国所有女性的双手都是干净的。秋瑾、张志新、林昭们以其惨烈的消殒,给我们留下的,是一部不仅使专制帝国黯然失色、而且为未来埋下真理、希望和爱的种子的启示录。

林昭的时代虽然黑暗无边,但国人内心还有某种渴求,希望的光很微弱,却很真实地闪耀在苦难的中国。林昭1968年4月29日罹难后,不到半年,几千万青年学生上山下乡,那是一个开始觉醒的时代,然后是被称为“改革”、“开放”的三十年。我们要痛心地承认,林昭所向往的,为之流血的时代,绝不是我们这些苟活者所在的时代。

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一个长期不分善恶是非的社会,一个恶贯满盈的暴君,与一个腐败不堪的制度,既能干出杀害林昭以及数以千万人死于非命的滔天恶绩,又能创造世界历史上不曾出现的经济奇迹。现在,我开始意识到,这两者之间存有某种内在的逻辑关系,它们并不冲突。

我们面临中国和世界历史上真正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为林昭平反昭雪,接受林昭为民族先贤祠里的圣女,这意味着我们认同高贵、博爱、正义,理想,意味着我们服膺自由、民主、人权、宽容,意味着我们无法接受权力的专横及其附庸——金钱的贪婪。

但是,我们认同的仍然是制度化的人性之恶,我们服膺的从来没有超过每个个人的私欲,我们还在接受使林昭喋血不止的那种变形记,那个浓黑的宿命。

昨天是戊子年清明节,无数国人在法定假节日中祭奠祖宗亲人,中国人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问一下鬼神之事,窥一眼黄泉之境,感受一下生前死后的虚无与意义。既有“人各亲其亲”的人性之常,我们就多少还可以再存希望,终有一日,当更多的人,尤其年轻一代,用眼泪、感叹和心灵的震动,像公祭我们的神祗远祖和历代先贤一样,祭祀林昭,我们就会有某种未来的慰藉。即使到了那一天,我们仍然意犹不平,总得把从***开始那一个个恶人擒到林昭灵位前,让他们屈膝下跪,忏悔认罪。毋需他们流血,即使是他们那污浊而抽象的血,“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不是林昭的哲学,也不是我们热衷的活计。

年近六十,对一己的人生和世界的意义益发怀疑。生活仍在继续,因为一点小名气,南来北往的事一下多了起来。但心里一个声音一直存在,无法回避。想起托尔斯泰在五十岁上下,突然出现他那著名的“内心危机”,他在《忏悔录》中面对灵魂和上帝发出的“孩子气”的问题。我也有很多缺憾,其中之一与托翁类似,在一个黑暗时代竟免于牢狱之灾。梨洲先生有“锋镝牢囚取次过,依然不废我弦歌”的名句,此生已无缘体验。林昭本来与监牢很远,离镣铐的冰凉锈蚀很远,她的血本不该用来写字,她的头和心也不是生来穿透子弹的……。我至今无法面对这名江南女子的噩运,谁在我面前提到她的名字,我甚至觉得我们都是杀害林昭的同盟,我们都是十几亿看客之一。某种意义上,人生的基石只系于一种状态,那常常是另一个生命的形象,她的故事、文字,面临磨难时的态度,甚至那些很不起眼的细节。对于我,在困惑危难袭来时,首先出现的总是母亲的慈晖。我相信,东方的女性有一种使命,无论在地下还是天上,都是我们这些可怜可悲的男人们的守护神。林昭走的时候35岁,而我已苟活到花甲之年,从年龄上,她永远是我的一个妹妹,年轻,美丽,人生才开始,站在那里,孤独地,幽幽地,远远地……

2008年4月5日

  • 2008-12-05 18:01:35 东北偏北

    如果我们有可以骄傲的,同时也是我们应以为耻辱的,那就是我们还有林昭.

  • ming888

    2009-01-09 00:24:31 ming888

    不幸而且滑稽的是,林昭的母亲和舅舅,当年是多么多么诚心诚意的帮助了那些个损害政府利益的....推翻国民政府,包含着他们的功劳啊!
    一个长期不分善恶是非的社会,一个恶贯满盈的暴君,与一个腐败不堪的制度

  • ming888

    2009-01-09 00:28:07 ming888

    我的爸爸妈妈,和她的妈妈,以及无数被迫害的前辈们,他们义无反顾的反对国民政府,他们做了那么多助纣为虐-不可饶恕的事情,天啊!

  • 卵石

    2009-02-10 20:22:49 卵石

    《寻找林昭的灵魂》,看了就不会忘记,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 行歌

    2009-07-01 12:04:22 行歌 (思考,阅读,行且歌~)

    英雄的血不会磨灭……

  • igossojim

    2009-07-01 18:19:12 igossojim (生物钟紊乱)

    伟大的志士和捍卫自由的英雄。
    也许林昭只是无数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最典型的代表。
    真不知那个年代牺牲了多少这样的人。
    我们今天的历史是某些人编出来的,但是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昭示天下。

  • wang

    2009-07-04 01:56:52 wang

    看胡杰的这部片子和王先生有同感,就是
    窒息·····

  • Joann

    2009-12-06 08:25:01 Joann


    转帖: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fe46d90100geu5.html

    林昭正悄悄回到我们的生活中

    傅国涌

    在鲁迅的故乡绍兴,2009年的中考语文试卷中出现了“林昭”的名字,这是一道成语运用的选择题:

    下面句子中,加点的成语运用不恰当的一项是( )
    A.他心高气傲,总喜欢(妄自菲薄)他人,结果可想而知,没有人原意同他打交道,他成了大海里的一叶孤舟。
    B.从太空回眸我们这颗生存的星球,在(变幻莫测)的白去的飘忽中,它总是散发着一种浅蓝色的绚丽,谁也说不清那究竟是大海还是气晕的颜色。
    C.林昭曾说:“我们的血是再鲜艳不过,而且是再灿烂不过的墨水,人世间其他一切墨水在这样的墨水面前统统不免(黯然失色)”。
    D.凭着健壮的体魄,你可以支撑起一方蔚蓝的天空;凭着旺盛的精力,你可以开垦出一片神奇的土地;凭着巨大的潜力,你可以变得出类拔萃,令人(刮目相看)。

    林昭,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中学生的眼中,也许还是第一次,尽管他们中绝大多数不知道林昭是谁,在匆忙的考试中也顾不上去追问,但,林昭这个名字与他们的生命就这样相遇了,而且在一次重要的考试当中。我最初是从一个朋友的博客看到这个消息,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出处,名叫《归忆江天发浩歌》的博客上6月20日发表的博文《中考卷里的林昭》。

    这篇博文在我们周围的朋友中引起了小小的惊动,因为林昭的缘故,大家都想认识这个博客的主人。确实,在被杀戮40年后,林昭正悄悄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记得去年冬天,几个朋友一同去乌镇游玩的路上,我偶然在一个朋友的车上听到播放的音乐竟是林昭的《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这是云南一个摇滚乐队的作品,主唱者刘涛,他们的乐队叫做“腰乐队”,都很年轻,他们把林昭的诗谱曲、演唱,并制成了光盘,在网上流传,我们听了都很感动,通过唱片上留下的电子信箱,我与刘涛联系上了,才知道在西南边陲有这样一群怀抱理想主义情怀的民间音乐人。也是去年,我去湖北一所中学给高一学生做一个《科学家的人文视野》讲座,讲座结束时,我接到许多学生的纸条,有好几个不约而同地问的是林昭、“红楼”的林姑娘,其中一个还将毛泽东和林昭放在一起问:您认为毛泽东是个什么人?对于林昭的人生您有何看法?他们希望多了解一点林昭的历史,这不免让我有些意外,这些90后的学生也开始在探寻真相了。在林昭身后40年,她的英灵不仅没有消散,而且带着更大的不可战胜的力量回来了,回到我们的中间,与我们这块土地同在。

    去年5月1日,《南方周末》以《读林昭十四万言书》为题发表我为纪念林昭被杀40周年而写的文章,我曾接到编辑转来一位叫方震的读者来信,他说,读此文,“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并写下一诗《哀林昭》,请编辑转给我:

    檄文读罢泪沾襟,漆夜中华一点萤。

    天下男儿当有愧,林昭青史独留名。

    林昭已成为民族记忆中一个不可替代的符号,每一个良知未泯的国人一旦了解她的生平、思想和殉难之惨烈,无不对她肃然起敬。80多岁的律师张思之先生将这自己在林昭墓前的留影视为珍贵,90多岁的学者刘绪贻先生惦念着林昭,更多的年轻人把林昭视为20世纪中国精神史上的偶像,“黑暗时代”的一道亮光,中国的基督徒以拥有林昭这样一位殉道的姊妹而深感欣慰。不仅年年的清明节和4月29日的林昭祭日,就是在平日,苏州城外灵岩山上前往扫墓的人也是络绎不绝,生财有道的当地村民甚至形成了为林昭墓带路的小小“产业”,向四面八方前来为林昭扫墓的人收取带路钱,这已经是灵岩山的一道有点煞风景的“风景”。即使去年40周年祭前夕,当局在林昭墓前的树上安装了意为恐吓的摄像头,也没有阻止人们走近林昭的脚步。尽管网上的“林昭小组”、“林昭群”都被解散了,关于林昭的文字也常常被屏蔽。但是,这一切都没有能挡住林昭回到我们生活当中——

    在山东,一位年轻的女教师海虹,以林昭为原型,写了一部题为《中国红豆词》的长篇小说,2008年6月由中国国际文化出版社出版,本来小说的主角就叫林昭,只是出版时未能通过,无奈地改成了“林萍”,整个故事几乎没有虚构,就是以文学的形式重叙了林昭的生平。在南京,一位年轻的女记者赵锐,为林昭的故事所感动,完成了一本《祭坛上的圣女——林昭传》,已在台北秀威资讯公司出版,并于不久前凤凰新华集团在南京举办的“2009年中国南京秋季馆藏图书展销会”公开陈列展销。在北京,一位年轻的诗人朵朵,写了一出以林昭为主题的独幕剧。也是在北京,以“祭园守园人”自居的朱毅先生,有意倡议为林昭建一个铜像,最好当然是立在北大未名湖畔,退而求其次,则可以放在林昭墓前……

    戴镣铐的泉,她将永葆青春和甘甜
     戴镣铐的血,已经自由地流在她体外
     ……
     受难是她每日的生活,
     受难是她自愿的选择。
    
     ……

    她用盛大的爱来勾兑盛大的苦难
     在一切黑暗之上,“爱”站立起来
     “爱”举起的火把永不熄灭
    
    ……

    戴镣铐的泉,她将永葆青春和甘甜
     传薪火的人,她已经来到我们身边

    诗人三春晖在林昭祭日写下了这首《戴镣铐的泉》,镣铐锁不住泉的涌流,血的涌流,镣铐也锁不住爱的涌流。向死而生的林昭,留下的不是恨的种子,她撒布的是爱和宽恕,那正是一个古老民族所缺少的因子,那是从基督而来的,是通向一个新时代的基石。

    谷雨过后  大地上的桃花一齐败了

    落满我的掌心
    我不是刽子手
    但我却攥出了一手  淋漓的鲜血

    ……
    谷雨过后  我从潮湿的江南起身
    去寻找一支遗失的火炬
    在石头中  我看见你的名字
    泼洒着太阳的热情

    这是诗人涂国文为纪念林昭殉难四十周年写的诗《谷雨过后》,2009年9月,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他的诗文集《苏小墓前人如织》就收入了此诗,林昭逃过了编辑的“火眼金睛”,这在向来以自律、不出“差错”为金科玉律的浙江出版界,这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也许编辑、审稿者压根没有听说过林昭这个名字,所以才侥幸漏网。但是,这样的漏网总是好事,毕竟可以使更多的人听说林昭的名字。

    在遥远的星空,林昭,正默默地注视着她深深热爱的这片土地。如果能够,她当然不喜欢用血写诗,虽然“人世间其他一切墨水在这样的墨水面前统统不免黯然失色”。她是那么热爱生活,她根本不是政治中人,她不喜欢政治,厌恶那些讲权谋、讲成败的政治,她所争的是是非,是人格,是尊严,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一个人生活下去不可缺少的因素,这一切一旦全部丧失了,那生活当中还剩下什么?她可以为此而死。林昭之死,不只是为她自己争人格,也是为全体国人争人格。今天,她之所以悄无声息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是因为这个时代,我们仍然需要为自己争人格,林昭就是一个最好的本土榜样,她是中国的朋霍费尔,她走过的这条道路已经表明,她已成为古老民族争人格进程中最丰厚的精神资源,因为她提供的不仅有无比锐利的武器,而且有爱的滋润和宽恕敌人的胸怀。幽暗的星空,因着她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而不再虚空,不再无助,不再绝望。

    2009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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