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谷音《“活跹跹”》

伊宜以忆 2008-06-04 14:12:01  来自: 伊宜以忆(上海)

  “活跹跹”是苏州话,形容这个人不安份,太活络。我从小就在一片“活跹跹”声中成长,日长天久我自己也习惯了这三个字的评价,不讲我“活跹跹”,我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十二岁进入上海戏曲学校,与恩师沈传芷朝暮相伴,暑去寒来,竹清笛悠。八个春秋,在我身上灌满了他一生的心血。老师疼我,宠我,平时舍不得指责半句,可每次看完戏都是一半满意一半生气。我学戏快,进戏快,改戏也快,沈老师总是无奈地点着我鼻子:“你这个小囡怎么这样活跹跹。”我当时也知道自己错了,可下次上台又“活跹跹”了,毫无办法,控制不了自己,命中注定“活跹跹”。
  
  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沈老师为了我在首次南北昆会演中得到注目,特选此剧让我竞相放光。天天一遍遍地排练,老师再三关照不要“活跹跹”,胡来。
  
  我是最后一轮,戏在第三个,前面两个戏讲好一小时,结果超过了半小时还未让我上场,似乎戏也瘟,看观众拍手懒洋洋的。昆曲是高雅,但高雅不等于瘟。我耐不住了,想《思凡》一个人半小时,全是唱,又是一个瘟戏,这怎么得了,观众要跑光的,我要夸张,演出十六岁小尼姑火辣辣的内心世界,活泼一些,勇敢一些,观众也许不会跑。一霎那的念头,半小时的满台飞,早把老师关照的不要乱动忘掉了。戏是唱热了,观众也热烈,但内行专家直摇头,“思凡是思,怎么都演出来了,这么直接的表演,不是昆曲的风格”,“昆曲是兰花,梁谷音把思凡演成了玫瑰花,用刺扎人”。一片贬声,气得老师半个月不理我,唉,我这个“活跹跹”的学生真对不起老师。
  
  江山好改,本性难移,我从少年—青年—中年,始终未改“活跹跹”的毛病。最近又越发不可收拾,独角戏专场从国内搞到了日本,还来个自编、自导、自演的现代剧《婉容》,还同时两个版本(中国版与叶千荣先生编导的日本版)。社会一片哗然,褒者佩服崇拜,贬者捶胸顿足,我自岿然不动。但心中最怕见一个人——沈传芷老师,好在老师已退休在苏州,不常碰头。
  
  今年(1992年)四月苏州昆山庆祝传字辈研习所七十周年,我是非去不可的,沈老师是会庆的主角,当然必不可少。我担惊,不知他怎么骂我。
  
  丑媳妇总要见婆婆,我索性主动去老师的房间。进门一叩头,话还未出口,沈老师用拐杖颤颤抖抖地指着我:“你……你,搞什么名堂,五十岁的人啦,还这样‘活跹跹’……”
  
  老师勿怪我,老师别怨我,学生这是前世早定,脱胎换骨也还是“活跹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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