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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6 12:18:04
来自: 花繁秾艳
标题:华 文 漪 印 象 记(载自《上海戏剧1987年第三期》)
华 文 漪 印 象 记
李如茹
我和华文漪并不熟悉,但认识她倒也有年头了,直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六十年代中,华文漪演《琼花》,在上海红极一时,不知谁送了我一张三排一座绝顶的好票,让我去饱眼福。虽说已是中学生,可我还改不了看戏就爱打瞌睡的毛病。但,唯有那一晚,我连一分钟也没睡过,稍一迷糊,便会感到有一束光向我射来。是琼花的眼睛!那么亮,犹如两颗星星,哦,不,星星的光是柔和的,而这眼神却是两把火。在我的感觉,我已不是一名观众,倒仿佛在替南霸天受审、挨鞭挞。看完戏,我不能入睡,老在想着华文漪的眼睛。真奇怪,凡人的眼睛竟可以那么厉害?我也很想问她,是不是发现我在打瞌睡,才故意用眼睛来喊醒我。 “文革”中,我曾有一次机会向她学习阿庆嫂。当时欢喜异常,因为终于有机会看看那双没有化过妆的、不是琼花而是华文漪自己的眼睛。结果十分失望,她正害“红眼病”,两只眼睛肿得象核桃,只能微微扬起脸,从眼缝中看人。
这次,为写文章,我去了排练场,也去过华文漪的家。我们一起聊天,谈“山海经”,两颗星星(我终于发现是“星星”,不是“烈火”)顾盼自如,可是一要她谈谈自己,星星就成了月芽儿,不时还被浓密的云雾遮掩。 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又笑了,“好象,我这一辈子没有闯过祸,可也没有成就。我的档案写起来大概只有一张纸。”
华文漪是华家的长孙女,一出生就白白胖胖,被老祖父视为掌上明珠。除了眼睛、脸庞,华文漪还有一双惹人喜爱的手,软软的,肉头头的,一摁一个小窝窝,指甲就象一颗颗亮晶晶的小豆豆,谁见了谁疼爱。来串门的人都喜欢抚弄华文漪的手,以致小华文漪对自己的手也满意起来,她常常骄傲地对大人伸出手说:“这双手值五十块!” 五十元,在一个小女孩心里是一笔好大好大的数目,她却也没有想到,等她长大时,她以这双手的兰花指,这双手的水袖功,风靡了沪、京、港、澳观众!
一九五四年,华东戏曲研究院要招收昆曲学员了。在小华文漪心目中,昆曲和她常常与祖母一起看的越剧没有多少区别,女演员一个个美得赛仙女。报名当个昆曲演员也不错,可是老祖父却反对。这时,妈妈替她做了主。华文漪的妈妈是一所小学的教导主任,思想十分开通,她要女儿完成自己年轻时没有达到的心愿——做个演员。 华文漪进戏校了,什么都新鲜。浩浩荡荡的三轮车队,载着天之骄子们,从宿舍驶往戏曲研究院的教室去上课,练功。孩子们着一色校服,在三轮车上叫啊、嚷啊、唱啊,华文漪也是其中一分子,只是声音总比别人轻一些。 我问过华文漪,当时住集体宿舍,离开家,苦不苦。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每个星期天只想早早地回到学校。” “那么喜欢回学校?” “我怕走夜路。”华文漪老老实实地坦白道。
她实在是个不认路的人,直到现在还如此。前年去邮电俱乐部唱戏,竟迷失了方向,三九寒天,把她急得直冒热汗,“幸好没耽误了开戏!”华文漪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她从小就是个腼腆的姑娘。华文漪告诉我,在学校的几年中所做过的唯一出格、撒野的事是和另外四个姑娘一起去乔家栅吃了顿“两面黄”。那是六0年,五个同年同月生的女学生,为庆祝自己的二十岁,掏出零花钱,第一次结伙进了馆子。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嚼着油汪汪的、又香又脆的“两面黄”,姑娘们说不出的满足和愉快。对于华文漪来说,面条的滋味还在其次,让她感到新鲜的是第一次由自己,而不是由父母领着走进了餐馆!自己真是大人了! 二十岁生日这天,华文漪绝没有想到与二十相连的今后十年中,她竟会遇到空前的灾难。
“文革”开始了,作为黑线的尖子,华文漪理所当然地成了某些造反派的眼中钉、臭老保。这天,华文漪一走进团部,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日里自己的好友只敢以目光打个招呼,一群臂戴红袖章的人冲进来,将一捆稻草往她怀里一塞,粗声吼道:“抱着!” “抱就抱。”华文漪头一歪,利落地接过了稻草捆,慢条斯理地摘去暗灰色的草,把金黄色的稻草一缕一缕理得整整齐齐,以她从沈传芷和朱传茗老师那里学来的优美姿势,将稻草斜抱在怀里。
“你这个臭老保,还神气什么!”一拳搡过来,没容华文漪看清楚是谁,其他喊声、拳头、推搡接踵而至。 华文漪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她不明白,这就是是怎么回事,其中还有几个是自己的同学呢。她骤然想起曹植的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不知谁,又狠狠地给了她一拳,华文漪没站稳,乘势往地上一滚,大叫起来:“给你们打,给你们打,打死我好了。”华文漪头发散乱,双颊通红,平日羞涩的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围着的造反派们一时里竟也愣住了,这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华文漪令他们陌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害怕?后悔?总之,他们讪讪的走开了。有人上前搀扶华文漪,却被她推开了,她慢慢地坐起来,半跪着,进而一使劲,重又占了起来。华文漪后来告诉我:“反正,我觉得是把自己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才又站起来的。” 好一个“站起来”!,我直直地望着这对柔柔的、清亮清亮的“星星”。站,是人与猿猴的区别,是人的尊严,只有站,才能获得征服世界的勇气。谁不会站立?可,站立又真是不易啊! 要不是华文漪亲口证实了这段发生在文革中的往事,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别人告诉我的华文漪这个“凶煞婆”形象的。要知道,她从小怕羞出了名,说话细声细气,更是从来不敢正眼瞧男同学,这一点几乎误了她的锦绣前程。 那是刚进戏校不久的事。华文漪的开蒙戏是《断桥》,由朱传茗老师执教。排这出戏,差点没把朱老师累坏了。倒不是累在拍曲子上,也不是累在排身段上。这两方面,华文漪没说的,每次回课,都能让老师满意,可她就是不肯直视与自己配戏的许仙——男同学蔡正仁。怎么劝也没用。朱老师用夫妻间的情感启发华文漪,越说华文漪的头越往下低,下巴颏仿佛粘在前胸口,是脸红还是脖子上的领巾红?谁也说不上来。
汇报演出了。把场子的朱老师暗自捏着把汗。十四岁的白娘子一句:“苦哇——顿然间,哎呀鸳鸯折颈……”首先博得了老师们的认可,然而,出乎老师意外的是那双眼睛,不仅大、水灵、美,更主要是那微嗔微怨的神色,牢牢抓住了老师与观众的注意。虽然,这里还谈不上“创造”二字,全是学老师的一招一式,可难得能学得如此惟妙惟肖,见情见义。朱老师得意之极,回去多喝了两杯黄酒。而华文漪的妈妈却担心了。她坐在台下,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何能做出这许多复杂表情的,她可不愿意女儿小小的年纪就变成个“老人精”!从此,妈妈更仔细地观察女儿,也更严格地管教女儿……她终于放心了,华文漪还是自己从前那个单纯、听话的好女儿,只是多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冲着镜子练习从老师那学来的各种眼神。我听到此地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琼花的眼睛象闪电、似烈火,凡人的眼睛经过苦练,是可以不凡的。
说实在的,那时候华文漪并不懂的昆曲将是自己献身一辈子的艺术,也没有要出人头地的想法,她只是一个好学生,不要说寒暑假,就是每个星期天回家,她也不肯放弃练功。“耗顶”“踢腿”,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一颗颗汗珠滴在地上,简直就象一把把刀扎在祖父母的心尖上。他们轮流在华文漪身边转悠,一会儿用毛巾替小孙女擦汗,一会儿又给她端来一杯晾凉了的开水。他们劝过孙女,但孙女说,老师讲天天要练的。老人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他们心里清楚,孙女虽小,却有自己的一股拗劲。
还是五岁那年,华文漪做了一件令全家十分吃惊的事。有一天饭前,她向妈妈讨饼干吃,这自然是不被允许的。妈妈给她讲道理,她不听,也不哭,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我要吃饼干。”妈妈动气了,不再理她。开饭了,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素来听话的小女孩。老祖父急得直拍桌子,数落儿媳妇对孙女管教得过分,毫无道理。于是,全家出动,在门后找,在弄堂里喊,一顿饭被搅得稀里哗啦,谁也无心动筷,祖母在一旁暗暗垂泪。几个小时过去了,华文漪悄悄地从床下爬出来,原来,她缩在一个角落里,家里人掀了几次床单都没看见她。宝贝孙女出现了,祖父、祖母不舍得责骂,妈妈则在一旁冷眼观察,这个小人儿一脸严肃之色,自己盛了饭,端端正正地坐下,吃好,又把碗筷放好…… 这股拗劲,使华文漪行为处事不同于其他女孩子。
六十年代,华文漪已经小有名气,那时,上海文艺界周末常有晚会,姑娘们围着首长、前辈,雀跃、笑闹、跳舞、歌唱,而华文漪却常常独自坐在一旁。告诉我这件事的是一位与华文漪年龄相仿的京剧演员。她说:“我就是在晚会上与华文漪熟起来的。我是无名小卒,当然不敢挤到前面去,可是没想到,跟我一块儿坐冷板凳的还有华文漪,她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句“不太一样”仿佛给予我些灵感,我似乎寻找到一些真正属于华文漪自己的东西,大概,这就是她那使祖父母哭笑不得,又得罪了不少人的“拗劲”吧。一位京昆界的前辈也曾在我面前夸奖华文漪,说她做人,行得正,走得端,从不溜须拍马,说她演戏,也工工整整,认认真真。
“老师讲,唱戏就得工工整整,认认真真”,这确实是一杆长在华文漪心上的秤。无论演什么、唱什么、做什么,她都会下意识地用这把秤去掂量一下,不足分量的,绝不苟同。八四年,昆团去福建演出,,带得是《琵琶记》、《马前泼水》等剧目,不料到了福建,上座奇佳,当地人要求上演《墙头马上》,偏偏这出戏的服装、布景、道具都没带去。有人建议就用其它的东西替代一下,反正当地人谁也没见过原版的《墙头马上》是什么样。华文漪一口回绝了,同学去做工作,无用,甚至书记去说好话,也没门儿,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不演。要对戏、对观众负责。”
八三年的一天,华文漪收到一封戏迷的来信,信中说,她是个退休工人,由于自己的疏忽,没有录到电台中播放的“琴挑”,希望华文漪能够告诉她下次“琴挑”播放的时间。华文漪收到信后,二话没说,拉着岳美缇,按信封上的地址,摸黑来到戏迷家。戏迷看到两位不速之客,完全怔住了,她不能相信,一封普通的信竟招来了两只凤凰!她慌慌张张地倒茶,端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客气话。华文漪轻轻地揽过了她,慢声细语地说:“你千万别忙。我们是来唱‘琴挑’的,你不是要录音吗?我实在不知道电台什么时候会再播。我们现在给你唱,没有笛子伴奏,可以吗?”
华文漪最近荣获第四届“梅花奖”,她从未对我说过什么“振兴昆曲”之类的慷慨激昂的语言,却以她特有的认真,做了一件一件不起眼、不足道的小事,在振兴昆曲的道路上起劲地走着,跑着。 袁阿姨(就是那位将凤凰引入家里的退休女工,后来,她为看昆团的戏曾专程去苏州,住在两元四角一夜的旅店里)说:“我没文化,我也讲不来。不过,我晓得华文漪是最最认真,也顶顶实在的。” 另一位戏迷说:“我们都是普通人,不要讲写吹嘘文章,就是拍手,有时也拍得不是地方呢!但是华文漪知道我们爱看戏,只要彩排发票,她就会送来。”
女戏迷们常常伴随华文漪回家,起初是因为听说华文漪怕走夜路,后来则成了习惯,何况,这条路还是发表评论的最好时机。她们告诉华文漪当夜的妆红了还是浅了,又告诉她哪一个姿势做得不如前一次优美,有时还能指出她哪一个音不够圆润。千万别小看了这群戏迷,她们都是华文漪执政后开办的“昆曲之友社”的社员。她们一张口便能唱出很道地的“良辰美景奈何天……”
我曾参加过一次“昆曲之友社”的活动,当华文漪领唱“好天气也——”之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便一块儿合唱起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这混合声并不十分悦耳,其中有那位帮佣老太太缺了门牙“呼呼”直透风的齿音,有尖声尖气小娃娃的奶音,有半大小子的嘎音,还夹杂着一个总比别人慢半拍的男声……如此种种,使汤显祖悠扬、委婉的“步步娇”显得异常奇怪,却自有一种动人心肠的力量,这是对艺术顶礼膜拜的“圣乐”。我看到一张张庄严的面容,听着在丝竹伴奏之下显得有些滑稽的合唱,眼泪不由自主地会流出来。
我常想,演员与观众的关系是多么奇妙,令人不可思议,无法深知。在人与人的关系如此复杂、莫测之际,唯有他们之间显得如此简单。他们是鱼和水,鲜花与阳光,亲人与亲人。我亲耳听到一位戏迷对华文漪说:“你当团长了,当心别人拍你马屁。”华文漪笑了,点点头,剥了一颗荔枝送到观众朋友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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