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步兵咏怀诗注》 黄节

　　序
　　　　
　　　　诗之流别曰风，曰雅，曰颂。时代迭易，体制有殊，掸其义例，不能变也。若阮公之诗，则小雅之流也。忧时悯乱，兴寄无端，而骏放之致，沈挚之词，诚足以睥睨八荒，牢笼万有。故就其诗益以笺释，非能辨其志趣，审其遭逢，通古今之故，洞丧乱之源，执简相从，辄自瞀焉。吾友顺德黄君以史言诗，复通经术，既尝为汉魏风诗鲍谢二集之笺注，循诵阮诗。奋然命笔，草创迄今，时越三载，甄宗众说，标举单词，明旨慎择，吾无憾焉。吾少诵诗，每至小雅，往往流涕被面，不能自持。旁观駴笑，视为童騃。及诵阮公之诗，忾然感中，间有所会。初谓生非当厄，哀生于文，迄今追思，性实为之。况今者政弛道衰，时同典午，吾与黄君亦曾同处京师，若履空谷。以视阮公，复何同易。则君笺释其诗，而吾为之序，其如庄生所谓目击而道存者乎？
　　　　
　　乙丑腊中越人 诸宗元

　　自叙
　　　　
　　余既笺汉魏乐府风诗，复为鲍谢二家诗注。以癸亥之春，南归过武林，访诸君贞壮湖上，得见仁和蒋东桥所注阮嗣宗咏怀诗。假归卒读，窃叹东桥是事感我无穷。
　　　　
　　昔李崇贤论嗣宗诗，谓有忧生之嗟，文多隐蔽，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何义门讥之，谓籍之幽思所谓有甚于生者，注家何足以知之。崇贤颇采颜光禄沈隐侯说，亦第见之昭明所选十七首中。东桥举全诗八十二首，欲表嗣宗千古不明之志。信能突过崇贤否乎？不为义门所讥乎？
　　　　
　　余安敢重注，世变既亟，人心益坏，道德礼法尽为奸人所假窃，黠者乃藉辞图毁灭之。惟诗之为教，最入人心，独于此时学者求诗则若饥渴。余职在说诗，欲使学者由诗以明志而理其性情，于人之为人，庶有裨也。念参军沈抑藩府，康乐未忘华胄，其诗虽工，其于感发人心，不若嗣宗为至。东桥是注为益讵少，然有附会失实者，有为旧说所误者，有未明嗣宗用古之趣者。苕苕千载，余取而重注之，其视东桥所得几何，顾余宁受讥后人。余于此时不重注嗣宗诗，则无以对今之人，其于嗣宗犹后也。
　　　　
　　古之人有自绝于富贵者矣，若自绝于礼法，则以礼法已为奸人假窃，不如绝之。其视富贵有同盗贼，志在济世，而迹落穷途，情伤一时，而心存百代。如嗣宗岂徒自绝于富贵而已邪？余是以欲揭其志，尽余所能知者，以告今之人。钟嵘有言，嗣宗之诗源于小雅，夫雅废国微，谓无人服雅而国将绝尔。国积人而成者，人之所以为人之道既废，国焉得而不绝？非今之世邪。余以饥寒交困，风雪穷冬，茅栋孰忧，妾御求去，故乡路阻，妻孥莫保，暮齿已催，国乱无已，而独不废诗。余亦尝以辨别种族，发扬民义垂三十年，其于创建今国，岂曰无与。然坐视畴辈及后起者藉手为国，乃使道德礼法坏乱务尽。天若命余重振救之，舍明诗莫由。天下方毁经，又强告而难入，故余于三百篇既纂其辞旨，以文章之美曲道学者，祈其进窥大义。不如是，不足以存诗也。
　　　　
　　今注嗣宗诗开篇鸿号翔鸟，徘徊伤心，视四牡之诗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我心伤悲，亦复何易？嗣宗其小雅诗人之志乎，故余于其事不敢妄附，于其志则务欲求明。不如是，不足以感发人也。往往中夜勤求未得，则若有鬼神来告，豁然而通，余是以穷老益力，虽心脏积疾，不遑告劳者，为古人也，为今人也。夫古人往矣，以余之渺思上接千载，是恶能无失。俟余他日有所考见者与所解悟者，当补正之。倘其无及焉，以余之不负古人，则后之人宁独负余，亦必有以匡余矣。
　　　　
　　丙寅正月二十日 黄节 叙于宣武城南寓斋

　　晋书阮籍传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惟族兄文业每叹服之，以为胜己，由是咸共称异。
　　　　
　　籍尝随叔父至东郡，兗州刺史王昶请与相见，终日不开一言，自以不能测。太尉蒋济闻其有隽才而辟之，籍诣都亭奏记曰：「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据上台之位，英豪翘首，俊贤抗足。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掾属；辟书始下，而下走为首。昔子夏在于西河之上，而文侯拥篲；邹子处于黍谷之阴，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韦带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为道存也。今籍无邹、卜之道，而有其陋，猥见采择，无以称当。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余税。负薪疲病，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谬恩，以光清举。」初，济恐籍不至，得记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济大怒。于是乡亲共喻之，乃就吏。后谢病归。复为尚书郎，少时，又以病免。及曹爽辅政，召为参军。籍因以疾辞，屏于田里。岁余而爽诛，时人服其远识。宣帝为太傅，命籍为从事中郎。及帝崩，复为景帝大司马从事中郎。高贵乡公即位，封关内侯，徙散骑常侍。
　　　　
　　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及文帝辅政，籍尝从容言于帝曰：「籍平生曾游东平，乐其风土。」帝大悦，即拜东平相。籍乘驴到郡，坏府舍屏鄣，使内外相望，法令清简，旬日而还。帝引为大将军从事中郎。有司言有子杀母者，籍曰：「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籍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众乃悦服。
　　　　
　　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遗落世事，虽去佐职，恆游府内，朝宴必与焉。会帝让九锡，公卿将劝进，使籍为其辞。籍沉醉忘作，临诣府，使取之，见籍方据案醉眠。使者以告，籍便书案，使写之，无所改窜。辞甚清壮，为时所重。
　　　　
　　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终，正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及将葬，食一蒸肫，饮二斗酒，然后临诀，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又吐血数升，毁瘠骨立，殆致灭性。裴楷往吊之，籍散发箕踞，醉而直视，楷吊唁毕便去。或问楷：「凡吊者，主哭，客乃为礼。籍既不哭，君何为哭？」楷曰：「阮籍既方外之士，故不崇礼典。我俗中之士，故以轨仪自居。」时人叹为两得。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仇，而帝每保护之。
　　　　
　　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也。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叹，于是赋《豪杰诗》。景元四年冬卒，时年五十四。
　　　　
　　籍能属文，初不留思。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著《达庄论》，叙无为之贵。文多不录。
　　　　
　　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遂归著《大人先生传》，其略曰：「世人所谓君子，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群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裈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此亦籍之胸怀本趣也。
　　　　
　　子浑，字长成，有父风。少慕通达，不饰小节。籍谓曰：「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太康中，为太子庶子。

　　阮步兵咏怀诗注
　　
　　咏怀八十二首
　　
　　颜延之曰：阮籍在晋文代常虑祸患，故发此咏耳。
　　
　　李善曰：嗣宗身仕乱朝，恐罹谤遇，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也。
　　
　　【节案】晋书本传云：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又云：籍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斯则《咏怀》之作所由来也。而臧否之情托之于诗，一寓刺讥，故东陵吹台之咏，李公、苏子之悲，园绮、伯阳之思，高子、三闾之怨，诗中递见。此李崇贤所谓文多隐避也。
　　
　　陈沆曰：阮公凭临广武，啸傲苏门，远迹曹爽，洁身懿师。其诗愤怀禅代，凭吊今古。盖仁人志士之发愤焉，岂直忧生之嗟而已哉。《诗·大雅》：仲山甫永怀。永咏古通。《尚书》：歌永言。《汉书·艺文志》引永作咏。
　　
　　师古曰：咏者，永也；永，长也，所以长言之也。
　　
　　晋书本传：籍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

　　其一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①
　　薄帷鉴明月，②清风吹我襟（《文选》作衿）。③
　　孤鸿号外野，④翔（《文选》作朔）鸟鸣北林。⑤
　　徘徊将何见，⑥忧思独伤心。⑦
　　　　
　　①王粲《七哀诗》：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
　　②《释名》：帷，围也。《广雅》：鉴，照也。《毛诗》：月出照兮。《古诗》：明月皎夜光。
　　③刘桢诗：清风凄已寒，繁钦定情诗，凄风吹我衿。《尔雅》：衿谓之袸，注衣小带。
　　④《广雅》：号，鸣也。《楚辞·九章》：鸟兽鸣以号群兮。王逸注：号，呼也。《左传》师己曰：童谣有之曰：鸜之鹆之，公出辱之。鸜鹆之羽，公在外野。
　　⑤《毛诗》：鴥彼晨风，鬰彼北林。魏文帝《善哉行》：飞鸟翻翔舞，悲鸣集北林。曹植诗：孤雁飞南游。又翔鸟薄天飞。
　　⑥《楚辞·九叹》：徐徘徊于山阿兮。
　　⑦《毛诗》：我心忧伤。
　　
　　吴淇曰：鸟不夜翔，曰翔鸟，正以月明故。即曹孟德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何焯曰：籍之忧思所谓有甚于生者，注家何足以知之。
　　
　　蒋师爚曰：案此刺善笺忧生之嗟也。徘徊风月间，号者自哀，鸣者自乐。忧思者以何自见乎？以琴见焉，弹毕而无可见矣。心以是伤，怀以是咏也。
　　
　　【节案】末二句盖用曹植杂诗：形景忽不见，翩翩伤我心。意指上孤鸿翔鸟言之，蒋说恐非。
　　
　　【节又案】
　　
　　《文选六臣注》吕延济曰：夜中，喻昏乱。
　　
　　吕向曰：孤鸿，喻贤臣孤独在外。翔鸟，鸷鸟，以比权臣在近，谓晋文王。刘履《选诗补注》取之。此皆嫌于臆测，而诸家又多以此篇为八十二首之发端。
　　
　　吴汝纶曰：八十二章决非一时之作，疑其总集生平所为诗题之为咏怀耳。
　　
　　成倬云曰：正于不伦不类中，见其块垒发泄处。
　　
　　一首只作一首读，不必于其中求章法贯穿也，斯为得之。若蒋师爚诠次其先后辞旨，以类相从。陈沆乃刺取三十八章，分上中下三篇，曰悼宗国将亡，曰刺权贵，曰述己志。此皆强与区分，无当于阮公作诗之旨，窃不敢从。

　　其二
　　
　　二妃游江滨，逍遥顺（《玉台》作从）风翔。
　　交甫怀环佩（《玉台》作解佩环），婉娈有芬芳。①
　　猗靡情欢爱，②千载不相忘。
　　倾城迷下蔡，③容好结中肠。④
　　感激生忧思，⑤萱（《丁本》作蘐，《文选》作谖）草树兰房。
　　⑥膏（《丁本》作兰）沐为谁施，其雨怨朝阳。⑦
　　如何金石交，一旦更离伤。⑧
　　　　
　　①《列仙传》：江妃二女出游于江汉之湄，逢郑交甫。见而悦之，不知其神人也。交甫下请其佩，遂手解佩与交甫。交甫悦，受而怀之，去数十步视佩，空怀无佩，顾二女忽然不见。《毛诗》：河上乎逍遥。《荀子》：顺风而呼。《毛诗》：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毛诗》：婉兮娈兮。《毛苌诗传》：婉娈，少好貌。《楚辞九章》：妬佳冶之芬芳兮。
　　②司马相如《子虚赋》：扶舆猗靡。张楫注：扶持车舆相随也。善曰：猗，于绮切。【节案】《庄子·应帝王篇》：吾与之虚而委蛇。《列子·黄帝篇》作猗移。《礼记·玉藻》：疾趋则欲发而手足毋移。郑注：移之言靡迤也。则猗靡即猗移，亦即委蛇也。《毛诗》郑笺：委蛇，委曲自得之貌。宋子侯诗：何时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③《汉书》李延年歌：一顾倾人城。《登徒子好色赋》：臣东家之子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④《汉书·外戚传》：李夫人曰：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
　　⑤赵岐《孟子章指》：千载闻之犹有感激。
　　⑥《毛诗》：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毛苌诗传》：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节案】陈奂曰：古人居室之制，为五架之屋。前有堂，后有房有室，室西房东。室之北有北牖，房之北有北阶。北阶下有余地，可以树草。故妇人于房中偶见生伤，欲得善忘之草以树之者，谓此也。北堂。正指北堂阶下。正义谓妇人欲树草于堂上。误矣。此诗萱草树兰房，亦指房北之阶下，非树于房中也。
　　⑦《毛诗》：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又：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郑笺：人言其雨其雨，杲杲然日复出，犹我言伯且来。伯且来，则复不来也。【节案】萱草三句，皆用《卫风·伯兮》诗义。
　　⑧《汉书》：楚王使武涉说韩信曰：足下自以为与汉王为金石交，今为汉王所擒矣。《古诗》：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沈约曰：婉娈则千载不忘，金石之交一旦轻绝，未见好德如好色。何焯曰：此盖托朋友以喻君臣，非徒休文好德不如好色之谓。结谓一与之齐，终身不易。臣无二心，奈何改操乎。
　　
　　刘履曰：初司马昭以魏氏托任之重，亦自谓能尽忠于国。至是专权僭窃，欲行篡逆。故嗣宗婉其词以讽刺之，言交甫能念二妃解佩于一遇之顷，犹且情爱猗靡，久而不忘。佳人以容好结欢，犹能感激思望，专心靡他，甚而至于忧且怨。如何股肱大臣视同腹心者，一旦更变而有乖背之伤也。君臣朋友皆以义合，故借金石之交为喻。所谓文多隐避者如此，亦不失古人谲谏之义矣。须溪刘会孟谓从二妃来不谓有此结语，盖所谓如截奔马者。此文词变化之妙，学者亦不可不知也。
　　
　　王夫之曰：未尝非两折作，而冥合于出入之间，妙乃至此。

　　其三
　　
　　嘉树下成蹊，①东园桃与李。②
　　秋风吹飞藿，③零落从此始。④
　　繁华有憔悴，⑤堂上生荆杞。⑥
　　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⑦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
　　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⑧
　　　　
　　①《左氏传》：韩宣子来聘。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
　　②《汉书·李广传》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③《说文》：藿，豆之叶也。
　　④《楚辞》：唯草木之零落兮。沈约曰：风吹飞藿之时，盖桃李零落之日。华实既尽，柯叶又凋，无复一毫可乐悦。
　　⑤《文子》：有荣华者，必有憔悴。班固《答宾戏》曰：朝为荣华，夕为憔悴。
　　⑥《山海经·南山经》：虖勺之山其下多荆杞。张铣曰：荆杞喻奸臣，言因魏室陵迟，奸臣是生。奸臣，则晋文王也。
　　⑦李善曰：西山，夷齐所居，言欲从之以避世祸。蒋师爚曰：案嗣宗《首阳山赋》序：正元元年秋，余尚（原书少一“尚”字，据《阮嗣宗集》补）为中郎，在大将军府，独往南墙下（此处原书似乎断句有问题，查《阮嗣宗集》，“北”字应该跟首阳山句），北（这里可能有版本有个“望”字，读起来比较顺，《阮嗣宗集》无）首阳山。赋云：嘉粟屏而不存兮，故甘死而采薇。并详其九诗注。《毛苌诗传》：麓，山足也。《周易》：兼山，艮。初六，艮其趾。故谓麓曰趾。
　　⑧《楚辞》曰：漱凝霜之雰雰。《字书》曰：凝，冰坚也。《毛诗》曰：岁聿云暮。《仓颉篇》：已，毕也。沈约曰：荣悴去就，此人本无保身之术，况复妻子者乎。李善曰：繁霜已凝，岁亦暮止。野草残悴，身亦当然。蒋师爚曰：凝霜二句，谓无复羡来春之桃李云尔。
　　　　
　　刘履曰：此言魏室全盛之时，则贤才皆愿禄仕其朝。譬犹东园桃李，春玩其华，夏取其实，而往来者众，其下自成蹊也。及乎权奸僭窃，则贤者退散，亦犹秋风一起，而草木零落，繁华者于是而憔悴矣。甚至荆杞生于堂上，则朝廷所用之人从可知焉。当是时惟脱身远遁，去从夷齐于西山，尚恐不能自保，何况恋妻子乎。篇末复谓严霜被草，岁暮云已者，盖见阴凝愈盛，世运垂穷，朝廷终将变革，无复可延之理。是以情促词绝，不自知其叹息之深也。
　　
　　陈沆曰：司马懿尽録魏王公置于邺。嘉树零落，繁华憔悴，皆宗枝剪除之喻也。不然，去何必于西山，身何至于不保。岂非周粟之耻，义形于色者乎。
　　
　　方东树曰：去上西山，即乱邦不居之义。否则严霜岁暮，一身且不保矣。二句倒笔凌厉。
　　
　　沈德潜曰：一结见否终则倾，有去之恐不速意。

　　其四
　　
　　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①
　　春秋非有讬（《五臣》作讫），富贵焉常保。②
　　清露被皋兰，凝霜霑野草。③
　　朝为美（李善作媚）少年，夕暮成丑老。
　　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④
　　
　　①《汉书》曰：天马来，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来，历无草；经千里，循东道。张晏曰：马从西而来东也。沈约云：由西北来东道也。
　　②李善曰：郑玄《礼记注》曰：讬，止也。各本皆同，今《礼记注》无之。《考异》曰：此所引即《礼记·祭统》「讫其嗜欲」注之「讫，犹止也。」作讬，但传写之伪。沈约曰：春秋相代，若环之无端，天道常也。譬如天马本出西北，忽由东道。况富之与贫，贵之与贱，易至乎。
　　③李善曰：清露二句，迅疾也。《楚辞》：皋兰被径兮。《古诗》：白露沾野草。凝霜见其三诗注。吕向曰：春露秋霜互以相代。
　　④《列仙传》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鸣。游伊洛之间，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山。后於缑山乘白鹤驻山头数日，举手谢时人而去。
　　
　　吴淇曰：汉以后之诗率多比赋，求之选诗合兴义者止此。天马二句说者往往曲为之说，以求切于下文，则是比也非兴矣。不过以天马之出引起春秋云云耳，春秋二字似泛论天时，乃人生所受之年光，《史记》所云「富于春秋」也，春秋既为人所受之年光。最切于身者犹非可止，况富贵乃人所遇之幻境，非切于身者，又安能常保乎。清露二句以下方是比义，言人当春秋鼎盛之时，何异清露之被皋兰；及当此衰落之时，何异凝霜之沾野草。然盛极必衰，曾不终朝。苟非仙人，犹且春非我春，秋非我秋。而乃谓富为我富，贵为我贵，岂不愚哉。

　　其五
　　
　　平生少年时，①轻薄好弦歌。②
　　西游咸阳中，③赵李相经过。④
　　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⑤
　　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⑥
　　黄金百镒尽，⑦资用常苦多。
　　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⑧
　　
　　①《论语》曰：久要不忘平生之言。
　　②范晔《后汉书》曰：光武曰：孝孙素谨，轻薄儿误之。（《后汉书》原文为：光武闻之，告禹曰：「孝孙素谨善，少且亲爱，当是长安轻薄儿误之耳。」）孝孙，刘嘉字。
　　③《史记》曰：秦作咸阳，徙都也。（《史记》原文为：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阙，秦徙都之。）
　　④颜延年曰：赵，汉成帝赵后飞燕也；李，汉武帝李夫人也。并以善歌妙舞幸于二帝也。【节案】赵李自颜氏外有三说。顾炎武据《汉书·谷永传》：赵李从微贱专宠。《外戚传》：班婕妤进侍者李平为婕妤，而赵飞燕为皇后。则以为赵李者，赵飞燕李平亲属也。梁章钜据《佞幸传》云：佞幸宠臣孝文时宦者则赵谈，汉武时宦者则李延年也。顾起元据《汉书·何并传》：轻侠赵季、李欵多畜宾客，以气力渔食闾里。并曰赵李桀（原书作“杰”，误。据《汉书》改“桀”）恶，当得其头以谢百姓。则与此诗轻薄尤近。
　　⑤《楚辞·九辩》：白日晼晩其将入兮。《九怀》：中坂蹉跎。《说文》：蹉跎，失时也。
　　⑥《汉书》高祖委发关中兵，收三河士。韦昭曰：河东河南河内也。【节案】其十三苏子狭三河。《文选注》沈约曰：河南河东河北，秦之三川郡。古人呼水皆为河耳，河内即河北。嗣宗本陈留尉氏人，《通典》云：陈留故属秦三川郡。则此云反顾三河者，盖指故乡之陈留也。刘履曰：嗣宗所居陈留在河南之东，故自西而望，概称三河者。张鹏翘曰：离潼关二十里许有三河口。盖渭水洛水入黄河之口，或即指此，故来归复反顾也。案潼关之三河口，汉志未详。
　　⑦贾逵《国语注》：一镒二十四两。
　　⑧《战国策》曰：魏王欲攻邯郸，季梁闻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原书引《文选》作“信”，误，据《战国策》改“申”），头尘不浴，往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太行，乃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虽良，此非楚之道也。曰吾用多。臣曰：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善御：此数者逾善，而离楚逾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欲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逾数，而离王逾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李善曰：少年之日，志好弦歌。及乎岁晩旋归，路失财尽，同乎太行之子。当如之何乎。蒋师爚曰：此以少年蹉跎，终竟失路，为寓言也。驾反穷途，歌哭一致。
　　
　　刘履曰：此嗣宗自悔其失身也，以喻初不自重，不审时而从仕。魏室将亡，虽欲退休而无计。故篇末讬言太行失路，以寓懊叹无穷之情焉。
　　
　　吴淇曰：「生平少年时」选诗中凡两见。嗣宗作俶傥不羁，开后来李太白一派；休文（即沈约）作清洁无尘，开后来孟襄阳一派。

　　其六
　　
　　昔闻东陵瓜，①近在青门外。②
　　连畛距阡陌，③子母相钩（李善作拘）带。④
　　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⑤
　　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⑥
　　布衣可终身，⑦宠禄岂足赖。⑧
　　
　　①《史记》曰：邵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时俗谓之东陵瓜，从邵平始也。
　　②《汉书》曰：霸城门，民间所谓青门也。《三辅黄图》：长安城东出南头第一门曰霸城门。民见门色青，因曰青门。
　　③《周礼》：沟上有畛。《说文》曰：畛，井田间陌也。孔安国《尚书传》曰：距，至也。《说文》曰：南北为阡，东西为陌。
　　④李善曰：子母五色俱谓瓜也。刘履曰：子母，言瓜之大小相连带也。
　　⑤《述异记》曰：吴桓王时，会稽生五色瓜。吴中有五色瓜充岁贡。《神女赋》曰：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曹植《美女篇》曰：容华耀朝日。《毛诗》曰：我有嘉宾。刘良曰：瓜有五色，其光曜日。吕延济曰：邵平瓜美，足供宾客。
　　⑥《庄子》曰：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汉书》：疏广曰：愚而多财，则益其过。
　　⑦阮籍《大人先生传》曰：邵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
　　⑧《左氏传》：石碏曰：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又宋华元曰：不能治官，敢赖宠乎。沈约曰：当东陵侯侯服之时，多财爵贵。乃种瓜青门，匹夫耳。实由善于其事，故以味美见称。连畛距陌，五色相照，非唯周身赡己，乃亦左致嘉宾。夫得固易失，荣难久恃。膏以明自煎，人以财兴累。布衣可以终身，岂宠禄之足赖哉。
　　
　　刘履曰：嗣宗知魏亡有日，不乐久仕。思得如秦故侯种瓜于青门，则志愿毕矣，故咏其事以自见。按《史记》：世称东陵瓜，从邵平始。盖平所以垂名者，不以侯而以瓜。《诗》云：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其是之谓乎。
　　
　　何焯曰：言古人即易代失侯，可以种瓜食力，何事不可固穷，欲事二姓乎。此又为虽非党恶而依违者讽也。
　　
　　【节案】邱光庭《兼明书》云：此遭乱代，思深居远害，故以瓜喻之。言邵平种瓜，不能深远，近在青门之外。又色妍味美，遂为人所食也。吴淇《选诗定论》云：东陵之瓜近东门而会宾客，言人不能高蹈远引而婴患害也。二氏之说未会全诗。观布衣二句之对于邵平，盖称之非讥之也。

　　其七
　　
　　炎暑惟兹夏，①三旬将欲移。②
　　芳树垂绿叶，青（《文选》作清）云自逶迤。③
　　四时更代谢，④日月递差驰（一作参差）。⑤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⑥
　　原睹卒欢好，不见悲别离。⑦
　　
　　①郑玄《毛诗笺》曰：炎，热气也。《薛君韩诗章句》曰：惟，辞也。李善曰：南方为火而主夏，火性炎上，故谓夏月为炎暑也。
　　②张铣曰：三旬，谓六月之旬，欲入于秋也。
　　③《淮南子》曰：志厉清云。《楚辞曰》：载云旗之逶迤。刘履曰：青云，绿叶垂荫之象。
　　④《孙卿子》曰：日月递照，四时代御。
　　⑤【节案】差驰一作参差，疑驰当作池。参差差池，同为不齐之貌，言日月出没不齐也。《五臣》谓差驰，言相次而奔驰也。恐非是。
　　⑥《毛诗》曰：劳心忉忉。又曰：劳心怛怛。《楚辞》曰：国无人兮莫我知。
　　⑦李善曰：言四时代移，日月递运，年寿将尽，而人莫己知。恐被谗邪，横遭摈斥，故云愿卒欢好而不见离别。刘良曰：卒，终也。蒋师爚曰：如善所言恐横遭摈斥，似属在己，为论太卑。此乃以魏之待山阳公者，望晋待常道乡公，无令如成济之辈又为高贵覆辙也。
　　
　　刘履曰：此篇忧魏祚将移于晋，犹四时之代谢，日月之递驰，恐终不能遏耳。是时众人惟事奔竞，谁复顾虑，而我独于空堂徘徊而忧惧，曾莫之知者焉。篇末复谓愿见君臣终於欢好，不致篡夺，而有乖离之伤。其忠爱恳切，至於如此。
　　
　　吴淇曰：嗣宗咏怀诗极抑郁难堪，惟此篇芳树二句稍有闲适意。而上又着炎暑二句，是于难堪时得一刻闲适，又欲叹岁不我与，人莫我知，反增一番忉怛。【节案】吕向曰：芳树喻魏尚有余德。刘履曰：言芳树之清荫犹自远布，以见在朝诸臣受魏恩宠，固有不可忘者。二氏过于附会，不如吴说为得也。

　　其八
　　
　　灼灼西隤（《五臣》作颓）日，①馀光照我衣。
　　回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②
　　周周尚衔羽，蛩蛩亦念饥。③
　　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
　　岂为夸誉（《五臣》作与）名，憔悴使心悲（一作非）。④
　　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
　　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⑤
　　
　　①《楚辞》曰：日杳杳而西颓。
　　②张铣曰：颓日，喻魏也，尚有余德及人。回风喻晋武，四壁喻大臣，寒鸟喻小臣也。
　　③《韩子》曰：鸟有周周者，首重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羽而饮。今人之所有饥不足者，不可以不索其羽矣。《尔雅》曰：西方有比肩兽焉，与邛邛岠虚比，为邛邛岠虚啮甘草；即有难，邛邛岠虚负而走，其名谓之蟨。郭璞曰：蟨音厥。沈约曰：天寒，即飞鸟走兽尚知相依，周周衔羽以免颠仆，蛩蛩负蟨以美草，而当路者知进趋，不念暮归，所安为者，惟夸誉名，故致憔悴而心悲也。
　　④《孟子》：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綦母邃曰：当仕路也。《尚书大传》曰：诸侯来受命周公，莫不磬折。磬，乐器，其形曲折。《吕氏春秋》曰：古之人有不肯富贵者，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司马彪《庄子注》曰：夸，虚名也。郑玄《礼记注》曰：名，令闻也。胡绍煐曰：《五臣》誉作与。按善引《吕览》见《本生篇》，高注：夸，虚也。阮诗即本此。古以与字通，此诗第三十首有「背弃夸与名」句，则作与是也。李周翰曰：当路子，喻大臣，皆磬折曲从，以媚晋氏，而忘致君之道。【节案】曹植《箜篌引》曰：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左传》：虽有丝麻，无弃官蒯； 虽有姬姜，无弃蕉萃。诗盖言易姓之际，当仕路者虽磬折忘归，而终不免于被弃之悲耳。
　　⑤《史记·陈涉世家》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韩诗外传》：田饶谓哀公曰：夫黄鹄一举千里。苏武诗曰：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汉高祖鸿鹄歌曰：羽翼已就，横绝四海。班婕妤《怨歌行》曰：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此与蕉萃被弃意相应。《史记》：伯夷及饿且死，作歌曰：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兮。《汉书》：息夫躬《绝命辞》曰：玄云泱郁将安归。沈约曰：若斯人者，不念己之短翮，不随燕雀为侣，而欲与黄鹄比游。黄鹄一举冲天，翱翔四海，短翮追而不逮，将安归乎？为其计者，宜与燕雀相随，不宜与黄鹄齐举。
　　
　　吴淇曰：所归者何，乃生人安身立命之处也。
　　
　　【节案】刘履、吴淇皆以末四句为嗣宗自谓，何焯从之，曰：末言已宁没身下位，不敢附司马取尊显也。陈沆、曾国藩亦皆取之，则与沈约说异。沈归愚曰：为知进而不知退者言，盖鄙之之词。则仍以沈约之说为允。

　　其九
　　
　　步出上东门，①北望首阳岑。②
　　下有采薇士，③上有嘉树林。④
　　良辰在何许？⑤凝霜霑衣襟。⑥
　　寒风振山冈，玄云起重阴。⑦
　　鸣雁飞南征，⑧鶗鴂发哀音。⑨
　　素质游（一作繇）商声，⑩凄怆伤我心。
　　
　　①《河南郡图经》曰：东有三门，最北头曰上东门。
　　②《河南郡境界簿》曰：城东北十里首阳山，上有首阳祠一所。【节案】首阳山见之古籍凡三所。一据《水经注》：河水东，迳平县故城北……南对首阳山。则在今偃师县西北，即洛阳东北之首阳山，是为此诗所指之山，杜佑云：夷齐葬于此。然考《河南旧志》云：首阳山即邙山最高处，日出先照故名。以《旧志》考之，然则以其名同首阳，夷齐故立庙。杜氏误以为夷齐葬于此耳。阮瑀《（吊伯夷）文》曰：适彼洛师。瞻望首阳，敬吊伯夷。及嗣宗《首阳山赋》皆指此山无误也。其一据马融《论语注》：在河东莆坂。其一据《汉志》：陇西有首阳县，县以山名。《史记正义》引《庄子》云：伯夷叔齐至岐阳，见武王伐殷，遂北至于首阳之山，饥饿而死。今甘肃兰州府渭源县东北有首阳故城是也。在莆坂者无明据。惟《汉志》：河东莆坂县有尧山首山，雷首在南，则莆坂之山乃雷首，非首阳也。考古宜从其朔，首阳最先见《汉志》，又与《庄子》合，则夷齐饿死之首阳当在陇西，与此诗之首阳无涉。魏明帝乐府云：步出夏门，东登首阳山。
　　③《史记·伯夷列传》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节案】志在采薇，而良辰不假，此赵岐所谓有志无时也。
　　④又《龟策传》曰：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沈约曰：夷齐尚不食周粟，况取之以不义者乎？
　　⑤《东征赋》曰：撰良辰而将行。许，犹所也。吴淇曰：良辰在何许，言欲往从之，时有未可也。
　　⑥凝霜见其三诗注：王粲诗曰：白露霑衣襟。
　　⑦《南都赋》曰：玄云合而重阴。沈约曰：良辰何许，言世路险薄，非良辰也。风霜交至，凋殒非一；玄云重阴，多所拥蔽；是以寄言夷、齐，望首阳而叹息。
　　⑧《楚辞》曰：雁邕邕而南游。
　　⑨又曰：恐鶗鴂之先鸣，使夫百草为之不芳。沈约曰：此鸟鸣则芳歇也。芬芳歇矣，所存者臰腐耳。【节案】《夏小正》曰：五月鴂则鸣，故入秋而哀音发矣。
　　⑩《礼记》曰：孟秋之月，其音商。郑玄曰：秋气和，则商声调。沈约曰：致此凋素之质，由于商声用事秋时也。游字应作由，古人字类无定也。【节案】游古文作遊。《韵略》云：游通作繇。《汉书（原书作汉元）·叙传》，优繇亮直是也。繇以代由。《史记》：福繇德兴。《汉书·武帝诏》：武帝三王所繇昌。《董仲舒传》：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据此，则遊为繇之通，繇为由之代。而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文》云：将军苏游，反为内应。《魏志》作苏由。《左传》之养由基，《班彪传》作游，则尤为游由通之证。蒋师爚以游为动义，谓隐侯改作由，读之失趣，盖未察乎字之通假也。
　　
　　刘履曰：风霜侵迫，阴云拥蔽之时。而贤者避去，如雁之南征；谗邪得志，如鶗鴂之先鸣。远近所闻，莫非若此，则我心之凄伤，岂得已哉？
　　
　　陈祚明曰：采薇之士犹有嘉树可依。猜嫌之时，惧以异心致患。以违时之素质，当商风之摧残。立节固严，而善全尤宜有术，此所以不罹叔夜之悔也。
　　
　　朱嘉征曰：步出上东门，怀岁寒之友也。苏门之啸，采薪之歌，庶几遇之。
　　
　　【节案】嗣宗《首阳山赋》作于高贵乡公正元元年秋，其时魏尚未禅于晋。赋曰：在（原书作惟，据《阮嗣宗集》改在）兹年之末岁兮，端旬首而重阴。风飘（此字《阮嗣宗集》作[風王]）回以曲至兮，雨旋转而纤襟。蟋蟀鸣乎东房兮，鹈鴂号乎西林，时将暮而无俦兮，虑凄怆而感心。振沙衣而出门兮，缨緌（此字《阮嗣宗集》作委）绝而靡寻。步徙倚以遥思兮，喟叹息而微吟。将修饰而欲往兮，众齹齹（原书作[齒差]，音ci1，同齹，不过打不出来）而笑人。……聊仰首以广頫兮，瞻首阳之罔岑。树丛茂以倾倚兮，纷萧爽而扬音。疑此诗及其三诗皆当时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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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十
　　
　　北里多奇舞，①濮上有微音。②
　　轻薄闲游子，③俯仰乍浮沉。④
　　捷径从狭路，僶俛趋（李善作趣）荒淫。⑤
　　焉见王子乔，乘云翔邓林。⑥
　　独有延年术，可以（《五臣》作用）慰我心。⑦
　　
　　①《史记》曰：纣使师涓作新声北里之舞。
　　②《礼记》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
　　③【节案】《汉书·尹赏传》：捕长安中轻薄少年恶子数百人。
　　④汉司马迁书曰：从俗浮沈，与时俯仰。
　　⑤《离骚》：夫唯捷径以窘步。【节案】汉乐府《相逢行》：相逢狭路间，道隘不容车。李善曰：轻薄之辈，随俗浮沈（原书作沈浮，据《文选》李善注改），弃彼大道，好从狭路，不尊恬淡，竞赴荒淫；言可悲甚也。
　　⑥王子乔见其四诗注。《楚辞》曰：譬若王乔之乘云兮，载赤云而陵太清。《山海经》曰：夸父与日竞逐而渴死，其杖化为邓林。
　　⑦《楚辞》曰：延年不死兮，寿何所止？《方言》曰：延，长也。《毛诗》曰：仲山父永怀，以慰其心。毛苌曰：慰，安也。李善曰：子乔离俗以轻举，全性以保真。其人已远，故云焉见，其法不灭，故云可慰心。
　　
　　蒋师爚曰：按《三国志·魏少帝芳纪》，何晏有放郑声而弗听之奏。司马懿废帝撰太后令亦云：不亲万机（原书作几，据《三国志·魏少帝芳纪》改）……日延倡优。是必有闲游子导以荒淫歌舞者，故起便戒以亡国之音，又结出好吹笙之王子乔。其登仙亦何可遽信，只延年之术或有可采，荒淫则岂所以延年者。【节案】蒋师爚说王乔四句，盖从李善者。何焯曰：焉见云云，言轻薄闲游者不足以见之也。吴淇曰：趋捷径狭路者，焉见千仞之上，有乘云而翔者哉。何焯之说与吴淇同。
　　
　　吴淇曰：以当时之事证之，如贾冲之张水嬉以示夏统（见《晋书·隐逸·夏统传》），盖闲游而趋荒淫者，岂知夏统乃乘云而翔之子乔哉。
　　
　　曾国藩曰：前六句似讥邓飏、何晏之徒，后四句则自况之语，言虽不能避世高举，犹可全生远害耳。
　　
　　吴汝伦曰：后四句倒语也，言生当乱世，独有求仙之一法，而仙人不可见也。

　　其十一
　　
　　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
　　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①
　　远望令人悲，春气（潘本作风）感我心。
　　三楚多秀士，②朝云进荒淫。③
　　朱华振芬芳，④高蔡相追寻。
　　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⑤
　　
　　①《楚辞·招魂》曰：湛湛江水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又：皋兰被径兮斯路渐。又：青骊结驷兮齐千乘。王逸注：湛湛，水貌。《毛诗》：驾彼驷牡。毛苌曰：骎骎，骤貌。
　　②孟康《汉书注》曰：旧名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吕氏春秋》曰：舜耕於历山，秀士从之。李周翰曰：秀士谓宋玉之流。
　　③《高唐赋》曰：妾旦为朝云。
　　④【节案】朱华振芬芳，殆犹《高唐赋》所云：「榛林郁盛，葩华覆盖。绿叶紫裹，丹茎白蒂」也。《神女赋》：陈嘉辞而云对兮，吐芬芳其若兰。
　　⑤《战国策》：庄辛谏楚王曰：郢必危矣，王独不见黄雀，俯啄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与人无争；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以其颈为的，昼游茂树，夕调酸碱耳。黄雀其小者也，蔡圣侯因是已。南游高陂，北陵巫山，饮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鱼，左视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受命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按：此处引《文选》，亦未引全。改《战国策》原文较多，原文可查《战国策》卷十七·楚四）《孔丛子》：贾子阳谓子思曰：吾念周室将灭，涕泣不禁。禁，止也。刘履曰：高蔡，亦楚地。
　　
　　刘履曰：按《通鉴》，正元元年，魏主芳幸平乐观。大将军司马师以其荒淫无度，亵近倡优，乃废为齐王，迁之河内，群臣送者皆为流涕。嗣宗此诗其亦哀齐王之废乎？盖不敢直陈游幸平乐之事，乃借楚地而言夫江水之上，草木春荣，其乘青骊驰骤而去，使人远望而悲念者，正以春气之能动人心也。彼三楚固多秀士，如宋玉之流，但以朝云荒淫之事导而进之，无有能匡辅之者。是其目前情赏，虽如朱华芬芳之可悦，至于一遭祸，则终身悔之，将何及哉。故以高蔡黄雀之说终之，亦可谓明切矣。
　　
　　陈祚明曰：此伤国无人焉，不能为君防患于未然，至祸已成而不可救也。
　　
　　【节案】何焯曰：此篇以襄王比明帝，以蔡灵侯比曹爽。嗣宗爽之故吏，痛府见主灭，王室将移也。朱华句谓私取先帝才人为伎乐，高蔡句谓兄弟数出游也。蒋师爚曰：按《曹爽传》有南阳何晏、邓飏、沛国丁谧，晏乃进之孙，飏乃禹后。《后汉·何进传》：南阳宛人。《邓禹传》：南阳新野人。是皆楚士，皆进自爽。何蒋二氏之说，陈沆、曾国藩从之。然未免事事附会，且解说朱华高蔡二句尤无理，不如刘履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