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曉陽、鍾玲玲專欄試貼

k 2008-04-30 09:50:42   来自: k

  鍾曉陽 2008-04-30 時間的探子.吃書記趣
  
  明報世紀版 2008年4月30日
  
  東北話「吃書」,即愛讀書之意。我出生時有個科學怪人髮型,禿頂,周圍一圈濃密頭髮根根豎起,家人稱之為「博士頭」,外公就說這孩子將來一定「吃書」。一歲多時,我每一吵鬧母親便把我放進報紙堆中,百試百靈我一定安靜下來,開始玩自己發明的撕報紙遊戲。就是把報紙慢慢撕、細細撕,撕成一條條,一塊塊,一鬚鬚。不知是愛那俐索的動作,還是像晴雯愛那嗤嗤嗤的撕扇聲。家裏認為這是我「吃書」的又一明證。
  
  四五歲時規定每日午睡,我總把被沿弄個小帳篷透光,脖子歪挨着,《兒童樂園》撐在被底下,午後寧澹的日影中,哪吒、孫悟空、紅孩兒、小飛俠彼得潘,全都從書裏跳出來在我眼前飛高竄低活蹦亂跳。朦矓睡眼半睜半闔間,走廊另一頭傳來媽媽不知忙活什麼的聲音,往往她走來察看時我已抱着書進入睡鄉了。
  
  之後升級到一種大開本黑白連環圖。多半是關於公主、王子、海盜、孤兒的童話歷險故事。那些大圓眼睛、金黃鬈髮(我想像是金黃色)的小男生非常吸引我。每本一元的價格讓我好久都提不起勇氣跟大人要,每經過那報攤必天人交戰一番,要不要開口?要不要開口?後來到底央母親給買過兩本,《圓桌武士》那本我不知翻過多少遍。我崇拜一身黑盔甲獨來獨往的蘭斯洛特,幻想自己化身為格妮薇爾跟他遠走高飛(全不顧這是背夫偷情!)。
  
  爸爸首先發現我對古詩詞有興趣,某夜下班在路邊攤給我買了一冊《名詩名詞欣賞》,是我第一本擁有的全文字書,字旁有標示聲韻的空心圈和密心圈。一東。二蕭。五歌。九佳。十一尤。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秦,漢,魏,晉,唐,宋。鷓鴣天,西子妝慢,蝶戀花,如夢令,雨霖鈴。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空山不見人……東風無力百花殘……春歸何處,無計留春住……亂紅飛過鞦韆去……
  
  姊姊開始看瓊瑤我也跟着看,開始了我的「有聲書」時期,即是把所有對白像念台詞般念出聲來。我捧書躲在無人角落,像發病的瘋子嘰哩咕嚕念念有詞,一人分飾所有角色,男女老幼各依其口脗聲調,忽憂忽喜忽哭忽笑。女主角「幽幽的說」,我也「幽幽的說」。她「淒然一笑」,我便「淒然一笑」。她「發狂的叫」我也「發狂的叫」。讀到《庭院深深》,我便黑布蒙眼扮瞎子,在家具間跌跌碰碰,雙手漫空亂抓,想像自己就是斷壁殘垣中懷念昔日戀人的柏霈文。
  
  十四歲我在徐志摩選集的扉頁如是記:「吾愛志摩,任道瘋哉!狂哉!愛其心之熱、愛之切、情之真、死之烈!讀志摩詩,如嚼花生米之不能間斷,至唇枯舌乾,亦自不忍釋手!」——嚼花生米?怎麼吃起花生來了?真要應驗外公的話必欲「吃」之而後快嗎?其後打聽得台灣的傳記文學出版社印有全套六冊的徐志摩全集,我又必欲得之而後快,結果跑遍書店都找不着,失望之餘,拚命三郎的狠勁兒又發作,毅然寫信到台灣,直接向出版社購買。信寫得又長又煽情,詳述種種我為這書害相思病的苦狀。啊,沒想到竟真的收到回音。回信的人表示深深被我的誠意感動,書已售罄本來不能應我所求,現在願意將全公司僅剩的最後一套賣給我……我得到了全集,也得到了更重要的東西:用文字打動人的信心。
  
  我沒能像外公所預言的成為博士,而比起真正的吃書之人(那些因買書欠巨債的,看書論斤計算的,藏書多到隨時被書活埋的),我始終是個業餘者,這輩子唯一的豪舉是跑到一家聽說快要倒閉的樓上書店,把十幾本已經絕版的杜杜散文集《住家風景》「搶救」下來,留着日後分送友人。
  
  旺角西洋菜街的田園書屋,曾是我啟蒙年代跟文學定情的地方。某日我隨手從架上取下一本作者名叫張愛玲的,翻開頭一頁看到這樣的句子:「我要我最喜歡的藍綠的封面給報攤子上開一扇夜藍的小窗戶,人們可以在窗口看月亮,看熱鬧。」
  
  我第一次發現,不但人吃書,書也吃人。那小小的窗戶就像個有魔法的異次元空間把我頭前腳後整個吃了進去……唉,吃書人的致命咒語。
  
  鍾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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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2008-04-30 10:23:05 k

  鍾玲玲 2008-04-30 自由的幻影.我閱讀,為的就是…
  
  2008年4月30日
  
  據說依目的的不同,寫作同一個故事有五百萬種方式,那麼依目的的不同,閱讀同一個故事是否也有不同的體會呢。一些讀者追問故事的內容,一些讀者追問敘事的形式,一些讀者反覆地解讀,就彷彿閱讀中的故事不是有限的,而是無限的。利奧塔認為,再沒有較學習閱讀更沒完沒了、更緩慢、更艱辛、更無利可圖的了。我不禁一再猜想,這會是怎樣的一種閱讀啊。
  
  我閱讀,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儘管當中曾經有過重重的誤解,但終於明白,必然是自農夫的心事開始的。據說農夫對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毫無領悟,但卻慨嘆着說,「要是能操他那份心便好了。」我對閱讀過的書從未有過深刻的領悟,但也慨嘆着說,「要是能操他那份心便好了。」因此閱讀對我來講,始終是、仍然是、我追問的不過是,那驅使我自無動於中的虛無中驚醒的是什麼。
  
  就跟只能在簡單的顫抖中發現音樂那樣,我只能在簡單的短句中發現文學,那驅使我自無動於中的虛無中驚醒的不是故事的內容,不是敘事的形式,不是反覆的解讀,而是得以體現的情感。「她就在這兒。」既包含一切意思,又沒有明確的含意。「騎士決意不再在有限意義上關心公主,從此踏上不知所縱的旅程。」當然人生就是旅程,他總是要踏上的。他躂躂的馬蹄已經去得夠遠了嗎?再也看不見她了嗎?或許根本沒有公主。騎士在不知所縱的旅途上,痛苦地體驗到時光中的別離和空間中的距離。好幾次停住腳步,疑心也沒有騎士這個人。但這樣的閱讀是毫無益處的嗎?為什麼我從未學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或許我唯一學會的不過是辨別多樣的情感,在越出自身界限的神魂顛倒中仿似置身和聲的中心,並真心相信,即便愛的對象是虛幻的,但愛的感覺是真實的。這充實的感覺在不敘述、不描繪、不論證的情况下得以體現情感的特徵,因而情感的語言不是書面的,而是全面的。
  
  因此對一顆熾熱的心來講,無論哪一種說法仍然是非常膚淺的。學者認為從面對死亡到探討復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寫作是從簡單的短句開始的,並且在同一個起點結束的。這不是很奇怪嗎?一八六四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筆記中寫下這樣的句子——「瑪莎躺在桌子上。我還能不能再看見她。」我反覆閱讀並一再思忖,這簡單的句子是如何上升為文學的。就彷彿桌上躺着的她不在別處,就在這裏,儘管經已死了,但我仍是以凝視活人的目光看見她的。只要我仍能以凝視活人的目光看見她,那麼死去的她就跟仍然活着一樣。但我還能不能再看見她。要是死亡便是再也看見不到,那麼唯一的指望便是從死中復活。因為過度的愛不是通過肉體,而是通過精神完成的。我自讀到的句子中既發現一個開端,又捲入一段旅程。但必須待多年以後才明白,並沒有該去的更遙遠的地方。
  
  布朗肖認為閱讀就是呼喊死者的名字——「拉撒路,到外面來。」就一切事物都應當一去不返這一點來講,我們自閱讀中得以重遇的必然是曾經的欲望,因為我們閱讀為的就是盼望這樣的重遇,因為我們曉得,當我們死了以後,便再沒有充實的感覺了。
  
  是這樣嗎?我自貢布里希的《藝術與科學》中讀到這樣的、短短的一行標題——「你是否仍然記得這時候的維也納?」讀到時就彷彿真有那麼一個我生於一九○九年的維也納,並獃在那兒,度過我的青年時代。在那兒我曾經學習過、生活過。那時候的維也納對我來講,就是從前幸福的時候、被愛的時候。我自看到的相片中讀到短短的一行說明——「和波普爾一起討論問題」,看到時就彷彿白髮蒼蒼的那個我不在別處,就在這裏,但誰個和我討論問題呢?還要理解什麼呢?萬事俱休的我清楚曉得從前是怎個樣子的,現在又是怎個樣子的。在懷疑的自願終止中同時體味到生存的甜蜜和苦澀,因而不禁熱淚盈眶,因為得以重遇的,是從前的明月。
  
  鍾玲玲



ymoon

2008-04-30 11:19:50 ymoon

  收下了~ 谢k



軾懿

2008-04-30 12:52:58 軾懿

  超贊,謝謝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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