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的聯畫

2008-04-26 02:32:43 来自: 香蕉屎

丹青的联画

阿城

丹青近几年画的联画每张都很大，联起来就更大。并非是小画画大就是大画。有一次我和丹青去大都会博物馆，见到龚半千的一幅立轴丈四山水，粗笔勾叶，墨色如银锈，呆看了很久嘿然无语。大都会博物馆还有一幅和中国山西永乐宫道教壁画同时期的佛教壁画，很大。我曾很久想不通中国殿堂壁画里的长线是怎么勾的，问过北京的一个棚匠，他说，长竹竿头上绑个笔，一勾到底。

所看过的美术史评论里，没有发现对画幅的大小有什么见地，但是造型艺术品的大小，也就是“量”，我认为也就是“质”。古希腊的神殿若缩到盒子大小，哪里还会有什么神性？只好用来储存硬币。不过也难说，佛陀的像就有铸成小指头大的。

1991年夏天，丹青在南加州的圣地亚哥有个画大画的机会，我从洛杉矶开车一个多小时去看他。见他画大画，觉得很痛快。

可是丹青都是将小照片画成大画，我看来看去，不得不承认将小画画大，就是大画。我常常想一些后来证明是很笨的问题。自以为是在思想，其实是自己笨。

丹青的画室在一个高地的楼上，下临高速公路，上面来去的车都开得是快速长线条。画好的几幅摆成联画，幅幅饱满，好像开着大马力跑车从一个州开到一个州再开到另一个州。丹青在画上的运笔，笔笔中锋，油用得恰当。油画的用油，如同中国水墨画的用水，用不好真是不好看，好像干馒头咽不下去。

后来丹青在洛杉矶完成余下的两幅。我写作之余看他从早画到晚，天光，西曬，白zhi灯，也真佩服他调起色来自如得好像只有一种色光。

丹青回去纽约，大画留在我家，旧金山一位画廊的主人开大货车来运画回去展览。那天响晴白日狂风骤起，大画如帆，搬起来又如逆水行舟，我是个亚洲瘦子，画廊头主人是个美国老头，踉踉跄跄，攒眉攒眼地与风搏斗运大画。隔壁一个每天跑步的雅痞，看得目瞪口呆，眼见得画面上正是“六四”广场上军民撕扯，又见一张画面上壮男壮女按住参孙要割他的头发，再见一张是美女狂呼，乳房即刻要被什么人的手捏住了，那个雅痞真是好观众，连呼“oh! my god!”

我再去丹青在纽约的画室看他画另外的联画。楼下的42街天寒地冻，电影院的霓虹灯广告闪出无数的“X”，色情如冰。丹青却在燥热的画室临摹一张广告照片，无数晚礼服加无数热吻。

丹青的联画在洛杉矶展出过两次，都是在有名的艺术学院的展厅里，依我之见，场地都不好。第一次是竖联的三张画摆不下，墙不够高，光线暗淡；第二次抢购搞了，光线也好，却没有足够的距离退开看，场地局促。如果哪次墙够高，场地也好，光线也足，我要想办法再看一次。

丹青来美国之前，习古典油画语言，到美国之后，夏收临摹东岸的馆藏欧洲古典油画遗产；美国又是一个摄影图片泛滥成灾的地方，尤其纽约，十多年看下来，真要是火眼金睛才得正果；而中国的人像肌理，对丹青等于是母语。所以我觉得丹青的这些联画，也许算得上是他的视觉经验。

而将这些视觉经验“并置”在一起，见得出一份丹青东张西望的好奇心情，又幽默在，又有强悍在。虽然“并置”不免有“强制”的意味，不过随着并置内容的不断增加，我倒觉得渐渐显出一派他的注目的谦逊。

有时不免想到丹青到美国后没有发生过事件。我的意思是美国的现代艺术，几乎是与事件纠缠在一起的。艺术品或艺术家造成事件，之后，因为事件而引起公众对艺术品或艺术家的注意，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在我看来，丹青不是一个搞事情的人，他只是迷恋用笔绘画。但是传播媒介如此疯狂的现在，这好像不是一句好话，有点科举时代只读书而不去赶考的人是呆子的意思。

不过平实来看，现代人亦是忙着’赶考”，只不过话语系统不同，进入的手段不同罢了。积极并置不同的话语系统所产生的图片，透露出丹青的旁观热情。旁观并非只限冷眼，已有热眼旁观的，不插嘴就是了。

不由得又想到后现代强调对各种话语系统价值的消解，正说明各种价值还顽强存在，否则消解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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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DANQING:PAINTING AFTER TIANANMEN》

Ackbar Abbas

Department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1995

2008-04-26 07:00:31 读书敏求

谢谢！！十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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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11:48:32 zzz

这样的文章也能找到了！非常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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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12:27:12 香蕉屎

在此小组大家的兴趣与热情都难得的和谐，我是小组的受益者，有此文也不好意思私藏。
都是为人民服务，同志们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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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15:55:32 LOOK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我记得九九读书网的“小众菜园”里，有人将台版的《闲话闲说》一字一字录上去，阿城知道后非常开心，还托陈村感谢那个好意的网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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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17:31:01 香蕉屎

说点这篇文字背后的琐碎。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套联画中的一张（好像是〈暴民图〉）上拍香港佳士得，因题材涉及六四，中途被撤下，没人施压，拿英国护照的香港主管自己怕了。前年吧，这套画中的另一联〈街道剧院〉上拍，还是香港，拍出天价。后听朋友说，买家可能是中国的军火商人。
　　
　　还有文中的“热眼旁观”——阿老是有潜台词的。
　　上个世纪是犹太人的世纪，从共产主义到现代主义，全是犹太文明对基督教文明的反叛。而去美国前的陈丹青所向往古典油画全是基督教文明的副产品，而后陈在纽约看到的就是当代艺术了——犹太教文明的产物。“看花眼”的老陈在封笔西藏之后画了这套联画。这也是阿老说“十多年看下来，真要是火眼金睛才得正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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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22:09:21 冷杉 (从今天起，做个阳光明朗的人)

咱们这里也有位朋友，挑出大陆版《闲话闲说》中删去的部分一字一字录上来，他就是 redhousepainter：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883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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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9 20:24:46 读书敏求

前幾日，我就急着看这篇文字。真是谢谢楼主的好心地。这篇文字我这两日一连看了不下七遍，心里有很多意思，一时说不得。只是感叹。陈丹青在美国封笔西藏是下了决心的，之后就支起画架上街去画人像素描了。还好。否则陈就要给商业市场废掉了。
阿城的这篇文字有其他处少有的温情和暖意，看了好几遍，友情的调子就浮上来了。
今天回头再看，意思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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